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京州篇20 “他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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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京州篇20 “他碰你了？”
昏暗的火光明明滅滅, 在墻面落下巨大的張牙舞爪的陰影，“滴答滴答”的水聲從不遠處響起，血腥氣混著黴味交織, 充斥彌漫於空氣的每一處。
沈悶的腳步聲從東邊甬道遽然響起, 坐在墻角枯草堆裏的顏詞微微動了動，偏頭望向聲音的來源，長期處於昏暗的地牢，他的眼睛不太能聚光，顯得茫然又空洞。
下一刻, 明亮的橘紅裙擺撫開微光, 落入瞳內，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目光上移。
“好久不見, 顏詞。”紀宜游撩開帷帽垂落的白紗, 露出圓潤的臉龐，她彎了彎眼，“你看起來很驚訝。”
顏詞的確很驚訝, 他楞楞地坐在原地，像被定住了，良久才朝周圍望去，似乎在疑惑看守的獄卒為何沒來。
紀宜游提起裙子蹲下，視線與他齊平：“不用看啦，他們都被打暈了。”
空氣靜默無聲, 一直充斥在顏詞耳邊的水聲消失不見, 他忽然聞到了早已習慣的腐朽氣息，再然後是劇烈跳動的心臟，要從胸腔裏竄出來。
像醒不過來的夢, 出現了一道冒著白光的門，虛假又夢幻。
他輕咬了下舌尖，疼痛和鐵銹味刺激下，混亂不堪的大腦恢覆了些許理智，他極輕的笑了聲，再擡眼又恢覆了那副疏遠的溫柔，只不過黑瞳缺失光源，黯淡無比：“三姑娘應當離開京州，飛得t越遠越好，何必再自投羅網，如今的局勢已不是我們能輕易把控扭轉。”
“錯了，是一還一報。”紀宜游手臂交錯著搭在膝頭，未挽起來的發絲從肩頭垂落，拂過她的手背，她輕擡了下手，右肩當即傳來痛感。
像一根埋藏在深處的尖刺，只要動一下，宮宴那晚的噩夢便會浮現於眼前，她彎著笑眼，瞳內卻浮著戾氣，“我娘也進宮了，至今未出來。”
“他們喜歡熱鬧，喜歡把人紮堆聚一塊，變成威脅他人的籌謀，那麽不妨將格局放大，東宮後院多一個我，興許會空前熱鬧，我這個人最是喜歡熱鬧了。”
相較於太子的無所不用其極，太子妃更喜愛掌控那些條條框框的束縛人的規矩，比如好言好語的將人邀進宮內，再以各類理由軟禁於東宮，甚至還會派宮人前往府邸，將入宮之人所寫的書信遞還，言明自願留宮，不必掛念等安撫之詞。
偏偏信上的字跡皆出自本人，明面上做的挑不出任何毛病，暗下死不放人，短短一月，混亂的局勢逐漸傾倒。
她爹縱使有萬般手段，也抵不過人質在手的太子妃。
顏詞看著她：“相公是否知曉。”
紀宜游沒回話，撐著膝蓋站起身，撩開的白紗隨動作傾落，遮蓋面容：“此番來尋你，是為宮內路線圖，宮宴前日你送來的圖，只標明了東樂殿至華桃宮，我需要完整的全局。”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平靜的宛如一潭死水，顏詞微微揚頭，帷帽的存在，他看不見少女的神情，也無從端倪。
空氣持續性安靜，不遠處的水聲又開始滴滴答答，在空曠的地牢內，無限擴大，漸漸和心跳重合。
“北邊的宮殿分布我亦不甚清楚。”他蜷了蜷手指，“可否攜帶紙筆？”
紀宜游彎起唇角，取出提前準備好的紙張和木炭筆，從縫隙中間塞進去，她等了半晌，顏詞卻仍舊坐在枯草堆裏，沒有起身的意思。
她歪了歪頭，疑惑道：“不來拿嗎？”
“放地上吧。”顏詞眼睫半垂，神色不明，“請三姑娘去門口稍等片刻，大抵一盞茶，再來取。”
空氣又是一陣安靜，牢房很小，一眼就能掃盡全部，紀宜游將白紗撩開些許，昏暗不清的燭火讓她不得不瞇起眼，鋪在地面的枯草盡數堆積在顏詞身下，小部分蓋住了他的小腿，距離他一尺的地面糊著一層黑紅殘血。
她呼吸一滯：“你的腿……”
“只是些皮外傷。”顏詞擡起眼，微微一笑，“只不過有些狼狽，不太想讓三姑娘瞧見，作為給姑娘畫圖的條件，可否給顏某一些自處空間。”
紀宜游沈默片刻，將手裏的物件放於地面：“好。”
見她沒有追問，顏詞不由松了一口氣，等人徹底消失在視野內後，慢吞吞地從枯草堆裏站起身。
一陣丁零當啷的撞擊聲驀然響起，他低頭看去，腳踝間赫然懸著一根粗短的鏈條，無法邁步，無法擡腳，只能像烏龜般，以極緩慢的速度往門口挪。
離開枯草堆，一股血腥和汙穢纏繞的難以言喻的味道瞬間濃郁，即使已經聞習慣，他仍皺了皺眉心，溫和的面容覆上焦躁之色。
紙張偏小，容納不了太多內容，只能將皇宮拆分成碎塊，分布於每張紙上。
轉角的墻後，紀宜游望著將熄未熄的燭火出神，地牢實在是太空曠了，無論什麽聲音都好似帶著回音，一絲不落地傳進她的耳內。
偶爾還會有痛苦的喘息，就在腳底下。
這間三層地下牢獄，關押了數不盡的犯人，一層吵鬧，二層寂靜，三層痛苦，仿佛小型地獄，密密匝匝的繞成頭尾相連的球，誰也無法離開。
身處其中連時間都變得恍若不在。
紀宜游無法分辨一盞茶，顏詞自然也不能，因而她望著那盞跳動的燭火，一直等到它徹底熄滅，地牢陷入更黑的黑暗，才轉身走出去。
與她來時一樣，男人坐在枯草堆裏，小腿以下的位置被枯草遮蓋，後背卻筆直，紙張和炭筆還在原來的位置。
她掃了一眼，空白的紙張上面勾勒了密密麻麻的線條。
“我可以幫你越獄。”
顏詞仰起頭，後腦勺抵住背後的石墻，神色坦然又淡漠：“我今日離開這間牢獄，明日關押於此的所有官吏，都會死。”
紀宜游蹲在地上，正在快速翻看紙張，聞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你怎麽能確定別人不會越獄，倘若你是附屬品呢？”
“三姑娘說得在理。”他閉了閉眼，“但賭一次，無妨。”
紀宜游：“……”
不理解但尊重。
“以防萬一，予桑在這裏留了伏音宮的弟子，若你忽然不想賭了，同他們說一聲，隨時接你出去。”她將紙張卷起來塞進袖子裏，炭筆則留在原地，“走啦。”
顏詞微怔了下，視線下意識在周圍環顧了一圈，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他默了下，突然問道：“他會陪著你嗎？”
紀宜游腳步一頓：“誰？”
回答她的是一陣沈默。
紀宜游忽然知道了他口中的人是誰：“會，他會同我一道進宮。”
顏詞緩緩呼出一口氣，眸內浮出些許柔意：“既如此，便祝三姑娘此番順……”
紀宜游頭皮發麻，嘴比腦子還快：“不用不用不用。”她連忙打斷施法，又怕顏詞收不住話，轉身就跑，全當自己沒聽見。
顏詞茫然地看著落荒而逃的身影，不解地歪了下頭。
正值晌午，陽光耀眼且灼熱，紀宜游踏上最後一層臺階，身影脫離昏暗陰晦的地牢，邁入金燦燦的陽光裏，帷帽遮擋緩和了明暗的轉換，視線卻仍白茫一片，她不得不閉眼適應。
四月的風帶著幾分熱意，白紗被吹開，不知從哪裏飄過來的櫻花花瓣，搖搖晃晃地落在她的肩頭，驅散附著於衣物表面的黴味。
“在裏面吃了頓午飯？”低沈的嗓音從頭頂響起。
紀宜游睜開眼，循著聲音仰頭，只見左側的檐角，青年一襲黑衣勁裝，左腿支起，手臂搭在膝頭，懶洋洋地俯視著她。
光線的緣故，她不看清青年的面色，但察覺到了隱隱的躁動。
“我在下面待了多久。”
“半個時辰。”
果然，長期處於無變化的環境，人會失去對時間的感官，紀宜游收回視線，擡腳往前：“路線圖到手了，你的地道計劃可以繼續實施了。”
在皇宮挖地道是宮宴結束不久，桑枝尚在昏迷中誕生的念頭，華桃宮的逃生通道太遠了，加之冷宮偏僻，宮人容易被收買叛變，倒不如重新挖幾條新的，作為備用。
因而住在別院後方的伏音宮弟子們，大半都被遣去挖地道。
但皇宮地底下本就有數條地道，錯綜覆雜，既要避開這些地道，又不能叫人發現端倪，再依照路線挖新的地道，實非易事。
挖了一個多月也才堪堪挖了兩條短道，如今有了路線圖，這件事就會變得容易很多。
殷予桑輕功落地，兩三步跟上她的步伐：“所以是因為畫圖耽擱了時間？”
“不然呢。”紀宜游瞥了他一眼，“你的人不是在裏面盯著？不信的話去問他們。”
殷予桑微楞，伸手攥住她的衣角，聲音放輕，透著些許不安：“離開別院後，你的情緒很不對勁，我知曉你進宮心切，但這件事急不得，太子妃以家眷為要挾，便不會動她們，你娘……”
“我一點兒都不擔心她。”紀宜游平靜地打斷他的話，“我只是想弄死太子，僅此而已。”
殷予桑：“……”
他默了默：“還回別院嗎？”
“不回。”紀宜游擡頭望了眼湛藍的天際，一群大雁恰好飛過，她將撩開的白紗放落，“桑桑需要靜養，我不想把她牽扯進這件事裏，最好的辦法是離他們越遠越好。”
殷予桑不太能理解她的想法，他那妹妹的確受傷了不錯，但人家既能做上鹹魚教聖女的位置，說明蠱術甚少有人能比擬，靈溪山裏的毒物只多不少，他相信桑枝有掌控全部毒物的本事。
而姜時鏡……他真的很需要一個武力高強的大冤種來吸引仇恨。
“……哦，這樣啊，那回客棧吧。”他拋開腦袋裏紛亂的想法，抓住一門心思往前走的紀宜游的手，指骨擠開縫隙，與她十指相扣，t狐貍眼彎成月牙，“方才我讓人去酒樓定午膳，送至客棧，回去就能用。”
他的掌心溫熱，帶著微弱的汗意，指腹的繭從手背拂過，引起一陣瘙癢，紀宜游垂眸看向交握在一起的手，良久才應道：“好。”
離開別院後，她的理智在崩塌的邊緣瘋狂攀升，桑枝的到來讓她意識到，再不解決掉這些紛擾，她永遠不會安生，永遠會因為權力爭奪，裹挾著她陷進漩渦裏，掙不開，躲不掉。
她想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平平安安地跟桑枝生活在一起，或者在桑枝離開這個世界前，至少有一小段時間是無風無雨，靜謐而安閑。
所以她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要麽將天下攪得天翻地覆，無人再顧得上丞相府，顧得上她，要麽把引起這一切的源頭解決掉。
不能急，不能急……她暗暗地告誡自己。
殷予桑腳步頓了下，低頭看著自己手背掐出來的月牙印記，狐貍眼內浮現出淺淺的困惑。
四月中上旬，通往東宮的地道挖通。
與此同時，太子徹底把持朝政，京州城門嚴控，許進不許出，百姓們成了圍困於城的籠中鳥，躁動與不安蔓延，平和之下，暗潮洶湧，連空氣都染上了幾分火藥氣。
入獄尚存活的官吏十一位，占京州官吏三分之一，朝堂之上是沈沈的死寂，人人自危，恐下一個入獄受刑的人是自己，沒有人不想活著。
太子雖無繼位詔書，但儲君之位擺在那裏，由他繼位最是合理，偏偏太子這幾年的荒唐事做得實在太多，偌大一個聞國交到他的手裏，怕是數十年就能重回幾百年前的戰亂。
國不可一日無君，大臣們在這股無聲的較量和脅迫中，默不作聲地低下了腦袋，興許再過不久，太子真的會成為聞國的新皇。
但紀宜游不在乎這些，對她來說，太子死，足夠了。
是以，她重新回了丞相府，以一種聲勢浩大、盡人皆知的方式，一步步將自己推回漩渦中心。
彼時丞相枯坐於書房，面對著一堆書信，滿目疲憊。
遽然聽到下人的通報，驚得手邊的茶水傾倒，水跡蔓延打濕信紙，字跡暈染得一塌糊塗。
他匆忙起身，下一瞬，門被推開，陽光斜斜地落進屋內。
“爹爹。”少女彎著笑眼出現在他視線內，“多日不見，女兒來給爹爹問安。”
似乎從未生出過間隙，她坦然又直白地站在門口，朝丞相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面上是溫婉的笑容。
丞相楞了許久：“你，你怎的忽然回來……是了，城門戒嚴，你無法離開京州，是了是了，我想辦法送你出……”
他自言自語式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紀宜游打斷：“我在清荷院住慣了，旁的地方皆睡不安穩，爹爹此番，是不想女兒回家嗎？”
她彎著似月牙的笑眼，像一個懵懂無知遇到困難下意識想回家的孩童。
丞相怔住，擡起眼看著她，以日繼夜的操勞讓本就疲累的眼睛更顯老態，鬢邊的白發蔓延，覆蓋了大半發絲，就連往日板直的後背也好似被無形的東西壓垮，微微彎曲。
“爹不是這個意思。”他垂下眼，緩步走回桌後，黑壓壓的信件鋪滿了整個桌面，“陛下駕崩，實屬意料之外，我們知他命不久矣，提前備好了後路，萬沒想到，他竟會於宮宴當夜暴斃身亡，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很多本該日後提上來的謀劃，被迫倉促施行，疏漏一旦開始，就再也止不住了，不得不說，這場爭鬥裏，我們的輸面高達七成，當然，太子也不會贏，最大的可能，是落個兩敗俱傷。”
“紀家要留有血脈，昭舟是一個，你也是一個，更不用說，你本就……”他頓了頓，“這也是計劃的一環，昭舟走得早，如今應當已到江南，我以為你會同兩年前那般，繼續游歷。”
似乎很不理解，他低低道：“怎的回來了。”
紀宜游面色淡然的望著那堆信件，左側的茶杯傾倒，水跡沾濕部分信紙，但丞相全然沒有要救的意思，放任它們浸濕，最後只剩糊在一起的黑色墨水。
“不會輸的。”她道，“紀家不會輸。”
丞相擡頭，只見少女走到桌前，精準無誤地取出喬源的信件放置在最上方：“輸了，滿京州的官吏，誰也逃不下這艘船。”
“爹爹，不出意外的話，明日我會進宮，找機會將後院裏的女眷全部放出來，如此宮內就不再有任何威脅，你可以放心大膽地做你想做之事。”
丞相錯愕道：“你瘋了？”
紀宜游微微一笑：“我很正常，爹爹，如果真的瘋了的話，那我大抵會炸了整座京州城呢。”
丞相：“……”
紀宜游轉頭看了眼天色，不疾不徐道：“時辰不早，容女兒先去海德院給祖母報安，先行告退。”
書房內的陽光隨著少女離開而合攏的門消失，丞相站在原地久久，繼而苦笑了一聲，將書信全部收攏起來，扔進盆中，火焰卷著脆弱的紙張攀升，轉眼間化為灰燼。
與紀宜游料想的不差，回府第二日，太子的暗衛聞訊而來，清荷院的屋頂蹲滿了各式各樣的黑衣人，瓦片不堪重負的發出吱嘎的嚎叫。
紀宜游坐在梳妝臺前，仰頭望著屋頂，感覺到灰塵拂面的剎那，面容有些龜裂。
她放下口脂，默默地抹了一把臉：“不用梳妝了，反正出門就被套麻袋，不如直接散著頭發，興許還能扮鬼嚇死太子那個崽種。”
盛雲手速極快地編著三股編：“不行，要端莊。”
最終紀宜游端莊的離開清荷院，端莊的被套進粉色麻袋，端莊的進了東宮。
一回生二回熟，紀宜游從麻袋裏鉆出來後，大大咧咧的在屋裏繞了兩圈，知曉所處的環境後，麻利的抖了抖套著自己的麻袋，像掃貨櫃般，將入眼可及的物件全部掃進麻袋。
東海夜明珠、蓮紋牡丹抱月瓶、寶光珊瑚樹，正當她裝的興起時，門忽然被推開，紀宜游楞了下，條件反射的把東西一股腦的塞進床底下，順便扒拉著理了理亂糟糟的發髻，然後捏住鼻子用力屏氣。
太子推門卻不著急邁步，在門口等了等，良久都沒有等到人出來請安，這才不耐煩地皺眉進了屋，繞過屏風。
少女柔軟無力地倚靠於床頭，雙眼通紅，眸內蘊著水霧，仿佛下一瞬會凝結成珠滴落，發髻些許淩亂，添了幾分破碎感。
太子楞楞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在一陣細細的抽泣中回過神來，佯裝關切的模樣，坐到她的身旁：“京州馬上要亂了，孤也是為你好，東宮有孤部署的死士和暗衛，是全京州最安全的地方。”
紀宜游腹誹，腳底下數道縱橫交錯的暗道，誰都能從地底下爬上來，到底安全在哪裏？
但她面上不顯，嬌弱的垂著眼眸，嗓音含著哽咽：“可臣女只想待在府內，況且臣女與殿下無甚關系，怎好長久待在東宮，豈不惹人非議。”
太子聽她這般說，頓感一陣心疼，他往她的身邊又靠了半分，掌心壓著散開的裙擺布料：“莫憂心，孤會納你為側妃，過不了多久，你便是大聞的貴妃，無人能奈你何。”
紀宜游瞥了眼他伸過來的手，忽然腰間一軟，像水流般，從床榻滑落至地，寬大的袖口擋住口鼻，繼續哭泣：“這不合規矩，若讓娘娘知曉，臣女……臣女還有什麽臉面……”
她哭著說不下去，目光暗暗掃過沒有繼續動彈的太子，不由松了一口氣。
太子此人最是喜愛柔弱無力、奉他為神明的女子，他癡迷於高高在上地俯視她們，看著她們仰起的面容展露出的依賴和崇拜，是個妥妥的普信男。
所以他絕對不會陪她一道坐在地上，做出這種自降身份的行為。
果然太子見她跌落於地，露出幾分不滿，卻又隱隱透著愉悅，下巴高高揚起，紀宜游望著兩個黑洞洞的鼻孔，沈默了很久。
“太子殿下，你鼻毛跑出來了。”
正享受於被高高捧起的太子：“……”好心情全毀了。
他低頭看向直言不諱的紀宜游，少女仍舊是那副單純無辜的模樣，眼眶泛著紅，似乎只是一句簡單的t關心人的話。
他壓下心中的不快，布著皺褶的眼眸微瞇：“你管得太寬了。”
紀宜游故作傷心：“殿下是在兇臣女嗎？”
“……”太子默了下，道，“太子妃的事情，無須你憂心，孤自會解決，接下來幾日你乖乖待在屋內，等著你的冊封詔書。”
他說著彎下腰，盯著紀宜游，一字一句地警告：“乖一點，聽到沒有。”
一張仿佛被卡車碾壓過的大餅臉與自己近在咫尺，紀宜游想往他臉上吐口水的心攀升到了頂端，她咽了下口水，良久才夾著嗓音，矯揉造作道：“臣女都聽殿下的。”
太子滿意地拍了拍她的臉：“孤還有事情，晚些再來看你。”
紀宜游目送他離開，剛想擦臉，下一刻宮人魚貫而入，每個人的手上都捧著托盤，裏面放置著金燦燦的鎖鏈。
“這是要幹什麽？”
她下意識從地上彈起來，望著盤踞成圓的粗長鎖鏈，某種不好的預感炸開：“殿下要將我鎖起來？”
宮人怯懦地轉頭看了眼門口，沒瞧見主子，這才解釋道：“姑娘安分些，殿下喜愛姑娘，定會放姑娘外出，但姑娘若同上回般……”宮人壓低了聲音，“怕是要受不少罪。”
紀宜游看著他們快速裝好鎖鏈，另一端系住她的手腳，氣笑了。
合著是怕她跑路啊。
多新鮮，還給她免費送黃金。
房門再次關上，斬斷一室光亮，紀宜游面無表情地坐在床榻邊沿，用袖子狠狠擦著臉頰，直到皮膚嫣紅，隱隱泛起痛才停手。
動作間，鎖鏈碰撞聲此起彼伏。
掃蕩擺件的好心情蕩然無存，紀宜游現在滿心滿腦都是要把東宮炸掉，若不是這個世界難以弄到大批量火藥，太子這會兒都擺上滿月酒了！
“咚咚咚。”沈悶的敲擊聲從床板下方響起。
紀宜游輕眨了下眼，轉動眼珠凝視著大紅的被子，下一刻抓住被褥掀起，床板與丞相府的無異，聲音還在持續，很有耐心。
“別敲了，怎麽打開？”她冷靜開口。
空氣似乎凝滯了片刻，床板底下傳出困惑的聲音：“宮女沒告訴你打開通道的方法？”
紀宜游：“……”
她低頭看了看鎖住四肢的金鏈子，同她說話的唯一宮女，除了告誡她安分點，旁的什麽也沒說，其他宮人更是像被毒啞了喉嚨。
“沒有，怎麽打開。”
“你找找縫隙口，用刀撬開。”
紀宜游進宮前被搜過身，除了一些女兒家的首飾，所有尖銳之物一律被取，別說刀了，連祖母送她的發簪都被拔了。
她沈默地晃了晃粗長的鏈子，繼而邁步朝屏風外走，大約六步，鎖鏈繃的筆直，再不能延伸，架子裏的大部分擺件都被她掃進麻袋，一眼望去，透著幾分空蕩和荒蕪。
八仙桌面倒是還有一套藏青色的茶具，但距離不夠。
“宜游？游兒？寶貝？歪？你好？”似乎長久沒聽到回聲，床板底下再度傳出疑問。
紀宜游懶得理他，想辦法勾桌上的茶具。
“砰。”什麽東西被徒然掀開的聲音，她猛地轉頭望去，屏風模模糊糊地透出一道黑影。
屋外的宮女聽見聲響：“三姑娘，可是有什麽需要奴婢做的。”
紀宜游迅速扯了下鎖鏈，撞擊聲接二連三，她掐著嗓子尖叫：“我要見殿下，你們憑什麽將我鎖起來，殿下絕不會如此待我，放我出去……”
像是得到了預料之中的回應，宮女安撫道：“待姑娘安分了，殿下自會來看望姑娘。”
紀宜游一邊發瘋尖叫，一邊拖著鎖鏈走回屏風後，然後面無表情地對上了從地道裏爬出來的略顯呆滯的青年。
殷予桑：“清明節被鬼上身了？”
紀宜游停止尖叫，望向黑漆漆的通道口，語氣淡然：“是啊，千年的厲鬼，專吃你這種小白臉長相的男人心臟。”
她說著還做了個鬼臉：“在胸腔掏個洞扯出來，撒上孜然，一口下去還爆汁，怕不怕？”
“……”殷予桑，“挺惡心的。”
紀宜游冷哼了聲：“自己能出來，為什麽還讓我找刀撬？”
殷予桑身體後靠，手臂撐著床板，一條腿翹起，漫不經心道：“親手打開能看見我的大門，我覺得很有意思，不過，”他目光掃過她手腕間的金色鎖鏈，“你似乎出了一點意外。”
“所以我不介意自己打開這扇大門，來見你。”
他說完後，手一松，仰頭躺進大紅棉被裏，瞳內映著同色的紗幔，隨著瞇眼的弧度而變形：“老東西想得還挺美，將這裏布置成了婚房。”
紀宜游隨著他的話語也看了眼床幔：“惡心。”她彎腰將塞在床底下，價值不菲的擺件拖出來，“把它們運出去，想辦法折現。”
殷予桑聞言，擡頭看向一麻袋的贓物，沈默了下：“宮裏的物件底部有刻字，甚少有人敢收。”
紀宜游：“你都敢刺殺儲君，在皇宮底下挖地道，還怕物件流通？”
殷予桑扯了下唇：“嘖。”
打開麻袋從裏面掏出一個青花瓷瓶，手腕翻轉，底部的刻字明晃晃地映入眼簾：“黑市或許會收，前提是抹掉刻字，有點兒麻煩。”
紀宜游不在乎麻不麻煩，她只在乎精神損失費能不能順利折現。
她的目光在黃金鎖鏈停留了半晌，又轉向屋內最大的玉雕，目光炯炯：“我想把這玩意運出去。”
殷予桑：“……”
他拎起麻袋甩上肩頭，頭也不回地往通道內走：“等著，我去喊人來搬。”
經過兩人的不懈努力，這間特意為紀宜游布置的婚房，名貴物件消失大半，剩下的不太值錢的玩意全都被砸的稀碎，連櫃子都推倒在地，衣裙撕扯成碎布。
整個房間仿佛前前後後來了四五波偷盜者，洗劫物件的同時，還拆得七零八落，以至於宮女們進屋收拾，根本分辨不出少了什麽，就算疑惑，也只會默不作聲算進滿地的瓷器碎片裏。
在太子的詢問中，統一措辭：“三姑娘砸了屋內所有物件，包括擺放於窗口的玉雕。”
太子沈默了很久，盯著宮女：“你知道那尊玉雕多重？”
宮女低著頭不敢說話。
“五十公斤！五十公斤！！！”太子暴怒，“賤婢，你告訴孤，她一個弱女子怎麽砸碎的五十公斤的玉雕，啊，說話啊，又啞巴了？”
“好好好，孤養你們這群沒用的東西……”他指著跪在面前的幾個宮女，氣得大口喘氣，目光掃著周圍的物件，鎖定花瓶後，當即要拿起來砸人。
其中一個宮女慌忙地捧出透白的碎玉：“殿下饒命，這是奴婢在地上撿到的碎玉，當時，當時奴婢們收拾屋子時，地上滿是碎瓷片和碎玉，衣櫃還被砸出了拳頭大小的洞……”
有人出聲當出頭鳥，其他鳥立刻應和：“屏風也裂成兩半了，鑲嵌的夜明珠碎的拼不起來，的確是三姑娘砸碎的，奴婢不敢欺瞞殿下。”
作證的人一多，太子盛怒的情緒徒然冷靜了下來，他在原地轉了兩圈，漲紅的臉讓他看上去有幾分猙獰，布滿皺褶的眼睛瞇起：“孤想起了，她外出游歷過兩年。”
“期間習武也不是不可能，這般說來，孤打造的鎖鏈，還真派上用場，紀宜游這個賤人，果然是在裝柔弱欺騙孤，妄想逃跑，結果計謀失敗，憤怒之下砸了屋子，定是這樣。”
“哈哈哈哈哈哈，相公啊相公，看你還怎麽同孤鬥。”他腦補明白後，踹了宮女一腳，“給孤回去繼續守著她，地板鋪上厚地毯，她想砸就從庫裏取物件給她砸。”
宮女額頭抵著地板，唯唯諾諾地應聲，剛想走，頭頂又響起陰惻惻的聲音：“你方才想趁亂偷碎玉，是吧。”
還未等宮女應聲，花瓶重重地砸在宮女的腦袋上，“砰砰砰”接連數下重擊，鮮血四濺，於地板流淌，偌大的血珠甚至染紅了太子的精貴衣料，但他全然不在意，唇角揚著笑，一下又一下。
直到宮女大睜著眼睛，瞳內的光徹底消失，才意猶未盡的停手，站直身，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掃向在場的其他宮女。
宮女們被嚇得呆住，惶恐不安地縮著肩膀猛磕頭，嘴裏喊著“饒命。”
太子緩慢的活動著脖頸，神情愉悅的扔掉花瓶，任由t它咕嚕嚕的滾動至宮女的頭前，擡腳跨過屍體：“把人拖出去，地板擦幹凈，再讓孤知曉有人手腳不幹凈，全砍了剁碎餵狗。”
“是。”宮女們驚恐不安，嗑得腦門皆是鮮血，一直到男人的身形徹底消失，才仿佛逃過一劫，癱軟在地。
朝夕相處的同伴躺在不遠處，死不瞑目。
幾人不敢哭出聲，死氣沈沈的擦拭額上流淌的血，然後跪在地上把地板的血漬一點點擦幹凈，天色越來越昏暗，其中一個宮女焦躁的頻頻望向殿外。
“姑姑吩咐我，酉時前需回小廚房將飯菜送去三姑娘屋裏，耽擱不得。”她說完後，端詳著仍舊擦拭地板的同伴。
像系著線的傀儡，剝奪了所有情感感官，沒有任何反應。
宮女抿了抿唇，再次看了眼天色，道：“抱歉，我先回去了，殿下今夜應當不會返回殿內，你們收拾好記得把帕子都銷毀幹凈，莫要再觸黴頭。”
話落，終於有宮女點頭。
見狀她趕忙離開，往小廚房的方向克制的小跑，額頭磕出來的血洞還在流血，她伸手抹了下，目光觸及指尖的血，不耐煩的“嘖”了聲，腳步更快。
“跑什麽。”
剛繞過假山，驀然響起的斥責讓她後背寒毛直冒，她僵住，不敢再動。
那道聲音卻依然貼在自己身後：“我聽聞太子盛怒，打死了一個宮女，你可知是何緣故？”
宮女松開提到心口的氣，轉身看向來人，身襲宮內女官服飾，面容嚴肅卻又透著一股溫婉，她解釋道：“三姑娘砸了屋內所有的物件，有個宮女趁亂偷拿了碎玉，為了自保，爆了出來。”
姑姑點了點頭：“是個傻的。”
她看著宮女額頭上的血窟窿，輕嘆了一口氣，從袖內取出金瘡藥遞給她：“你也受罪了，回去上藥吧。”
宮女捏著金瘡藥，眸內劃過疑惑：“那鑰匙……？”
“你誤了時辰，我讓師妹去送了，你回去休養一日，我會幫你告假。”
“多謝師姐。”宮女道了謝當即要走。
姑姑微笑地看著她，語氣不疾不徐：“我記得你進宮已有四年，勉強算得上半個老人，為何還是演得假模假樣？可以給我一個解釋嗎？”
宮女腳步一頓：“……我沒有。”
“是嗎？”姑姑傾身，食指指腹按在她的傷口微微用力，“瞧瞧，眼裏的煩躁和戾氣都快溺出來，企圖咬死我，這可不是一個宮女該有的眼神，你在主子們面前若也是這副模樣，那麽下一個死的宮女，說不好是誰了。”
宮女撫開她的手，語氣不耐：“都是一群臭傻逼，我已經很努力在演了。”
“……”姑姑被這句話逗笑了，無奈地搖了搖頭，“過幾日我幫你調離東宮，前往九皇子的住所，你是宮內為數不多會武的山莊弟子，屆時協助他們，在宮裏制造大亂。”
宮女微楞：“大亂？”
“是呢。”姑姑笑言道，“馬上要變天了。”
東宮後院的某一間廂房。
紀宜游蹺著二郎腿躺在窗口下方的軟榻內，優哉游哉的嗑瓜子，短短兩日，這間曾遭受過洗劫的屋子煥然一新，大紅紗幔換了顏色，龍鳳呈祥的被褥變成了藍色的綢緞。
地板還鋪了厚厚的毛絨地毯，就連擺件都更換了一批更值錢的。
“嘖嘖嘖，不愧是儲君，好東西就是多。”紀宜游手裏的瓜子嗑得飛起，眼睛盯著案臺上拳頭大的夜明珠，流連忘返。
“你若想要，等走時掃蕩，再砸一遍屋子太明顯了。”聲音從頭頂傳來。
她擡頭看了眼坐在房梁上的青年：“我知道。”
鋪著地毯，她想砸也砸不了。
“下來，陪我去外面。”
殷予桑輕功落地，鋪地毯的好處，大抵是不用刻意收斂自己的腳步聲，他走到少女的身邊，取出鑰匙解開禁錮她四肢的鎖鏈：“去哪兒？”
紀宜游活動手腕，目光掃過他手裏的鑰匙，壓下的疑惑再次浮現：“你到底是什麽時候和幕落山莊的人搭上線的，知曉太子打造鎖鏈不說，還能避開眼線，覆刻鑰匙。”
“本事那麽大，只打探情報，是不是太怠人了？”
殷予桑握住她的手，眼睫半垂，指腹輕輕地摩挲著鎖鏈壓出來的紅痕，不緊不慢道：“這是他們立足中原武林的本錢，早前我便說過，幕落山莊的眼線遍布各地，收了錢，甚少叛變，你想進宮，與他們合作可保萬無一失。”
“宮宴那晚你渾身是血，神志不清的模樣我不想再看見。”他執起她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現在我來回答你，在家裏等你的感覺一點兒也不好，很差，很糟糕。”
紀宜游下意識蜷了蜷手指，掌心下的溫度偏高，似冬季燒足的炭火，溫暖卻灼熱，她抽出手，視線游離著看向被木板定死的窗戶：“很安定。”
殷予桑：“？”
困惑不解地看著她。
“我以前經常一個人在家，等過很多次，我覺得很安定很滿足，那種不知道他們是否回家，卻又抱著他們一定會回家的憧憬，很幸福。”紀宜游說，“我以為你也會喜歡。”
空氣似乎安靜了片刻。
“因為無限接近於想要的答案，所以覺得幸福？”殷予桑垂眸，看見了她抓住裙擺的手，看見了肉色的指甲因用力而泛起的血色，他掌心蓋住她的手背，很輕很輕地拍打著，像哄睡前的安撫，“如果你喜歡，試試等我吧，而我，一定會歸來。”
紀宜游怔怔地轉頭看向他，青年彎著狐貍眼，深褐色的瞳內有明亮的燭火搖晃，一字一句地同她說：“你的憧憬不會落空。”
她有一瞬間覺得世界萬籟俱靜，唯有胸腔內的跳動吵鬧不堪，她捂住耳朵，吵鬧便有了具體的形狀。
震顫不休、永不停止。
“好。”
她聽見了自己的回答，然後青年拉住她的手，一同走進了昏暗的地下通道，驕傲地揚著尾巴，展示他四四方方的……骨灰盒子。
床底下的地道沒有想象中的狹窄，而是一個小型的類似四方盒子般的存在，左邊有兩條相隔一尺的無門通道，橘紅的光跳動搖曳。
中央布置著桌椅軟榻，那顆從屏風扣下來的夜明珠，明目張膽地放於桌面，散發著微弱的熒光。
空氣裏飄浮著一股燭火燃燒和潮濕泥土的腥味，混合在一起變得難以言喻，她輕皺了皺眉，捂住鼻子，看向殷予桑。
“你提前給自己挖了個骨灰盒？”
住了好幾天的殷予桑炸了：“……什麽叫骨灰盒？！你能不能好好說話，說人話，這般鬼斧神工的工藝，你腦袋裏只浮現出晦氣的三個字？骨灰盒裏能有桌椅軟榻糕點吃食嗎？！這裏是骨灰盒，住在骨灰盒上面的你是什麽？”
紀宜游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墓碑？”
“……”青年氣得要厥過去。
她彎著笑眼看了他半晌，繼而踮起腳親了親他的下巴：“很厲害，那麽，厲害的工藝大師，可以帶我去陽沁宮嗎？”
殷予桑微楞了下：“陽沁宮？你去陽沁宮做什麽，我沒記錯的話，這裏面住著九皇子。”
紀宜游：“不止，談棄也在。”
她將手背到身後，慢悠悠地往左邊的兩個無門通道走，聲音在空曠的四方盒裏帶著淺淺的回音：“談棄是鹹魚教的弟子，宮宴那晚，他承認九皇子要造反，手裏攥著兵符呢。”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她回頭看向殷予桑，“哪扇門？”
殷予桑：“你的右邊。”
紀宜游朝右邊走，眸內漾著笑意，出口的話卻冰冷至極：“坊間不是再傳，太子非明君，大聞將亡國嗎？我記得我們進宮前，京州的百姓被煽動到簽萬民書，跑到皇城門口游行抵制。”
她忽然頓了頓，牽住走到身邊的青年的手，問道：“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你爹。”
“你知道呀。”她點頭，“我爹這一招看似沒用，其實壞得很，民心向背，太子屁股底下的皇位永遠坐不安穩，造反和起義會隨著聞國的衰敗，此起彼伏，沒有人會拒絕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
“如果這個時候，再多一些無法解釋的異象，你覺得會如何？”
殷予桑中二期時，在伏音宮做過一段時間的土皇帝，皇冠和黃金椅子都打造好的程度，那會兒堂主和弟子們居於他是伏t音宮的半個主人，陪著他玩鬧。
倘若他有兄弟姐妹，那麽這個土皇帝，大抵會變成奪權示威的利刃，再多一點無法解釋的預示……
“大抵會群起而攻之。”
紀宜游晃了晃相牽的手，笑瞇瞇道：“對啦，九皇子要奪位，康王要奪位，太子妃要奪位，吊死在大殿門口的皇子也要奪位，那不如再添一把火，畢竟咱們的先皇很努力。”
“努力地生了幾十位皇子公主，加上宮宴返京的藩王，這場奪位大戰。”她嘲弄地說，“非常有意思。”
殷予桑：“……”他沒覺得有意思，只有無趣。
陽沁宮位於皇宮的西偏北，主殿左靠雲海湖，是皇城內最大的天然湖，雖與東宮不近，但雲海湖的存在，導致各宮娘娘、皇子和公主皆愛來此游湖賞景，是個非常尷尬的位置。
畢竟不會有人喜歡所屬地盤總被他人踏足游玩。
於地界內出事，免不了又是一場紛爭。
兩人從通道內爬出來，遽然落入瞳內的陽光刺的眼睛生疼，紀宜游下意識閉眼，緩了許久，用手遮住眉骨，小心翼翼地朝四周望去。
四面都是墻壁，呈現狹窄的環狀。
腳邊散落著數具化為白骨的屍骸，骨頭橫七豎八的堆積在一起，井壁之上，是深深淺淺的指甲抓撓，痕跡裏遍布著幹涸的暗黑血漬，觸目驚心。
紀宜游收回眼，道：“我感覺後頸有點兒涼。”
殷予桑正在檢查垂落的繩子是否結實，聞言，扭頭看了眼她纖細白皙的脖頸：“不能啊，這兒沒風。”
話是這麽說，但紀宜游躡手躡腳地踮著後腳，生怕踩到不該踩的骨頭，總感覺毛骨悚然。
“這是哪裏？”除了冷宮，她想象不到皇宮哪裏會有枯涸的井和數具屍骨，近乎變成丟屍地。
“不太清楚，大抵在皇宮北邊，往東南方向走一百步是禦花園。”殷予桑扯住繩子，試探性地爬了兩下，然後提氣運功，輕而易舉地攀越至井口。
他一離開，井底就剩紀宜游孤零零一個人。
她覺得後頸更涼了。
仿佛有什麽東西近距離地貼著她站在身後，身高比她高一些，呼出的冰涼氣息才會撲在頸後，陰濕又黏膩。
她捂住後頸猛地轉身，視線內空無一物。
“把繩子系在腰間，我拉你上來。”
粗麻繩落在她的眼前，她再一次環顧了一圈這個狹小的井，喃喃自語：“抱歉，出來時沒註意，不是故意踩到的，晚點把你們運出去，找地方埋了。”
她說著，手速極快地用繩子在腰間繞了好幾圈，繼而抓住打結處扯了扯：“好了。”
殷予桑也試探性地拽了下，感受到重量後，一點點地將人拉上來。
巳時的陽光已然熾熱，曬久了，皮膚會泛起紅。
紀宜游站在陽光內，感受著身體的溫暖，輕輕呼出一口氣：“能想個辦法把井底的屍骨運出來埋了嗎？”
殷予桑彎腰解開她腰間的結：“暫時不能，我觀察過，他們喜歡把橫死的宮人屍體往這裏扔，屍骨沒了容易起疑心，”
紀宜游沈默地摸著後頸，扭頭望向井底：“咱回東宮小黑屋，還走這條道嗎？”
“沒有意外的話。”青年擡頭道，“是的。”
紀宜游：“……”
她下意識掃視周圍環境，相較枯井內的驚悚，他們所在的院子幹凈整潔，庭燈內存有未燃盡的殘燭，一棵枝繁葉茂的月掛，四五株鮮紅月季，游廊底下的燈籠不染塵埃。
是個有人氣的院子，意識到這點，她連忙拉著殷予桑縮進陰影內：“這裏住著人。”
殷予桑被拉的踉蹌了下，隨即幫她拍了拍沾染塵土的裙擺，安撫道：“無妨，住的是幕落山莊的探子，人設是發瘋的妃子，加之此處還有鬧鬼傳言，已經被劃分進了冷宮的範疇。”
紀宜游皺眉：“那豈不是離陽沁宮還有一大段距離。”
“陽沁宮不止九皇子一人，與他一母同胞的十五皇子也在，加之雲海湖的特殊，來來往往的嬪妃、公主、皇子和隨行的大量宮人暗衛，論一句開放性景點都不為過，往那兒挖通道，可不是一件明事。”
紀宜游一時間沒理解：“東宮人不多？”
“多，但他底下本就有數條通道，多幾條，短時間內不會起疑，陽沁宮底下可沒通道，一條都沒有，憑空出現一條，你覺得其他在皇宮底下挖道的人會不會起疑心？”
紀宜游：“……哦。”
她還以為整個皇宮底下早就挖成地鐵了呢。
微風拂面，月桂樹的葉子簌簌作響，繼而搖搖晃晃的飄落，乘著小小的風渦剛好至紀宜游的鞋前。
她蹲下身，捏住翠綠的葉子於指腹轉圈，井底的屍骨從腦內驀然閃過。
“真綠啊。”
殷予桑從袖內取出皇宮分布圖，這張圖是根據顏詞所畫的碎片圖重新構建的完整分布圖，“繞過禦花園，往北，避開巡邏的羽林軍，拐過兩道宮墻，就是陽沁宮。”
紀宜游起身，頭湊過去看了兩眼，她常來宮內，很快就確認了所處地界。
指尖點在地圖偏下的位置：“我們在這裏。”
殷予桑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不愧是你。”
兩人小心翼翼地避開陽光，盡可能在陰影內往目的地靠，然而縮小的地圖瞧著距離很短，實則走了一炷香陽沁宮的宮墻都沒瞧見。
加之連續不斷地撞見巡邏的羽林軍，躲得可謂是捉襟見肘。
最後不得已躲進了假山側邊的樹梢內。
紀宜游一只手抱著粗長的枝幹，一只手摟著自己散開的裙擺，尷尬地跟樹梢內的暗衛打招呼：“打擾了，一會兒就走。”
這棵大樹暫時的主人沈默不語地看了他們片刻：“這裏不讓偷情。”
“……”紀宜游：“你講話怪幽默的。”
枝繁葉茂的大樹內能藏身且不被發現的地方並不多，暗衛和紀宜游占了最安全的一處，殷予桑便只能去樹幹的另一邊，此時聽見暗衛的話，開始胡編亂造。
“兄弟，我是東宮的暗衛，她是先皇死前，新……新上位的才人，我們本是青梅竹馬卻慘遭長輩棒打鴛鴦。”他說著嗓音哽咽了下，“她馬上要進庵裏當尼姑了，你懂得，所以兄弟，今日就當沒瞧見我們。”
被一口一個兄弟稱呼的暗衛沈默了。
位置緣故，他看不見殷予桑，但能聽見樹幹背後傳來的輕細的抽泣聲，聽著可憐極了：“你膽子真大，皇帝的女人都敢下手，現在哭有什麽用。”
殷予桑抽泣的聲音停了一霎。
暗衛以為他悟到了自己的話，還想說一兩句勸一勸，就聽見青年的嗓音遽然沈了下來。
“有人來了，別出聲。”
此話一出，周遭即刻陷入死寂，連呼吸都仿佛消失得一幹二凈。
樹葉在微風裏簌簌作響，偶爾有葉子飄落。
紀宜游摟著裙擺，整個人盡可能的縮成一團，好讓枝葉擋住身形，這棵大樹已有上百年的年歲，高大且葉茂，路過的宮人常在其籠罩的陰影內偷懶休息聊八卦，但甚少擡頭。
成了暗衛們心照不宣的藏身地。
“這麽多人？”聲音近距離響起的那一刻，紀宜游心臟差點驟停，她僵著脖子往側邊望去，只見本就容納了三人的大樹，又多了幾個蒙面暗衛。
枝葉劇烈晃動，驚飛棲息的鳥兒。
“嘖，你是誰家的暗衛？怎麽出任務穿裙子？”
紀宜游壓根不敢回頭，用袖子擋住臉，掐著嗓子剛想騙人，最開始的暗衛嘴快一步：“她是來偷情的，別管，蹲好了就別動，主子們馬上要過來了。”
後來的幾個暗衛心領神會：“玩得真開。”
此時腳步聲已至腳底，躲藏於樹梢的暗衛們默契地歸於安靜。
“孤早就看出來老九心思不正，區區一樁襄州案子，竟贏得老東西歡心，將他母家的半枚虎符交由他保管，現在攥著半枚虎符，敢同孤叫板，不知死活的東西。”
“等孤坐上皇位，將他們統統廢為庶人流放，此生不得入京，孤看誰還敢不知好歹，覬覦孤的皇位。”
熟悉的聲音乍然響起，紀宜游楞住，視線透過層層樹葉縫隙，精準無誤的落在太子的身上，男人面色陰郁猙獰，咬牙切齒，像逮到獵物卻死活咬不穿外皮的狼王，被狼群發現，歧途挑戰地位時的無能狂怒t。
他身邊似乎還站了一個人，但她的角度只能勉強瞧見灰色的外袍衣料。
“不急，等陛下覆活，擬寫繼位詔書，皇位自然是你的。”灰外袍男人說道。
是不存在記憶裏的聲音，這種低沈到沙啞的獨特聲音，聽過一次，不太能忘記。
紀宜游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後來的三個暗衛，沒猜錯的話，這批人應當是時時刻刻保護太子的暗衛，她進宮後所襲衣裙與平日裏差別很大，加之未瞧見她的臉，才沒有起疑心。
但她若是說話，或做些其他舉動……
“待孤登基，必奉大師為國師，與孤同享大聞繁榮。”
話落下，太子的身影漸漸消失於紀宜游的視線內，連帶著那一抹灰色衣料。
她下意識調整姿勢想看清太子口中的大師，然而太子的下一句話，驚得她血液倒流，頭皮發麻。
“大師，你總往樹上看什麽，那裏有什麽？”
“幾只很有意思的螞蟻。”男人嗓音含著笑，意味深長，“我見過其中一只螞蟻的父親。”
太子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順著他的目光剛想擡頭，就聽見男人繼續道：“該走了，攪了螞蟻的遷徙，是一種罪過。”
太子：“……”神經病。
主子離開，隨行的暗衛也隨之離開，枝葉簌簌晃動，又歸於平靜。
紀宜游擦了擦額上的汗，不動聲色地呼出一口氣，轉而看向與他待在一處的暗衛，試探性地問道：“太子口中的大師，你知道是誰嗎？”
暗衛皺眉：“聽別人說是康王帶進宮的貴客，會些拳腳功夫，我曾經見他頂著烈日蹲在禦花園，一動不動地盯著泥地，盯了一天一夜，其間未喝過一滴水，他走後，我好奇也去瞧了眼，只有幾條□□的蚯蚓。”
“總之是個怪人，方才他分明發現我們的存在，卻說螞蟻遷徙，螞蟻又不住樹上，遷的什麽徙。”
紀宜游沈默了下：“有沒有可能，他說的螞蟻是指我們。”
暗衛：“他眼睛有毛病吧。”
“我見過他。”蹲在樹幹另一邊的青年忽然開口道，“毒剎教教主，柳溫茂，他應該被埋在土裏，而不是站在地上。”
紀宜游微怔，這兩個月她通過桑枝知曉了許多關於鹹魚教以及它的前身毒剎教的前塵影事，那些被她遺漏和忘卻的原文內容，也變得清晰很多。
原文末尾幾大門派聯合圍攻毒剎教，至其元氣大傷，近乎從蜀地消失，教主在此役中重傷，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故由其子接手，改名鹹魚教。
這是她和桑枝所知的劇情，但在幾大門派的記憶裏，柳溫茂應該是個死人。
“你為什麽會覺得他當年一定死了？”
殷予桑安靜了一瞬，古怪道：“你認識他？”
“不認識。”紀宜游調整姿勢，抱著樹幹緩緩往下滑，“我只是覺得很奇怪，一個在所有人認知裏的死人為什麽還活著。”
吃瓜的暗衛興奮道：“忘記告訴你們了，這個大師，能覆活死人。”
殷予桑的聲音也剛好響起：“我沒見到，據我爹說，他們探過柳溫茂的脈搏，也聽過他的心跳，確定死亡，繼而當場挖坑埋了。”
也就是說，沒死透也一定會死透。
紀宜游順利落地，拍了拍手心的灰塵，擡頭望著樹葉遮蓋間，隱隱約約的那抹黑色。
“他從墳裏爬出來了，不止爬出來，還進了宮，成了皇室的大師，未來甚至是聞國的國師，哦，”她頓了頓，仿佛在說驚悚故事，“他還會覆活死人。”
殷予桑輕功落於不遠處，似乎在跟樹梢上的暗衛告別，連著做了好幾個手勢，繼而走到她身邊：“毒剎教善蠱，他口中的覆活，無非是用蠱操控，先前別院養傷時，我與姜時鏡碰見過，成不了太大的氣候。”
紀宜游想起桑枝所說的喪屍，眸色沈下：“我想炸了整座皇城的念頭，更強烈了。”
陽沁宮裏住著兩位皇子，加之公共景觀雲海湖，暗衛和守衛多到沒地方躲藏，兩人不得已敲暈宮女，扒了一套外衣，紀宜游光明正大地混進去，殷予桑偽裝成暗衛，守在不遠不近的地方。
等混到談棄所在的位置，已是一個時辰後，此時距離她離開東宮，已有兩個時辰。
一旦太子突發奇想來找她，假裝進宮的計劃會瞬間暴露，她瞥著與她站在一起的一眾宮女，心急如焚。
而不遠處，談棄靠坐於九曲回廊中間的亭內，百般無聊地往湖裏扔魚食，偶爾擡頭看一眼雲海湖裏搖搖晃晃的游船，懨懨的沒有任何生氣。
蜷在他肩頭打瞌睡的白蛇像是嗅到了什麽氣味，擡起蛇頭，朝著某個方向發出嘶嘶聲。
“不行。”談棄撈起一把魚食，繼續往湖裏扔，“我不同意你跟她們玩，她們身上有雄黃粉。”
白蛇甩了甩尾巴，從他的肩膀游了下去，似乎是打算自己游過去。
“我說了，不行。”談棄抓住它，朝站在不遠處的宮女看去，驀然發現其中一個戴著面紗的宮女正在快速眨眼，然後，兩人對上了視線。
紀宜游急得就差沒直接跑過去，她一會兒眨眼，一會兒暗暗做手勢，生怕談棄註意不到她。
好在她看見少年招手了，她壓下激動的心情，擡腳想跑著去，然而手腕被拽住，宮女不滿道：“你幹嘛去。”
“？”紀宜游指著談棄，“貴人喊我。”
宮女聞言，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隨即露出鄙夷的神情：“帶雄黃粉了沒。”
紀宜游：“帶這玩意做什麽。”
宮女神情微妙，上上下下掃了她一眼，“罷了，”從懷裏取出一包粉末遞給她：“這是雄黃粉，帶好，免得被蛇咬了都不知道。”
紀宜游大為震驚，宮宴那晚桑枝不是說，談棄是九皇子請進宮裏助他奪嫡的貴人嗎？她耗費精力跑來陽沁宮是為了尋求幫忙……但現在瞧著這幫宮女的態度，怎麽好像談棄才是需要幫助的那一個。
“不用了，我不怕蛇。”她拒了雄黃粉，扭頭就走，身後是宮女的嘀咕，大抵是不識相一類的話。
她不適地皺了皺眉，加快腳步抵達亭內，還未等面前的少年有任何反應，她搶先一步道：“談棄，有個小忙想讓你幫，作為交換，事成之後，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我現在沒法跟你解釋太多，大概就是幫我在宮裏制造大量的靈異事件，最好能跟太子掛上鉤。”
談棄：“……”
他看著超慢動作行禮，超快語速的紀宜游，耿直道：“你說太快了，我沒聽清。”
紀宜游為了不讓遠處的宮女察覺，還維持著行禮的姿態，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我說幫我搞點事。”
“哦。”他點了點頭，“然後呢。”
紀宜游：“……”天殺的。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把剛才的話放慢了語速又跟他講一遍，補充得更仔細：“我被軟禁了，長時間離開很容易被發現，所以沒法等你考慮利弊，你只需要告訴我，幫還是不幫。”
“可以。”談棄想都沒想，“你是聖女的朋友，無須考慮利弊。”
紀宜游楞了下，詫異地看著他：“就因為我是桑桑的朋友？在宮裏搞迷信被發現是要被砍頭的，甚至可能會連累九皇子，你確定？”
談棄神情平靜，白蛇在他指骨間游動纏繞，蛇頭朝紀宜游的方向立起，偶爾吐出蛇芯：“聖女曾救過我的命，至於九皇子，我們是利益關系，不存在連累一說。”
紀宜游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白蛇，當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果然還是受不了腿多和沒腿的生物。
“行吧，時間緊任務重，我得回去了，等你的好消息。”她秉持著宮女的人設，想行完告退禮再走，哪知談棄再次開口。
“你被軟禁在哪裏？”
紀宜游：“東宮。”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她看見少年的臉色徒然陰沈，宛如暴風雨前的黑雲壓頂。
“留心太子身邊常襲灰袍的大師，他是我們教的前任教主，不知為何與康王勾連，竟相幫皇室奪權，他性子極不穩定，是全然不把人命看作人命的人。”談棄將手裏的白蛇放至肩膀，“可以的話，離他越遠越好。”
紀宜游深有體會，畢竟不久前，她剛被柳溫茂當作一只會上樹的螞蟻。
“多謝。”
談棄點頭：“從北門走吧，那邊人少t。”
紀宜游比了個ok的手勢，提著裙子一路小跑，路過守在岸上的宮女群時，故作委屈道：“貴人嫌我臉上長了疹子礙他的眼，要我立刻離開他的視線，姐姐，我先回去了，若有要事，您再差人來喚我。”
守在岸上的宮女當即氣憤得要命：“憑什麽要你……”
紀宜游急著跑路，沒工夫跟她們一起用言語討伐，故意又看了一眼談棄所在的方向，撥開抓住她小臂的手，趁著她們不註意，拔腿就跑。
宮女們猝不及防地望著疾馳而去的背影陷入了沈默。
“她不是戴著面紗嗎？貴人如何瞧見她臉上的疹？”
“我記得她以前是貴妃宮裏的人，容貌姣好，差一點兒就被先皇臨幸，貴妃知曉後氣得用簪子劃了她的臉，原本是要賜死的，咱娘娘瞧著可憐，這才領回陽沁宮，貴人許是想一睹芳容，掀開面紗一瞧，又是疹子又是傷疤的嚇著了。”
“雖說可憐，但此番倒也不錯，好歹能在屋裏休息幾日，有點羨慕。”
紀宜游一口氣跑出雲海湖範圍，壓根沒聽見她們的碎碎念，她分辨著周圍的景色，試圖找到之前打暈的宮女所藏身的空房。
額頭急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我記得這裏左轉，有棵杏樹，怎麽不見了？”
“三姑娘，你走反了。”一道陌生的女音從背後遽然響起。
紀宜游驚的心跳差點停拍，她猛地轉身，大腦瘋狂編造理由，以至於出口的話語速極快：“你說什麽呢？什麽三姑娘，今日宮內來客人了嗎……”
面前的宮女狐疑地看著她，眉心微微皺起：“我從你離開雲海湖時就盯著你了，不會認錯，殷宮主在宮門口等你，喚我來幫你。”她微頓了下，“你們時間不多了。”
紀宜游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面紗，沒理解她是怎麽認出自己的：“你是幕落山莊的弟子？東宮可是發生了什麽？”
宮女微微一笑，帶著她返回先前走錯的岔路口，道：“潛藏在東宮的師妹知曉你離開了屋子，特來傳信，皇孫殿下與太子大吵一架，正往你所在的屋子而去，三姑娘再耽擱一會兒，怕是會被抓現行。”
紀宜游：“！！！”
她更急了，額上的汗抹了，又冒出新的：“不換衣服了，你帶我直接去宮門口。”
宮女轉頭看著她道：“我們的確在出去的路上。”
兩人並肩而行，距離偏近，紀宜游勉力壓下焦躁的心緒，迫使自己冷靜，視線掃視周圍，這才註意到宮女的額頭上纏繞著紗布，血色隱隱約約的從內層透出。
“你的頭，”她指了指宮女的額頭，“怎麽了？”
宮女唇角的笑意擴大，帶著牙齒摩擦聲道：“碰到個傻逼，不小心磕壞了。”
紀宜游：“……這樣啊。”默默地挪遠了一步，生怕被咬到。
人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會塞牙，紀宜游好不容易小跑到陽沁宮的宮門口，一隊巡邏的羽林軍恰好迎面而來，眼看著要撞到一塊兒。
紀宜游當場表演了一個原地扭腳，“啪嗒”摔在地上，一只手暗暗地抓著宮女的手腕，輕聲道：“扶我去旁邊的灌木叢。”
宮女瞥了眼羽林軍：“先皇逝世後，宮內戒嚴，躲不過去的。”
“賭一把。”紀宜游裝作一瘸一拐的模樣，往灌木叢方向走，繼而一屁股坐在地上，在羽林軍靠過來時，先一步撩起裙擺褪下鞋襪，白皙的小腿和赤裸的腳暴露無遺。
羽林軍皆由官吏子弟或王公後裔組成，禮義廉恥是刻在骨子裏的烙印，即使對象只是一介低等宮女，他們也不會因身份差距而違反。
因而所有人都默契地停下了腳步，遠遠地盤問道：“你是哪個宮裏的婢女，報上姓名，做何差事。”
紀宜游哪裏知道被自己扒了外衣的宮女叫什麽，剛想隨口編一個應付，蹲在自己身前擋住羽林軍視線的宮女搶先開口道：“奴婢名喚華昭，負責祁陽殿灑掃。”
話落，她又用極輕的聲音道：“你叫胡兒，負責輪夜值守。”
但紀宜游沒有聽清，對上華昭信任的目光，稍稍沈默了下，才回道：“奴婢名喚蝴兒，負責掄藤條打人。”
華昭：“？”
不止她驚呆了，羽林軍也驚呆了，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以為是主子們的某種情趣，不理解但尊重地離開了。
等人走後，華昭恨鐵不成鋼：“是輪夜值守！輪夜值守！一個低等宮女打什麽人？！”
紀宜游心虛地穿上鞋襪，眼瞳游離著不敢看她：“往好處想，他們走了，而且應該也不會沒事找事去問。”
華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錢真難掙，胡兒那邊我幫你們擦屁股，三姑娘還是趕在皇孫發現之前，返回東宮，免得今日成為一場無用鬧劇。”
紀宜游同她道謝，然後轉身朝陽沁宮外跑，垂落於發間的絲帶在風中飛舞。
路過一座庭院，殷予桑輕功落於她身側：“往東，我帶你翻宮墻，那邊有通道，若是遇到人，我會引開，你只管跑便是。”
紀宜游狂奔之際抽空看了他一眼：“你方才幹什麽去了？”
“我對這個九皇子不熟，去探底了。”殷予桑想起什麽，眉心微蹙了下，“年前江湖曾傳過流言，鹹魚教弟子與皇室中人牽扯極深，壞了井水不犯河水的規矩。”
“鹹魚教教主放出消息，已將人關押嚴懲，且永遠不會放出蜀地，你口中的那個談棄，很明顯就是流言中的弟子，他應該在蜀地而不是京州皇宮，偏偏柳溫茂也在，很難不讓人懷疑，他們之間是否有勾結。”
紀宜游沒想到短短幾炷香的工夫，他還能去查九皇子和談棄：“所以呢，他們勾結了嗎？”
“目前看來，沒有。”殷予桑頓住腳步，望向身側的少女，“馬上，你得自己逃跑了，一盞茶內返回東宮小黑屋，給自己上鎖，做好偽裝。”
紀宜游攤開掌心：“地圖。”
用輕功翻越宮墻，在屋檐之上跑酷，無疑是返回東宮最快的方式，但這種絲毫不把宮裏的羽林軍和暗衛放在眼裏的舉動，很快就導致前路被堵，後路被斷。
成為包圍圈裏的困獸。
紀宜游調整臉上的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能全身而退嗎？”
殷予桑擡了擡無法用力的左手，玩味道：“如果大舅哥在的話，或許。”
紀宜游猛地看向他。
殷予桑掃了眼將他們包圍起來的暗衛們：“羽林軍收到消息，定然也在趕來路上，跑快點，不要讓他們抓到，能做到嗎？”
“可以。”紀宜游不假思索道，“我不在乎計劃成功或失敗，我要你肢體完整地走回來。”
她頓了頓，轉身面朝一會兒要逃跑的鵝卵石小道，繼續道：“我允許你受傷，但不能弄臟我的精神損失地毯，沾了血，會不值錢。”
殷予桑失笑道：“如果你願意掰我一半的話，我盡量不弄臟它。”
“行。”
兩人背靠著背，看不見對方的神情，殷予桑用手輕輕地推了推她的後腰，壓著聲音道：“我數到三就跑。”
包圍圈越來越小，空氣凝滯的仿佛黑壓壓的烏雲侵襲。
“三。”
紀宜游：“？”
下一瞬，腰間被攬住，她感覺身體遽然騰空失重，等再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人正從高處往下落，眼看著就要砸進花壇裏。
空氣被破開，一條黑鞭卷住她的右腿，猛地一甩，帶著她翻過宮墻，直直地摔進草叢，巨大的慣性使得她滾了好幾圈才堪堪停下。
“不好意思，信號給得太急，我趕到的時候，你已經在下落了。”
紀宜游齜牙咧嘴地從草叢裏爬起來，慣性拉扯，被鞭子卷住的右腿有那麽一剎那，仿佛要徹底離開胯骨。
疼得她走路一瘸一拐：“你怎麽來了？”
不久前躲過同一棵大樹的暗衛咧嘴笑道：“你相好給了我一筆錢，幫你們這對流落在外的鴛鴦偷情。”
紀宜游：“……”
她沈默了下，忽然意識到不對：“你不是宮裏的暗衛。”
“是啊，我上個月末接到的任務，月初進的宮。”他收起鞭子，掃了一眼四周，毫不避諱道，“我叫卓舟，是飛豹山的弟子。”
紀宜游皺眉想了片刻，確定了是沒聽過的門派。
卓舟帶著她抄近道，往沒有人的地方走，怕她誤會自己t是皇室的走狗，主動解釋道：“飛豹山的主要業務是保護雇主，上個月老皇帝死了，暗衛好像也大批量死了許多，人手不夠，因此才找上我們。”
“你放心，我們的任務是保護雇主，不會隨意殺人，此番又收了你相好的錢，你也算是雇主之一。”
紀宜游又沈默了一會兒：“……宮裏的防護有你們，挺讓人安心的。”
卓舟虛心接受誇獎：“沒有沒有，姑娘謬讚了。”
走出這片院落，紀宜游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宮墻，刀劍相撞的錚錚聲宛如雷鳴，一下下地砸在她的心口。
她抿了抿唇，取出地圖分辨出自己所在的位置，找出距離最近的通道，同卓舟道：“往左走，繞過前面的宮殿後，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你回去幫他。”
卓舟楞了下：“可我是……”
“我給你加錢，你可以選擇換一套衣服，遮了臉再去。”紀宜游循循善誘，“三份錢，再猶豫，可就沒得掙了。”
卓舟：“……”心動了。
紀宜游身上沒錢，不然早就把錢塞他手裏，不掙也得掙，但現在她只能耐心地等著卓舟的回應，殷予桑不想看見她受傷，同樣的，她也不想再看見他同廟裏那般支開自己，最後落的傷痕累累，還賠上一條手臂。
卓舟沒糾結多久，他甩開手裏的黑鞭：“行，掙完這一單，我就回山。”
紀宜游暗暗地松了一口氣，壓在心頭的巨石滾落，連帶著逃跑的步伐都快了許多，她忍著右腿的疼痛，以極快的速度鉆進通道，跑回東宮，頂開床板，還未爬出去，就聽見門口傳來隱隱約約的聲音。
“殿下吩咐過，誰也不能進，小殿下就當是放奴婢一條生路。”
“有我在，父親不會拿你們如何。”林景樺沈聲道，“讓開，不然降罪的就不是父親，而是我了。”
宮女跪在地上，死不讓路。
紀宜游床都來不及鋪，外衣扒了扔進地道裏，拆了盤好的發髻，又淩亂的抓了幾把，順手把床幔也扯的七零八落。
門外的林景樺喪失耐心，擡手讓人把宮女拖開，哪知寂靜的屋內忽然響起了一陣丁零當啷的碰撞聲。
宮女像是幡然醒悟，忽然起身，用鑰匙打開了鎖。
林景樺微楞了下，看著乖巧站到一旁的宮女，心生疑惑，他踹開房門，陽光隨著影子先一步進入屋裏。
空氣中的塵埃漂浮變得肉眼可見。
林景樺打量了眼外屋，朝著屏風後走去，然而下一刻，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驚的停住了腳步。
視線內的少女縮在被褥內，頭發淩亂的披散著，面容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就連眼睛和鼻尖都紅的厲害，像是大哭一場，喘不上來氣，以至於嘴微張著，努力汲取著空氣。
紀宜游的確喘不上來氣，她一路百米沖刺，又在極限的時間裏，盡可能的偽裝得滴水不漏，憋氣逼眼淚，憋的差點窒息。
“你……”林景樺似乎想說什麽，但觸及她的目光，又咽回了嘴裏。
兩兩相顧無言，氣氛逐漸凝滯壓抑。
紀宜游知曉自己不說話，就是最好的表述，讓面前的人自我腦補，腦補到跟太子徹底翻臉，站到對立面，才是她想要的。
良久，林景樺澀聲問：“他碰你了？”
紀宜游還是不說話。
但到了林景樺的眼裏，這便是默認，氣憤之下他猛地一拳砸向床架，巨響引得紀宜游瑟縮了下，躲到床榻更深處，一挪動，鎖鏈的碰撞聲響就變得尤其明顯。
林景樺意識到什麽，看向床架上的金色鎖鏈，他抓住掩蓋少女身軀的被子，想要掀開。
紀宜游一驚，將手伸出來按住被子，用乞求和委屈的眼神，緩慢地搖了搖頭，凝聚在眸內的眼淚似珠子般往下落。
林景樺呆住了，他抓著被子的手攥的死死的，手背冒起青筋，面色難看至極，他看著紀宜游手腕間的束縛，咬牙切齒道：“這也是他給你戴上的？”
此話一出，紀宜游像是小兔子受了驚嚇，猛地把手縮回被子裏，甚至還將被子往上提了提，試圖蓋住整個人。
房間裏一片死寂，林景樺壓著滿腔怒火：“我現在就去找他。”
像是觸發了關鍵詞，她傾身抓住男人寬大的衣袖，用沙啞的嗓音，輕輕細細地說：“不要，我娘她們……她們是無辜的，不要因我傷了和氣。”
“和氣個屁。”林景樺怒氣沖沖地指著滿目狼藉的床榻，“掠奪、囚禁臣女，此番做法，妄為一國儲君，他把臣民放在哪裏，把禮義廉恥放在哪裏？！”
“至於你母親她們，你放心，我不會再縱容他們繼續荒誕，再有四日，便是登基大典，屆時會有人來放你們出去。”
他看著往日明媚的少女短短幾日被自己的父親折磨成如今狼狽不堪的模樣，又想起東宮後院內，那些同自己一般年歲的女子，只覺得一座無邊大山，死死壓在心口，讓他呼吸困難。
“你，”林景樺不忍心再看她，撇開眼，“好好休息。”
灑進屋內的陽光隨著男人的離開而斬斷，紀宜游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繼而平靜地擦掉臉上的眼淚，掀開被子，只見鎖鏈堆疊在一起，除了右手外，剩下三根都沒系住她的手腳。
林景樺來得太急，四根鎖鏈纏繞在一起，她只勉強解開其中一根，幸好，他沒倔到非要掀被子，看個仔細。
她面無表情地將腳踝和手腕套進環內，扣緊，慢悠悠地晃動了兩下，使它們再次發出聲音，清脆動聽，融成金球也應當很好看。
紀宜游輕聲哼著小曲，仰面躺在被褥之上，靜靜等著殷予桑回來。
從日落等到月升，再從月升等到月落，天邊翻起魚肚白，晨曦透過窗戶縫隙，化為淡黃的光束，隱隱約約地照亮小黑屋。
紀宜游頂著黑沈沈的眼圈，聽到屋頂響起了微弱的動靜。
她眨了眨幹澀的眼睛，轉動眼珠看向屏風正上方的屋檐，瓦片相繼被掀開，像破了洞的黑幕，天光形成圓柱，灰塵在此間漂浮。
青年小心翼翼地翻身而下，一轉頭，對上了一雙通紅的眼睛。
“你不睡覺在幹嘛？”
紀宜游目光下挪，定在他手裏的食盒：“這是什麽。”
殷予桑將床邊矮桌挪過來，放下食盒，掀開蓋子，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人參雞湯面，剛煮好的，我從禦膳房偷的。”他取出筷子，遞給紀宜游，“要不要嘗嘗。”
紀宜游沈默了下：“所以你一個晚上沒回來，就是去守著時間偷面條？還只偷了一碗？”
殷予桑也詭異的沈默了下，他心虛的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又往前靠了靠，直到小臂貼上她的鼻尖：“我去先皇的溫泉裏泡了個澡，茉莉味的皂莢。”
紀宜游嗅了嗅，艱難地在濃郁的雞湯味中聞到了微弱的茉莉香味，她撇開臉，一時間為自己熬了整夜暈暈沈沈的腦袋感到惋惜。
“我睡了，你吃完出去，把屋頂補好。”提起這個，她忽然想到，“你為什麽不走地道？”
殷予桑端起雞湯面，理所當然道：“我以為你還睡著。”
紀宜游：“哦。”
她應了聲，翻身躺下準備把熬的夜全部補回來。
“真的不嘗嗎？很好吃。”
“沒洗漱，不吃。”
“你又沒睡，洗什麽漱。”
“再吵吵就滾去屋頂蹲外面吃。”
“……”
世界安靜了，紀宜游疲憊的大腦終於陷入了夢寐。
談棄的行動非常迅速，幾乎隔天皇宮鬧鬼的異象蔓延的到處都是，先是先皇顯靈，怒斥太子不忠不孝，再是宮墻之上血紅的預警，“儲君繼位，大聞即亡”八個血字，宛如鬼魅執筆，擦了又現。
恐慌似一場覆蓋京州的大雨，落在所有人頭頂，更是將某些人澆得濕透。
紀宜游從守屋的宮女得到消息時，已是第三天，距離太子登基還有一天，她盤坐在床上，望著攤開於面前的地圖，思索著逃跑路徑。
殷予桑則愜意的靠在軟榻內嗑瓜子，自林景樺來過後，太子無暇在顧得上關在小黑屋裏的紀宜游，加之鬧得風風雨雨的異象，更是連東宮都沒時間回。
不是在鎮壓大臣就是在砍殺宮人。
就連京州帶頭游行抵制登基的百姓都被殺雞儆猴殺了一大批，京州百姓的反抗聲音好不容易壓下去，轉頭自t家窩裏又升起了一股邪風。
引得太子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觸犯了天怒。
“今日午時，與顏詞一同關押還活著的官吏會押送至午門斬首。”殷予桑歪頭看了眼床上的人，“要提前劫獄嗎？”
“不用。”紀宜游頭也不擡道，“顏詞是姜時鏡的好友，他們定然會想辦法相救，你把部署於牢內的弟子都召回身邊。”
她說著，擡眸直視青年，微微一笑：“宮裏馬上要大亂了。”
殷予桑雖然這幾日一直在跑來跑去，但他對目前的情形仍舊有些茫然，他扔掉手裏的瓜子，不解道：“亂什麽？就憑異象？他們是挺害怕，請了廟裏的道士來除祟，搞得聲勢浩大的，但……不至於起亂。”
紀宜游卷起地圖：“寶貝，你該慶幸，自己沒有生在帝王家。”
“異象亂的是人心，就像我爹散播流言一樣，主打一個溫水煮青蛙，如果聞國昌盛，那麽一切不攻自破，反之，它只要有一絲絲的衰敗，異象和流言，就會是造反和起義最好的理由。”
“用正義的理由，做利己的事情。”她穿上鞋子，笑容淺淺，“我為什麽不能是其中一員呢？”
殷予桑沈默了。
他看著少女恰到好處的笑容，忽然生出了陌生感。
“伏音宮弟子全部加起來堪堪兩百人，至於你爹，他大抵沒有養私兵的愛好。”殷予桑把能想到的人都考慮了一遍，“你沒有兵，想當皇帝想瘋了，也造不了反。”
紀宜游：“……”
她收斂臉上的表情，一時間覺得有些無趣：“逗你玩的，下來，跟我去當縱火犯。”
殷予桑：“還不如造反。”
“在此之前。”紀宜游手伸進枕頭下方，掏出疊的四四方方的麻袋，手腳麻利地抖開，“先洗劫一波。”
麻袋的容量有點兒小，一個地毯就塞得滿滿當當，更別說架子上的精美瓷器，紀宜游心痛得無與倫比，左手抱一個，右手抱一個，身上背滿了還在使勁往裏塞。
“要不然先運出去？”殷予桑也好不到哪裏去，抖著床單猛猛往裏裝，這種不花一分錢的零元購，實在讓人上癮，“再回來一趟也不遲。”
紀宜游吃力道：“行。”
走到地道口，望著黑洞洞的通道，殷予桑忽然意識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對，咱進宮，不是為了殺太子的嗎？”
紀宜游：“殺了啊，他包死的。”
殷予桑：“？”
“別堵門，快走，我急著去後院把我娘她們全部放出來，趁著今天幹一票大的，明日狗太子登基，讓他過過當皇帝的癮，然後去死。”她漫步蹣跚地走下階梯，不忘誇獎自己，“我可真是人美心善。”
殷予桑看著她的背影，陷入茫然，他刺殺了太子兩次，太子命跟石頭一樣硬，次次活下來，下毒都不管用，怎麽死？
想不通，他把疑問拋出來。
紀宜游把東西給通道內接應的弟子，繼而轉頭看向他，微笑道：“你還記得我們離開別院時，桑桑給的蠱蟲嗎？”
“記得。”
“我怕太子留宿於屋內，因而每次都往他身上扔一只，他困了就會離開，可後來，我發現那個大師總會幫他解蠱，次數多了，太子再蠢也能發現是我在搞鬼。”紀宜游說，“從某種角度講，我的運氣很好，蠱蟲見底的那晚，桑桑她們剛巧闖進來。”
她從腰間摘下存放蠱蟲的荷包，在手心顛了顛：“我托看守我的宮女，搞了鶴頂紅，一視同仁地讓小家夥們在裏面滾了一圈。”
“太子體內的計量，不會讓他立刻暴斃，但也會深受折磨，然後無聲無息地死掉，本來呢，我還是挺擔心的，擔心柳溫茂會解蠱的同時把毒也解了，但是那天，他把我們當作螞蟻。”
“那麽我猜他把太子也當作螞蟻，人類是不在乎螞蟻生死的，我賭他，只解蠱，不解毒。”
殷予桑聽得頭皮發麻，從來沒想到過，自己認為的愜意的修養時光，紀宜游暗中做了那麽多事情。
“若是柳溫茂……”
“我會賭贏的。”紀宜游把荷包重新掛到腰間，平靜道，“一定會。”
地道內的空氣很安靜，唯有腳步聲輕輕淺淺地回響著，偶爾伴隨著不知道哪裏傳來的細碎的說話聲。
當格格不入的“嘶嘶”聲在兩人頭頂響起的剎那，氣氛是凝滯的。
兩人面面相覷，緩慢又同步地擡頭，一條乳白色的蛇映入眼簾，幾乎同時：“臥槽。”
紀宜游差點炸毛：“怎麽有蛇。”
殷予桑則顯得淡定很多，忽略額上冒出來的汗的話：“它嘴裏叼著東西，像紙條。”
“怎麽可能，我剛都聽見它吐蛇芯子了。”紀宜游從他肩膀探出半個腦袋，仔細一看，發現有點兒眼熟，“它長得好像談棄的蛇，叫什麽糊糊？”
聽到自己名字的白蛇歪了歪腦袋，扭著身體往前游，哪知視線裏紅彤彤的人類又往後退了一些。
它疑惑地停在原地，用尾巴拍了拍墻面。
殷予桑不了解蛇，但知道鹹魚教的寵物大多都能聽懂人話，因此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道：“別動。”
糊糊果真沒再動彈，裂開蛇嘴，等他取走鑲嵌在牙裏的紙條。
紙條很短，只有一句話，部分字跡被唾液暈染開，但不妨礙震驚兩人。
“於登基前一日攻城，九。”
紀宜游看向任務完成後，擺動著身軀離開的白蛇，呢喃著念了一遍：“登基前一日攻城……九皇子終於按捺不住要奪位了？”
殷予桑揪著紙條，冷靜地提醒她：“他們攻城的時間，是今天。”
紀宜游猛地看向他。
下一刻提起裙子就跑：“還等什麽。”
“往左。”殷予桑見她跑得毫不猶豫，在她途經岔路口時，提醒道，“左邊上去便是東宮後院，只不過挖得有點兒刁鉆，出去要小心。”
紀宜游應了聲，跑的飛快，她本以為青年口中的刁鉆是指這個通道易被人發現，她盡可能輕手輕腳的頂開木板，鉆出半個身體，一股濃郁的難以言喻的臭味撲面而來。
熏得她差點嘔出來，她捏住鼻子，重新鉆回通道內，看著姍姍來遲的青年：“你給通道挖宮廁裏了？”
殷予桑心虛地笑了笑：“從某種角度而言，這裏是探聽消息最好的地界，宮女們相伴如廁，最愛聊一些平日裏不會提起的宮中隱秘。”
他說著指了指頭頂的石墻：“隔音不好，蹲在下面聽得一清二楚。”
紀宜游：“……你真的很像變態。”
她用帕子蓋住口鼻，重新鉆出去，宮廁十分狹窄，幾個馬桶一字排開，中間放了屏風做遮擋，而通道就開在其中兩個馬桶中間。
殷予桑出來後，用腳扒拉著地毯蓋住木板：“這裏是宮女們的宮廁，大抵在關押你的小黑屋的正北方向，往東邊走，就是軟禁女眷的後院。”
“後院裏有通道嗎？”紀宜游推開門，露出一絲縫隙，打量門外。
殷予桑揮了揮鼻前的空氣，用袖子捂住口鼻，輕聲道：“沒有，時間太緊，我們只挖了三條地道，東宮內一條，另外兩條分別通往禦花園和冷宮。”
“只不過冷宮那條道，前兩日被人發現了，弟子們斬斷了銜接口，想離開皇宮的話，最好仍舊走顏詞提供的華桃宮通道。”
紀宜游皺了皺眉，轉頭看向青年：“冷宮的通道，原本也是要走華桃宮才能出去的吧？”
“對。”殷予桑坦然道，“想要越過護城河和宮墻挖地道，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到，我猜華桃宮的地道存在時間遠超百年，應該是以前的某個皇室為了留後路，所挖掘的，華桃宮以前應當不是冷宮。”
“我知道了。”紀宜游觀察了一陣門外，沒有任何一個宮人存在，就連棲息在枝頭的鳥群都好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但她不敢掉以輕心，側著身離開宮廁，快速躲進圓柱陰影內。
後院異常安靜，安靜得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是不是……有點兒不對勁。”
殷予桑微瞇了瞇眼，快速掃了一圈暗衛藏身之地，神色遽然沈下：“原先我來此探路，這裏起碼有數十個暗衛，現在一個都不在。”
紀宜游立刻聯想到了白蛇遞來的紙條，暗道不好，拔腿就往後院的廂房方向狂奔：“是因為攻城，太子很可能t去前線了，他那個人怕死怕瘋了，肯定帶走所有暗衛，得快點把女眷放出來，不然，必成為對抗九皇子的砝碼。”
兩人先後跑到後院，哪知此地也早已空蕩蕩一片，房門大開，東西淩亂的倒在地上，木架子和瓷器摔在一起，像被洗劫過般，風吹過，只能卷起些許塵土飄揚。
別說女眷了，連宮女都消失得幹幹凈凈。
紀宜游腦子“鐺”的一下，陷入空白，她機械性地在幾間廂房裏跑進跑出，試圖尋到女眷和她娘的一絲絲蹤跡，但打砸過的房間，堪比那日她為了洗劫物件砸毀的小黑屋，別說蹤跡了，連被褥都是破破爛爛的。
“你娘他們沒事，別慌。”殷予桑見她情況不對，伸手將她撈到懷裏，安撫著拍了拍她的後背，“屋裏沒有打鬥痕跡，也沒有鮮血，應該是她們趁亂自己跑了。”
“和你一樣。”他說道，“順走了幾樣精神損失費。”
混亂的大腦逐漸變得清晰，理智回籠，紀宜游垂下腦袋，額頭抵住他的肩膀，沈默了很久：“放火吧。”
“嗯？”殷予桑楞了下，“你說什麽？”
炙熱的火焰自皇宮東北角沖天而起，風卷著灰燼似火龍攀升，很快形成了小型的龍卷風，半片天空映照的似燦爛又駭人的火燒雲。
紀宜游站在不遠處，面色被火光熏烤的通紅，她望著赤紅的火龍，嘴角揚起一抹久違的、近乎酣暢的笑。
“我想火燒東宮很久了，真美啊。”
殷予桑無聲地嘆了口氣，擡手撫開落在少女頭頂的灰，然後看向自己新換的衣袍，黑灰交錯著在他身上開染坊，衣擺還被火燎出好幾個洞，他沈默地數了數洞，一共九個，補是不可能補了……
“小黑屋裏的精神損失費，能我九你一嗎？”
紀宜游詫異道：“你在想屁吃？”
殷予桑：“……”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兩人默默相望，片刻後，紀宜游率先撇開眼：“你六我四，再貪一分沒有。”
青年眼睛發亮：“我要跟你一輩子。”
另一邊。
從東宮逃出來的何雲槃等人，此刻已然跑到了禦花園的位置，七八個女眷，發髻淩亂，背上皆有一個用床單紮起來的包袱，走起路來還會發出丁零當啷的碰撞聲。
“咱得往冷宮跑吧，這若是碰到人，再將咱們逮回去，豈不是得不償失。”
何雲槃探路回來：“不能去冷宮，華桃宮裏雖說有一條通往宮外的地道，但誰也不知道，這條地道有多少人知道，就目前所知，我丈夫和他的數名門生，還有太傅，他們都知曉。”
“我們此時再往那邊跑，才叫被人甕中捉鱉。”
工部尚書的妻子認同地點了點頭：“說實話，我是知道宮裏有一條通道通往宮外的人，但具體在哪裏不清楚，何夫人說得對，好不容易等到宮裏大亂，知道通道人定然都會往那邊跑，此時再去，反而會撞上。”
另一個女眷顛了顛背上的物件，小心翼翼地瞄著四周：“那接下來往哪裏走？”
“太子妃不是想拿我們做人質嗎？”何雲槃秉著神色，眸內浮著壓不下去的陰戾，“她想越過太子和皇孫，捧那個剛出生的外孫當皇帝，自己垂簾聽政，那就送她一份大禮。”
女眷震驚：“你要去綁小皇孫？”
何雲槃瞥了她一眼：“我想的是殺了他，但你說的也無錯，先綁再談判，畢竟林景樺好歹是我丈夫的門生，國不可一日無君，他尚且算得上品行端正，沒必要鬧僵。”
女眷們沈默了片刻，一時間激動不已，但又帶著些不安，試探道：“那我們……再回東宮？”
“剛好我住的那間屋，有青花抱月瓶，我很想要，當時急著逃跑，沒來得及塞進包袱裏，若回去我把它也抱上。”
“我也是，太急了，手忙腳亂的好幾樣我都沒來得及拿。”
“別說了，我為了扣屏風裏的夜明珠放棄了金翅鳥玉雕，結果指甲劈了也沒扣出來，給我氣夠嗆。”
幾人恨不得沖回去，把門板也拆下來運回家裏，當柴火燒都覺得高興暢然，哪知彎著腰跑回東宮，前腳踏過宮門，後腳就見滔天的火勢驟然升起，像炸開的煙花，劈裏啪啦的將她們炸到呆滯。
飄揚的火星子帶著熾熱的溫度落在衣裙上，轉眼灼燒出一個破洞。
女眷們看看洞，再看看火。
“臥槽，誰放的火？我抱月瓶！”
“誒，玉雕是不是不怕火？燒完了我再進去撿，來得及嗎？”
“誰告訴你玉雕不怕，這種火勢，定給你燒裂，不如祈禱撿點融了的黃金。”
何雲槃聽著耳邊的嘀咕，望著眼前的沖天火光，心生暢快，她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像是要把這幾日所受的委屈盡數吐出來，積壓在心口的晦暗和濁氣隨著笑聲，化為高溫下扭曲的空氣。
女眷們看著她的模樣皆楞了下，畢竟大家蓬頭散發，站在火光裏，真的很像冷宮裏的瘋子。
紀宜游放完火，離開後院，想去找女眷們的蹤跡，一扭頭，發現不遠處整整齊齊地站了一排人，仰著頭望著大火，仿佛在欣賞流星隕落，部分人震撼，部分人大笑，部分人叫罵，可謂百花齊放。
殷予桑不由失笑道：“這下不用找了。”
紀宜游看著她們背上的包袱，又看了眼頭發雖亂，但腰板挺直的母親，她的身上也背著用白色被單紮起來的包袱，裏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麽東西。
她看著看著，忽然也笑出了聲：“忽然想起來，我娘沒出嫁前，算得上半個皇室中人。”
殷予桑偏頭看她：“要過去嗎？”
“不去了，你讓弟子暗中跟著她們。”紀宜游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輕聲道，“她們看上去……挺好的。”
殷予桑看著她眼眶四周揉出來的灰黑，輕笑了下，用袖子給她擦了擦，繼而握住她的手也擦幹凈，不緊不慢道：“是因為他們擅自主張的放棄你，所以在賭氣？”
“……”紀宜游梗了下，撇開腦袋，“沒有，就是見到了不知道該說什麽，而且她肯定以為我早就離開京州了，徒增擔憂和不安，不如等事情結束再好好敘舊。”
“走吧。”她轉身朝大火走。
殷予桑腳步微頓：“去哪裏？”
“我娘她們既逃出去，便沒有再回來自投羅網的必要，她們回來就代表著東宮裏還有什麽能吸引她們的東西。”紀宜游微微一笑，“比如小皇孫。”
殷予桑跟上她的腳步：“林景樺的兒子？”
“不止。”紀宜游唇角的笑容擴大，帶著一絲殘忍，“九皇子能選在今日突擊，是為了在登基前一日打太子一個措手不及，那就代表著，東宮女眷根本來不及撤離，加上大量宮人失蹤，我猜他們應該在某個自認為安全的地方躲著。”
“只不過有一點我想不明白。”她停下腳步，望著徐徐燃燒的大火，漫天灰燼在湛藍的空中飄蕩，仿佛地獄惡鬼的引路，落在每個人頭頂。
她微微瞇了瞇眼，古怪道：“抓官吏女眷是為了道德綁架、脅迫官吏，他們為什麽輕而易舉地放棄了這批女眷，集體消失。”
殷予桑不了解皇宮爭奪，但他想起了碰到過的喪屍群，據姜時鏡所說，這批不人不鬼的怪物，是柳溫茂和神農谷谷主方清搞出來的東西。
也就是武林大會團隊賽中襲擊弟子，使多人死亡的禁藥。
柳溫茂由康王引入宮，卻待在太子身邊，言稱先皇不日覆蘇，他依稀記得在別院養傷時，紀宜游說過，太子身為儲君，沒有繼位詔書。
而康王在山間養了數十萬的私兵……
“壞了，今日不止九皇子奪位。”
紀宜游還沒反應過來：“啊？”
殷予桑將腦內的分析快速說給她聽，繼而環住她的腰身，輕功猛地攀上東宮最高的屋檐，俯瞰四周，這才發現，不止東宮，到處都在雕零。
宮人們神情慌亂地逃跑，尖叫和恐慌隱隱穿過火勢落入他們的耳內。
扭曲的屍體以幾乎不可能的速度奔跑跳躍，輕易就能破開屋門，翻越宮墻，一部分被火光吸引，朝此方向湧來。
甩著斷裂的手臂，頂著高度腐爛的頭顱，胸腔裏的爛肉隨著奔跑不斷地往下掉，蒼蠅嗅到極致美t味，盤踞於四周。
隔著距離，紀宜游都聞到了臭味。
她忍不住皺眉：“你的意思是，這批喪屍現在變成了康王的不死軍團，而他假意與太子合作，利用柳溫茂覆活先皇，為的是繼位詔書？這玩意能寫字？”
殷予桑搖頭：“不能，嚴格來說，支撐他們活動的是體內數以萬計的蠱蟲，屍體不具備寫字能力，康王覆活先皇，要麽是為了牽制太子，要麽是為了偽造繼位詔書，自己登基。”
“而且柳溫茂這種不把人當人的怪物，根本不會被利用，他在這場奪嫡游戲裏，玩得很開心。”
紀宜游看著逐漸逼近東宮的喪屍群，沈默了下：“弟子們打得過嗎？”
“當然，它們怕高溫和低溫，而剛巧，這裏有一座正在起火的宮殿。”殷予桑擡手打了個響指，意味深長道，“你看遠方，軍隊沖進來了。”
他微笑道：“你想跟著你娘她們一起去找小皇孫，還是去看戲？”
喪屍的嘶吼聲隨著靠近變得清晰可聞，她抿了抿唇，垂眸看向正在尋找小皇孫蹤跡的母親和女眷們。
不知何時，每個人的手裏皆握著武器。
割草鐮刀，棍棒，釘耙、鐵鍬，應有盡有，氣勢洶洶地朝著烈火而去。
她驀然有一種抽離感，仿佛自己從未參與其中，是個站在屏幕外的旁觀者，淡漠又平靜地看著所有人走向這場或許早已書寫好的結局。
她曾試圖將手伸進屏幕裏幫忙，試圖救下她想救之人，卻發現鏡花水月，她誰也觸碰不到。
而她們也並不需要她搭救。
她們手握著武器，走出束縛之地，目標明確。
不需要握住誰的手。
“我們去主殿。”紀宜游收回視線，轉而遙望屹立於整座皇宮中央，金碧輝煌的宮殿，若有所思道，“我娘找小皇孫，大抵也是為了威脅太子妃，順利的話，她們最終要去的地方也是主殿。”
“總會相遇的。”她輕聲道，“多留些弟子吧，以防萬一。”
殷予桑看了她半晌，見她神色平靜，這才應了聲“好”，隨後取出信號煙火棒，直截了當地扔進火堆裏，下一瞬，光束躥上天際綻放。
巨大的聲音引得附近所有喪屍停頓了剎，瘋了般往聲音源頭狂奔，小部分在路途中被尖叫或逃跑聲轉移，轉而奔著宮人而去。
皇宮亂到了極致，到處都是血肉殘骸，血腥味堆疊，漂浮於空的灰燼黑壓壓地籠罩覆蓋，似黑雲壓城，無法喘息，無法透氣。
而此時，主殿上演著奪位戲碼。
八方人馬齊聚一堂，已故的先皇從皇陵裏跑出來，端坐於高位，腐爛的氣息發酵充斥在空氣每一處，白色的胖乎乎的蛆鉆來游去，偶爾從黑紅凝固的血肉裏掉落。
康王身襲黑蟒袍，站在皇帝側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捆綁在一起的官吏，他展開手裏的繼位詔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滿意地扔給太監：“宣讀。”
太監顫巍巍接過詔書，豆大的汗水從臉頰滑落，尖細的嗓音帶著幾分沈甸：“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康親王緒敦，秉性仁厚，可定聞國安邦……”
越往下念，太監的聲音越抖。
先皇死前未留下任何遺言，更別說繼位詔書了，可這份明顯偽造的詔書，又的的確確從先皇身上所得，蓋著玉璽的章。
新鮮到還散發著腐臭味。
殿外陽光明媚，灼熱的金光匯成長長的道路，將殿內映照得輝煌無比，三四個人才能環抱住的五爪金柱，斬斷光線，分割成無數拖長的陰影。
上朝的官吏被一網打盡，麻繩捆成了一串糖葫蘆，哀哀戚戚的縮在陰影內，望著高坐之上的先皇，聽著太監的死亡宣告。
另一側的柱子後，則綁著本該在東宮的太子妃，孤零零一人。
太監好不容易讀完，大松一口氣，將詔書舉至頭頂，誠懇認命地喊道：“恭迎陛下，千千萬萬歲。”
回音在金鑾殿繞了一圈，重新湧入自己的耳內。
空氣安靜到極點。
沒有任何人應承，也沒有任何人反駁，仿佛戲臺外的看客，看著挑梁小醜般的戲，激不起波瀾。
紀宜游和殷予桑被抓進去時，瞧見的便是此番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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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火光明明滅滅, 在墻面落下巨大的張牙舞爪的陰影，“滴答滴答”的水聲從不遠處響起，血腥氣混著黴味交織, 充斥彌漫於空氣的每一處。
沈悶的腳步聲從東邊甬道遽然響起, 坐在墻角枯草堆裏的顏詞微微動了動，偏頭望向聲音的來源，長期處於昏暗的地牢，他的眼睛不太能聚光，顯得茫然又空洞。
下一刻, 明亮的橘紅裙擺撫開微光, 落入瞳內，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目光上移。
“好久不見, 顏詞。”紀宜游撩開帷帽垂落的白紗, 露出圓潤的臉龐，她彎了彎眼，“你看起來很驚訝。”
顏詞的確很驚訝, 他楞楞地坐在原地，像被定住了，良久才朝周圍望去，似乎在疑惑看守的獄卒為何沒來。
紀宜游提起裙子蹲下，視線與他齊平：“不用看啦，他們都被打暈了。”
空氣靜默無聲, 一直充斥在顏詞耳邊的水聲消失不見, 他忽然聞到了早已習慣的腐朽氣息，再然後是劇烈跳動的心臟，要從胸腔裏竄出來。
像醒不過來的夢, 出現了一道冒著白光的門，虛假又夢幻。
他輕咬了下舌尖，疼痛和鐵銹味刺激下，混亂不堪的大腦恢覆了些許理智，他極輕的笑了聲，再擡眼又恢覆了那副疏遠的溫柔，只不過黑瞳缺失光源，黯淡無比：“三姑娘應當離開京州，飛得t越遠越好，何必再自投羅網，如今的局勢已不是我們能輕易把控扭轉。”
“錯了，是一還一報。”紀宜游手臂交錯著搭在膝頭，未挽起來的發絲從肩頭垂落，拂過她的手背，她輕擡了下手，右肩當即傳來痛感。
像一根埋藏在深處的尖刺，只要動一下，宮宴那晚的噩夢便會浮現於眼前，她彎著笑眼，瞳內卻浮著戾氣，“我娘也進宮了，至今未出來。”
“他們喜歡熱鬧，喜歡把人紮堆聚一塊，變成威脅他人的籌謀，那麽不妨將格局放大，東宮後院多一個我，興許會空前熱鬧，我這個人最是喜歡熱鬧了。”
相較於太子的無所不用其極，太子妃更喜愛掌控那些條條框框的束縛人的規矩，比如好言好語的將人邀進宮內，再以各類理由軟禁於東宮，甚至還會派宮人前往府邸，將入宮之人所寫的書信遞還，言明自願留宮，不必掛念等安撫之詞。
偏偏信上的字跡皆出自本人，明面上做的挑不出任何毛病，暗下死不放人，短短一月，混亂的局勢逐漸傾倒。
她爹縱使有萬般手段，也抵不過人質在手的太子妃。
顏詞看著她：“相公是否知曉。”
紀宜游沒回話，撐著膝蓋站起身，撩開的白紗隨動作傾落，遮蓋面容：“此番來尋你，是為宮內路線圖，宮宴前日你送來的圖，只標明了東樂殿至華桃宮，我需要完整的全局。”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平靜的宛如一潭死水，顏詞微微揚頭，帷帽的存在，他看不見少女的神情，也無從端倪。
空氣持續性安靜，不遠處的水聲又開始滴滴答答，在空曠的地牢內，無限擴大，漸漸和心跳重合。
“北邊的宮殿分布我亦不甚清楚。”他蜷了蜷手指，“可否攜帶紙筆？”
紀宜游彎起唇角，取出提前準備好的紙張和木炭筆，從縫隙中間塞進去，她等了半晌，顏詞卻仍舊坐在枯草堆裏，沒有起身的意思。
她歪了歪頭，疑惑道：“不來拿嗎？”
“放地上吧。”顏詞眼睫半垂，神色不明，“請三姑娘去門口稍等片刻，大抵一盞茶，再來取。”
空氣又是一陣安靜，牢房很小，一眼就能掃盡全部，紀宜游將白紗撩開些許，昏暗不清的燭火讓她不得不瞇起眼，鋪在地面的枯草盡數堆積在顏詞身下，小部分蓋住了他的小腿，距離他一尺的地面糊著一層黑紅殘血。
她呼吸一滯：“你的腿……”
“只是些皮外傷。”顏詞擡起眼，微微一笑，“只不過有些狼狽，不太想讓三姑娘瞧見，作為給姑娘畫圖的條件，可否給顏某一些自處空間。”
紀宜游沈默片刻，將手裏的物件放於地面：“好。”
見她沒有追問，顏詞不由松了一口氣，等人徹底消失在視野內後，慢吞吞地從枯草堆裏站起身。
一陣丁零當啷的撞擊聲驀然響起，他低頭看去，腳踝間赫然懸著一根粗短的鏈條，無法邁步，無法擡腳，只能像烏龜般，以極緩慢的速度往門口挪。
離開枯草堆，一股血腥和汙穢纏繞的難以言喻的味道瞬間濃郁，即使已經聞習慣，他仍皺了皺眉心，溫和的面容覆上焦躁之色。
紙張偏小，容納不了太多內容，只能將皇宮拆分成碎塊，分布於每張紙上。
轉角的墻後，紀宜游望著將熄未熄的燭火出神，地牢實在是太空曠了，無論什麽聲音都好似帶著回音，一絲不落地傳進她的耳內。
偶爾還會有痛苦的喘息，就在腳底下。
這間三層地下牢獄，關押了數不盡的犯人，一層吵鬧，二層寂靜，三層痛苦，仿佛小型地獄，密密匝匝的繞成頭尾相連的球，誰也無法離開。
身處其中連時間都變得恍若不在。
紀宜游無法分辨一盞茶，顏詞自然也不能，因而她望著那盞跳動的燭火，一直等到它徹底熄滅，地牢陷入更黑的黑暗，才轉身走出去。
與她來時一樣，男人坐在枯草堆裏，小腿以下的位置被枯草遮蓋，後背卻筆直，紙張和炭筆還在原來的位置。
她掃了一眼，空白的紙張上面勾勒了密密麻麻的線條。
“我可以幫你越獄。”
顏詞仰起頭，後腦勺抵住背後的石墻，神色坦然又淡漠：“我今日離開這間牢獄，明日關押於此的所有官吏，都會死。”
紀宜游蹲在地上，正在快速翻看紙張，聞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你怎麽能確定別人不會越獄，倘若你是附屬品呢？”
“三姑娘說得在理。”他閉了閉眼，“但賭一次，無妨。”
紀宜游：“……”
不理解但尊重。
“以防萬一，予桑在這裏留了伏音宮的弟子，若你忽然不想賭了，同他們說一聲，隨時接你出去。”她將紙張卷起來塞進袖子裏，炭筆則留在原地，“走啦。”
顏詞微怔了下，視線下意識在周圍環顧了一圈，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他默了下，突然問道：“他會陪著你嗎？”
紀宜游腳步一頓：“誰？”
回答她的是一陣沈默。
紀宜游忽然知道了他口中的人是誰：“會，他會同我一道進宮。”
顏詞緩緩呼出一口氣，眸內浮出些許柔意：“既如此，便祝三姑娘此番順……”
紀宜游頭皮發麻，嘴比腦子還快：“不用不用不用。”她連忙打斷施法，又怕顏詞收不住話，轉身就跑，全當自己沒聽見。
顏詞茫然地看著落荒而逃的身影，不解地歪了下頭。
正值晌午，陽光耀眼且灼熱，紀宜游踏上最後一層臺階，身影脫離昏暗陰晦的地牢，邁入金燦燦的陽光裏，帷帽遮擋緩和了明暗的轉換，視線卻仍白茫一片，她不得不閉眼適應。
四月的風帶著幾分熱意，白紗被吹開，不知從哪裏飄過來的櫻花花瓣，搖搖晃晃地落在她的肩頭，驅散附著於衣物表面的黴味。
“在裏面吃了頓午飯？”低沈的嗓音從頭頂響起。
紀宜游睜開眼，循著聲音仰頭，只見左側的檐角，青年一襲黑衣勁裝，左腿支起，手臂搭在膝頭，懶洋洋地俯視著她。
光線的緣故，她不看清青年的面色，但察覺到了隱隱的躁動。
“我在下面待了多久。”
“半個時辰。”
果然，長期處於無變化的環境，人會失去對時間的感官，紀宜游收回視線，擡腳往前：“路線圖到手了，你的地道計劃可以繼續實施了。”
在皇宮挖地道是宮宴結束不久，桑枝尚在昏迷中誕生的念頭，華桃宮的逃生通道太遠了，加之冷宮偏僻，宮人容易被收買叛變，倒不如重新挖幾條新的，作為備用。
因而住在別院後方的伏音宮弟子們，大半都被遣去挖地道。
但皇宮地底下本就有數條地道，錯綜覆雜，既要避開這些地道，又不能叫人發現端倪，再依照路線挖新的地道，實非易事。
挖了一個多月也才堪堪挖了兩條短道，如今有了路線圖，這件事就會變得容易很多。
殷予桑輕功落地，兩三步跟上她的步伐：“所以是因為畫圖耽擱了時間？”
“不然呢。”紀宜游瞥了他一眼，“你的人不是在裏面盯著？不信的話去問他們。”
殷予桑微楞，伸手攥住她的衣角，聲音放輕，透著些許不安：“離開別院後，你的情緒很不對勁，我知曉你進宮心切，但這件事急不得，太子妃以家眷為要挾，便不會動她們，你娘……”
“我一點兒都不擔心她。”紀宜游平靜地打斷他的話，“我只是想弄死太子，僅此而已。”
殷予桑：“……”
他默了默：“還回別院嗎？”
“不回。”紀宜游擡頭望了眼湛藍的天際，一群大雁恰好飛過，她將撩開的白紗放落，“桑桑需要靜養，我不想把她牽扯進這件事裏，最好的辦法是離他們越遠越好。”
殷予桑不太能理解她的想法，他那妹妹的確受傷了不錯，但人家既能做上鹹魚教聖女的位置，說明蠱術甚少有人能比擬，靈溪山裏的毒物只多不少，他相信桑枝有掌控全部毒物的本事。
而姜時鏡……他真的很需要一個武力高強的大冤種來吸引仇恨。
“……哦，這樣啊，那回客棧吧。”他拋開腦袋裏紛亂的想法，抓住一門心思往前走的紀宜游的手，指骨擠開縫隙，與她十指相扣，t狐貍眼彎成月牙，“方才我讓人去酒樓定午膳，送至客棧，回去就能用。”
他的掌心溫熱，帶著微弱的汗意，指腹的繭從手背拂過，引起一陣瘙癢，紀宜游垂眸看向交握在一起的手，良久才應道：“好。”
離開別院後，她的理智在崩塌的邊緣瘋狂攀升，桑枝的到來讓她意識到，再不解決掉這些紛擾，她永遠不會安生，永遠會因為權力爭奪，裹挾著她陷進漩渦裏，掙不開，躲不掉。
她想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平平安安地跟桑枝生活在一起，或者在桑枝離開這個世界前，至少有一小段時間是無風無雨，靜謐而安閑。
所以她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要麽將天下攪得天翻地覆，無人再顧得上丞相府，顧得上她，要麽把引起這一切的源頭解決掉。
不能急，不能急……她暗暗地告誡自己。
殷予桑腳步頓了下，低頭看著自己手背掐出來的月牙印記，狐貍眼內浮現出淺淺的困惑。
四月中上旬，通往東宮的地道挖通。
與此同時，太子徹底把持朝政，京州城門嚴控，許進不許出，百姓們成了圍困於城的籠中鳥，躁動與不安蔓延，平和之下，暗潮洶湧，連空氣都染上了幾分火藥氣。
入獄尚存活的官吏十一位，占京州官吏三分之一，朝堂之上是沈沈的死寂，人人自危，恐下一個入獄受刑的人是自己，沒有人不想活著。
太子雖無繼位詔書，但儲君之位擺在那裏，由他繼位最是合理，偏偏太子這幾年的荒唐事做得實在太多，偌大一個聞國交到他的手裏，怕是數十年就能重回幾百年前的戰亂。
國不可一日無君，大臣們在這股無聲的較量和脅迫中，默不作聲地低下了腦袋，興許再過不久，太子真的會成為聞國的新皇。
但紀宜游不在乎這些，對她來說，太子死，足夠了。
是以，她重新回了丞相府，以一種聲勢浩大、盡人皆知的方式，一步步將自己推回漩渦中心。
彼時丞相枯坐於書房，面對著一堆書信，滿目疲憊。
遽然聽到下人的通報，驚得手邊的茶水傾倒，水跡蔓延打濕信紙，字跡暈染得一塌糊塗。
他匆忙起身，下一瞬，門被推開，陽光斜斜地落進屋內。
“爹爹。”少女彎著笑眼出現在他視線內，“多日不見，女兒來給爹爹問安。”
似乎從未生出過間隙，她坦然又直白地站在門口，朝丞相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面上是溫婉的笑容。
丞相楞了許久：“你，你怎的忽然回來……是了，城門戒嚴，你無法離開京州，是了是了，我想辦法送你出……”
他自言自語式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紀宜游打斷：“我在清荷院住慣了，旁的地方皆睡不安穩，爹爹此番，是不想女兒回家嗎？”
她彎著似月牙的笑眼，像一個懵懂無知遇到困難下意識想回家的孩童。
丞相怔住，擡起眼看著她，以日繼夜的操勞讓本就疲累的眼睛更顯老態，鬢邊的白發蔓延，覆蓋了大半發絲，就連往日板直的後背也好似被無形的東西壓垮，微微彎曲。
“爹不是這個意思。”他垂下眼，緩步走回桌後，黑壓壓的信件鋪滿了整個桌面，“陛下駕崩，實屬意料之外，我們知他命不久矣，提前備好了後路，萬沒想到，他竟會於宮宴當夜暴斃身亡，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很多本該日後提上來的謀劃，被迫倉促施行，疏漏一旦開始，就再也止不住了，不得不說，這場爭鬥裏，我們的輸面高達七成，當然，太子也不會贏，最大的可能，是落個兩敗俱傷。”
“紀家要留有血脈，昭舟是一個，你也是一個，更不用說，你本就……”他頓了頓，“這也是計劃的一環，昭舟走得早，如今應當已到江南，我以為你會同兩年前那般，繼續游歷。”
似乎很不理解，他低低道：“怎的回來了。”
紀宜游面色淡然的望著那堆信件，左側的茶杯傾倒，水跡沾濕部分信紙，但丞相全然沒有要救的意思，放任它們浸濕，最後只剩糊在一起的黑色墨水。
“不會輸的。”她道，“紀家不會輸。”
丞相擡頭，只見少女走到桌前，精準無誤地取出喬源的信件放置在最上方：“輸了，滿京州的官吏，誰也逃不下這艘船。”
“爹爹，不出意外的話，明日我會進宮，找機會將後院裏的女眷全部放出來，如此宮內就不再有任何威脅，你可以放心大膽地做你想做之事。”
丞相錯愕道：“你瘋了？”
紀宜游微微一笑：“我很正常，爹爹，如果真的瘋了的話，那我大抵會炸了整座京州城呢。”
丞相：“……”
紀宜游轉頭看了眼天色，不疾不徐道：“時辰不早，容女兒先去海德院給祖母報安，先行告退。”
書房內的陽光隨著少女離開而合攏的門消失，丞相站在原地久久，繼而苦笑了一聲，將書信全部收攏起來，扔進盆中，火焰卷著脆弱的紙張攀升，轉眼間化為灰燼。
與紀宜游料想的不差，回府第二日，太子的暗衛聞訊而來，清荷院的屋頂蹲滿了各式各樣的黑衣人，瓦片不堪重負的發出吱嘎的嚎叫。
紀宜游坐在梳妝臺前，仰頭望著屋頂，感覺到灰塵拂面的剎那，面容有些龜裂。
她放下口脂，默默地抹了一把臉：“不用梳妝了，反正出門就被套麻袋，不如直接散著頭發，興許還能扮鬼嚇死太子那個崽種。”
盛雲手速極快地編著三股編：“不行，要端莊。”
最終紀宜游端莊的離開清荷院，端莊的被套進粉色麻袋，端莊的進了東宮。
一回生二回熟，紀宜游從麻袋裏鉆出來後，大大咧咧的在屋裏繞了兩圈，知曉所處的環境後，麻利的抖了抖套著自己的麻袋，像掃貨櫃般，將入眼可及的物件全部掃進麻袋。
東海夜明珠、蓮紋牡丹抱月瓶、寶光珊瑚樹，正當她裝的興起時，門忽然被推開，紀宜游楞了下，條件反射的把東西一股腦的塞進床底下，順便扒拉著理了理亂糟糟的發髻，然後捏住鼻子用力屏氣。
太子推門卻不著急邁步，在門口等了等，良久都沒有等到人出來請安，這才不耐煩地皺眉進了屋，繞過屏風。
少女柔軟無力地倚靠於床頭，雙眼通紅，眸內蘊著水霧，仿佛下一瞬會凝結成珠滴落，發髻些許淩亂，添了幾分破碎感。
太子楞楞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在一陣細細的抽泣中回過神來，佯裝關切的模樣，坐到她的身旁：“京州馬上要亂了，孤也是為你好，東宮有孤部署的死士和暗衛，是全京州最安全的地方。”
紀宜游腹誹，腳底下數道縱橫交錯的暗道，誰都能從地底下爬上來，到底安全在哪裏？
但她面上不顯，嬌弱的垂著眼眸，嗓音含著哽咽：“可臣女只想待在府內，況且臣女與殿下無甚關系，怎好長久待在東宮，豈不惹人非議。”
太子聽她這般說，頓感一陣心疼，他往她的身邊又靠了半分，掌心壓著散開的裙擺布料：“莫憂心，孤會納你為側妃，過不了多久，你便是大聞的貴妃，無人能奈你何。”
紀宜游瞥了眼他伸過來的手，忽然腰間一軟，像水流般，從床榻滑落至地，寬大的袖口擋住口鼻，繼續哭泣：“這不合規矩，若讓娘娘知曉，臣女……臣女還有什麽臉面……”
她哭著說不下去，目光暗暗掃過沒有繼續動彈的太子，不由松了一口氣。
太子此人最是喜愛柔弱無力、奉他為神明的女子，他癡迷於高高在上地俯視她們，看著她們仰起的面容展露出的依賴和崇拜，是個妥妥的普信男。
所以他絕對不會陪她一道坐在地上，做出這種自降身份的行為。
果然太子見她跌落於地，露出幾分不滿，卻又隱隱透著愉悅，下巴高高揚起，紀宜游望著兩個黑洞洞的鼻孔，沈默了很久。
“太子殿下，你鼻毛跑出來了。”
正享受於被高高捧起的太子：“……”好心情全毀了。
他低頭看向直言不諱的紀宜游，少女仍舊是那副單純無辜的模樣，眼眶泛著紅，似乎只是一句簡單的t關心人的話。
他壓下心中的不快，布著皺褶的眼眸微瞇：“你管得太寬了。”
紀宜游故作傷心：“殿下是在兇臣女嗎？”
“……”太子默了下，道，“太子妃的事情，無須你憂心，孤自會解決，接下來幾日你乖乖待在屋內，等著你的冊封詔書。”
他說著彎下腰，盯著紀宜游，一字一句地警告：“乖一點，聽到沒有。”
一張仿佛被卡車碾壓過的大餅臉與自己近在咫尺，紀宜游想往他臉上吐口水的心攀升到了頂端，她咽了下口水，良久才夾著嗓音，矯揉造作道：“臣女都聽殿下的。”
太子滿意地拍了拍她的臉：“孤還有事情，晚些再來看你。”
紀宜游目送他離開，剛想擦臉，下一刻宮人魚貫而入，每個人的手上都捧著托盤，裏面放置著金燦燦的鎖鏈。
“這是要幹什麽？”
她下意識從地上彈起來，望著盤踞成圓的粗長鎖鏈，某種不好的預感炸開：“殿下要將我鎖起來？”
宮人怯懦地轉頭看了眼門口，沒瞧見主子，這才解釋道：“姑娘安分些，殿下喜愛姑娘，定會放姑娘外出，但姑娘若同上回般……”宮人壓低了聲音，“怕是要受不少罪。”
紀宜游看著他們快速裝好鎖鏈，另一端系住她的手腳，氣笑了。
合著是怕她跑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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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再次關上，斬斷一室光亮，紀宜游面無表情地坐在床榻邊沿，用袖子狠狠擦著臉頰，直到皮膚嫣紅，隱隱泛起痛才停手。
動作間，鎖鏈碰撞聲此起彼伏。
掃蕩擺件的好心情蕩然無存，紀宜游現在滿心滿腦都是要把東宮炸掉，若不是這個世界難以弄到大批量火藥，太子這會兒都擺上滿月酒了！
“咚咚咚。”沈悶的敲擊聲從床板下方響起。
紀宜游輕眨了下眼，轉動眼珠凝視著大紅的被子，下一刻抓住被褥掀起，床板與丞相府的無異，聲音還在持續，很有耐心。
“別敲了，怎麽打開？”她冷靜開口。
空氣似乎凝滯了片刻，床板底下傳出困惑的聲音：“宮女沒告訴你打開通道的方法？”
紀宜游：“……”
她低頭看了看鎖住四肢的金鏈子，同她說話的唯一宮女，除了告誡她安分點，旁的什麽也沒說，其他宮人更是像被毒啞了喉嚨。
“沒有，怎麽打開。”
“你找找縫隙口，用刀撬開。”
紀宜游進宮前被搜過身，除了一些女兒家的首飾，所有尖銳之物一律被取，別說刀了，連祖母送她的發簪都被拔了。
她沈默地晃了晃粗長的鏈子，繼而邁步朝屏風外走，大約六步，鎖鏈繃的筆直，再不能延伸，架子裏的大部分擺件都被她掃進麻袋，一眼望去，透著幾分空蕩和荒蕪。
八仙桌面倒是還有一套藏青色的茶具，但距離不夠。
“宜游？游兒？寶貝？歪？你好？”似乎長久沒聽到回聲，床板底下再度傳出疑問。
紀宜游懶得理他，想辦法勾桌上的茶具。
“砰。”什麽東西被徒然掀開的聲音，她猛地轉頭望去，屏風模模糊糊地透出一道黑影。
屋外的宮女聽見聲響：“三姑娘，可是有什麽需要奴婢做的。”
紀宜游迅速扯了下鎖鏈，撞擊聲接二連三，她掐著嗓子尖叫：“我要見殿下，你們憑什麽將我鎖起來，殿下絕不會如此待我，放我出去……”
像是得到了預料之中的回應，宮女安撫道：“待姑娘安分了，殿下自會來看望姑娘。”
紀宜游一邊發瘋尖叫，一邊拖著鎖鏈走回屏風後，然後面無表情地對上了從地道裏爬出來的略顯呆滯的青年。
殷予桑：“清明節被鬼上身了？”
紀宜游停止尖叫，望向黑漆漆的通道口，語氣淡然：“是啊，千年的厲鬼，專吃你這種小白臉長相的男人心臟。”
她說著還做了個鬼臉：“在胸腔掏個洞扯出來，撒上孜然，一口下去還爆汁，怕不怕？”
“……”殷予桑，“挺惡心的。”
紀宜游冷哼了聲：“自己能出來，為什麽還讓我找刀撬？”
殷予桑身體後靠，手臂撐著床板，一條腿翹起，漫不經心道：“親手打開能看見我的大門，我覺得很有意思，不過，”他目光掃過她手腕間的金色鎖鏈，“你似乎出了一點意外。”
“所以我不介意自己打開這扇大門，來見你。”
他說完後，手一松，仰頭躺進大紅棉被裏，瞳內映著同色的紗幔，隨著瞇眼的弧度而變形：“老東西想得還挺美，將這裏布置成了婚房。”
紀宜游隨著他的話語也看了眼床幔：“惡心。”她彎腰將塞在床底下，價值不菲的擺件拖出來，“把它們運出去，想辦法折現。”
殷予桑聞言，擡頭看向一麻袋的贓物，沈默了下：“宮裏的物件底部有刻字，甚少有人敢收。”
紀宜游：“你都敢刺殺儲君，在皇宮底下挖地道，還怕物件流通？”
殷予桑扯了下唇：“嘖。”
打開麻袋從裏面掏出一個青花瓷瓶，手腕翻轉，底部的刻字明晃晃地映入眼簾：“黑市或許會收，前提是抹掉刻字，有點兒麻煩。”
紀宜游不在乎麻不麻煩，她只在乎精神損失費能不能順利折現。
她的目光在黃金鎖鏈停留了半晌，又轉向屋內最大的玉雕，目光炯炯：“我想把這玩意運出去。”
殷予桑：“……”
他拎起麻袋甩上肩頭，頭也不回地往通道內走：“等著，我去喊人來搬。”
經過兩人的不懈努力，這間特意為紀宜游布置的婚房，名貴物件消失大半，剩下的不太值錢的玩意全都被砸的稀碎，連櫃子都推倒在地，衣裙撕扯成碎布。
整個房間仿佛前前後後來了四五波偷盜者，洗劫物件的同時，還拆得七零八落，以至於宮女們進屋收拾，根本分辨不出少了什麽，就算疑惑，也只會默不作聲算進滿地的瓷器碎片裏。
在太子的詢問中，統一措辭：“三姑娘砸了屋內所有物件，包括擺放於窗口的玉雕。”
太子沈默了很久，盯著宮女：“你知道那尊玉雕多重？”
宮女低著頭不敢說話。
“五十公斤！五十公斤！！！”太子暴怒，“賤婢，你告訴孤，她一個弱女子怎麽砸碎的五十公斤的玉雕，啊，說話啊，又啞巴了？”
“好好好，孤養你們這群沒用的東西……”他指著跪在面前的幾個宮女，氣得大口喘氣，目光掃著周圍的物件，鎖定花瓶後，當即要拿起來砸人。
其中一個宮女慌忙地捧出透白的碎玉：“殿下饒命，這是奴婢在地上撿到的碎玉，當時，當時奴婢們收拾屋子時，地上滿是碎瓷片和碎玉，衣櫃還被砸出了拳頭大小的洞……”
有人出聲當出頭鳥，其他鳥立刻應和：“屏風也裂成兩半了，鑲嵌的夜明珠碎的拼不起來，的確是三姑娘砸碎的，奴婢不敢欺瞞殿下。”
作證的人一多，太子盛怒的情緒徒然冷靜了下來，他在原地轉了兩圈，漲紅的臉讓他看上去有幾分猙獰，布滿皺褶的眼睛瞇起：“孤想起了，她外出游歷過兩年。”
“期間習武也不是不可能，這般說來，孤打造的鎖鏈，還真派上用場，紀宜游這個賤人，果然是在裝柔弱欺騙孤，妄想逃跑，結果計謀失敗，憤怒之下砸了屋子，定是這樣。”
“哈哈哈哈哈哈，相公啊相公，看你還怎麽同孤鬥。”他腦補明白後，踹了宮女一腳，“給孤回去繼續守著她，地板鋪上厚地毯，她想砸就從庫裏取物件給她砸。”
宮女額頭抵著地板，唯唯諾諾地應聲，剛想走，頭頂又響起陰惻惻的聲音：“你方才想趁亂偷碎玉，是吧。”
還未等宮女應聲，花瓶重重地砸在宮女的腦袋上，“砰砰砰”接連數下重擊，鮮血四濺，於地板流淌，偌大的血珠甚至染紅了太子的精貴衣料，但他全然不在意，唇角揚著笑，一下又一下。
直到宮女大睜著眼睛，瞳內的光徹底消失，才意猶未盡的停手，站直身，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掃向在場的其他宮女。
宮女們被嚇得呆住，惶恐不安地縮著肩膀猛磕頭，嘴裏喊著“饒命。”
太子緩慢的活動著脖頸，神情愉悅的扔掉花瓶，任由t它咕嚕嚕的滾動至宮女的頭前，擡腳跨過屍體：“把人拖出去，地板擦幹凈，再讓孤知曉有人手腳不幹凈，全砍了剁碎餵狗。”
“是。”宮女們驚恐不安，嗑得腦門皆是鮮血，一直到男人的身形徹底消失，才仿佛逃過一劫，癱軟在地。
朝夕相處的同伴躺在不遠處，死不瞑目。
幾人不敢哭出聲，死氣沈沈的擦拭額上流淌的血，然後跪在地上把地板的血漬一點點擦幹凈，天色越來越昏暗，其中一個宮女焦躁的頻頻望向殿外。
“姑姑吩咐我，酉時前需回小廚房將飯菜送去三姑娘屋裏，耽擱不得。”她說完後，端詳著仍舊擦拭地板的同伴。
像系著線的傀儡，剝奪了所有情感感官，沒有任何反應。
宮女抿了抿唇，再次看了眼天色，道：“抱歉，我先回去了，殿下今夜應當不會返回殿內，你們收拾好記得把帕子都銷毀幹凈，莫要再觸黴頭。”
話落，終於有宮女點頭。
見狀她趕忙離開，往小廚房的方向克制的小跑，額頭磕出來的血洞還在流血，她伸手抹了下，目光觸及指尖的血，不耐煩的“嘖”了聲，腳步更快。
“跑什麽。”
剛繞過假山，驀然響起的斥責讓她後背寒毛直冒，她僵住，不敢再動。
那道聲音卻依然貼在自己身後：“我聽聞太子盛怒，打死了一個宮女，你可知是何緣故？”
宮女松開提到心口的氣，轉身看向來人，身襲宮內女官服飾，面容嚴肅卻又透著一股溫婉，她解釋道：“三姑娘砸了屋內所有的物件，有個宮女趁亂偷拿了碎玉，為了自保，爆了出來。”
姑姑點了點頭：“是個傻的。”
她看著宮女額頭上的血窟窿，輕嘆了一口氣，從袖內取出金瘡藥遞給她：“你也受罪了，回去上藥吧。”
宮女捏著金瘡藥，眸內劃過疑惑：“那鑰匙……？”
“你誤了時辰，我讓師妹去送了，你回去休養一日，我會幫你告假。”
“多謝師姐。”宮女道了謝當即要走。
姑姑微笑地看著她，語氣不疾不徐：“我記得你進宮已有四年，勉強算得上半個老人，為何還是演得假模假樣？可以給我一個解釋嗎？”
宮女腳步一頓：“……我沒有。”
“是嗎？”姑姑傾身，食指指腹按在她的傷口微微用力，“瞧瞧，眼裏的煩躁和戾氣都快溺出來，企圖咬死我，這可不是一個宮女該有的眼神，你在主子們面前若也是這副模樣，那麽下一個死的宮女，說不好是誰了。”
宮女撫開她的手，語氣不耐：“都是一群臭傻逼，我已經很努力在演了。”
“……”姑姑被這句話逗笑了，無奈地搖了搖頭，“過幾日我幫你調離東宮，前往九皇子的住所，你是宮內為數不多會武的山莊弟子，屆時協助他們，在宮裏制造大亂。”
宮女微楞：“大亂？”
“是呢。”姑姑笑言道，“馬上要變天了。”
東宮後院的某一間廂房。
紀宜游蹺著二郎腿躺在窗口下方的軟榻內，優哉游哉的嗑瓜子，短短兩日，這間曾遭受過洗劫的屋子煥然一新，大紅紗幔換了顏色，龍鳳呈祥的被褥變成了藍色的綢緞。
地板還鋪了厚厚的毛絨地毯，就連擺件都更換了一批更值錢的。
“嘖嘖嘖，不愧是儲君，好東西就是多。”紀宜游手裏的瓜子嗑得飛起，眼睛盯著案臺上拳頭大的夜明珠，流連忘返。
“你若想要，等走時掃蕩，再砸一遍屋子太明顯了。”聲音從頭頂傳來。
她擡頭看了眼坐在房梁上的青年：“我知道。”
鋪著地毯，她想砸也砸不了。
“下來，陪我去外面。”
殷予桑輕功落地，鋪地毯的好處，大抵是不用刻意收斂自己的腳步聲，他走到少女的身邊，取出鑰匙解開禁錮她四肢的鎖鏈：“去哪兒？”
紀宜游活動手腕，目光掃過他手裏的鑰匙，壓下的疑惑再次浮現：“你到底是什麽時候和幕落山莊的人搭上線的，知曉太子打造鎖鏈不說，還能避開眼線，覆刻鑰匙。”
“本事那麽大，只打探情報，是不是太怠人了？”
殷予桑握住她的手，眼睫半垂，指腹輕輕地摩挲著鎖鏈壓出來的紅痕，不緊不慢道：“這是他們立足中原武林的本錢，早前我便說過，幕落山莊的眼線遍布各地，收了錢，甚少叛變，你想進宮，與他們合作可保萬無一失。”
“宮宴那晚你渾身是血，神志不清的模樣我不想再看見。”他執起她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現在我來回答你，在家裏等你的感覺一點兒也不好，很差，很糟糕。”
紀宜游下意識蜷了蜷手指，掌心下的溫度偏高，似冬季燒足的炭火，溫暖卻灼熱，她抽出手，視線游離著看向被木板定死的窗戶：“很安定。”
殷予桑：“？”
困惑不解地看著她。
“我以前經常一個人在家，等過很多次，我覺得很安定很滿足，那種不知道他們是否回家，卻又抱著他們一定會回家的憧憬，很幸福。”紀宜游說，“我以為你也會喜歡。”
空氣似乎安靜了片刻。
“因為無限接近於想要的答案，所以覺得幸福？”殷予桑垂眸，看見了她抓住裙擺的手，看見了肉色的指甲因用力而泛起的血色，他掌心蓋住她的手背，很輕很輕地拍打著，像哄睡前的安撫，“如果你喜歡，試試等我吧，而我，一定會歸來。”
紀宜游怔怔地轉頭看向他，青年彎著狐貍眼，深褐色的瞳內有明亮的燭火搖晃，一字一句地同她說：“你的憧憬不會落空。”
她有一瞬間覺得世界萬籟俱靜，唯有胸腔內的跳動吵鬧不堪，她捂住耳朵，吵鬧便有了具體的形狀。
震顫不休、永不停止。
“好。”
她聽見了自己的回答，然後青年拉住她的手，一同走進了昏暗的地下通道，驕傲地揚著尾巴，展示他四四方方的……骨灰盒子。
床底下的地道沒有想象中的狹窄，而是一個小型的類似四方盒子般的存在，左邊有兩條相隔一尺的無門通道，橘紅的光跳動搖曳。
中央布置著桌椅軟榻，那顆從屏風扣下來的夜明珠，明目張膽地放於桌面，散發著微弱的熒光。
空氣裏飄浮著一股燭火燃燒和潮濕泥土的腥味，混合在一起變得難以言喻，她輕皺了皺眉，捂住鼻子，看向殷予桑。
“你提前給自己挖了個骨灰盒？”
住了好幾天的殷予桑炸了：“……什麽叫骨灰盒？！你能不能好好說話，說人話，這般鬼斧神工的工藝，你腦袋裏只浮現出晦氣的三個字？骨灰盒裏能有桌椅軟榻糕點吃食嗎？！這裏是骨灰盒，住在骨灰盒上面的你是什麽？”
紀宜游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墓碑？”
“……”青年氣得要厥過去。
她彎著笑眼看了他半晌，繼而踮起腳親了親他的下巴：“很厲害，那麽，厲害的工藝大師，可以帶我去陽沁宮嗎？”
殷予桑微楞了下：“陽沁宮？你去陽沁宮做什麽，我沒記錯的話，這裏面住著九皇子。”
紀宜游：“不止，談棄也在。”
她將手背到身後，慢悠悠地往左邊的兩個無門通道走，聲音在空曠的四方盒裏帶著淺淺的回音：“談棄是鹹魚教的弟子，宮宴那晚，他承認九皇子要造反，手裏攥著兵符呢。”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她回頭看向殷予桑，“哪扇門？”
殷予桑：“你的右邊。”
紀宜游朝右邊走，眸內漾著笑意，出口的話卻冰冷至極：“坊間不是再傳，太子非明君，大聞將亡國嗎？我記得我們進宮前，京州的百姓被煽動到簽萬民書，跑到皇城門口游行抵制。”
她忽然頓了頓，牽住走到身邊的青年的手，問道：“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你爹。”
“你知道呀。”她點頭，“我爹這一招看似沒用，其實壞得很，民心向背，太子屁股底下的皇位永遠坐不安穩，造反和起義會隨著聞國的衰敗，此起彼伏，沒有人會拒絕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
“如果這個時候，再多一些無法解釋的異象，你覺得會如何？”
殷予桑中二期時，在伏音宮做過一段時間的土皇帝，皇冠和黃金椅子都打造好的程度，那會兒堂主和弟子們居於他是伏t音宮的半個主人，陪著他玩鬧。
倘若他有兄弟姐妹，那麽這個土皇帝，大抵會變成奪權示威的利刃，再多一點無法解釋的預示……
“大抵會群起而攻之。”
紀宜游晃了晃相牽的手，笑瞇瞇道：“對啦，九皇子要奪位，康王要奪位，太子妃要奪位，吊死在大殿門口的皇子也要奪位，那不如再添一把火，畢竟咱們的先皇很努力。”
“努力地生了幾十位皇子公主，加上宮宴返京的藩王，這場奪位大戰。”她嘲弄地說，“非常有意思。”
殷予桑：“……”他沒覺得有意思，只有無趣。
陽沁宮位於皇宮的西偏北，主殿左靠雲海湖，是皇城內最大的天然湖，雖與東宮不近，但雲海湖的存在，導致各宮娘娘、皇子和公主皆愛來此游湖賞景，是個非常尷尬的位置。
畢竟不會有人喜歡所屬地盤總被他人踏足游玩。
於地界內出事，免不了又是一場紛爭。
兩人從通道內爬出來，遽然落入瞳內的陽光刺的眼睛生疼，紀宜游下意識閉眼，緩了許久，用手遮住眉骨，小心翼翼地朝四周望去。
四面都是墻壁，呈現狹窄的環狀。
腳邊散落著數具化為白骨的屍骸，骨頭橫七豎八的堆積在一起，井壁之上，是深深淺淺的指甲抓撓，痕跡裏遍布著幹涸的暗黑血漬，觸目驚心。
紀宜游收回眼，道：“我感覺後頸有點兒涼。”
殷予桑正在檢查垂落的繩子是否結實，聞言，扭頭看了眼她纖細白皙的脖頸：“不能啊，這兒沒風。”
話是這麽說，但紀宜游躡手躡腳地踮著後腳，生怕踩到不該踩的骨頭，總感覺毛骨悚然。
“這是哪裏？”除了冷宮，她想象不到皇宮哪裏會有枯涸的井和數具屍骨，近乎變成丟屍地。
“不太清楚，大抵在皇宮北邊，往東南方向走一百步是禦花園。”殷予桑扯住繩子，試探性地爬了兩下，然後提氣運功，輕而易舉地攀越至井口。
他一離開，井底就剩紀宜游孤零零一個人。
她覺得後頸更涼了。
仿佛有什麽東西近距離地貼著她站在身後，身高比她高一些，呼出的冰涼氣息才會撲在頸後，陰濕又黏膩。
她捂住後頸猛地轉身，視線內空無一物。
“把繩子系在腰間，我拉你上來。”
粗麻繩落在她的眼前，她再一次環顧了一圈這個狹小的井，喃喃自語：“抱歉，出來時沒註意，不是故意踩到的，晚點把你們運出去，找地方埋了。”
她說著，手速極快地用繩子在腰間繞了好幾圈，繼而抓住打結處扯了扯：“好了。”
殷予桑也試探性地拽了下，感受到重量後，一點點地將人拉上來。
巳時的陽光已然熾熱，曬久了，皮膚會泛起紅。
紀宜游站在陽光內，感受著身體的溫暖，輕輕呼出一口氣：“能想個辦法把井底的屍骨運出來埋了嗎？”
殷予桑彎腰解開她腰間的結：“暫時不能，我觀察過，他們喜歡把橫死的宮人屍體往這裏扔，屍骨沒了容易起疑心，”
紀宜游沈默地摸著後頸，扭頭望向井底：“咱回東宮小黑屋，還走這條道嗎？”
“沒有意外的話。”青年擡頭道，“是的。”
紀宜游：“……”
她下意識掃視周圍環境，相較枯井內的驚悚，他們所在的院子幹凈整潔，庭燈內存有未燃盡的殘燭，一棵枝繁葉茂的月掛，四五株鮮紅月季，游廊底下的燈籠不染塵埃。
是個有人氣的院子，意識到這點，她連忙拉著殷予桑縮進陰影內：“這裏住著人。”
殷予桑被拉的踉蹌了下，隨即幫她拍了拍沾染塵土的裙擺，安撫道：“無妨，住的是幕落山莊的探子，人設是發瘋的妃子，加之此處還有鬧鬼傳言，已經被劃分進了冷宮的範疇。”
紀宜游皺眉：“那豈不是離陽沁宮還有一大段距離。”
“陽沁宮不止九皇子一人，與他一母同胞的十五皇子也在，加之雲海湖的特殊，來來往往的嬪妃、公主、皇子和隨行的大量宮人暗衛，論一句開放性景點都不為過，往那兒挖通道，可不是一件明事。”
紀宜游一時間沒理解：“東宮人不多？”
“多，但他底下本就有數條通道，多幾條，短時間內不會起疑，陽沁宮底下可沒通道，一條都沒有，憑空出現一條，你覺得其他在皇宮底下挖道的人會不會起疑心？”
紀宜游：“……哦。”
她還以為整個皇宮底下早就挖成地鐵了呢。
微風拂面，月桂樹的葉子簌簌作響，繼而搖搖晃晃的飄落，乘著小小的風渦剛好至紀宜游的鞋前。
她蹲下身，捏住翠綠的葉子於指腹轉圈，井底的屍骨從腦內驀然閃過。
“真綠啊。”
殷予桑從袖內取出皇宮分布圖，這張圖是根據顏詞所畫的碎片圖重新構建的完整分布圖，“繞過禦花園，往北，避開巡邏的羽林軍，拐過兩道宮墻，就是陽沁宮。”
紀宜游起身，頭湊過去看了兩眼，她常來宮內，很快就確認了所處地界。
指尖點在地圖偏下的位置：“我們在這裏。”
殷予桑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不愧是你。”
兩人小心翼翼地避開陽光，盡可能在陰影內往目的地靠，然而縮小的地圖瞧著距離很短，實則走了一炷香陽沁宮的宮墻都沒瞧見。
加之連續不斷地撞見巡邏的羽林軍，躲得可謂是捉襟見肘。
最後不得已躲進了假山側邊的樹梢內。
紀宜游一只手抱著粗長的枝幹，一只手摟著自己散開的裙擺，尷尬地跟樹梢內的暗衛打招呼：“打擾了，一會兒就走。”
這棵大樹暫時的主人沈默不語地看了他們片刻：“這裏不讓偷情。”
“……”紀宜游：“你講話怪幽默的。”
枝繁葉茂的大樹內能藏身且不被發現的地方並不多，暗衛和紀宜游占了最安全的一處，殷予桑便只能去樹幹的另一邊，此時聽見暗衛的話，開始胡編亂造。
“兄弟，我是東宮的暗衛，她是先皇死前，新……新上位的才人，我們本是青梅竹馬卻慘遭長輩棒打鴛鴦。”他說著嗓音哽咽了下，“她馬上要進庵裏當尼姑了，你懂得，所以兄弟，今日就當沒瞧見我們。”
被一口一個兄弟稱呼的暗衛沈默了。
位置緣故，他看不見殷予桑，但能聽見樹幹背後傳來的輕細的抽泣聲，聽著可憐極了：“你膽子真大，皇帝的女人都敢下手，現在哭有什麽用。”
殷予桑抽泣的聲音停了一霎。
暗衛以為他悟到了自己的話，還想說一兩句勸一勸，就聽見青年的嗓音遽然沈了下來。
“有人來了，別出聲。”
此話一出，周遭即刻陷入死寂，連呼吸都仿佛消失得一幹二凈。
樹葉在微風裏簌簌作響，偶爾有葉子飄落。
紀宜游摟著裙擺，整個人盡可能的縮成一團，好讓枝葉擋住身形，這棵大樹已有上百年的年歲，高大且葉茂，路過的宮人常在其籠罩的陰影內偷懶休息聊八卦，但甚少擡頭。
成了暗衛們心照不宣的藏身地。
“這麽多人？”聲音近距離響起的那一刻，紀宜游心臟差點驟停，她僵著脖子往側邊望去，只見本就容納了三人的大樹，又多了幾個蒙面暗衛。
枝葉劇烈晃動，驚飛棲息的鳥兒。
“嘖，你是誰家的暗衛？怎麽出任務穿裙子？”
紀宜游壓根不敢回頭，用袖子擋住臉，掐著嗓子剛想騙人，最開始的暗衛嘴快一步：“她是來偷情的，別管，蹲好了就別動，主子們馬上要過來了。”
後來的幾個暗衛心領神會：“玩得真開。”
此時腳步聲已至腳底，躲藏於樹梢的暗衛們默契地歸於安靜。
“孤早就看出來老九心思不正，區區一樁襄州案子，竟贏得老東西歡心，將他母家的半枚虎符交由他保管，現在攥著半枚虎符，敢同孤叫板，不知死活的東西。”
“等孤坐上皇位，將他們統統廢為庶人流放，此生不得入京，孤看誰還敢不知好歹，覬覦孤的皇位。”
熟悉的聲音乍然響起，紀宜游楞住，視線透過層層樹葉縫隙，精準無誤的落在太子的身上，男人面色陰郁猙獰，咬牙切齒，像逮到獵物卻死活咬不穿外皮的狼王，被狼群發現，歧途挑戰地位時的無能狂怒t。
他身邊似乎還站了一個人，但她的角度只能勉強瞧見灰色的外袍衣料。
“不急，等陛下覆活，擬寫繼位詔書，皇位自然是你的。”灰外袍男人說道。
是不存在記憶裏的聲音，這種低沈到沙啞的獨特聲音，聽過一次，不太能忘記。
紀宜游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後來的三個暗衛，沒猜錯的話，這批人應當是時時刻刻保護太子的暗衛，她進宮後所襲衣裙與平日裏差別很大，加之未瞧見她的臉，才沒有起疑心。
但她若是說話，或做些其他舉動……
“待孤登基，必奉大師為國師，與孤同享大聞繁榮。”
話落下，太子的身影漸漸消失於紀宜游的視線內，連帶著那一抹灰色衣料。
她下意識調整姿勢想看清太子口中的大師，然而太子的下一句話，驚得她血液倒流，頭皮發麻。
“大師，你總往樹上看什麽，那裏有什麽？”
“幾只很有意思的螞蟻。”男人嗓音含著笑，意味深長，“我見過其中一只螞蟻的父親。”
太子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順著他的目光剛想擡頭，就聽見男人繼續道：“該走了，攪了螞蟻的遷徙，是一種罪過。”
太子：“……”神經病。
主子離開，隨行的暗衛也隨之離開，枝葉簌簌晃動，又歸於平靜。
紀宜游擦了擦額上的汗，不動聲色地呼出一口氣，轉而看向與他待在一處的暗衛，試探性地問道：“太子口中的大師，你知道是誰嗎？”
暗衛皺眉：“聽別人說是康王帶進宮的貴客，會些拳腳功夫，我曾經見他頂著烈日蹲在禦花園，一動不動地盯著泥地，盯了一天一夜，其間未喝過一滴水，他走後，我好奇也去瞧了眼，只有幾條□□的蚯蚓。”
“總之是個怪人，方才他分明發現我們的存在，卻說螞蟻遷徙，螞蟻又不住樹上，遷的什麽徙。”
紀宜游沈默了下：“有沒有可能，他說的螞蟻是指我們。”
暗衛：“他眼睛有毛病吧。”
“我見過他。”蹲在樹幹另一邊的青年忽然開口道，“毒剎教教主，柳溫茂，他應該被埋在土裏，而不是站在地上。”
紀宜游微怔，這兩個月她通過桑枝知曉了許多關於鹹魚教以及它的前身毒剎教的前塵影事，那些被她遺漏和忘卻的原文內容，也變得清晰很多。
原文末尾幾大門派聯合圍攻毒剎教，至其元氣大傷，近乎從蜀地消失，教主在此役中重傷，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故由其子接手，改名鹹魚教。
這是她和桑枝所知的劇情，但在幾大門派的記憶裏，柳溫茂應該是個死人。
“你為什麽會覺得他當年一定死了？”
殷予桑安靜了一瞬，古怪道：“你認識他？”
“不認識。”紀宜游調整姿勢，抱著樹幹緩緩往下滑，“我只是覺得很奇怪，一個在所有人認知裏的死人為什麽還活著。”
吃瓜的暗衛興奮道：“忘記告訴你們了，這個大師，能覆活死人。”
殷予桑的聲音也剛好響起：“我沒見到，據我爹說，他們探過柳溫茂的脈搏，也聽過他的心跳，確定死亡，繼而當場挖坑埋了。”
也就是說，沒死透也一定會死透。
紀宜游順利落地，拍了拍手心的灰塵，擡頭望著樹葉遮蓋間，隱隱約約的那抹黑色。
“他從墳裏爬出來了，不止爬出來，還進了宮，成了皇室的大師，未來甚至是聞國的國師，哦，”她頓了頓，仿佛在說驚悚故事，“他還會覆活死人。”
殷予桑輕功落於不遠處，似乎在跟樹梢上的暗衛告別，連著做了好幾個手勢，繼而走到她身邊：“毒剎教善蠱，他口中的覆活，無非是用蠱操控，先前別院養傷時，我與姜時鏡碰見過，成不了太大的氣候。”
紀宜游想起桑枝所說的喪屍，眸色沈下：“我想炸了整座皇城的念頭，更強烈了。”
陽沁宮裏住著兩位皇子，加之公共景觀雲海湖，暗衛和守衛多到沒地方躲藏，兩人不得已敲暈宮女，扒了一套外衣，紀宜游光明正大地混進去，殷予桑偽裝成暗衛，守在不遠不近的地方。
等混到談棄所在的位置，已是一個時辰後，此時距離她離開東宮，已有兩個時辰。
一旦太子突發奇想來找她，假裝進宮的計劃會瞬間暴露，她瞥著與她站在一起的一眾宮女，心急如焚。
而不遠處，談棄靠坐於九曲回廊中間的亭內，百般無聊地往湖裏扔魚食，偶爾擡頭看一眼雲海湖裏搖搖晃晃的游船，懨懨的沒有任何生氣。
蜷在他肩頭打瞌睡的白蛇像是嗅到了什麽氣味，擡起蛇頭，朝著某個方向發出嘶嘶聲。
“不行。”談棄撈起一把魚食，繼續往湖裏扔，“我不同意你跟她們玩，她們身上有雄黃粉。”
白蛇甩了甩尾巴，從他的肩膀游了下去，似乎是打算自己游過去。
“我說了，不行。”談棄抓住它，朝站在不遠處的宮女看去，驀然發現其中一個戴著面紗的宮女正在快速眨眼，然後，兩人對上了視線。
紀宜游急得就差沒直接跑過去，她一會兒眨眼，一會兒暗暗做手勢，生怕談棄註意不到她。
好在她看見少年招手了，她壓下激動的心情，擡腳想跑著去，然而手腕被拽住，宮女不滿道：“你幹嘛去。”
“？”紀宜游指著談棄，“貴人喊我。”
宮女聞言，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隨即露出鄙夷的神情：“帶雄黃粉了沒。”
紀宜游：“帶這玩意做什麽。”
宮女神情微妙，上上下下掃了她一眼，“罷了，”從懷裏取出一包粉末遞給她：“這是雄黃粉，帶好，免得被蛇咬了都不知道。”
紀宜游大為震驚，宮宴那晚桑枝不是說，談棄是九皇子請進宮裏助他奪嫡的貴人嗎？她耗費精力跑來陽沁宮是為了尋求幫忙……但現在瞧著這幫宮女的態度，怎麽好像談棄才是需要幫助的那一個。
“不用了，我不怕蛇。”她拒了雄黃粉，扭頭就走，身後是宮女的嘀咕，大抵是不識相一類的話。
她不適地皺了皺眉，加快腳步抵達亭內，還未等面前的少年有任何反應，她搶先一步道：“談棄，有個小忙想讓你幫，作為交換，事成之後，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我現在沒法跟你解釋太多，大概就是幫我在宮裏制造大量的靈異事件，最好能跟太子掛上鉤。”
談棄：“……”
他看著超慢動作行禮，超快語速的紀宜游，耿直道：“你說太快了，我沒聽清。”
紀宜游為了不讓遠處的宮女察覺，還維持著行禮的姿態，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我說幫我搞點事。”
“哦。”他點了點頭，“然後呢。”
紀宜游：“……”天殺的。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把剛才的話放慢了語速又跟他講一遍，補充得更仔細：“我被軟禁了，長時間離開很容易被發現，所以沒法等你考慮利弊，你只需要告訴我，幫還是不幫。”
“可以。”談棄想都沒想，“你是聖女的朋友，無須考慮利弊。”
紀宜游楞了下，詫異地看著他：“就因為我是桑桑的朋友？在宮裏搞迷信被發現是要被砍頭的，甚至可能會連累九皇子，你確定？”
談棄神情平靜，白蛇在他指骨間游動纏繞，蛇頭朝紀宜游的方向立起，偶爾吐出蛇芯：“聖女曾救過我的命，至於九皇子，我們是利益關系，不存在連累一說。”
紀宜游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白蛇，當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果然還是受不了腿多和沒腿的生物。
“行吧，時間緊任務重，我得回去了，等你的好消息。”她秉持著宮女的人設，想行完告退禮再走，哪知談棄再次開口。
“你被軟禁在哪裏？”
紀宜游：“東宮。”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她看見少年的臉色徒然陰沈，宛如暴風雨前的黑雲壓頂。
“留心太子身邊常襲灰袍的大師，他是我們教的前任教主，不知為何與康王勾連，竟相幫皇室奪權，他性子極不穩定，是全然不把人命看作人命的人。”談棄將手裏的白蛇放至肩膀，“可以的話，離他越遠越好。”
紀宜游深有體會，畢竟不久前，她剛被柳溫茂當作一只會上樹的螞蟻。
“多謝。”
談棄點頭：“從北門走吧，那邊人少t。”
紀宜游比了個ok的手勢，提著裙子一路小跑，路過守在岸上的宮女群時，故作委屈道：“貴人嫌我臉上長了疹子礙他的眼，要我立刻離開他的視線，姐姐，我先回去了，若有要事，您再差人來喚我。”
守在岸上的宮女當即氣憤得要命：“憑什麽要你……”
紀宜游急著跑路，沒工夫跟她們一起用言語討伐，故意又看了一眼談棄所在的方向，撥開抓住她小臂的手，趁著她們不註意，拔腿就跑。
宮女們猝不及防地望著疾馳而去的背影陷入了沈默。
“她不是戴著面紗嗎？貴人如何瞧見她臉上的疹？”
“我記得她以前是貴妃宮裏的人，容貌姣好，差一點兒就被先皇臨幸，貴妃知曉後氣得用簪子劃了她的臉，原本是要賜死的，咱娘娘瞧著可憐，這才領回陽沁宮，貴人許是想一睹芳容，掀開面紗一瞧，又是疹子又是傷疤的嚇著了。”
“雖說可憐，但此番倒也不錯，好歹能在屋裏休息幾日，有點羨慕。”
紀宜游一口氣跑出雲海湖範圍，壓根沒聽見她們的碎碎念，她分辨著周圍的景色，試圖找到之前打暈的宮女所藏身的空房。
額頭急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我記得這裏左轉，有棵杏樹，怎麽不見了？”
“三姑娘，你走反了。”一道陌生的女音從背後遽然響起。
紀宜游驚的心跳差點停拍，她猛地轉身，大腦瘋狂編造理由，以至於出口的話語速極快：“你說什麽呢？什麽三姑娘，今日宮內來客人了嗎……”
面前的宮女狐疑地看著她，眉心微微皺起：“我從你離開雲海湖時就盯著你了，不會認錯，殷宮主在宮門口等你，喚我來幫你。”她微頓了下，“你們時間不多了。”
紀宜游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面紗，沒理解她是怎麽認出自己的：“你是幕落山莊的弟子？東宮可是發生了什麽？”
宮女微微一笑，帶著她返回先前走錯的岔路口，道：“潛藏在東宮的師妹知曉你離開了屋子，特來傳信，皇孫殿下與太子大吵一架，正往你所在的屋子而去，三姑娘再耽擱一會兒，怕是會被抓現行。”
紀宜游：“！！！”
她更急了，額上的汗抹了，又冒出新的：“不換衣服了，你帶我直接去宮門口。”
宮女轉頭看著她道：“我們的確在出去的路上。”
兩人並肩而行，距離偏近，紀宜游勉力壓下焦躁的心緒，迫使自己冷靜，視線掃視周圍，這才註意到宮女的額頭上纏繞著紗布，血色隱隱約約的從內層透出。
“你的頭，”她指了指宮女的額頭，“怎麽了？”
宮女唇角的笑意擴大，帶著牙齒摩擦聲道：“碰到個傻逼，不小心磕壞了。”
紀宜游：“……這樣啊。”默默地挪遠了一步，生怕被咬到。
人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會塞牙，紀宜游好不容易小跑到陽沁宮的宮門口，一隊巡邏的羽林軍恰好迎面而來，眼看著要撞到一塊兒。
紀宜游當場表演了一個原地扭腳，“啪嗒”摔在地上，一只手暗暗地抓著宮女的手腕，輕聲道：“扶我去旁邊的灌木叢。”
宮女瞥了眼羽林軍：“先皇逝世後，宮內戒嚴，躲不過去的。”
“賭一把。”紀宜游裝作一瘸一拐的模樣，往灌木叢方向走，繼而一屁股坐在地上，在羽林軍靠過來時，先一步撩起裙擺褪下鞋襪，白皙的小腿和赤裸的腳暴露無遺。
羽林軍皆由官吏子弟或王公後裔組成，禮義廉恥是刻在骨子裏的烙印，即使對象只是一介低等宮女，他們也不會因身份差距而違反。
因而所有人都默契地停下了腳步，遠遠地盤問道：“你是哪個宮裏的婢女，報上姓名，做何差事。”
紀宜游哪裏知道被自己扒了外衣的宮女叫什麽，剛想隨口編一個應付，蹲在自己身前擋住羽林軍視線的宮女搶先開口道：“奴婢名喚華昭，負責祁陽殿灑掃。”
話落，她又用極輕的聲音道：“你叫胡兒，負責輪夜值守。”
但紀宜游沒有聽清，對上華昭信任的目光，稍稍沈默了下，才回道：“奴婢名喚蝴兒，負責掄藤條打人。”
華昭：“？”
不止她驚呆了，羽林軍也驚呆了，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以為是主子們的某種情趣，不理解但尊重地離開了。
等人走後，華昭恨鐵不成鋼：“是輪夜值守！輪夜值守！一個低等宮女打什麽人？！”
紀宜游心虛地穿上鞋襪，眼瞳游離著不敢看她：“往好處想，他們走了，而且應該也不會沒事找事去問。”
華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錢真難掙，胡兒那邊我幫你們擦屁股，三姑娘還是趕在皇孫發現之前，返回東宮，免得今日成為一場無用鬧劇。”
紀宜游同她道謝，然後轉身朝陽沁宮外跑，垂落於發間的絲帶在風中飛舞。
路過一座庭院，殷予桑輕功落於她身側：“往東，我帶你翻宮墻，那邊有通道，若是遇到人，我會引開，你只管跑便是。”
紀宜游狂奔之際抽空看了他一眼：“你方才幹什麽去了？”
“我對這個九皇子不熟，去探底了。”殷予桑想起什麽，眉心微蹙了下，“年前江湖曾傳過流言，鹹魚教弟子與皇室中人牽扯極深，壞了井水不犯河水的規矩。”
“鹹魚教教主放出消息，已將人關押嚴懲，且永遠不會放出蜀地，你口中的那個談棄，很明顯就是流言中的弟子，他應該在蜀地而不是京州皇宮，偏偏柳溫茂也在，很難不讓人懷疑，他們之間是否有勾結。”
紀宜游沒想到短短幾炷香的工夫，他還能去查九皇子和談棄：“所以呢，他們勾結了嗎？”
“目前看來，沒有。”殷予桑頓住腳步，望向身側的少女，“馬上，你得自己逃跑了，一盞茶內返回東宮小黑屋，給自己上鎖，做好偽裝。”
紀宜游攤開掌心：“地圖。”
用輕功翻越宮墻，在屋檐之上跑酷，無疑是返回東宮最快的方式，但這種絲毫不把宮裏的羽林軍和暗衛放在眼裏的舉動，很快就導致前路被堵，後路被斷。
成為包圍圈裏的困獸。
紀宜游調整臉上的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能全身而退嗎？”
殷予桑擡了擡無法用力的左手，玩味道：“如果大舅哥在的話，或許。”
紀宜游猛地看向他。
殷予桑掃了眼將他們包圍起來的暗衛們：“羽林軍收到消息，定然也在趕來路上，跑快點，不要讓他們抓到，能做到嗎？”
“可以。”紀宜游不假思索道，“我不在乎計劃成功或失敗，我要你肢體完整地走回來。”
她頓了頓，轉身面朝一會兒要逃跑的鵝卵石小道，繼續道：“我允許你受傷，但不能弄臟我的精神損失地毯，沾了血，會不值錢。”
殷予桑失笑道：“如果你願意掰我一半的話，我盡量不弄臟它。”
“行。”
兩人背靠著背，看不見對方的神情，殷予桑用手輕輕地推了推她的後腰，壓著聲音道：“我數到三就跑。”
包圍圈越來越小，空氣凝滯的仿佛黑壓壓的烏雲侵襲。
“三。”
紀宜游：“？”
下一瞬，腰間被攬住，她感覺身體遽然騰空失重，等再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人正從高處往下落，眼看著就要砸進花壇裏。
空氣被破開，一條黑鞭卷住她的右腿，猛地一甩，帶著她翻過宮墻，直直地摔進草叢，巨大的慣性使得她滾了好幾圈才堪堪停下。
“不好意思，信號給得太急，我趕到的時候，你已經在下落了。”
紀宜游齜牙咧嘴地從草叢裏爬起來，慣性拉扯，被鞭子卷住的右腿有那麽一剎那，仿佛要徹底離開胯骨。
疼得她走路一瘸一拐：“你怎麽來了？”
不久前躲過同一棵大樹的暗衛咧嘴笑道：“你相好給了我一筆錢，幫你們這對流落在外的鴛鴦偷情。”
紀宜游：“……”
她沈默了下，忽然意識到不對：“你不是宮裏的暗衛。”
“是啊，我上個月末接到的任務，月初進的宮。”他收起鞭子，掃了一眼四周，毫不避諱道，“我叫卓舟，是飛豹山的弟子。”
紀宜游皺眉想了片刻，確定了是沒聽過的門派。
卓舟帶著她抄近道，往沒有人的地方走，怕她誤會自己t是皇室的走狗，主動解釋道：“飛豹山的主要業務是保護雇主，上個月老皇帝死了，暗衛好像也大批量死了許多，人手不夠，因此才找上我們。”
“你放心，我們的任務是保護雇主，不會隨意殺人，此番又收了你相好的錢，你也算是雇主之一。”
紀宜游又沈默了一會兒：“……宮裏的防護有你們，挺讓人安心的。”
卓舟虛心接受誇獎：“沒有沒有，姑娘謬讚了。”
走出這片院落，紀宜游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宮墻，刀劍相撞的錚錚聲宛如雷鳴，一下下地砸在她的心口。
她抿了抿唇，取出地圖分辨出自己所在的位置，找出距離最近的通道，同卓舟道：“往左走，繞過前面的宮殿後，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你回去幫他。”
卓舟楞了下：“可我是……”
“我給你加錢，你可以選擇換一套衣服，遮了臉再去。”紀宜游循循善誘，“三份錢，再猶豫，可就沒得掙了。”
卓舟：“……”心動了。
紀宜游身上沒錢，不然早就把錢塞他手裏，不掙也得掙，但現在她只能耐心地等著卓舟的回應，殷予桑不想看見她受傷，同樣的，她也不想再看見他同廟裏那般支開自己，最後落的傷痕累累，還賠上一條手臂。
卓舟沒糾結多久，他甩開手裏的黑鞭：“行，掙完這一單，我就回山。”
紀宜游暗暗地松了一口氣，壓在心頭的巨石滾落，連帶著逃跑的步伐都快了許多，她忍著右腿的疼痛，以極快的速度鉆進通道，跑回東宮，頂開床板，還未爬出去，就聽見門口傳來隱隱約約的聲音。
“殿下吩咐過，誰也不能進，小殿下就當是放奴婢一條生路。”
“有我在，父親不會拿你們如何。”林景樺沈聲道，“讓開，不然降罪的就不是父親，而是我了。”
宮女跪在地上，死不讓路。
紀宜游床都來不及鋪，外衣扒了扔進地道裏，拆了盤好的發髻，又淩亂的抓了幾把，順手把床幔也扯的七零八落。
門外的林景樺喪失耐心，擡手讓人把宮女拖開，哪知寂靜的屋內忽然響起了一陣丁零當啷的碰撞聲。
宮女像是幡然醒悟，忽然起身，用鑰匙打開了鎖。
林景樺微楞了下，看著乖巧站到一旁的宮女，心生疑惑，他踹開房門，陽光隨著影子先一步進入屋裏。
空氣中的塵埃漂浮變得肉眼可見。
林景樺打量了眼外屋，朝著屏風後走去，然而下一刻，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驚的停住了腳步。
視線內的少女縮在被褥內，頭發淩亂的披散著，面容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就連眼睛和鼻尖都紅的厲害，像是大哭一場，喘不上來氣，以至於嘴微張著，努力汲取著空氣。
紀宜游的確喘不上來氣，她一路百米沖刺，又在極限的時間裏，盡可能的偽裝得滴水不漏，憋氣逼眼淚，憋的差點窒息。
“你……”林景樺似乎想說什麽，但觸及她的目光，又咽回了嘴裏。
兩兩相顧無言，氣氛逐漸凝滯壓抑。
紀宜游知曉自己不說話，就是最好的表述，讓面前的人自我腦補，腦補到跟太子徹底翻臉，站到對立面，才是她想要的。
良久，林景樺澀聲問：“他碰你了？”
紀宜游還是不說話。
但到了林景樺的眼裏，這便是默認，氣憤之下他猛地一拳砸向床架，巨響引得紀宜游瑟縮了下，躲到床榻更深處，一挪動，鎖鏈的碰撞聲響就變得尤其明顯。
林景樺意識到什麽，看向床架上的金色鎖鏈，他抓住掩蓋少女身軀的被子，想要掀開。
紀宜游一驚，將手伸出來按住被子，用乞求和委屈的眼神，緩慢地搖了搖頭，凝聚在眸內的眼淚似珠子般往下落。
林景樺呆住了，他抓著被子的手攥的死死的，手背冒起青筋，面色難看至極，他看著紀宜游手腕間的束縛，咬牙切齒道：“這也是他給你戴上的？”
此話一出，紀宜游像是小兔子受了驚嚇，猛地把手縮回被子裏，甚至還將被子往上提了提，試圖蓋住整個人。
房間裏一片死寂，林景樺壓著滿腔怒火：“我現在就去找他。”
像是觸發了關鍵詞，她傾身抓住男人寬大的衣袖，用沙啞的嗓音，輕輕細細地說：“不要，我娘她們……她們是無辜的，不要因我傷了和氣。”
“和氣個屁。”林景樺怒氣沖沖地指著滿目狼藉的床榻，“掠奪、囚禁臣女，此番做法，妄為一國儲君，他把臣民放在哪裏，把禮義廉恥放在哪裏？！”
“至於你母親她們，你放心，我不會再縱容他們繼續荒誕，再有四日，便是登基大典，屆時會有人來放你們出去。”
他看著往日明媚的少女短短幾日被自己的父親折磨成如今狼狽不堪的模樣，又想起東宮後院內，那些同自己一般年歲的女子，只覺得一座無邊大山，死死壓在心口，讓他呼吸困難。
“你，”林景樺不忍心再看她，撇開眼，“好好休息。”
灑進屋內的陽光隨著男人的離開而斬斷，紀宜游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繼而平靜地擦掉臉上的眼淚，掀開被子，只見鎖鏈堆疊在一起，除了右手外，剩下三根都沒系住她的手腳。
林景樺來得太急，四根鎖鏈纏繞在一起，她只勉強解開其中一根，幸好，他沒倔到非要掀被子，看個仔細。
她面無表情地將腳踝和手腕套進環內，扣緊，慢悠悠地晃動了兩下，使它們再次發出聲音，清脆動聽，融成金球也應當很好看。
紀宜游輕聲哼著小曲，仰面躺在被褥之上，靜靜等著殷予桑回來。
從日落等到月升，再從月升等到月落，天邊翻起魚肚白，晨曦透過窗戶縫隙，化為淡黃的光束，隱隱約約地照亮小黑屋。
紀宜游頂著黑沈沈的眼圈，聽到屋頂響起了微弱的動靜。
她眨了眨幹澀的眼睛，轉動眼珠看向屏風正上方的屋檐，瓦片相繼被掀開，像破了洞的黑幕，天光形成圓柱，灰塵在此間漂浮。
青年小心翼翼地翻身而下，一轉頭，對上了一雙通紅的眼睛。
“你不睡覺在幹嘛？”
紀宜游目光下挪，定在他手裏的食盒：“這是什麽。”
殷予桑將床邊矮桌挪過來，放下食盒，掀開蓋子，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人參雞湯面，剛煮好的，我從禦膳房偷的。”他取出筷子，遞給紀宜游，“要不要嘗嘗。”
紀宜游沈默了下：“所以你一個晚上沒回來，就是去守著時間偷面條？還只偷了一碗？”
殷予桑也詭異的沈默了下，他心虛的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又往前靠了靠，直到小臂貼上她的鼻尖：“我去先皇的溫泉裏泡了個澡，茉莉味的皂莢。”
紀宜游嗅了嗅，艱難地在濃郁的雞湯味中聞到了微弱的茉莉香味，她撇開臉，一時間為自己熬了整夜暈暈沈沈的腦袋感到惋惜。
“我睡了，你吃完出去，把屋頂補好。”提起這個，她忽然想到，“你為什麽不走地道？”
殷予桑端起雞湯面，理所當然道：“我以為你還睡著。”
紀宜游：“哦。”
她應了聲，翻身躺下準備把熬的夜全部補回來。
“真的不嘗嗎？很好吃。”
“沒洗漱，不吃。”
“你又沒睡，洗什麽漱。”
“再吵吵就滾去屋頂蹲外面吃。”
“……”
世界安靜了，紀宜游疲憊的大腦終於陷入了夢寐。
談棄的行動非常迅速，幾乎隔天皇宮鬧鬼的異象蔓延的到處都是，先是先皇顯靈，怒斥太子不忠不孝，再是宮墻之上血紅的預警，“儲君繼位，大聞即亡”八個血字，宛如鬼魅執筆，擦了又現。
恐慌似一場覆蓋京州的大雨，落在所有人頭頂，更是將某些人澆得濕透。
紀宜游從守屋的宮女得到消息時，已是第三天，距離太子登基還有一天，她盤坐在床上，望著攤開於面前的地圖，思索著逃跑路徑。
殷予桑則愜意的靠在軟榻內嗑瓜子，自林景樺來過後，太子無暇在顧得上關在小黑屋裏的紀宜游，加之鬧得風風雨雨的異象，更是連東宮都沒時間回。
不是在鎮壓大臣就是在砍殺宮人。
就連京州帶頭游行抵制登基的百姓都被殺雞儆猴殺了一大批，京州百姓的反抗聲音好不容易壓下去，轉頭自t家窩裏又升起了一股邪風。
引得太子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觸犯了天怒。
“今日午時，與顏詞一同關押還活著的官吏會押送至午門斬首。”殷予桑歪頭看了眼床上的人，“要提前劫獄嗎？”
“不用。”紀宜游頭也不擡道，“顏詞是姜時鏡的好友，他們定然會想辦法相救，你把部署於牢內的弟子都召回身邊。”
她說著，擡眸直視青年，微微一笑：“宮裏馬上要大亂了。”
殷予桑雖然這幾日一直在跑來跑去，但他對目前的情形仍舊有些茫然，他扔掉手裏的瓜子，不解道：“亂什麽？就憑異象？他們是挺害怕，請了廟裏的道士來除祟，搞得聲勢浩大的，但……不至於起亂。”
紀宜游卷起地圖：“寶貝，你該慶幸，自己沒有生在帝王家。”
“異象亂的是人心，就像我爹散播流言一樣，主打一個溫水煮青蛙，如果聞國昌盛，那麽一切不攻自破，反之，它只要有一絲絲的衰敗，異象和流言，就會是造反和起義最好的理由。”
“用正義的理由，做利己的事情。”她穿上鞋子，笑容淺淺，“我為什麽不能是其中一員呢？”
殷予桑沈默了。
他看著少女恰到好處的笑容，忽然生出了陌生感。
“伏音宮弟子全部加起來堪堪兩百人，至於你爹，他大抵沒有養私兵的愛好。”殷予桑把能想到的人都考慮了一遍，“你沒有兵，想當皇帝想瘋了，也造不了反。”
紀宜游：“……”
她收斂臉上的表情，一時間覺得有些無趣：“逗你玩的，下來，跟我去當縱火犯。”
殷予桑：“還不如造反。”
“在此之前。”紀宜游手伸進枕頭下方，掏出疊的四四方方的麻袋，手腳麻利地抖開，“先洗劫一波。”
麻袋的容量有點兒小，一個地毯就塞得滿滿當當，更別說架子上的精美瓷器，紀宜游心痛得無與倫比，左手抱一個，右手抱一個，身上背滿了還在使勁往裏塞。
“要不然先運出去？”殷予桑也好不到哪裏去，抖著床單猛猛往裏裝，這種不花一分錢的零元購，實在讓人上癮，“再回來一趟也不遲。”
紀宜游吃力道：“行。”
走到地道口，望著黑洞洞的通道，殷予桑忽然意識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對，咱進宮，不是為了殺太子的嗎？”
紀宜游：“殺了啊，他包死的。”
殷予桑：“？”
“別堵門，快走，我急著去後院把我娘她們全部放出來，趁著今天幹一票大的，明日狗太子登基，讓他過過當皇帝的癮，然後去死。”她漫步蹣跚地走下階梯，不忘誇獎自己，“我可真是人美心善。”
殷予桑看著她的背影，陷入茫然，他刺殺了太子兩次，太子命跟石頭一樣硬，次次活下來，下毒都不管用，怎麽死？
想不通，他把疑問拋出來。
紀宜游把東西給通道內接應的弟子，繼而轉頭看向他，微笑道：“你還記得我們離開別院時，桑桑給的蠱蟲嗎？”
“記得。”
“我怕太子留宿於屋內，因而每次都往他身上扔一只，他困了就會離開，可後來，我發現那個大師總會幫他解蠱，次數多了，太子再蠢也能發現是我在搞鬼。”紀宜游說，“從某種角度講，我的運氣很好，蠱蟲見底的那晚，桑桑她們剛巧闖進來。”
她從腰間摘下存放蠱蟲的荷包，在手心顛了顛：“我托看守我的宮女，搞了鶴頂紅，一視同仁地讓小家夥們在裏面滾了一圈。”
“太子體內的計量，不會讓他立刻暴斃，但也會深受折磨，然後無聲無息地死掉，本來呢，我還是挺擔心的，擔心柳溫茂會解蠱的同時把毒也解了，但是那天，他把我們當作螞蟻。”
“那麽我猜他把太子也當作螞蟻，人類是不在乎螞蟻生死的，我賭他，只解蠱，不解毒。”
殷予桑聽得頭皮發麻，從來沒想到過，自己認為的愜意的修養時光，紀宜游暗中做了那麽多事情。
“若是柳溫茂……”
“我會賭贏的。”紀宜游把荷包重新掛到腰間，平靜道，“一定會。”
地道內的空氣很安靜，唯有腳步聲輕輕淺淺地回響著，偶爾伴隨著不知道哪裏傳來的細碎的說話聲。
當格格不入的“嘶嘶”聲在兩人頭頂響起的剎那，氣氛是凝滯的。
兩人面面相覷，緩慢又同步地擡頭，一條乳白色的蛇映入眼簾，幾乎同時：“臥槽。”
紀宜游差點炸毛：“怎麽有蛇。”
殷予桑則顯得淡定很多，忽略額上冒出來的汗的話：“它嘴裏叼著東西，像紙條。”
“怎麽可能，我剛都聽見它吐蛇芯子了。”紀宜游從他肩膀探出半個腦袋，仔細一看，發現有點兒眼熟，“它長得好像談棄的蛇，叫什麽糊糊？”
聽到自己名字的白蛇歪了歪腦袋，扭著身體往前游，哪知視線裏紅彤彤的人類又往後退了一些。
它疑惑地停在原地，用尾巴拍了拍墻面。
殷予桑不了解蛇，但知道鹹魚教的寵物大多都能聽懂人話，因此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道：“別動。”
糊糊果真沒再動彈，裂開蛇嘴，等他取走鑲嵌在牙裏的紙條。
紙條很短，只有一句話，部分字跡被唾液暈染開，但不妨礙震驚兩人。
“於登基前一日攻城，九。”
紀宜游看向任務完成後，擺動著身軀離開的白蛇，呢喃著念了一遍：“登基前一日攻城……九皇子終於按捺不住要奪位了？”
殷予桑揪著紙條，冷靜地提醒她：“他們攻城的時間，是今天。”
紀宜游猛地看向他。
下一刻提起裙子就跑：“還等什麽。”
“往左。”殷予桑見她跑得毫不猶豫，在她途經岔路口時，提醒道，“左邊上去便是東宮後院，只不過挖得有點兒刁鉆，出去要小心。”
紀宜游應了聲，跑的飛快，她本以為青年口中的刁鉆是指這個通道易被人發現，她盡可能輕手輕腳的頂開木板，鉆出半個身體，一股濃郁的難以言喻的臭味撲面而來。
熏得她差點嘔出來，她捏住鼻子，重新鉆回通道內，看著姍姍來遲的青年：“你給通道挖宮廁裏了？”
殷予桑心虛地笑了笑：“從某種角度而言，這裏是探聽消息最好的地界，宮女們相伴如廁，最愛聊一些平日裏不會提起的宮中隱秘。”
他說著指了指頭頂的石墻：“隔音不好，蹲在下面聽得一清二楚。”
紀宜游：“……你真的很像變態。”
她用帕子蓋住口鼻，重新鉆出去，宮廁十分狹窄，幾個馬桶一字排開，中間放了屏風做遮擋，而通道就開在其中兩個馬桶中間。
殷予桑出來後，用腳扒拉著地毯蓋住木板：“這裏是宮女們的宮廁，大抵在關押你的小黑屋的正北方向，往東邊走，就是軟禁女眷的後院。”
“後院裏有通道嗎？”紀宜游推開門，露出一絲縫隙，打量門外。
殷予桑揮了揮鼻前的空氣，用袖子捂住口鼻，輕聲道：“沒有，時間太緊，我們只挖了三條地道，東宮內一條，另外兩條分別通往禦花園和冷宮。”
“只不過冷宮那條道，前兩日被人發現了，弟子們斬斷了銜接口，想離開皇宮的話，最好仍舊走顏詞提供的華桃宮通道。”
紀宜游皺了皺眉，轉頭看向青年：“冷宮的通道，原本也是要走華桃宮才能出去的吧？”
“對。”殷予桑坦然道，“想要越過護城河和宮墻挖地道，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到，我猜華桃宮的地道存在時間遠超百年，應該是以前的某個皇室為了留後路，所挖掘的，華桃宮以前應當不是冷宮。”
“我知道了。”紀宜游觀察了一陣門外，沒有任何一個宮人存在，就連棲息在枝頭的鳥群都好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但她不敢掉以輕心，側著身離開宮廁，快速躲進圓柱陰影內。
後院異常安靜，安靜得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是不是……有點兒不對勁。”
殷予桑微瞇了瞇眼，快速掃了一圈暗衛藏身之地，神色遽然沈下：“原先我來此探路，這裏起碼有數十個暗衛，現在一個都不在。”
紀宜游立刻聯想到了白蛇遞來的紙條，暗道不好，拔腿就往後院的廂房方向狂奔：“是因為攻城，太子很可能t去前線了，他那個人怕死怕瘋了，肯定帶走所有暗衛，得快點把女眷放出來，不然，必成為對抗九皇子的砝碼。”
兩人先後跑到後院，哪知此地也早已空蕩蕩一片，房門大開，東西淩亂的倒在地上，木架子和瓷器摔在一起，像被洗劫過般，風吹過，只能卷起些許塵土飄揚。
別說女眷了，連宮女都消失得幹幹凈凈。
紀宜游腦子“鐺”的一下，陷入空白，她機械性地在幾間廂房裏跑進跑出，試圖尋到女眷和她娘的一絲絲蹤跡，但打砸過的房間，堪比那日她為了洗劫物件砸毀的小黑屋，別說蹤跡了，連被褥都是破破爛爛的。
“你娘他們沒事，別慌。”殷予桑見她情況不對，伸手將她撈到懷裏，安撫著拍了拍她的後背，“屋裏沒有打鬥痕跡，也沒有鮮血，應該是她們趁亂自己跑了。”
“和你一樣。”他說道，“順走了幾樣精神損失費。”
混亂的大腦逐漸變得清晰，理智回籠，紀宜游垂下腦袋，額頭抵住他的肩膀，沈默了很久：“放火吧。”
“嗯？”殷予桑楞了下，“你說什麽？”
炙熱的火焰自皇宮東北角沖天而起，風卷著灰燼似火龍攀升，很快形成了小型的龍卷風，半片天空映照的似燦爛又駭人的火燒雲。
紀宜游站在不遠處，面色被火光熏烤的通紅，她望著赤紅的火龍，嘴角揚起一抹久違的、近乎酣暢的笑。
“我想火燒東宮很久了，真美啊。”
殷予桑無聲地嘆了口氣，擡手撫開落在少女頭頂的灰，然後看向自己新換的衣袍，黑灰交錯著在他身上開染坊，衣擺還被火燎出好幾個洞，他沈默地數了數洞，一共九個，補是不可能補了……
“小黑屋裏的精神損失費，能我九你一嗎？”
紀宜游詫異道：“你在想屁吃？”
殷予桑：“……”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兩人默默相望，片刻後，紀宜游率先撇開眼：“你六我四，再貪一分沒有。”
青年眼睛發亮：“我要跟你一輩子。”
另一邊。
從東宮逃出來的何雲槃等人，此刻已然跑到了禦花園的位置，七八個女眷，發髻淩亂，背上皆有一個用床單紮起來的包袱，走起路來還會發出丁零當啷的碰撞聲。
“咱得往冷宮跑吧，這若是碰到人，再將咱們逮回去，豈不是得不償失。”
何雲槃探路回來：“不能去冷宮，華桃宮裏雖說有一條通往宮外的地道，但誰也不知道，這條地道有多少人知道，就目前所知，我丈夫和他的數名門生，還有太傅，他們都知曉。”
“我們此時再往那邊跑，才叫被人甕中捉鱉。”
工部尚書的妻子認同地點了點頭：“說實話，我是知道宮裏有一條通道通往宮外的人，但具體在哪裏不清楚，何夫人說得對，好不容易等到宮裏大亂，知道通道人定然都會往那邊跑，此時再去，反而會撞上。”
另一個女眷顛了顛背上的物件，小心翼翼地瞄著四周：“那接下來往哪裏走？”
“太子妃不是想拿我們做人質嗎？”何雲槃秉著神色，眸內浮著壓不下去的陰戾，“她想越過太子和皇孫，捧那個剛出生的外孫當皇帝，自己垂簾聽政，那就送她一份大禮。”
女眷震驚：“你要去綁小皇孫？”
何雲槃瞥了她一眼：“我想的是殺了他，但你說的也無錯，先綁再談判，畢竟林景樺好歹是我丈夫的門生，國不可一日無君，他尚且算得上品行端正，沒必要鬧僵。”
女眷們沈默了片刻，一時間激動不已，但又帶著些不安，試探道：“那我們……再回東宮？”
“剛好我住的那間屋，有青花抱月瓶，我很想要，當時急著逃跑，沒來得及塞進包袱裏，若回去我把它也抱上。”
“我也是，太急了，手忙腳亂的好幾樣我都沒來得及拿。”
“別說了，我為了扣屏風裏的夜明珠放棄了金翅鳥玉雕，結果指甲劈了也沒扣出來，給我氣夠嗆。”
幾人恨不得沖回去，把門板也拆下來運回家裏，當柴火燒都覺得高興暢然，哪知彎著腰跑回東宮，前腳踏過宮門，後腳就見滔天的火勢驟然升起，像炸開的煙花，劈裏啪啦的將她們炸到呆滯。
飄揚的火星子帶著熾熱的溫度落在衣裙上，轉眼灼燒出一個破洞。
女眷們看看洞，再看看火。
“臥槽，誰放的火？我抱月瓶！”
“誒，玉雕是不是不怕火？燒完了我再進去撿，來得及嗎？”
“誰告訴你玉雕不怕，這種火勢，定給你燒裂，不如祈禱撿點融了的黃金。”
何雲槃聽著耳邊的嘀咕，望著眼前的沖天火光，心生暢快，她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像是要把這幾日所受的委屈盡數吐出來，積壓在心口的晦暗和濁氣隨著笑聲，化為高溫下扭曲的空氣。
女眷們看著她的模樣皆楞了下，畢竟大家蓬頭散發，站在火光裏，真的很像冷宮裏的瘋子。
紀宜游放完火，離開後院，想去找女眷們的蹤跡，一扭頭，發現不遠處整整齊齊地站了一排人，仰著頭望著大火，仿佛在欣賞流星隕落，部分人震撼，部分人大笑，部分人叫罵，可謂百花齊放。
殷予桑不由失笑道：“這下不用找了。”
紀宜游看著她們背上的包袱，又看了眼頭發雖亂，但腰板挺直的母親，她的身上也背著用白色被單紮起來的包袱，裏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麽東西。
她看著看著，忽然也笑出了聲：“忽然想起來，我娘沒出嫁前，算得上半個皇室中人。”
殷予桑偏頭看她：“要過去嗎？”
“不去了，你讓弟子暗中跟著她們。”紀宜游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輕聲道，“她們看上去……挺好的。”
殷予桑看著她眼眶四周揉出來的灰黑，輕笑了下，用袖子給她擦了擦，繼而握住她的手也擦幹凈，不緊不慢道：“是因為他們擅自主張的放棄你，所以在賭氣？”
“……”紀宜游梗了下，撇開腦袋，“沒有，就是見到了不知道該說什麽，而且她肯定以為我早就離開京州了，徒增擔憂和不安，不如等事情結束再好好敘舊。”
“走吧。”她轉身朝大火走。
殷予桑腳步微頓：“去哪裏？”
“我娘她們既逃出去，便沒有再回來自投羅網的必要，她們回來就代表著東宮裏還有什麽能吸引她們的東西。”紀宜游微微一笑，“比如小皇孫。”
殷予桑跟上她的腳步：“林景樺的兒子？”
“不止。”紀宜游唇角的笑容擴大，帶著一絲殘忍，“九皇子能選在今日突擊，是為了在登基前一日打太子一個措手不及，那就代表著，東宮女眷根本來不及撤離，加上大量宮人失蹤，我猜他們應該在某個自認為安全的地方躲著。”
“只不過有一點我想不明白。”她停下腳步，望著徐徐燃燒的大火，漫天灰燼在湛藍的空中飄蕩，仿佛地獄惡鬼的引路，落在每個人頭頂。
她微微瞇了瞇眼，古怪道：“抓官吏女眷是為了道德綁架、脅迫官吏，他們為什麽輕而易舉地放棄了這批女眷，集體消失。”
殷予桑不了解皇宮爭奪，但他想起了碰到過的喪屍群，據姜時鏡所說，這批不人不鬼的怪物，是柳溫茂和神農谷谷主方清搞出來的東西。
也就是武林大會團隊賽中襲擊弟子，使多人死亡的禁藥。
柳溫茂由康王引入宮，卻待在太子身邊，言稱先皇不日覆蘇，他依稀記得在別院養傷時，紀宜游說過，太子身為儲君，沒有繼位詔書。
而康王在山間養了數十萬的私兵……
“壞了，今日不止九皇子奪位。”
紀宜游還沒反應過來：“啊？”
殷予桑將腦內的分析快速說給她聽，繼而環住她的腰身，輕功猛地攀上東宮最高的屋檐，俯瞰四周，這才發現，不止東宮，到處都在雕零。
宮人們神情慌亂地逃跑，尖叫和恐慌隱隱穿過火勢落入他們的耳內。
扭曲的屍體以幾乎不可能的速度奔跑跳躍，輕易就能破開屋門，翻越宮墻，一部分被火光吸引，朝此方向湧來。
甩著斷裂的手臂，頂著高度腐爛的頭顱，胸腔裏的爛肉隨著奔跑不斷地往下掉，蒼蠅嗅到極致美t味，盤踞於四周。
隔著距離，紀宜游都聞到了臭味。
她忍不住皺眉：“你的意思是，這批喪屍現在變成了康王的不死軍團，而他假意與太子合作，利用柳溫茂覆活先皇，為的是繼位詔書？這玩意能寫字？”
殷予桑搖頭：“不能，嚴格來說，支撐他們活動的是體內數以萬計的蠱蟲，屍體不具備寫字能力，康王覆活先皇，要麽是為了牽制太子，要麽是為了偽造繼位詔書，自己登基。”
“而且柳溫茂這種不把人當人的怪物，根本不會被利用，他在這場奪嫡游戲裏，玩得很開心。”
紀宜游看著逐漸逼近東宮的喪屍群，沈默了下：“弟子們打得過嗎？”
“當然，它們怕高溫和低溫，而剛巧，這裏有一座正在起火的宮殿。”殷予桑擡手打了個響指，意味深長道，“你看遠方，軍隊沖進來了。”
他微笑道：“你想跟著你娘她們一起去找小皇孫，還是去看戲？”
喪屍的嘶吼聲隨著靠近變得清晰可聞，她抿了抿唇，垂眸看向正在尋找小皇孫蹤跡的母親和女眷們。
不知何時，每個人的手裏皆握著武器。
割草鐮刀，棍棒，釘耙、鐵鍬，應有盡有，氣勢洶洶地朝著烈火而去。
她驀然有一種抽離感，仿佛自己從未參與其中，是個站在屏幕外的旁觀者，淡漠又平靜地看著所有人走向這場或許早已書寫好的結局。
她曾試圖將手伸進屏幕裏幫忙，試圖救下她想救之人，卻發現鏡花水月，她誰也觸碰不到。
而她們也並不需要她搭救。
她們手握著武器，走出束縛之地，目標明確。
不需要握住誰的手。
“我們去主殿。”紀宜游收回視線，轉而遙望屹立於整座皇宮中央，金碧輝煌的宮殿，若有所思道，“我娘找小皇孫，大抵也是為了威脅太子妃，順利的話，她們最終要去的地方也是主殿。”
“總會相遇的。”她輕聲道，“多留些弟子吧，以防萬一。”
殷予桑看了她半晌，見她神色平靜，這才應了聲“好”，隨後取出信號煙火棒，直截了當地扔進火堆裏，下一瞬，光束躥上天際綻放。
巨大的聲音引得附近所有喪屍停頓了剎，瘋了般往聲音源頭狂奔，小部分在路途中被尖叫或逃跑聲轉移，轉而奔著宮人而去。
皇宮亂到了極致，到處都是血肉殘骸，血腥味堆疊，漂浮於空的灰燼黑壓壓地籠罩覆蓋，似黑雲壓城，無法喘息，無法透氣。
而此時，主殿上演著奪位戲碼。
八方人馬齊聚一堂，已故的先皇從皇陵裏跑出來，端坐於高位，腐爛的氣息發酵充斥在空氣每一處，白色的胖乎乎的蛆鉆來游去，偶爾從黑紅凝固的血肉裏掉落。
康王身襲黑蟒袍，站在皇帝側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捆綁在一起的官吏，他展開手裏的繼位詔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滿意地扔給太監：“宣讀。”
太監顫巍巍接過詔書，豆大的汗水從臉頰滑落，尖細的嗓音帶著幾分沈甸：“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康親王緒敦，秉性仁厚，可定聞國安邦……”
越往下念，太監的聲音越抖。
先皇死前未留下任何遺言，更別說繼位詔書了，可這份明顯偽造的詔書，又的的確確從先皇身上所得，蓋著玉璽的章。
新鮮到還散發著腐臭味。
殿外陽光明媚，灼熱的金光匯成長長的道路，將殿內映照得輝煌無比，三四個人才能環抱住的五爪金柱，斬斷光線，分割成無數拖長的陰影。
上朝的官吏被一網打盡，麻繩捆成了一串糖葫蘆，哀哀戚戚的縮在陰影內，望著高坐之上的先皇，聽著太監的死亡宣告。
另一側的柱子後，則綁著本該在東宮的太子妃，孤零零一人。
太監好不容易讀完，大松一口氣，將詔書舉至頭頂，誠懇認命地喊道：“恭迎陛下，千千萬萬歲。”
回音在金鑾殿繞了一圈，重新湧入自己的耳內。
空氣安靜到極點。
沒有任何人應承，也沒有任何人反駁，仿佛戲臺外的看客，看著挑梁小醜般的戲，激不起波瀾。
紀宜游和殷予桑被抓進去時，瞧見的便是此番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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