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青鹿書院

關燈
第十九章:青鹿書院

謝冗慕墨色長睫下翻湧著暗潮,額角青筋時而顯現,藏在手指蜷緊,指節隱隱發白。

趙與舟被少年這番喝斥弄出幾分詫異,京城太子無權無勢,任人欺辱。然而此刻,持續已久的刻板印象在趙與舟腦子裏徹底被打碎。

或許任人欺辱的前提,是那些東西對他來說不重要。

因為不重要所以不在乎。

而尚席玉卻成了意外,眼前這個少年似乎很珍重席玉哥哥。不,那是比珍重來的更猛烈地感情,趙與舟也說不出那到底是什麽。

但他模模糊糊的猜測到,或許就是少年這種猛烈地情感才讓席玉哥哥選擇離開。

趙與舟不再出聲,擡眼靜靜看向尚席玉。尚席玉今日依舊穿著那件淺綠色的長衫,他刻意避開少年淚眼盈盈的眸子,聲音淡淡的像是什麽都不在乎:“太子殿下,除去微臣。東宮太傅個個飽讀詩書,滿腹經綸,他們都能將你教的很好。”

尚席玉這話說的沒錯,尚席玉雖然是謝冗慕的第一任太傅,也算的上他的私人太傅。可後來大殿下一同來聽學後,陛下特意找了不少才學之士,他們的才學能力也是整個慶陽的佼佼者,隨便拿出一個都能為官作宰。

所以即便少了一個他,也無傷大雅。

“可太傅……”我只要你,只要你。後一句被少年啞聲在喉嚨裏,怎麽也沒能說出,尚席玉也沒給他說出口的機會。

當即道:“好了,殿下,臣還有事,先行退下了。”說罷,低頭朝謝冗慕行了一禮,直身離去。

淺綠色的身形在少年的黑眸中,褪色,模糊,再到完全消失。太傅始終不肯回頭看他一眼,哪怕一眼……

九公主也看出了不對勁,意識到自己闖禍了,假裝低著頭不敢擡頭去看謝冗慕。跟在趙與舟他們屁股後面,一道兒跑了。

小福子想開口安慰謝冗慕兩句,可看著少年失魂落魄的神情和單薄孤寂的背影,張了張口終究沒有吐出一個字。

青鹿書院。

師傅今年已年近九十,卻在得知尚席玉要回來看他的消息,早早拄著手杖候在青鹿山外的石階前等他。

“師傅”尚席玉和趙與舟幾乎同時開口,異口同聲,兩人見到石階前的師尊皆是一楞,聲音輕顫。

“玉兒,小舟。”師尊的聲音也有些哽咽,層層褶皺的眼尾淌出幾滴混濁的淚珠。師尊的頭發胡須幾乎全白了,換作其他人定是不願再去打理,可這個小老頭最是挑剔講究,楞是把白花花的長發收拾的板板正正,展現出真正的仙風道骨。

師尊枯瘦如柴的手指顫顫巍巍的撫上尚席玉的如墨滑膩的青絲,褐棕色的眼睛裏滿是欣慰:“好好好……回來……回來便好。”

世人皆以為,是尚席玉修習的時間最長這才深受他這個老頭子的喜愛。

可沒人知道,自打他第一次見這孩子的時候,就打心底裏喜歡。甚至不惜把自己珍藏幾十年的寶貝折扇送給他。

那時的尚席玉剛滿七歲,就被尚父送到他這裏修習。看著他眼底強忍下的淚水,不禁讓他想起曾經那個自己。

他曾經以為,尚席玉和自己性情相似,都是性情涼薄之人,最後的結果大多會是看破紅塵,遠離塵世,尋一谷深僻靜處,餘生與日月星辰為伴,最終化作一片春泥,與天地相融。

可後來,他才慢慢勘破這孩子的心性。他錯了,尚席玉和他並非一路人。玉兒平日裏雖是一副溫潤如玉,生人勿近的生冷性子,心卻沒有冷。

他的情感不似烈日般暴烈,卻似細水般流長。或許連尚席玉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這番性子,若終生沒有牽掛倒還好,若不幸有了,他這一生便註定要被溺在痛苦池域中,無法自拔。

師尊看透了這一點,十年期滿後放他歸家。有些命數是上天註定好的,任誰都不能擺脫。

尚席玉和趙與舟攙扶著師尊,一路講笑話哄著師尊走回書院。三人挖出好些年前埋下的佳釀,圍在書院中的那棵老槐樹下,對月暢飲。

“哈哈哈,酒之所以謂之自然是越久越濃,此酒為上品,古人誠不欺我!”趙與舟一連喝了好幾杯,喝到酣暢之處,不禁發出一番感慨。

“席玉哥哥,你還記不記得我來這的第一年,你嫌我吵鬧,騙我去後山偷鳥蛋,那時我小,又貪玩,有時一去就是一整天,每每回來都是灰頭灰臉,筋疲力盡。自然沒力氣再去你耳邊,嘰嘰喳喳問些廢話。”趙與舟眼前仿佛又浮現出兒時的畫面,嘴角不覺微微上揚,滿眼歡喜。

尚席玉白皙的臉頰被酒氣染上薄薄一層緋紅,眸色也柔和下來。整個人渡上一層月光,眼角微彎,顯得格外溫潤和煦。

趙與舟以為他沒聽見,俯身上前沖他擺手:“餵?”醉氣生生的開口同他講話:“席玉哥哥?”說著他酒氣上頭,玩心大起,沒頭沒腦的圍在尚席玉身側,左一句右一句,嘴裏不停喊著:“席玉哥哥,席玉哥哥……”

尚席玉看著在自己身邊蹦蹦跳跳的趙與舟不禁想起,練劍時不小心把腿磕破的小少年委屈巴巴爬起來站在原地,害怕自己責罰他而垂下的小腦袋。

尚席玉此時的意識已經被酒水侵蝕,完全不知道自己腦海中回憶起的到底是誰?只知道,少年的那雙眼睛生的格外好看,每每看向他時仿佛生出靈魂,格外令動惹人憐愛。

“好了。”尚席玉拉住身側那人的手臂,讓他老老實實站好,溫聲開口道:“記得,我都記得。”

趙與舟對上尚席玉此刻溫柔如水的眸子,微微楞神,他覺得自己身上好像有什麽東西溺進去了。仿佛,是兒時初見尚席玉時心頭的震撼亦或是京城城外尚席玉從馬車上掀簾走下來的那一瞬的悸動。

總之,心頭那顆早早埋下的種子。自此,徹底被喚醒,枝椏瘋長。

這一晚過的格外漫長,漫長到幾乎這一生又重新來過。

尚席玉再次醒來時,渾身疼痛無力,腦袋更是如雲墜霧,暈沈沈的。眼睛還隱隱發疼,他擡手揉了揉眼睛,偏頭瞥見榻裏醉到不省人事的趙與舟,神色有一瞬恍惚。

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淺笑, 他果然還是同兒時那般無拘無束,放蕩不羈,著實令人羨慕。

尚席玉披上一件外衣,輕手輕腳的下了床,走出門外。

“雲青。”

尚席玉輕聲喚道,雲青下一秒從一處不知名的角落裏閃現。

雲青拱手,黝黑的眼珠盯著尚席玉問道:“公子,怎麽了?”

尚席玉回頭撇了一眼屋內,輕聲吩咐道:“去備兩碗醒酒湯。”

雲青點點頭,走到半路又重新折回來,問:“趙小侯爺,一個人喝的下兩碗嗎?”

尚席玉蹙眉,擡手扶額,補充道:“和師尊送一碗。”

雲青恍然大悟,過了一會又問:“公子,喝不喝?”

尚席玉揉了揉太陽穴,搖搖頭:“先不用了。”

“快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