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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京州篇18 “喜歡睡軟榻?那就多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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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京州篇18 “喜歡睡軟榻?那就多睡幾……

盛雲頗有些無從下手:“姑娘, 赴宴的夫人和姑娘們會看出來的。”

“無妨,她們比較守規矩懂禮貌,看出來也不會問, 若問就說我們家比較清廉, 母親經常自掏腰包布施,她們不會懷疑。”

盛雲“哦”了聲,挑了與衣裙同色的絨花簪子作配,耳垂側邊的兩個低發髻內插了短步搖作修飾,剩餘的發絲全部用發帶固定, 橘色和青色的發帶挽在腦後, 尾端裝飾著珍珠,垂落於腰間。

“真好看。”盛雲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手藝。

蓉蓉聞言也瞧了眼,絨花簪子是蝴蝶翅膀的樣子, 綴在耳旁, 頗像妖物化形,她沈默了很久:“這不是京州流行的發髻樣式,你又從哪裏學來的。”

“書裏啊。”盛雲道, “別管流不流行,姑娘你就說好不好看?”

紀宜游點點頭:“好看。”

京州流行的發髻樣式大多都喜歡將頭發盤在腦後,形成一個鼓包,然後插無數的精美發簪,有點兒像大頭娃娃。

比的不是發型,是頭上誰的發簪更華美, 更精美絕倫。

但盛雲新學的……更像她游歷時瞧見的江湖姑娘會盤的樣式, 俏皮又新穎。

她用手撥弄了下絨花蝴蝶,瞳內浮出盈盈笑意:“今晚的宮宴肯定很熱鬧。”

蓉蓉看向她層層疊疊的衣物,胸口的位置藏了新鮮的血包, 比往常更鼓起,她用細長的毛筆蘸取口脂塗抹於紀宜游的唇,不安道:“真的不用我們隨行嗎?”

“不用。”今夜她會被人捅一刀,然後當作人質綁離皇宮,死亡的消息一夜間就能傳遍京州,亂糟糟的場面,沒必要再多帶兩個人。

蓉蓉沒糾結,見她這麽說,便了然地點頭:“那我們在府內等您回家。”

紀宜游微楞,她揚起笑容:“好。”

申時一刻馬車離開丞相府。

申時二刻抵達宮門口。

然後,紀宜游和丞相硬生生在宮門口耗了一個時辰,用於跟其他官員寒暄交談,丞相對此駕輕就熟,臉上覆著一層名為溫和的面具,來者不拒的跟每一個人談心論事。

而紀宜游則被迫在身側微笑,偶爾與女眷們攀談一兩句。

三月末的日頭已然偏長,酉時過半的時候,暮色落下,一盞盞宮燈似火龍相繼燃起,整座皇宮籠罩於光亮內。

寒暄完畢的丞相帶著紀宜游步入宮內,丞相有意與帶路的太監拉開距離,偏頭看向亦步亦趨跟在身邊的女兒,目光從她臉上的面紗劃過:“可都準備妥當。”

紀宜游點頭:“嗯,不會露出破綻。”

宮裏盯著紀宜游的人太多,丞相原先的計劃是帶紀宜渺入宮,一是紀宜渺已經嫁人,二是禮部尚且還未在這場爭奪裏站位,他要先一步把人拉過來。

至於本該赴宴的紀宜游,則用臉上起了疹子的理由,婉拒了這場宮宴。

然而宮宴前兩天,紀宜渺傳回懷有身孕的消息,導致計劃受阻,他便只能折中再放一道求賜婚的假消息出去,將赴宴的女眷再換過來。

也不算假消息,丞相想,至少在顏詞找上門前,這個下下策他是準備做實的。

“我會盡可能地配合你,別害怕。”他收回目光,轉而望向夜幕下富麗堂皇的宮殿,在燭火搖曳中,宛如猙獰的青面獠牙的惡鬼,俯視著路過的每一個人,無聲無息地吞噬他們的靈魂。

紀宜游一點兒都不怕,她甚至有些躍躍欲試,壓著激動的心情,應了個“好”字。

宮宴位於東樂殿,他們來得還算早,殿裏的人並不多,丞相很快就展開了第二輪交談,紀宜游這次沒有跟著,跪坐在安排好的位置裏,攪著手指玩。

宮女盡職為她添了一杯溫茶,並告知桌上的糕點和水果皆可食用。

紀宜游的註意力便從手指轉移到了水果,她臉上還覆著一層面紗,吃東西很不方便,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偶爾擡頭往門口看一眼,直到她看見了身襲大紅官袍的顏詞,以及他身後兩個跟紙紮人一樣的婢女。

“……哇喔。”好別致的妝容。

其中一個婢女甚至跟顏詞一樣高,她下意識覺得這個身高不同凡響的婢女就是今晚行刺她的江湖人士,不由多看了兩眼。

似乎察覺到她的註視,婢女投來目光,視線在空中短暫地相接了下。

紀宜游沈默地想,真驚悚啊,不亞於小醜回魂。

殿內用於照明的燭火足有上百盞,同時燃燒的熱氣像蒸爐般熏烤,空氣內還彌漫著馥郁的龍涎香,於殿頂凝成肉眼可見的霧氣。

赴宴的眾人熱汗涔涔,不少人用帕子擦拭著額上的汗珠,談笑自如地調侃著近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距離開宴一刻鐘,丞相終於結束了寒暄,坐回位置。

紀宜游扯了扯臉上的面紗,低聲道:“咱們旁邊的位置是康王?”

丞相聞言,不動聲色地往她所說的位置瞥了眼,康王是當今皇帝的庶兄,保養得極好,肉眼望去大抵五十幾,黑白發各半,兩側還精致的編了三股辮,用玉冠一絲不茍的固定。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陛下的弟弟,比他還小十來歲的丞相皺了皺眉,用鼻音應了聲。

“他不怕被一網打盡?”紀宜游奇怪地問,今日的宮宴很明顯是一場盛大的鴻門宴,所有的王公齊聚一堂,除了被她爹下藥連床都爬不起來的太子外,可謂是熱鬧非凡。

她甚至見到了許多只存在於記憶裏的人。

這些人平日裏都被一條無召不得入京的規矩死死束縛,像一鍋雜亂無章的粥,無知無覺的攪和在一起。

丞相微笑道:“他不來,才更是怪異。”

紀宜游想了想:“也是。”

兄弟姐妹都在這裏,唯獨少了他一個,皇帝又不是大傻子,必然會派人查個天翻地覆,到時造反的證據就不好藏了。

“陛下到……”太監尖厲的聲音從最外邊響起,繼而仿佛多米諾骨牌,一個傳一個送進殿內。

喧囂至極的東樂殿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臨危正坐,望著大殿門口。

紀宜游也隨著看了一會兒,沒看見皇帝,轉著眼珠看向顏詞身後的兩個紙紮人婢女,高個子的敏感度非常高,只要她看的時間超過三秒,他會在一群人裏精準無誤地鎖定她。

相反另一個婢女的敏感程度就沒有那麽高,她盯著看了半晌,忽然覺得濃厚的妝容裏透著幾分熟悉,越看越像她那個找不到人影的冤種姐妹。

皇帝邁著拖沓的步伐踏進殿內已是半盞茶後,大殿內的跪拜聲此起彼伏。

紀宜游假模假樣地混在裏面喊口號,眼睛卻瞄著那道逐漸靠近高坐的明黃色身影,太子跟皇帝近乎一個模子刻出來,只不過前者毫無顧忌飲酒茹葷、荒淫無道,身形橫向發展,後者按行自抑,身形康健有力。

在她的印象裏,皇帝雖已至六十,但完全不亞於四五十的人,不然前兩年後宮也不會添新人,但現t在……

這個看著八十多歲,一腳踏進棺材裏的老頭是誰?

“都起來吧。”蒼老的嗓音從高坐響起,底下的人又是一番“跪謝”,揉著膝蓋和後腰爬起來。

殿內很安靜,靜的紀宜游想開口詢問她爹,又怕驚動其他人,眼睛默默地在老皇帝和年輕靚麗的皇後臉上來回挪,不理解這中間發生了什麽,能讓兩個人從夫妻相變成父女相的。

好在宮女陸續將菜肴擺放上桌,殿內有了聲響。

她往丞相的方向挪了一點,面紗擋著口型,小聲道:“爹,陛下吃長生不老丸終於要吃死了?”

丞相:“……”

他轉頭看向自己女兒,良久:“你這張嘴如果太閑的話,多吃點東西,就不閑了。”

紀宜游鼓了鼓腮,繼續發表意見:“前段時間不是說陛下在龍床上爬不起來?為何今日瞧著好似還行,就是走起來有點兒慢。”

有宮人攙扶著,走一步腿還要抖三抖。

丞相道:“服用了太醫院研制的藥物。”

紀宜游:“哦。”

宮宴的流程與往常一樣,舞姬們於殿中起舞,絲竹樂響徹整個大殿,而大臣們推杯換盞,用一些無法拒絕的理由互相敬酒,把人架到高臺,不喝就無法下臺。

然後便是獻禮,排隊似的將物件供給皇帝,還要說一番動人心弦的來龍去脈,將皇帝高高捧起,堆上一些誰聽誰開心的祝詞。

最後就是喜聞樂見的女眷表演了。

紀宜游的名諱響起的那一刻,縮在丞相旁邊正在暗落落啃雞腿的當事人驚呆了,她嚼著嘴裏的雞腿肉,詫異地擡起頭,只見殿中大多數人的眼睛都定在她身上。

空氣像是凝固了。

她的註意力從獻禮開始就不在宴會上,全撲在菜肴裏了,畢竟馬上就要逃亡,不吃飽很難上路。

面對數道目光,紀宜游挺直脊背,用帕子擦掉指尖的油脂,安撫著輕拍了拍擔憂的丞相,緩緩站起身。

“誠如父親所言,臣女已難賦新詞,倒是夢中見過一位名為白居易的詩人的詩作,鬥膽獻與陛下。”

話落,紀宜游往紙紮人婢女的方向看了眼,只見後者震驚地擡起了臉,頗像戲臺上的艷鬼,她嚇得倒吸一口涼氣。

故意提她名字的康王聞言,似笑非笑道:“夢境虛妄,怎能……”

紀宜游攥了攥拳頭,想弄死康王的心在此刻燃燒到了頂端。

皇帝卻不甚在意:“無妨,能記全便是本事。”

她繞過矮桌正準備往大殿中央走,哪知丞相忽然低聲道:“靠近顏詞。”腳步一頓,她不動聲色後退了好幾步,仿佛再找一個絕佳的展示位置。

臨出口前,又看了眼紙紮婢女。

距離近了更驚悚,特別是那個紮著雙髻的婢女,那妝容畫得只有牛逼兩個字能表達含義。

來這個世界後,她背過很多遍琵琶行,會趁著獨處時默寫,寫完後燒掉,反反覆覆,一首琵琶行,一段九九乘法表,一遍遍地在心底湧起又消退,提醒自己不要被這個世界同化。

她背誦得很快,肌肉記憶甚至能讓她一邊背,一邊環視著瞪大眼睛和嘴巴的百官。

以及面部表情最明顯的紙紮人。

絲竹樂從容不迫的跟著她的節奏,隨著加快的語調變得激昂,就在轉調的瞬間,跪坐於席後的婢女忽然沖出來,眨眼間,一把鋒利的匕首沒入紀宜游的左胸。

還剩下兩三句就要背完的紀宜游卡殼了。

沒來得及完成轉調的絲竹樂仿佛被按了暫停鍵,殿內寂靜無聲。

紀宜游只覺得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藏在胸口的雞血濕濕潤潤的蔓延,她看著近在咫尺的姐妹熱淚盈眶,激動到表情扭曲。

然而她姐妹的事業心非常重,楞是不跟她對視,頂著那副驚悚的模樣,冷若冰霜的拔出了匕首,抵在她脖間開始威脅湧進來的羽林軍。

“……”

鮮血隨匕首拔出的剎那噴湧,似崩到極致的閥口坍塌,猩紅的沾染兩人的臉部和衣物,血珠從慘白的脂粉妝容滑落,有一滴恰好落在桑枝的眼裏,然後整個眼珠變得綺麗又詭譎。

紀宜游壓下彎起的唇角:“掀面紗,刀用力往下摁。”異世界的會晤,在此刻成了這場刺殺裏最大的驚喜。

她看向坐在第二個位置的康王,後者似乎很意外,手裏的酒杯滾落在地,周圍是懼怕不已的宮人,像一群被爆竹驚住的小雞。

染血的面紗被掀開,點綴在臉上的紅疹暴露在眾人的眼裏,脖間傳來涼意,應當是桑枝收斂力道劃了傷口。

駐守在東樂殿外的羽林軍在最短的時間,將偌大的宮殿包圍得密不通風。

威脅、質疑、惱怒、尖叫匯聚成麻繩一股腦地紮進紀宜游的大腦,她垂下眼,看向握著刀柄的手,在微微發抖。

“別害怕。”她用誰也聽不清的聲音安慰了一聲,然後爆發出尖利的尖叫,包含恐懼地喊著丞相:“爹,救我。”

脖間的手又是一抖。

桑枝的眸內蔓出似白紙般的茫然,沒有被血珠汙染的眼睛宛如清澈的泉水,紀宜游看著久遠到仿佛上輩子的好朋友,微微一笑:“爹!!!!”

桑枝:“?”

殿內亂極了。

人質在手,加上丞相哭天喊地的扒拉著羽林軍的包圍,桑枝帶著她很順利地離開東樂殿,往華桃宮的方向跑。

其間紀宜游和丞相默契的唱雙簧,你一句我一句把刺客的由來全部推到太子的頭上,撕心裂肺的怒斥太子得不到她便要毀了她。

而身處話題中心的太子是這場鴻門宴唯一的缺客,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一頂巨大的鍋倒扣在他的頭頂。

計劃順利是顏詞昨日送給紀宜游的祝詞。

還不如不送!她背著身受重傷的桑枝逃亡時滿腦子都是顏詞立的什麽flag,真想攮死他。

“你再探一下她的脈搏,我怎麽感覺不到她的呼吸了。”好不容易走到禦花園,紀宜游心慌得厲害,忍不住朝四下警戒的少年再次問道。

她們從東樂殿出來沒多久碰到了太子的暗衛,不知道太子從哪裏得來的宮宴消息,竟然試圖從刺客的手裏攔截下她,帶回東宮。

桑枝認為這群人放著不管會出大事,半道拐了個彎,把暗衛全部引到荒院,打算處理掉再往華桃宮走,然而信號煙火點燃後,只來了一個少年不說,有個暗衛還在身上綁了炸藥包。

她和桑枝離得過近,強烈的氣流沖擊,雙雙撞飛於墻面,她摔落的地方尚且平整無物,但桑枝摔下來的位置在打鬥時砸碎了一個蓄水缸,全是尖利碎片。

幸運的是,只有下半身摔進去了,不幸的是大腿嵌入了一塊不小的瓷片。

滴滴答答的血珠淌了一路,從後背傳遞過來的溫度越來越涼,恍惚間甚至會有僵硬的錯覺。

“紀三姑娘,這是你第十一次問我了。”少年話雖這麽說,面上卻盡是擔憂,執起桑枝的手,指尖搭在腕間好一會兒才道,“需盡快找到華桃宮離開。”

紀宜游哭過一陣,鼻音很重:“你方才也是這麽說的。”

少年沈默了半晌:“聖女現在的脈搏很微弱,不得已時,我會為聖女種蠱。”

紀宜游:“……”

她彎著脊背,盡可能維持著桑枝不下滑,擡頭看了眼少年,他長了一張娃娃臉,瞧著是個未成年,臉上濺了血漬,月色照耀下頗有幾分鬼怪的模樣。

“現在不能種嗎?為什麽非要等不得已,我姐妹沒了,你負得了責嗎?還是能賠你們教一個新的聖女?”

少年又是一陣沈默,他配合著紀宜游漫步蹣跚的步子,走得很緩慢。

似乎是思考出了如何回答,他張了張嘴,在紀宜游的期盼中,忽然轉身去處理地上殘留的血漬。

空氣安靜極了。

紀宜游轉頭看著蹲在地上的少年,也沈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離開禦花園。

“你不說我也猜得到,無非是覺得蠱蟲攜毒,就算能在危急關頭救人,也不能隨意使用。”

她以前覺得中原排斥懼怕蜀地,多多少少與流傳的蠱毒相關,後來親自在身體內感受過蠱蟲的存在,又覺得這種懼怕來得很是怪異。

一個府邸裏的姨娘都能知曉如何在鬼市購買蠱蟲,種於人身,那麽中原的人真的有那麽畏懼蠱蟲嗎?

“人對未知的無法掌控的東西總是抱有敵意,我們排斥蜀地,恐懼蠱毒,最大的原因是無法掌握它。”

紀宜游腳步頓了頓,t輕輕呼了一口氣,將桑枝往上托:“實際上它是很好用的工具。”

少年蹲在地上用最快的速度處理滴落在地面的血跡:“你是我來中原後,第一個如此評判蠱蟲的人。”

動作間盤踞在他手腕的白蛇若隱若現,他垂眸看了一會兒,忽然道:“能夠操控大型毒物者,體內必有母蠱存在,母蠱會排斥除子蠱外的其他蠱蟲,若同存於宿主,必定廝殺,爭奪地盤,這是操控大型毒物的弊端,所以萬不得已,不能隨意給聖女種蠱。”

“而且聖女的身體裏有過蛇縷蠱的存在,母蠱沒有殺死蛇縷蠱,一是蛇縷蠱為子蠱,二是蛇縷蠱的操控性質導致它會盡可能為了活下來,隱藏自身,也因此聖女很厭惡別人在她身上種蠱。”

他站起身:“醫治類的蠱蟲,以控住心脈為主,瞧著好似乖巧無害,實則霸道無比,母蠱不會放任它在體內鉆游。”

紀宜游聽得一楞一楞的:“等等,什麽母蠱子蠱的,我聽不懂。”

少年:“……”

他嘆了口氣:“就是一山不容二虎,聖女的身體裏已經有老虎了,不會允許外來者入侵的意思。”

這下換成紀宜游沈默,她“臥槽”了一聲:“那還不趕緊跑,我先前就說不要再清理你那個破血跡了,你非要清理,我以為你有後手……”

她擡腳就跑,然而體力耗費得厲害,這種慢跑提升的速度微乎其微。

少年堅持清理血跡:“不清理和標記無差,他們很快就會追上來。”

“那我們跑快一點啊,你不是會輕功嗎,快來,背著你家聖女,直通華桃宮,快點啊。”紀宜游跑不起來,快急死了。

少年擡頭看了眼月亮的位置,似乎在考慮這個計劃的可行之處,搖了搖頭:“不行,走屋檐會比走地面更危險,上面沒有任何遮擋物,我們教重蠱不重武,我輕功一般,比不上那些暗衛。”

紀宜游:“……¥#草%*。”

少年還有心思安慰她:“聖女有蠱神護佑,不會有事。”

紀宜游的臟話更上一層樓。

桑枝是在一連串的臟話裏醒過來的,她恍惚地睜開眼,只覺得視線裏滿是飛舞的小黑蟲,晃的她犯惡心。

“我們……到冷宮……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像微風飄過。

紀宜游猛地停下腳步,偏頭想去看靠在她肩膀上的腦袋,然而死活看不見,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姐妹,你終於醒了,咱剛過禦花園,離華桃宮還得一炷香呢,你曉得一炷香是多久嗎?至少半個鐘頭,你還好嗎?我都跟那個未成年說了別管……”

桑枝被炮仗一樣的話沖的大腦一陣眩暈,她想從紀宜游的背上下來,手臂一動,牽扯到後背的傷口,疼得差點再次暈過去。

“……未成年……談棄?他人呢?”

紀宜游後知後覺:“他叫談棄啊,你等一下。”

她把還在處理血跡的談棄喊過來,感受到桑枝想下地的動作,連忙阻止道:“你別動,你後背還有一大片被火藥燒出來的灼傷,雖然沒流血,但絕對不能動。”

桑枝只記得火藥爆炸後,下意識地護住了身旁的紀宜游,再然後就失去了意識,此時再醒來,像缺了一小段記憶。

她虛弱地張了張嘴,聲音輕似風:“很嚴重嗎?”

紀宜游微怔了下,嗓音發哽:“不嚴重,等離開皇宮,找個厲害的神醫就能治好,或許,或許還能植皮,不嚴重的。”

桑枝聽著她幾欲哭出來的聲音,無奈道:“既然不嚴重,你哭什麽。”

紀宜游沒崩住:“我一點兒都沒想哭的,誰讓你那時候推我的,本來……哇嗚嗚嗚……本來不會那麽嚴重的。”

火藥爆炸的那一刻,她和桑枝原本站在一起,有部分重疊,最壞的結果是兩個人各自燒傷一部分,但她被推了一下,整個人忽然變到了桑枝的懷裏,沖擊過來的火焰全部燒到了桑枝的後背,燒得血肉模糊。

“別哭了。”桑枝想擡手幫她擦眼淚,然而這樣簡單的動作,她現在也做不到了,只能換個方式,“像燒水壺開了,好難聽。”

紀宜游:“……我在努力憋了。”

“聖女。”談棄先是行了個教中禮,繼而將目前的情況簡單地解釋了一番,才道:“血跡越來越難處理了,我們的行進速度比較慢,以他們的全面搜查,我們很難順利抵達華桃宮。”

紀宜游適時出聲:“我爹會盡力阻止,但估計拖不了太久。”

桑枝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大腿,血液不斷流失,她對疼痛的感知能力變得薄弱而微妙,她想自己下來走,但紀宜游不允許。

視線裏的小黑蟲還在不斷變多,大腦一陣陣的眩暈,偶爾還能看見景物在扭曲放大,引得胃部痙攣惡心。

就連意識也朦朦朧朧的,在沈入黑暗的邊緣徘徊。

談棄和紀宜游似乎還在說什麽,但她聽不太清,只能依稀聽到某個詞匯,比如談棄問她血跡處理不幹凈要不要造反,她想談棄終於瘋了,宜游問她什麽時候來的這個世界……

她撐著一絲意識,用虛無縹緲的聲音回應。

“是啊,去年的初秋。”她是去年的初秋來的這個世界,然後意識沈入黑暗,她甚至來不及確定宜游是否聽見。

紀宜游聽見了,當下就崩潰了:“為什麽?”

但桑枝無法再回答她的疑問。

華桃宮的距離太遠了,遠到紀宜游覺得心力交瘁,她不止一次地想為什麽要把離開皇宮的通道挖在華桃宮,為什麽今夜刺殺她的是桑枝,不是那個高個子婢女。

後來,從通道裏爬出去後,她瞧見了一輪明亮到有些刺眼的月亮,她想,或許是命運想跟她開一個巨大的玩笑,把好友送到她的身邊,再奪走。

“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考動物醫學?”桑枝看著放在一起的錄取通知書,漂亮的眉心微微皺起,頗為不理解。

紀宜游撐著腦袋,慢吞吞地舔舐著手裏的冰激淩蛋筒:“分數沒夠到。”

桑枝困惑地眨了眨眼,將兩張一模一樣的通知書放在桌上:“可我記得這次的分數線……”

“你的甜筒要化了,快吃。”紀宜游握住桑枝拿甜筒的手,把它懟到嘴邊,“一會兒去吃烤肉嗎?廣場那邊新開了一家韓式的,聽說還不錯,琪琪她們都去吃過了,對了,你是不是還不知道琪琪和我同桌在一塊兒了,他倆……”

桑枝聽著她滔滔不絕的話沈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把兩份通知書合在一起,眼眸微彎,左邊的小虎牙若隱若現,耐心又專註地聽她說話。

紀宜游很喜歡她的眼睛,清澈漂亮得像倒映在湖水裏的圓月。

高中時候,紀宜游一直充當著班級裏開心果的角色,她跟誰都能聊上兩句,跟誰都能處成朋友,成績在中游忽上忽下。

除了老師之外,沒有人在意她的成績和將來要報考的大學。

就連她自己也覺得,沒有意義。

直到一年生日,桑枝送了她一只小比格犬,哆哆嗦嗦的縮在紙箱子裏,睜著圓鼓鼓的黑眼珠,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冷的。

她給它取名,又又。

從羊奶粉開始養到在家裏稱王稱霸,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家裏可以那麽熱鬧,熱鬧到讓她覺得煩躁,想用膠布把又又的嘴巴封起來,讓自己的耳朵安靜一點。

再後來,是二模後的志願問卷,桑枝說她想考農院的動物醫學,憑著不讓這句話落地,她順口接了一句:“好考嗎?”

以她忽上忽下的成績來說,大概率會落榜。

但桑枝的眼睛忽然亮了,像窗外的陽光落入其間般,熠熠生輝:“好考呀,你要跟我考同一所學校,學同一個專業嗎?”

紀宜游沈默了很久,她對動物的唯一興趣大概是想弄懂又又每次堅持不懈地在鬼叫些什麽東西,如果能聽明白,或者她就不用為了消耗又又的精力,每天出去跑三公裏。

“要,你考哪所農院?分數高嗎?”

兩個人湊在一起,討論了很久,最終決定了一所大學,做最後的沖刺,紀宜游基礎很好,兩個月的時間足夠她從忽上忽下穩定在中上游,偶爾一次超常發揮,甚至能擠到上游。

然而高考結束後的第三天,又又出事了。

可能是太想她了,從沒上鎖的窗戶翻出來,跑到t大馬路上被撞死了,她接到電話趕到現場,只剩下一攤血跡,什麽都沒有。

他們說又又被碾成餅,裝麻袋裏扔掉了,也有人說是狗販子故意撞得,為了把屍體帶走。

那一天吵鬧又安靜。

充斥在耳邊混亂的吵鬧和房子裏深淵般的安靜。

很漫長,紀宜游想。

她一件件地把又又的東西收起來,像它來的那日,裝進大紙箱子,真的很漫長。

房子又恢覆了死寂,但沒關系,電視機不會死,她還是很熱鬧的。

“怎麽哭了?”聲音模模糊糊地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她哭了嗎?她擡起手想摸一摸眼角,來證明她沒有哭。

失重感猛地襲來,記憶像潮水般遠去,睜開眼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來,為什麽拒絕桑枝的一系列水果名字,要給小比格犬取名又又。

是雙。

“醒了?”夢境裏的遙遠聲音變得極近,她眨了下眼睛,酸澀感襲來,眼淚控制不住從眼角滑落,滾到頭發裏。

心臟仿佛被密不透風的海水裹挾,沈悶不堪的同時漲的她極難受,她看向殷予桑,嗓音沙啞:“我覺得很難過。”

殷予桑正手忙腳亂的掏手帕想幫她擦眼淚,聽見這句話,怔住了,他擡眼看著不聲不響流眼淚的少女,然後伸手將她抱起來,讓她的後背倚靠在自己懷裏:“我讓婆婆煮了粥,粥裏放了糖,很甜,要喝嗎?”

紀宜游垂下眼,看著交握在一起的手:“你往常都是這樣安慰別人的嗎?”

“你是第一個。”殷予桑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頂,“人在難過時,嘴裏會很苦,真的不喝?”

紀宜游勉力彎了彎唇:“喝的。”

一點都不甜,她想,又被騙了,但這次似乎沒有那麽生氣。

“你生死未蔔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等過幾日,相府嫡女會變成一個死人。”殷予桑放下手裏的粥碗,用帕子擦拭她的嘴角,緩慢道,“丞相的意思,離開京州。”

紀宜游垂著眼,面上沒什麽表情,從顏詞上門的那一刻起,他爹就想好了要把她徹底擇出去,將死亡的元兇推給太子。

陛下坐在高臺看見了全過程,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只會生根發芽,朝堂的局勢會翻上新高度。

而她只需要找一個沒人見過她的地方,安安穩穩生活一輩子。

“這樣真的好嗎?”她低喃道。

殷予桑沒聽清:“什麽?”

紀宜游壓下翻湧的心緒,擡起頭笑了笑:“沒什麽,桑桑醒了嗎?”

聽見這個名字,青年沈默半晌:“還沒。”

紀宜游當即要下床。

“你肩膀和膝蓋的傷很嚴重,別亂動。”殷予桑將人按回床榻,“姜時鏡會陪著她,不會有事。”

姜時鏡?是誰?

紀宜游困惑地將見過的人對號入座了一番,忽然想起來,的確有一個她還不知曉名字的大夫……不對,原著裏男女主的兒子叫什麽來著?

“顏詞那日把撤離皇宮的路線規劃得萬無一失,你為什……你和她為什麽會傷成這樣。”殷予桑不解地看著她被細布綁得嚴嚴實實的肩膀。

一個後背灼燒得血肉模糊,大腿還紮了蓄水缸的碎片,一個左肩斷裂扭曲,膝蓋全是碎石磕出來的血窟窿。

兩個人被馬車送回別院的時候,還緊緊抱在一起,像黏合的膏藥,分都分不開。

紀宜游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頗有一種天涯淪落人的荒謬感。

“原本的計劃是刺客捅我一刀,然後挾持我作人質離開東樂殿,我爹會阻止羽林軍放箭,桑桑會輕功,帶著我翻越屋頂避開眼線,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圍剿的人馬裏多了太子的暗衛。”

她緩緩呼出一口氣,宮宴那晚的記憶黏稠又惡心,讓她不由咬緊了後槽牙。

“桑桑覺得那批人會成為變數,想將他們全部引到沒人的院落裏,把人處理掉,人太多,我不會武功,萬無一失的計劃從這裏開始出現了疏漏,雖然那個名喚談棄的少年出現的及時……”

紀宜游閉上眼,腦海裏的場景遽然浮現在眼前,出口的聲音變得尤為艱難:“有一個暗衛點燃了炸藥包,爆炸的氣流把我們撞飛到院落的圍墻上,桑桑後背的灼燒是因為我們兩個離爆炸點太近了,她為了護住我,才會被燒到,摔下來後,又恰好砸進蓄水缸的碎片裏,碎片紮進大腿。”

她在那瞬間感覺時間凝滯,喧囂的風攜著濃烈的火藥味鋪天蓋地,她以為自己會死,但她活下來了。

代價是她好朋友的命。

她聽見了骨頭斷裂的聲音,那個少年同她說,她的肩膀扭曲了。

但她被炸藥的氣流沖擊的太狠,她其實聽不清少年的聲音,只能一遍遍地喊桑桑的名字,以此來證明她們兩個都還活著,可有時候,她又覺得背上的人像一個沒有氣息的死人。

“顏詞安排在華桃宮的接引人叛變了,我們進入地下通道,卻不知道離開的方法,談棄找了很久,我那會兒……沒什麽力氣了,只能盡最大的努力托住桑桑,膝蓋抵到了碎石地面。”

紀宜游看向格外安靜的青年,忽然彎起杏眼,認真道:“我不喜歡命運跟我開的玩笑。”

所以她就算賠上自己,也絕不會讓桑枝落地。

屋內的空氣靜謐,燭火跳躍不熄,巨大的陰影投射於灰白的墻面,像張牙舞爪的巨獸,她挪開眼,看向門口。

那裏似乎站了兩個人,朦朧又模糊。

談棄說,桑枝是他們鹹魚教的聖女,她在殷予桑的口中聽過鹹魚教,原著中禍亂中原武林的魔教毒剎教是它的前身,此前她對桑枝是否在這個世界一直抱有巨大的矛盾。

她希望桑枝與她一同穿越,她們會在異世繼續做好朋友,她會盡自己所有,將擁有的東西捧到桑枝的面前,護著桑枝不受任何傷害。

另一方面,桑枝同她不一樣,有幸福美滿的家庭,愛她的爸爸媽媽,這裏太殘酷了,她不應該到這個世界來,紀宜游希望自己永遠也不要遇到桑枝。

而現實是……她們會晤的第一夜,她差點害死她。

她清晰地記得自己昏過去前,死死抱著桑枝的身體,觸碰到的肌膚冰冷的宛若死人,她不理解為什麽三月末的夜晚會那麽冷,冷的她拼盡全力都捂不熱桑枝的體溫。

“如果當初沒有推薦她看這本小說就好了。”

殷予桑知曉她在說另一個世界的物件,那裏的東西於他來說是全然的陌生,他沒有打斷少女的思緒,撚了撚她松散的被子,安靜地陪著他。

窗外的風喧囂不止,放置在窗口的燭火搖晃兩下,遽然熄滅,門口的影子也因失衡的光線而消失。

紀宜游收回視線,看向被陰影籠罩了一半的青年:“你不問問我,關於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嗎?我不是真正的相府嫡女紀宜游,可能是一個窮兇極惡的厲鬼或者吞吃靈魂的怪物,你不害怕嗎?”

殷予桑有些失笑:“厲鬼可不會三番兩次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至於怪物。”他頓了頓,“怪物握刀,手會抖嗎?”

紀宜游看著他。

“好吧,假設你是怪物。”他後腦勺靠著床架,語氣裏含著不易察覺的輕笑,“那我應該是這個世界最牛逼的人,沒有之一,你說顏詞若是知曉我在跟怪物談情說愛,會不會羨慕我。”

紀宜游:“……”

殷予桑反應過來了:“哦,他本來就很羨慕我。”

紀宜游:“……”

殷予桑轉頭跟她對視了片刻,忽然彎下腰,在她額間輕輕地親了一口:“我見過你的世界。”排除那些淩亂的咒罵,“很漂亮的世界。”

“你先前說你想得到多份愛意,我應允了你的貪婪,那麽作為交換,你要應允我的自私,我不會放你離開這裏,如果你動了離開的念頭,且被我察覺,我會拿鎖鏈捆你一輩子,或者殺了你,留一罐輕飄飄的骨灰也不錯”

“別這樣看著我。”青年的唇下滑,吻過她的眼尾,“我很成功地繼承了我爹的骨血,這種事,光是想一想就興奮得不行。”

紀宜游沈默良久:“你是變態嗎。”

殷予桑輕笑了下,握住她的手覆在自己的心口,胸腔內的跳動震顫不已:“感t受到了嗎?它因為你的話,在加快。”

悲傷的情緒在此刻消失得一幹二凈,紀宜游再次看向門口,那團模糊的影子不見了,她眨了眨眼,“要做嗎?”

青年還沈浸在莫名的喜悅裏,聽見她的話,沒反應過來:“做什麽。”

“愛。”

“……”

殷予桑被這個字沖擊得有些呆滯,他楞楞地看著神情認真的少女,忽然挺直後背,離她一尺遠,握著的手一並塞進被窩,再將被子嚴絲合縫的撚好,硬邦邦道:“你再睡會兒。”

紀宜游很平靜:“我們成過親,不是嗎?這在我的世界很正常,並不是一定要成親後才能發生的事。”

殷予桑嗅到了不對勁的詞匯:“所以你在……”

“哦,我沒有。”紀宜游想了想,說得更準確,“還沒來得及。”

殷予桑:“……”

他冷靜地沈默了半晌:“伏音宮那次的成親是家家酒,當不得真,我希望你是在頭腦清晰的情況下,再同我談這種事,而不是一時興起,把自己的身體當作消遣,當作情緒上湧的豁口。”

空氣不知不覺的安靜,風好似變小了,吱嘎叫的窗戶趨於平靜,青年緩緩呼出一口氣,漆黑的眼瞳直直地對上那雙無波無瀾的深褐色杏眼:“你現在該做的是閉上眼睛睡覺。”

紀宜游與他對視了兩秒,退而求其次:“我想聽睡前故事。”

“……可以。”

屋內的蠟燭相繼熄滅,別院陷入無光的黑暗,系在大樹枝丫的許願帶隨風飄蕩,有一根許願帶掙脫死結,跳著舞一路往西,從疾馳的馬車頭頂飛過。

“她會怨我們嗎?”車廂內,何雲槃悵然開口。

丞相坐在馬車口的位置,頭發被風吹得淩亂,鬢角已然全白:“不會,她永遠不會怨恨我們,就算我們殺了她,也不會。”

他這番話說得很絕對,何雲槃不舒服地皺起眉:“說的什麽話,我們怎麽會……”她念不出這個詞。

“因為她不把自己當紀宜游。”丞相轉頭看著發妻,月光隨著搖擺的窗簾忽隱忽現地落在他的臉上,似乎很久沒休息過,他的眼裏有很重的紅血絲,“就像我們把她當第二個女兒,當作上天對我們的補償和禮物,但不會把她當作紀宜游,或替身。”

“同樣的,她從始至終都清楚自己是誰,來自哪裏,我們邁不過去的檻,她也邁不過去,這是相互的。”

何雲槃囁嚅著唇,好半晌才輕輕地說:“所以她一直生活在愧疚裏?”

和他們一樣,時時刻刻愧疚,他們忘不掉紀宜游的死亡,忘不掉永遠沈在冰池裏的紀宜游,而這個孩子,也同樣忘不掉自己是誰。

“她是個好孩子。”丞相道,“這樣的孩子不會因為得到相府嫡女的身份而沾沾自喜,她只會因為占據他人身體和身份而感到於心有愧。”

丞相撩開車簾,風呼嘯著湧入車廂,打破了近乎凝滯的空氣:“她不比我們活得輕松,如今這樣才是最好的結果,她是紀宜游,真正的紀宜游,我們的女兒早在十二年前就死了。”

何雲槃低垂著眼簾,許久沒說話,如此前說的那般,她將紀宜游當作第二個女兒,生出的感情不會消失,那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從睜開眼茫然無措地看著這個世界的那刻起,到亭亭玉立、獨當一面,不是從她□□誕生的靈魂又如何。

情感碾壓理性,她無法茍同丈夫的話:“不要再說這種令人不快的話,她是她,同時也是我的女兒,如果她想回家呢?”

“你從來沒問過她的意見,擅自把人擇出去,你又不是肚子裏的蛔蟲,怎麽知道她真正的想法是什麽?”

何雲槃越想越不對味:“掉頭,回別院……算了。”她頓住,“等京州的風波解決了再來。”

丞相動了動嘴,想再說些什麽,被何雲槃遽然打斷:“你別說話了,盡是些我不愛聽的。”想了想,又補充道:“這段時間你去樂語院住,多陪陪儷姨娘,莫要回主院,瞧著讓人煩心。”

丞相:“……”

後半夜,大雨傾頹,劈裏啪啦地砸落,厚重的雨幕籠罩天地。

相府嫡女在宮宴被當眾行刺,生死不明,不知怎的傳到市井百姓的耳內,繼而像一場傳染病,迅速於京州蔓延。

太子的名聲一落千丈,百官向好不容易蘇醒的皇帝討要說法,皇帝得知此事由太子主導後,當場氣得吐血暈厥,皇宮徹夜不眠。

第二日喪鐘響徹四面八方,皇帝駕崩。

京州徹底變天。

紀宜游得知消息的時候,正在廚房熬紅棗桂圓糯米粥,大夫說桑枝這幾日隨時會醒,她得把粥先熬了,醒了便能吃上。

殷予桑吊著手臂,坐在廚房的小桌子邊上,支著腦袋:“為什麽我受傷的時候沒吃到這個什麽補血粥?”

“不是做了紙杯蛋糕嗎?”紀宜游擦了擦被熱氣熏出來的汗,看了他一眼,“你剛才說喪鐘是幾時響的?”

“五更天的時候,探消息的弟子不敢冒險,沒進宮裏探虛明,但喪鐘這種東西,總該不會亂敲。”殷予桑嘆了口氣,“如此一來,顏詞和你爹的計劃算是泡湯了,皇帝沒了,太子能順理成章地繼位。”

紀宜游經昨夜驚心動魄的一遭後,誕生了幾分游離事外的不在意:“太子沒有繼位詔書。”

她揚起唇角笑了笑:“封地的藩王齊聚一堂,造反的康王……哦,昨夜談棄說九皇子也要奪位,還有一些藏在暗處的皇子王爺,接下來的京州應該會熱鬧非凡。”

最好打得你死我活,把整座京州都炸了,她默默地想,或許聞國會安生很多。

“你瞧著好像很高興。”殷予桑看著她的笑容,“是因為相府嫡女死了?”

提起這個,紀宜游面色僵了一瞬,說不貪戀那個家是不可能的,畢竟生活了十二年,盛雲和蓉蓉還在清荷院等她回去。

但丞相此番,屬於主動放她自由,沒有相府嫡女的身份約束,她的未來就和沒有籠子的鳥一樣,隨時隨地想往哪兒飛就往哪兒飛。

但她,已經習慣了待在籠子裏。

離開籠子,除了茫然無措,更多的是一種被放棄的難過。

“不是,看熱鬧的心態罷了。”她收斂神情,“把碗拿過來。”

殷予桑:“哦。”

紀宜游傷的是右肩膀,雖然沒有像青年般用木板固定吊在脖子裏,但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使用它,用蒼術的話來說,把它當個擺設或許會更實用一點。

她給眼巴巴地盯著粥的殷予桑也盛了一碗:“在這兒吃完了,再出來。”

“為什麽。”殷予桑正在往粥裏放糖,聞言,頗為不滿。

紀宜游瞥了他一眼:“還有臉問。”

吊著一條胳膊,身上的傷沒好全,沒事找事的總往桑枝待的房間跑,賤兮兮的去刺激姜時鏡,再被趕出來。

雖然殷予桑口口聲聲稱他是大夫,但人家是這本書裏男女主的兒子,是上天的寵兒,壓根就不在一個賽道上,非要去作死。

殷予桑不服氣:“我看他不順眼,多看看怎麽了。”

紀宜游:“不順眼還看,你是不是有病。”

殷予桑:“……你為了他罵我?”

紀宜游:“吃你的粥,明天給你煮奶茶。”

殷予桑:“我原諒你了。”

未時已過,天色漸漸變得橘藍交織,南飛的雀鳥皆已回巢,立在樹枝嘰嘰喳喳,吵鬧極了。

桑枝住在西邊的屋子,紀宜游單手端著粥碗,用腳抵著門板推開,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她沒忍住偏頭打了個噴嚏,後退著把門縫敞開。

委婉道:“大夫,屋裏的藥味重得有點兒嚇人,空氣不流通,對桑桑的身體會不會有礙?”

她繞過屏風,只見床邊半倚靠著一個紅衣少年,似乎一天一夜沒休息過,少年的神情格外疲憊,眼下的青黑近乎要落到臉頰,透著一股莫名的孤寂。

不愧是擁有男女主血脈的半個主角,這氣質,看著就很不一樣,她質疑他醫術的時候,他也是這副不近人情的模樣,平靜地說自己比得上京州的老中醫。

“桑桑今日會醒嗎?”她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少年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好半晌才站起身道:“不會。”

“哦,不會啊。”紀宜游覺得很尷尬,舔了舔嘴唇,把手裏的粥遞t給他,“婆婆說你沒有用午膳,這個剛熬好的,還熱著。”

姜時鏡垂眸看著熬到濃稠的粥,沈默了片刻,他的嗓音帶著經久不進水的沙啞:“我出去一趟,大約一個時辰後回來。”

紀宜游:“……啊,好的。”

她目送少年離開。

屋內凝滯的空氣再次流通,她不由松了一口氣,將粥碗放到床邊的矮櫃:“真尷尬啊,我頭皮都發麻了。”

桑枝側躺在床榻中央,兩側放了靠枕,固定她的身體,以防後背的燒傷被壓到,導致二次受傷,臉色蒼白到沒有一點兒血色,隱隱能看見皮下的青色血管,像個精致又脆弱的瓷娃娃。

“呼,我來看你啦。”紀宜游怕嚇到她,盡量壓輕聲音,“我給你熬了紅棗桂圓糯米粥,可稠了,你再不醒,可都進殷予桑的嘴裏了,對啦,你還不知道殷予桑是誰。”

“我新交的男朋友,長得可好看了,見他的第一面,我就覺得他適合當邪僧,眉心有顆巨紅的朱砂痣,你倆長得還有點兒像,如果你有哥哥,估摸就長這樣。”

紀宜游劈裏啪啦地說了很多,從高中講到大學,再從大學講到在丞相府的日子,眼睛始終盯著一動不動的桑枝,試圖看見一點微弱的動彈。

但她說的口幹舌燥,床上的人從始至終都很安靜,靜的仿佛一尊沒有感知的雪白雕像。

“一定是個很美好的夢吧。”紀宜游伸手,指尖輕觸了下桑枝的臉頰,她的體溫不似昨夜那般冰涼,是溫熱的正常人的溫度,“別做太久啦,要早點兒醒過來。”

認識桑枝是在初升高的分班,班主任規定每個月集體更換同桌,一個班裏就那麽些人,身高差距導致坐在前排的永遠在前排,坐在後排的永遠在後排,她和桑枝在四個輪換裏,有三個月都是前後桌。

她又是個喜歡說話聊天的性子,關系隨著時間一點點拉近。

大多數時間裏,桑枝要麽在座位裏安安靜靜地做習題,要麽在辦公室裏幫忙批卷子,是個令人安心的乖孩子。

紀宜游也一直這麽覺得,所以從來不敢帶她去一些不該去的地方玩。

後來高二晚自習大停電,混亂中,紀宜游感覺自己後背的衣服被勾了下,然後是桑枝清脆的聲音:“要不要出去玩?”

停電了,總有學生趁著學校來不及通知,趁著還沒來電,在極少數班主任默認下大批往外跑,她和桑枝就是那麽跑出去的。

她記得很清楚,晚上八點半,夜市最熱鬧的時間,她重新定義了乖孩子、好學生這兩個詞。

直到坐在海邊,親眼看著太陽從東邊升起,影子在晨曦中被無限拉長,紀宜游聽見包裹在海風裏的桑枝的道謝。

“很久以前我就想來這裏看日出了,謝謝你逃課陪我。”

“不用謝。”

她更想說的是,她想逃課很久了,並不是單為了陪她,但觸及那雙金燦燦的眼眸,她坦然的收下了道謝。

再後來桑爸桑媽趕來,一人領著一個小崽子逮了回去,叔叔阿姨很負責任,一視同仁地把她倆都罵了一頓,她在罵聲中吃到了熱騰騰的早餐。

可能是太久沒挨罵了,某個瞬間,她竟然覺得很幸福。

“其實那天的太陽,像一顆爛掉的西紅柿。”紀宜游緩慢地趴到床沿邊上,額頭抵著桑枝的臉頰蹭了蹭,“什麽聖女,一點兒也不好,我幫你包紮傷口,換衣服的時候都看見了,全是傷口。”

桑枝的眼睫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然而紀宜游已然閉上眼,輕嘆著說:“要回去啊,桑枝,一定要回去,叔叔阿姨一定在等你。”

接下來的幾日,紀宜游都會不動如山地去熬粥,然後陪昏迷中的桑枝說話,每當這個時候,姜時鏡都會說有事要出去一趟,精確到什麽時候回來。

紀宜游不在乎姜時鏡去做什麽,她只在乎桑枝能不能醒。

京州混亂不堪的局勢逐漸安定下來,皇帝下葬的時間還未定,太子就逼著禮部選定登基的吉日,生怕放跑煮熟的鴨子。

此事一出,百官們被太子急不可耐的操作震得瞠目結舌,連罵都懶得罵,紛紛罷官,喊著告老還鄉,為了壓住這股風氣,太子殺雞儆猴,數人被下牢獄,朝堂沈寂的宛如一潭死水。

三月廿八,桑枝蘇醒。

紀宜游收到了來自蜀地的信件。

“這些是我托伏音宮的弟子從清荷院裏拿的,是前年外曾祖母賜給我的絲綢做成的小衣,都是新的。”她幫桑枝將衣服穿好,“這樣後背會好一點嗎?”

桑枝後背的灼傷面積雖大,但大部分僅傷及外層皮膚,最中心的位置皮肉壞死,愈合後會留下瘢痕,姜時鏡說瘢痕無法祛除,日後一旦發汗就會瘙癢難耐。

“嗯。”桑枝應了聲,看向放置在一旁的信件,疑惑道,“你認識蜀地的人?”

紀宜游幫她撚好被子,彎著笑眼道:“對呀,興許你們也認識,他叫鄔右,是什麽蠍類的護法,聽著也是個牛逼的職位。”

“他先前同我說等武林大會結束,從昆侖直接來京州,現下應該是出了事情。”她輕嘆了一口氣,信裏沒說出了何事,只說來京的日程要再緩緩,也不知道要緩多久。

好在入春,天氣漸暖,蓉蓉體溫失衡的狀態會隨著溫度上升好轉些。

桑枝歪了下腦袋:“有印象。”但不深。

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坐在床邊的紀宜游,她在這個世界比自己大一歲,容貌也比記憶裏的更稚嫩,眼睛哭過,泛著紅腫,眸內還有沒散的紅血絲,但很亮。

比在另一個世界要亮得多,像顆漂亮的紅寶石。

“殷予桑沒同你說武林大會的事嗎?”她道,“比賽出了點問題,團體賽裏死了很多弟子,取消了,鄔右應該是護送弟子回蜀地,抽不開身,才無法趕來京州赴約。”

紀宜游震驚:“武林大會不提供安全保障啊。”

“提供的,沒什麽用。”似乎是想起什麽令人不適的畫面,桑枝的眉眼輕皺,含在嘴邊的淺笑消失不見,反而隱隱透出一股戾氣。

屋內安靜了半晌。

紀宜游始終端詳著她的面色,見她神情如此,立刻轉移話題:“對啦,我前兩年去外面游歷了,還去了域外,就是大沙漠,我跟你說……”

她站起身,一邊繪聲繪色地描述,一邊手舞足蹈地比畫著。

桑枝側著腦袋,安靜地看著她活靈活現的表演,暗淡的眼眸重新落入微光,那股席卷情緒的莫名戾氣消失,她彎了彎唇,左邊的虎牙露出,附和著紀宜游的話道:“那後來呢?”

紀宜游興奮道:“後來我單槍匹馬地沖到人家老巢裏……”

夕陽垂落,霞光在屋內蔓延,桑枝昏迷的時候偶爾能聽見外界的話語,其中最多的就是紀宜游喋喋不休、不間斷的話語。

像個永遠不會累的播放機。

她那會兒真的很想從床上蹦起來問她,什麽叫爛掉的西紅柿,日出那麽好看,跟西紅柿有什麽關系。

但現在,霞光包裹著紀宜游,熠熠生輝,真的很像西紅柿。

她望著異世界重逢的好友,心想,比另一個世界更明亮的西紅柿。

在別院的日子一晃而過,皇帝死後,京州像一鍋燒熱的沸水,懸在每個人頭頂,隨時隨地都有傾倒的可能,百官惶恐不安,百姓卻激奮不已,關於太子的流言蜚語傳得隨處都是,連稚童都知曉一二。

更有甚者,搞出了抵制太子登基的萬民書,煽動城中百姓簽下姓名,掛在城門口,挑釁意味十足。

但這些紛擾影響不到靈溪山,這裏安逸得仿佛世外桃源。

紀宜游每日早睡早起,堅持不懈的制作現代的食物投餵給桑枝,勢要把她餵的白白胖胖。

而殷予桑傷好的七七八八,掛在脖間的左手支架剛拆,就開始和姜時鏡早出晚歸,出去時人模狗樣,回來仿佛從血潭打過滾,全身上下沒一處幹凈地方。

頭發一縷一縷地纏繞在一起,渾身血腥滔天。

紀宜游看著浴桶裏的紅水,尤為不解:“你們到底去幹嘛了,屠宰場裏的屠夫都比你倆幹凈。”

殷予桑赤裸著上身,後背靠著浴桶,左手搭在浴桶邊緣,右手撥弄著血色水花:“殺人昂。”

他的眼尾上挑,眸內是深深的寒意,語氣卻漫不經心透著幾分諷t意:“他不是要登基了嗎,給他一點兒小驚喜,就當……”他轉頭看向紀宜游,“登基賀禮。”

“……”紀宜游扯了扯唇,“能不能好好說話。”

殷予桑:“就是去宮裏制造點混亂,姜時鏡在查康王,想去探底,你也知道皇宮不好混,我和他暫時達成了一點小小的共識,在潛入皇宮這件事上互相合作,他調查他的康王,我制造我的混亂,非常完美。”

他想起什麽,忽然輕笑了一聲:“不過我更喜歡他那副正派的作風,打起架來,大開大合,吸引仇恨的一把好手。”

伏音宮的武功路數註定了他更適合在暗處偷襲,至少與昆侖刀宗的武功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方向,跟姜時鏡合作,他就不用警戒四周,站在原地發呆,都沒人管他。

從某個角度而言,他很喜歡這個隊友。

紀宜游看著他時隱時現的胸肌眨了眨眼,青年的一半話進了腦袋,一半話路過了耳朵,她挑著重點問:“康王?姜時鏡查康王做什麽?”

她跟姜時鏡接觸不深,最開始是剛回別院的時候,那會兒她的意識陷入混亂,時而清醒時而暈厥,瞧見過少年在處理桑枝大腿上的傷口,那手抖的,她都懷疑殷予桑請了個騙子回來。

雖然在瞧見年齡的第一眼,她就認為這個大夫不靠譜。

後來就是每日固定的出門和回來,給她和桑枝留足獨處的時間,起初她還沒意識到哪裏不對,等意識到自己和桑枝的關系不需要旁人來留獨處時間時,桑枝醒了。

然後,她從當事人的嘴裏得知,這個看著就不靠譜,實則是男女主兒子的大夫,是她姐妹的未婚夫。

哦,嚴格來說,她姐妹按輩分需要喊她一聲嫂嫂。

一想起這件事,她看青年的目光不由帶上了危險。

殷予桑恍若未聞,他從浴桶站起身:“我怎麽知道,我對他們的事情不感興趣。”他下身還穿著褻褲,此時濕淋淋貼著肌膚,往下落水。

紀宜游不由自主地挪到了某處鼓包,一眨不眨。

格外敏感的殷予桑:“……”

他撈過浴巾將下身圍起來,走到屏風後,隔絕了紀宜游的目光。

紀宜游嘆了口氣:“隔著一層布,我又瞧不見,你慌什麽。”

殷予桑:“我不瞎,看得到你的表情。”

紀宜游:“小氣鬼。”

她將腿盤到椅子裏,整個人慵懶地縮在一起,慢吞吞道:“宮裏現在什麽情況。”

屏風後的青年似乎思考了片刻,給出了一個自認為完美的答案:“你爹這幾日沒上朝。”

話落,他忽然感覺後頸發寒,頗有大事不妙的驚悚感,連忙又道:“表面上看著風平浪靜,暗下撕的人皮都快扯沒了,哦,有個皇子被康王殺了,屍體吊死在大殿門口,晃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被宮女發現,舌頭拉老長了。”

紀宜游重新坐回椅子裏,暫時收回沖到屏風後面打人的想法,緩緩道:“倒也用不著這麽具體。”

殷予桑披著外衣,大大咧咧的躺到軟榻,雙手後撐:“還得多虧顏詞送來的證據,這場狗咬狗,怪有意思的。”

皇帝駕崩當日,太子以指使他人行刺之罪,抄了顏詞的狀元府,把扣在他頭頂的大鍋,挪到了顏詞的頭上。

但宮宴上,百官王公齊聚,長眼睛和耳朵的人默認太子自導自演,這場抄家反而讓他們更不滿,惹得朝野嘩然,人心盡失,就連其下黨羽也產生了懷疑和退縮之心。

許是知曉自己即將入獄,顏詞在宮宴前已安排好人,入獄後,將康王造反的證據送來靈溪山別院。

這份證據被姜時鏡覆刻了好幾份,慷慨大方地給宮裏爭奪皇位的皇子皆送了一份,那個被吊死的皇子大抵是撞槍口上了。

紀宜游指尖無意識地繞著發絲:“顏詞是這麽知道皇陵邊上藏有康王謀反的證據的?”

藏的那人也挺牛逼,燈下黑。

“這得問姜時鏡,他去年似乎在查白家的案子,查著查著就查康王身上去了,具體的我不清楚,但他們……”他頓了頓,想起今夜遇到的行動自如且難以殺死的屍體,微瞇了瞇眼,“惹了一個非常大的麻煩。”

天邊響起一聲悶雷,半開的窗戶吱嘎一聲,遽然變大的風吹滅了燭火,屋內瞬間陷入黑暗。

紀宜游眨了眨眼,起身將窗戶關上,一束搖曳的橘色燭光從背後亮起,她轉身看見青年合上了手裏的火折子,微弱的燭火隔在兩人中間搖曳跳動。

“你是說武林大會出現的喪屍?”紀宜游道,“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據我們現在所掌握的線索和證據,康王在七年前或者更早時候,就在謀劃造反,他有足量的私兵,且這些年一直在擴大,養私兵是個無底洞,他的錢財來源呢?”

“白家的案子我所知曉的不多,尚且不論,但是康王這個人很奇怪,他所在封地離京州很遠,一來一回極其耗費時間,先前爹爹說過,據探子回報,康王近些年根本不在封地,那他是如何藏身於京州而不被發現的?”

“以及出現的喪屍,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東西。”紀宜游緊皺眉頭,雖然桑枝跟她解釋過這個世界的喪屍不具備傳染性,屬於蠱蟲寄生操控,但康王為什麽會有這種技術。

這裏的水深的仿佛一片汪洋,她往下探,發現根本觸不到底,一個又一個問題接踵而來,偶爾會讓她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

相較於紀宜游的疑惑,殷予桑顯得坦然很多,他重新躺回軟榻,火折子於指尖轉動:“我們的目的是太子,康王與我們無關。”

他擡眼看向紀宜游:“你越想探究,無法理解的人就越多,比如康王背後很可能還存在其他人,其他人的身後還有人,永遠探究不完。”

紀宜游扯了扯唇:“他是洋蔥嗎,剝開一層又一層。”

殷予桑朝她招了招手:“誰知道呢,過來。”

話落,又是一聲悶雷響起,濃烈的雨潮味順著空氣鉆進屋內,她伸手將鎖扣掰下,吱吱嘎嘎的聲響消失。

“做什麽。”

她停在軟榻兩步遠的地方。

殷予桑輕“嘖”了聲,起身拉住她的手,繼而往後一躺,兩人順著力倒在一起,他環住少女的後腰,狐貍眼微彎:“該睡覺了。”

紀宜游手抵在他的胸口,微微一笑:“不是不喜歡婚前性行為嗎?”

殷予桑奇怪道:“我沒說要……”

“按這個世界的規矩來說,抱抱也算逾越,所以……”她撥開青年的手,從他的身上站起來,撫平衣裙褶皺,唇角掛著一抹淡笑,“我們要保持距離。”

殷予桑:“……”

陷入沈默。

轟隆巨響,驚雷過後大雨傾盆,雨潮味席卷彌漫,充斥在小小的屋子裏,將那股血腥味吹散覆蓋。

紀宜游彎腰看著他:“喜歡睡軟榻?那就多睡幾年。”

殷予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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