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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京州篇17 “白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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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京州篇17 “白撫。”

丞相重重嘆了一口氣, 他坐到側邊的椅子裏,左手撐著桌角,一言難盡道:“陛下前幾日醒過一次, 命禮部於四月前準備宮宴, 所有官員和皇室皆赴宴,包括駐守在封地的王爺。”

他看向何雲槃:“你也知道,陛下昏迷後,朝政交由太子、皇後、太傅和我,一同監國, 但太子明裏暗裏的與我作對, 如今的朝堂宛如一鍋亂粥,人人自危,就在今日, 翰林院的李卯, 突然聚了一群同僚在側殿,說是要清君側,我和太傅原先都走到宮門口了, 聽到消息,趕忙跑回去。”

“腳都還沒邁進去,就聽到他們喊朝政混亂,百姓困苦,清除奸佞刻不容緩,恰好慶倉縣突發百年難得一遇的雪災, 房屋和田地均被淹沒, 百姓不得不逃難至京州,全部躲在下戶聚集地,那t地兒本就小, 現在更是落腳的地方都沒了。”

“每日都有人死亡,屍體無法妥善處理,很容易變成瘟疫的發源地,他們便美其名曰,上天降下的懲罰,又要趕人,又要以天災的理由清奸佞。”

丞相說完後,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幾歲,眼睛耷拉著:“大家都不是傻子,說得好聽是清君側,說得不好聽,是鏟除異己,就連所謂的奸佞也是皇權爭奪而誕生的倒黴蛋。”

“我和太傅同他們爭長論短,好不容易壓下這股邪風,一回來你便說有人送了威脅信給宜游。”

何雲槃聽明白了,她猛地站起身:“李卯故意引你們過去……”

“輕聲些。”丞相打斷她的話,“跟李卯無關,這件事裏唯一有問題的是給小廝報信的太監,他們打了個時間差,賭宜游得知我不在宮裏的消息後,會單槍匹馬的前去赴約。”

何雲槃倒吸一口涼氣,全身力氣抽離,跌回了椅子裏:“他們賭贏了。”

二月末的陽光明媚似燭火,在她的眸內搖搖晃晃,隨著眨眼近乎熄滅,懸在心口的利刃似要切開心臟,何雲槃捂住抽痛的心口,抱有希望道:“城垣廟在郊外,最快最快也要半炷香,游兒不會騎馬,只能坐馬車,馬車速度不比……”

“她會,你別忘了,她在外游歷兩年,這兩年裏不可能一直坐馬車。”丞相斷了她的念想,轉而道,“那個江湖人定然不會放任她一人前去,往好了想,她不是獨自一人踏入陷阱。”

“我已把身邊的暗衛全部派去城垣廟,你在府裏等消息,我去找一趟太傅。”

丞相雙手撐著扶手站起身,他的後背有些拱起,似乎壓著什麽不堪重負的物件,壓得他喘不上來氣,只能彎曲脊背,好讓自己得以呼吸。

何雲槃看著他:“是為了太子?”

“嗯。”丞相道,“太監既能說出我不在宮裏的消息,那麽背後必然有太子或者太子妃的手筆,那封威脅信我懷疑是他人與其聯合的產物,無論是太子還是太子妃想要對我下手,沒必要多費心思。”

“他們的目的是拉攏我,變成穩固皇權的基石,但那封信不是,將人大老遠地引到郊外,我能想到的唯一目的是殺人,那麽這中間會產生一個悖論,殺掉宜游,他們的拉攏計劃必定失敗,甚至魚死網破。”

丞相此時已經走到了屋檐下,再有一步就能步入陽光,他擡起眼望向湛藍的天際,氣溫回暖,南飛的雀鳥漸漸返巢,漫長而寂靜的冬日,在逐漸熱鬧。

“我猜他們想殺掉宜游身邊的那個江湖人,再綁架宜游威脅我,就會變得容易很多。”

何雲槃微微張著嘴,視線裏,丞相一襲紫色官袍融入金燦燦的陽光裏,隨著堅定的步伐,徹底消失。

她按壓心口的手不自覺地抓緊衣物:“嬤嬤。”

候在屏風外的嬤嬤聽見聲音,幾步來到她的面前,布著皺紋的面孔嚴肅又冷峻:“姑娘你說。”

“幫我回家傳信,我要太子死。”

嬤嬤聞言楞了一下,方才的話,她一字不落地聽全了:“姑娘,你知道的,郡主和老爺沒有實權,一點都沒有。”

何雲槃道:“我知道,你只需要告知他們,讓他們知曉這件事情,剩下的與他們無關,宮宴前離開京州,離得越遠越好。”

嬤嬤沈默了半晌,她點了點頭:“我現在就去。”

紀宜游趴在馬背上一路風馳電掣的沖回城垣廟,落地後,一刻不停的往山上爬,她的身側還跟著兩個伏音宮的弟子,見她如此拼命,不由勸道:“信號煙火出現的那一刻,等候在別院的弟子第一時間前來支援,宮主不會有事。”

“我要親眼看著他沒事……yue。”她話還沒說完,顛簸導致不斷翻滾痙攣的胃先一步忍不住了,她撐著膝蓋把胃裏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這才好受許多,連帶著悶痛的後腦勺也變得清晰。

弟子看著她慘白的臉色,提議道:“需要我背你嗎?三姑娘。”

紀宜游用帕子擦拭嘴角,緩了片刻,望向沒有盡頭的階梯,不帶猶豫道:“需要。”

她趴到弟子的背上,胃部的不適感再次翻湧,她皺了皺眉,硬生生忍住,詢問道:“會影響你用輕功嗎?”

“不會。”弟子搖了搖頭,雙手托著她的腿彎,提氣運功朝著山頂跑去。

紀宜游不知道山腳下遇見的婦人會不會報官,但空氣裏的血腥味隨著靠近廟宇,重得令人作嘔,仿佛下了一場血雨,黏稠又窒息,鋪天蓋地地湧入她的鼻息內。

即使知道殷予桑大抵不會有事,但她的心還是止不住地揪起來,像被無形的手攥住,擠壓剩餘的氧氣。

陽光仍舊燦爛溫暖,拂過樹梢的風微乎其微。

抵達廟宇後,弟子將人放下來。

紀宜游沒忍住,跑到側邊再次彎腰嘔吐,她先前已將東西全部吐出來,此時只能勉強吐出一些酸水:“你先進去看一眼,我緩一緩再來。”

弟子聞言,轉頭看向同伴,見同伴點頭,他應了聲後放心離開。

紀宜游的心跳很快,從靠近廟宇開始一股不可言喻的心慌包裹心臟,繼而蔓延至全身,她知道自己進入廟宇會看見什麽,也知道她所在意的人,平安活著,但這股心慌始終沒有消減分毫,甚至因為靠近在逐步增大。

她撩開自己的袖子,垂眸看著小臂,白皙光滑,沒有雞皮疙瘩,寒毛也沒有豎起。

廟宇裏不再有危險。

“姑娘,宮主沒事。”前去探路的弟子回來,他身上染了濃重的血腥氣,隔著距離,紀宜游都能聞到。

弟子似乎沒註意到視線,偏頭跟同伴低聲交談幾句,繼而道:“宮主吩咐我們將姑娘送回丞相府,明日他會來丞相府同姑娘解釋。”

解釋?

紀宜游眉心微擰,繞過兩個弟子徑直往廟宇裏走。

弟子怔住:“誒,姑娘,宮主真的沒……”

“我有眼睛。”紀宜游淡淡道,她推開半掩的大門,濃烈到駭人的血腥氣翻湧、充斥在空氣裏,入目所及盡是猩紅,石板上的血液甚至還未凝固,流入泥土裏,染紅枝葉。

血肉殘骸遍布於各處,有的屍體連腦袋都沒有,孤零零躺在角落,有的則瞪大眼珠,恐懼停留在猙獰的面孔上,在耀眼的陽光裏,詭異到了極點。

弟子拘謹地交握著雙手,頗有些忐忑不安:“這些都是太子的死士,畢竟是你死我活的打鬥,難免下手不分輕重。”

紀宜游瞥了他一眼,沒說話,踩著染紅的石磚往後院而去。

用於上香祈福的廟宇變成了人間煉獄。

後院的情況與前殿別無二致,甚至更激烈,塌了一座房屋,昏迷的百姓和道士整整齊齊地躺在地上,看不出是死是活。

沒有落腳的地方,她看著視線內的血紅,沈默了片刻。

“你們宮主呢。”

弟子怕七零八落的斷肢嚇到紀宜游,左一腳,右一腳踢著不同凡響的步伐走到她的身邊:“宮主受了點小傷,在屋裏包紮。”

紀宜游微瞇起眼:“你不是說他沒事?”

弟子:“……宮主是這麽說的。”

他就是個傳話筒。

紀宜游忽略慘不忍睹的院子,提著裙子跨過一顆面部朝下的腦袋,往弟子指著的屋子走去。

門板斜歪的掛在銜接處,兩道劍痕從中間貫穿,木茬外翻,鮮血濺射其上,隨著時間的流逝氧化成暗色,地面拖曳著幾道血痕,朝內延伸。

她伸出手指輕輕一推,殘破的門扉發出“吱嘎”的尖叫,然後轟然倒地,塵土飛揚,露出屋內的景象。

相較院子裏毫無收斂的猩紅,屋內已然算得上幹凈。

沒有殘肢,沒有腦袋,更沒有缺胳膊少腿的屍體,空氣裏飄浮著淡淡的香火味,在血腥味裏若隱若現。

等在門口的弟子見她遲遲沒有動靜,貼心地上前,撩開阻擋內室的簾子,受限的視野徒然清晰:“姑娘,宮主在裏面。”

紀宜游:“我知道。”

她只是在調整面部表情,免得看到自己不想看的畫面,臉色太過難看,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擡腳進入內室。

先一步支援的弟子們近乎都在裏面,場面熱鬧極了。

他們見到紀宜游的第一反應,默契噓聲,讓出一條通道,半躺在最中間的青年輕而易舉的出現在她的視線裏,他上身沒穿衣服,用於包紮止血的細布層層疊疊的覆蓋肌膚,好幾處浸出了紅,像濺了顏色的棉花。

臉側有一道血痕,下巴似乎還被打了一拳,左側的嘴角破皮流血,臉也紅腫得厲害,眼尾更是青紫一團。

左手用木板固定綁在一起,右手瞧著倒是完好無缺,只不過耷拉在床t沿,沒有任何反應。

紀宜游心想,像一只破破爛爛又被縫合好的玩偶。

“昏過去了?”

正在把脈的弟子聞言,楞了一下,轉頭才看見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人,她解釋道:“方才服用的內藥有安眠的作用,約莫四五個時辰清醒。”

紀宜游點了點頭,距離近了,她看見青年的眉心微蹙,夢裏似乎不太安定:“背他回別院吧,這裏馬上要來人了。”

上山祈福的百姓持續不斷,瞞不了多久,官兵就會聞著味湧上來,屆時便是一頂巨大的鍋落在伏音宮的身上,甩都甩不掉。

夜幕低垂,似濃墨的黑籠罩大地,圓月從東邊爬上枝頭,盈盈月光傾散。

二月末的晚風帶著沁人肺腑的涼意,屋內的火燭被吹的明明滅滅,巨大的晃動不止的影子在墻面似枯木般張牙舞爪的攀升。

殷予桑睜開眼,朦朧不清的視線內是極淡的橙色,仿佛被燭光鍍了一層光暈,在瞳內放大擴散。

左邊還有一道淺淺的呼吸聲。

他眨了眨眼,朝著聲音所在偏頭,少女趴在床沿邊上,兩只手交錯著搭在一起,腦袋擱在臂彎裏,長長的睫毛垂落,陰影於臉頰斑駁,她的眼尾泛著些微紅,不明顯,似乎是揉眼睛造成的。

很長一段時間裏,殷予桑都不太能理解紀宜游,丞相嫡女,千金之軀,乖乖地待在後院,便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

她不需要考慮生存,也不需要考慮未來,只需要在當下優游歲月,無痛無礙的過完別人望塵靡及的一生。

唯一的代價是丟棄自由。

他輕輕擡手,指腹觸碰少女的臉頰,溫暖的體溫纏繞上他的手指,他突然想到了永不會熄滅的火光,帶著些許灼燒感,也是這般,繞上了就舍不得甩開。

如果少女從一開始就丟棄自由,興許他會死在第一次刺殺太子的任務裏,死在清荷院,然後她會變成被權利裹挾的棋子,無聲無息地在東宮後院裏枯萎雕謝,成為那片土地裏的養料。

似乎感覺到了外界的接觸,紀宜游眼皮輕顫了下,從混亂不堪的夢境裏蘇醒,她睜開眼,茫然了好一會兒,支著床沿坐直身體。

靠在臂彎裏的臉頰映著小片紅痕,她緩慢地甩了甩壓麻的手臂,一擡眼,對上了殷予桑的目光。

“你醒啦。”她驚喜道,“他們說你要睡四五個時辰,我以為至少得第二天清晨,你才會醒。”

“身上的傷口還疼嗎?有沒有哪裏覺得不舒服或者頭暈惡心?”

“我讓婆婆在廚房裏溫了粥,煮得可糯了,你醒來就能喝,你是不是餓了?我去把粥端來,天氣涼,放一會兒就不燙了。”

她說著雙手撐著床沿起身,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腿也麻的厲害,她輕“嘶”了聲,齜牙咧嘴的跳著腳一瘸一拐的出去了。

完全沒有給殷予桑回答的空隙。

房門一開一合,空氣陷入安靜,殷予桑望著只剩一條縫隙的門,久久,濃稠的夜漆黑無比,這條縫隙裏除了黑暗,別無他物。

然後,少女明亮的身影似火光,破開黑暗,進入他的視野。

天光好像亮起了一瞬。

“我做了紙杯小蛋糕,等喝完粥,你還吃得下的話,可以嘗嘗。”紀宜游端著托盤走到床邊,她將東西放到床頭的矮桌,繼而端起粥,杏眼彎彎,“粥裏放了一點糖,不算無滋無味。”

殷予桑楞楞地看著她,他平躺在床上,傷勢過重,以至於沒辦法自由起身:“我沒力氣起來。”

紀宜游攪拌白粥的動作一頓,她快速斂下眸內一瞬而過的擔憂和焦慮,轉而道:“我扶你,幫你診脈的弟子說,你的內力透支太嚴重,反噬得很厲害,外傷加內傷,需要躺好幾日。”

她放下碗,擡起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撐著床板,勉力將他扶起,往後背塞了好幾個軟枕:“休養幾日,就沒事了,別擔心。”

殷予桑沒有錯過她故意避開的目光,沈默了下,平靜道:“我的身體,我知道它什麽樣子,不用安慰我。”

四五十個死士圍攻,他能手腳健全地活著,已是上天保佑。

左手在打鬥中被生生折斷的那一刻,他想的是,幸好,他們沒有砍斷它,這樣活下來,四肢尚且健全,站在少女的身邊,不會引來別樣的目光。

不會讓她陷入無端的爭論裏。

但現在,他又生出了幾分不甘心,比如:“還能接上嗎?”

紀宜游垂著眼眸,將被子嚴嚴實實地撚好,沒有回答他的話:“神農谷離京州有點遠,他們的弟子最快七八日抵達別院,我讓盛雲想辦法聯系了幕落山莊,看看京州周圍有沒有游歷行醫的神農谷弟子。”

“如果有的話,會盡可能先趕來,我原先想綁一個太醫,但是宮裏似乎也出了事情,戒嚴了,我沒讓弟子們冒險。”

殷予桑聽著答非所問的話:“……”

紀宜游取過粥碗,攪動著讓它涼得更快:“傍晚的時候,我回了一趟丞相府,娘親說爹爹沒事,是被宮裏的事情絆住了腳,才讓旁人打了時間差。”

“太子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你,他猜到我一定會去,而你也一定會陪我一起去,很奇怪。”說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臉上透著疑惑,“我想了很久,沒有想明白,太子為什麽會知曉你的存在,篤定你是江湖人。”

殷予桑視線落在她的臉上,繼而挪到自己綁起來的手臂,無知無覺,他嘗試著動手指,胳膊傳來劇痛,手指卻仍垂著,沒有反應。

他嘆出一口氣,眉宇間的疲倦染上眼眸,他微微後仰腦袋,輕聲道:“整個京州,知曉我身份且與我有仇怨的只有封白,他認為是我故意外洩了白家幸存者,將他的存在傳得沸沸揚揚,他聯合……透露我的身份並提供殺我的方法給太子,很合理。”

聯合這個詞不對,對於白撫來說,整個皇室都是他的仇敵,他沒那個容忍心跟仇敵聯合,最多是利用仇敵幹掉另一個敵人。

而他今天剛好撞人家傷口上了。

紀宜游:“?”

她震驚地看著殷予桑:“封白是白家的幸存者?他是白家的誰?旁支嗎?”

殷予桑:“……”

他覺得有些好笑,白撫堅定不移地認為他是洩密之人,但真正的發現者壓根就不知道幸存者是誰,只是咬著這三個字,想把視線轉移出去。

而白撫,吊膽提心、坐立不安以為自己的真面目被洩了個幹凈,急不可待地想要除掉敵人。

差點就得逞了。

“不是旁支,他原名白撫,自幼體弱,出生後沒多久就送去神農谷養身體,具體什麽時候回的京州我不清楚,但回京州沒多久,便是滿門抄斬,怎麽活下來的,我也不清楚。”

誠如他告訴白撫的那般,他的信息是從幕落山莊得到的,陸州只挑了重點,旁的細節,皆沒說。

前兩年,他與紀宜游在神農谷暫住養傷的時候,方婉找過他。

她知曉白撫化名封白撿了個伏音宮的堂主於音羽樓內茍延殘喘,興許是幼時在神農谷討得過方婉的歡心,方婉委婉的詢問了白撫的現狀,又委婉的同他分享白撫的幼年,並委婉的說白撫是個好孩子。

他在一連串的委婉裏,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應承了下來。

所以在白撫叛變、私扣弟子的事發生後,他看在神農谷救過紀宜游和他的性命的份上,沒有趕盡殺絕。

從陸州那兒得知消息,也沒有告知旁人,只捅了一個康王出來。

“白撫。”紀宜游呢喃著這個名字,“我見過他,爹爹說他回白府後,白家舉辦了洗塵宴,我跟著大哥去宴會吃席,他還送了竹蜻蜓給我。”

“當時我就覺得眼熟,但死活想不起來,白撫是在我落水一月後回的京州,那時的事情我記不清了,如果記得,我當時就能把人對號入座。”

殷予桑看著她氣憤不已的模樣,輕笑了下,視線落到她手裏的粥碗:“涼了嗎?”

紀宜游怔了下:“哦哦,差點忘記了。”

她勺了一勺粥,先嘗了一口,溫度剛剛好,放進去的糖塊也融化了:“我餵你,你的手暫時還不能動,要等神農谷的人來了之後再做判斷。”

“嗯。”殷予桑沒多問,將溫熱的粥吞下肚。

吃完後,紀宜游擦了手,把紙杯小蛋糕撕成碎塊,投餵給他。

“好吃嗎?”她問。

許是失血過多,又或是睡著時被灌了太多藥,他嘴裏盡是苦味,嘗不出什麽味道,她所說的甜,淡得近乎沒有,但聊勝於無。

他小幅度地點了點頭:“很軟,比城西的萬家糕點好吃。”

紀宜t游笑瞇了眼,似月牙般:“我也這麽覺得,材料不是很足,我用米飯代替了面粉,沒想到挺成功的,我真是個小天才。”

殷予桑嚼著嘴裏軟糯的蛋糕,極輕的笑了下,隨即又覺得疲累,眼皮微微耷拉下來,臉頰兩側蔓上些許倦意。

“城垣廟裏的死士全部死亡,一個活口都沒留下,沒有人回去報信,太子必然知曉我還活著,短時間內不會再輕舉妄動。”

他調整了下靠姿,讓自己盡可能的更舒服,慢吞吞道:“等武林大會結束,會有堂主再帶一批弟子來京州,清算音羽樓叛變之事,白撫也在其中。”

“你若想讓他們狗咬狗,可能得快些了。”

紀宜游微楞,按她對青年的了解,清醒的那一刻,就應該下令殺封白一個措手不及,為何要等到堂主的到來?

她不理解,問出了聲。

殷予桑歪著頭,目光平靜地望著搭在床沿的自己的手:“不值當。”

他以前出任務,無論危險與否,即便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從未考慮過自己會不會折在裏面,這個問題。

但在城垣廟,面對四五十個死士圍剿,他誕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怕自己活不下來,怕自己死得面目全非,也怕那些斷肢裏有自己的一部分。

這是第一次,他打得克制又謹慎,滿腦子都是想活下去的念頭。

“我比較惜命。”他擡起眼,看向面露疑惑的紀宜游,“你說得對,我沒有兄弟姐妹,若死了,伏音宮就沒繼承人了。”

哦,前不久蹦出了一個妹妹,不過他不承認她的繼承人身份。

紀宜游沈默了很久,忽地笑開,伸手覆上他的頭頂,輕輕地揉了揉:“做得好。”

殷予桑仰起頭,主動蹭了蹭她的手心,狐貍眼內蕩開一抹笑意,帶著不易察覺的饜足。

燭火在晚風裏晃動不止,燃至尾端,將熄未熄地綻放著炙熱的光芒。

從神農谷日夜兼程地趕到靈溪山別院的是方清座下的大弟子蒼術,連著趕了七天路,進了院子水都沒來得及喝上一口,就被請到了屋子裏。

殷予桑的左臂經脈盡斷,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強接上,直言不諱地告訴兩人:“湊合湊合還能用,但不能動武,也不能提重物,最好是當個擺設,能不用這條胳膊,就別用。”

他盡職敬業的從頭檢查,一寸寸的摸骨頭,將殷予桑傷情掰碎仔仔細細地告知,除了左臂外,肋骨斷了六根,胸腔的位置破了個大口子,後背有一條肩膀至後腰深的見骨的刀傷,小腿也斷了,但比胳膊好,養幾個月就能長好。

大大小小的傷口,加起來幾十處,最開始處理傷口的伏音宮弟子縫合技術有限,導致疤痕似一條條蜿蜒扭曲的蜈蚣。

蒼術看著那些縫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真難為你還能活下來,換一個人,或許墳墓的位置都選好了,我大老遠來,還能上香的程度。”

殷予桑看著紮滿銀針的手臂,沈默了很久:“能提多重的東西。”

“飯碗。”蒼術道,“經脈盡斷,能接上已是不易,許多人碰到這種情況,只能斷臂保命,你這條胳膊尚且能用,是因為你宮裏的弟子處理得當,給了我一個挽回的機會。”

殷予桑垂下眼:“我知道了。”

蒼術收回搭在他腕間的手指,看了眼半敞的房門,自那姑娘去廚房煎藥後,屋裏的空氣便凝滯的厲害,風吹不散這股寂靜,宛若籠罩在頭頂的烏雲。

他想了想,輕聲道:“不甘心的話,就去蜀地找找辦法,他們的蠱蟲雖是毒物,但在某些地方超乎想象,當初紀姑娘能活下來,便是倚仗了它們。”

“但我要提醒你,毒物始終是毒物,你不一定承擔得起後果。”

殷予桑眼睫輕顫了下,沈默著沒說話。

從得知手臂無法恢覆的那一刻,他的腦海裏就湧現了蠱蟲,小小一只,只需要賭一把,他的手臂或許能恢覆到以前的五成,但很快,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像泡沫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蒼術所言,他承擔不起代價。

“我早說過了,京州這個地方克我,我想留在這裏,總要付出些什麽。”殷予桑微微動了動不再無知無覺的手指,笑了笑,“以前竟然會覺得我爹蠢得要死。”

蒼術困惑地看著他。

殷予桑扯了扯唇,沒解釋什麽,半闔上眼,似是呢喃:“不愧是親生的。”

蒼術:“?”

嘰裏咕嚕地說什麽呢。

殷予桑的傷需要長期休養調理,蒼術此次出谷,只接了他這一單病患,倒也不急著回神農谷,找了間收拾幹凈的屋子住了下來。

原本駐守在別院的弟子們則是住在別院左後方的一處院落裏,中間隔了一片竹林,每天大清晨的會來看望一眼自家宮主,順便分享京州的新鮮事。

大半是音羽樓的近況,比如有人鬧事,砸了一樓的舞臺,無意間發現了舞臺側邊的暗門,隔日,那名發現者消失的屍體都沒找到。

再比如,一則找不到源頭的造反流言,宛若平地席卷而起的風暴,砸得所有人暈頭轉向、驚心駭神,短短幾日從酒肆茶樓到勾欄瓦舍,掀起一股壓不住的恐慌和猜忌。

好巧不巧,定於三月廿四的宮宴,位於封地的藩王皆需回京赴宴,一場搭建好舞臺的大戲,隨著陸續回歸的王公貴族拉開序幕。

彼時,殷予桑和紀宜游仍在別院養傷,一個月的時間,足夠傷口結痂,新肉重生,連掛在脖子裏的手臂也好了大半,不再腫脹可怖,駭人的紫紅褪去,只餘瘀痕還未消。

這期間紀宜游在伏音宮弟子的保護下,來回往返別院和丞相府,早上來,傍晚回,偶爾會留下來過夜,宿在軟榻裏,青年做噩夢時會爬上床榻,輕拍著他的後背。

宮宴前一天,三月廿三,顏詞找了過來。

他在院外站了很久,婆婆給老母雞餵食時,發現的他,打開門遽然一頓手語問候。

顏詞看不懂手語,面露困惑地看著大抵六十多的婆婆,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地方。

他後退幾步,望著背靠靈溪山的別院,陷入久久的沈默。

山下的別院數量不少,但每間院子離得很遠,隔著一大片的竹林或者湖水,偏僻靜謐的同時,真正做到了百米內只有這一戶人家。

婆婆還在打手語,伴著一些意義不明的“啊啊”聲。

顏詞壓下心中的疑惑:“請問紀三姑娘可否在此。”

婆婆看見他張嘴了,歪了下頭,布滿皺褶的臉龐充滿茫然,她又“啊啊”了兩聲,然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搖了搖手。

顏詞明白了。

“抱歉,我找錯地方了。”他自信轉身,打算往東邊再走走。

一個時辰後。

繞了一大圈又繞回來的顏詞:“?”

開始懷疑相公說的靈溪山是京州的靈溪山還是別處的靈溪山,太陽西斜,霞光穿過雲層落在他月白色衣袍,他擡手擦了擦額上的汗,不理解但禮貌的敲響了別院的大門。

這次開門的是一個臉生的陌生男人,右手提著藥箱,左手挎著包袱,看起來要遠行。

他先聲奪人:“你是?”

顏詞松了一口氣,能說話,應該也能聽見。

“在下顏詞,來此尋人,請問紀三姑娘可否在此地。”

蒼術聞言,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話語裏多了幾分警惕:“你找他們做什麽?”他好不容易醫治好的人,可不能再受傷了,他還趕著回谷

他們?顏詞楞了一下,隨即想起來那個時常陪伴在紀宜游身邊的青年:“地址是相公交予我,來此是為重要之事需與三姑娘協商。”

“稍等。”男人砰的一聲合上大門。

顏詞:“……”

門再打開,男人的身邊多了一個眼熟之人。

紀宜游彎著笑眼:“蒼術同我說時,我還覺困惑,你怎麽是一個人來的?”

顏詞輕呼出一口氣,懸起的心落回原位,他禮貌地行了個禮,道:“相公說你藏身此地,不可被他人所知曉。”

帶的人越多,洩露的風險就越大。

紀宜游點點頭:“先進來吧。”

顏詞進門的同時,蒼術提著大包小包與他擦肩而過離開,他不由停駐,轉身望著蒼術的背影。

“蒼術是神農谷的弟子,是可信之人。”紀宜游解釋道,“先前發生了一點事,邀他來醫治的。”

顏詞收回視線:“姑娘所言之事,相公告知過我,原先想早些來看望,但朝中局勢混亂脫不開身,拖了許久。”

他看向帶路的紀宜游,遲疑道:“他身子可還好?”

紀宜游推開殷予桑所在的房間門,坦然道:“放心,活蹦亂跳的。”

房間寬敞明亮,橘紅的夕陽從雕花窗灑t於地面,將地板分割成明暗交錯的光影形狀,空氣中浮著淡淡的苦澀藥味,被風一吹,味道便更淡了。

“難為你能找到。”殷予桑撐著下巴,狐貍眼半瞇著,慵懶得仿佛一只剛從窩裏爬出來的大型貓科動物。

顏詞溫和地笑道:“不難找,相公指明了具體地點,靈溪山的別院說多也不多,繞兩圈就能知曉。”

聞言,殷予桑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麽。

顏詞目光轉向他垂掛在胸口的胳膊,輕皺了皺眉:“看起來傷得不輕。”

紀宜游倒了一杯茶放到空位:“別站著了,坐吧,爹爹今早同我提過一嘴宮宴的事,原先是定了紀宜渺,但她前幾日查出身孕,再進宮應付人不太合適,因而明日的宮宴,由我去。”

“你來找我是為了這件事?”

顏詞走了兩個時辰的路,口幹舌燥,仰頭將茶飲盡,道:“原先和相公商量的計劃是借聖旨暫時穩住你的婚事,給太子下藥的人也已經安排好,但臨時又出了另一件事。”

他放下杯子,眸色沈沈地看向紀宜游:“有人同江湖門派買了你的命,於明日的宮宴,眾目睽睽之下刺殺你。”

紀宜游:“?”

她下意識地看向殷予桑,據她所知江湖中混這口飯吃的人不多,伏音宮就是其中之一。

殷予桑:“哪個江湖門派。”

顏詞:“伏音宮。”

殷予桑:“……”

紀宜游驚呆了,短短一個月,荊州伏音宮總部也叛變了?她看著青年的眼眸遽然多出幾分憐憫:“你家沒了。”

殷予桑揉了揉耳朵:“不可能是荊州那邊下發的任務,應該是封白搞的鬼,攔截掉就行,不用管。”

顏詞擰眉:“你們認識這個江湖門派?”

空氣安靜了一瞬。

紀宜游皮笑肉不笑道:“對,挺熟的,所以你擔憂的刺殺,應該不會發……”

“不,它必須發生。”顏詞打斷她的話,神情格外嚴肅認真,一直圍繞著的書卷氣息不知不覺地消失,多了一絲不明顯的肅殺,“得知此事後,我第一時間與相公商議,我們皆覺得用指婚來約束太子,是下下策。”

“這場刺殺來的正是時候,封地的王公全部紮堆於京州,誰都知道明日的宮宴是鴻門宴,我們無法預測陛下的想法,若你能當場死在宮宴,局勢必然會再度掀起驚濤駭浪。”

“無論陛下從龍床上爬起來想做什麽,都會被耽擱,而我們就有多餘的時間喘息,你可能不清楚,這一個月數名不服從太子的官員以各種理由入獄,貪墨、通敵,私鹽亂七八糟的理由隨時隨地地扣在每個人頭上。”

“過不了多久,就會輪到我,屆時,相公在朝堂上會像失去枝幹的大樹,只剩下樹幹的樹動彈不得,一旦陷入這個境地,與太子抗衡的就只剩下太傅,而太傅從一開始就不願蹚渾水,只不過是被相公用民生困苦相挾,暫時綁上了船。”

被雕花窗分割的陽光斑駁的落在顏詞的身上,月牙色的外袍浸染成橘紅,這抹橘色停在喉間,以至於他的臉剛好隱在陰影內。

他說完後,輕輕吐出一口氣,眼皮微微垂下:“執行刺殺任務的是我的一個江湖朋友,明日宮宴會扮成我的婢女,隨我一道入宮。”

“婢女?”殷予桑投來疑惑的目光。

紀宜游解釋道:“大型宮宴可攜帶自己的婢女侍奉,以防出現醉酒暈厥無人照料,你別看宮女太監的數量不知凡幾,實際上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平常的宮宴還能抽調人手,顧全赴宴的官員和女眷。”

“大型宮宴不行,一個宮女伺候一桌已是人手富裕了,所以允許攜帶外人進宮。”

顏詞認同地點了點頭:“紀姑娘所說無錯。”

他仍覺得有些渴,動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緩解喉間的幹燥,下一秒卻聽見殷予桑口出狂言。

“這麽說來,我也能假扮成婢女,前去刺殺太子?”

“噗……咳咳咳。”他扶著桌角咳嗽,臉色被憋得通紅,難以置信地看著殷予桑,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

紀宜游無語道:“身殘志堅的半殘人士別搗亂,這是宮宴,不是村宴。”

殷予桑放棄得很快:“哦。”

“殷兄與太子有仇?”顏詞緩了許久,待喉間的不適感褪去,才緩緩地問道,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和困惑。

殷予桑先是用右手指了指自己懸掛起來的左手,繼而右手朝上伸展,寬大的袖袍滑落堆積在手肘的位置,露出小臂蜿蜒攀爬的粉色疤痕。

“雖然很想給你展示一下身上的證據,但我這人要臉,你意會一下。”他放下手,狐貍眼幽幽地看著顏詞,“你死我活的仇。”

顏詞:“……”

紀宜游無奈將他堆積起來的袖子拉到手腕,遮住那道落痂的痕跡,將最開始的話題扯回來:“說說你和爹的打算,我明日盡可能的配合你們。”

“不覆雜,只需要三姑娘演一出戲,眾目睽睽之下被綁走就好,離開皇宮的通道和接引人,丞相已經安排好了。”顏詞從懷裏取出一張手繪的地圖,修長的手指落在地圖的某一處,“宮宴在東樂殿,側邊是禮臺池,離開的通道位於華桃宮,接引人會在殿內等待,給你們帶路。”

紀宜游和殷予桑兩顆腦袋湊在一起,齊齊地看著他的手指滑動,地圖是等比例縮小,而他的手指近乎從最南邊滑到了最北。

“……”她沈默了好一會兒,“你覺得我們能順利抵達華桃宮?”

會不會太信任她了?

顏詞認真道:“順利是這場行動的吉詞,我希望你們順利,但以這幾日的情況來看,很難。”

紀宜游微妙地讀出了他沒說死的話語含義:“所以……你們想讓我隨機應變、自力更生?”

顏詞沈默片刻:“會順利的。”

紀宜游:“謝謝你的祝福。”

假死計劃就這麽定了下來,顏詞將手繪的地圖留在別院內,紀宜游有一整晚的時間,可以將整個皇宮的路線圖背下來銘記,以防逃跑時跑進死胡同。

天色灰暗,霞光被灰藍的霧氣吞噬,月亮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殷予桑坐在院子裏的躺椅上仰頭望著只剩下一角的半弦月,語調淡淡的:“為什麽不讓我扮成婢女跟著你?”

紀宜游正在往大樹上掛祈福帶,赤紅的祈福帶上寫滿了各類願望,她耐心地把它們都掛上枝丫,系成漂亮的蝴蝶結。

聽見他的話,動作停頓了下:“在家等我不好嗎?”

殷予桑:“不好。”

紀宜游:“為什麽?”

“我喜歡把東西抓在手裏,看在眼裏,而不是守著一扇門,望著空無一物的門外,等一個很可能回不來的人,這種等待會讓我覺得很煩躁。”殷予桑將視線從月亮轉到少女的身上,銀色的月光在她的身上覆著淡淡的光暈,他看了一會兒,指骨間響起“哢哢”的脆響。

又補充道:“我會想把房子和竹林一起燒個幹凈。”

紀宜游將最後一根祈福帶系好,從梯子跳下來,裙擺隨風舞動,仿佛夜色中的夜蝶,她彎著眉眼笑了笑:“那我們就沒有家了。”

殷予桑:“……有那麽重要?”

“是呀。”她走到青年的身邊,微微傾身,深褐色的瞳內倒映著他略顯煩躁不滿的倒影,“是我和你的其中一個家,我們將來還會有小孩,我們會一起住在裏面,對我來說,很重要。”

殷予桑眉心的不滿更重了:“我不喜歡小孩。”

紀宜游擡手撫平他皺起的眉心,指腹輕輕地摩挲著那顆帶著弧度的朱砂痣,她其實也沒那麽喜歡小孩,她只是想要一個正常的家。

正常的父母,正常的小孩,正常的家庭。

紀家夫婦歸根結底不屬於她,雖然他們口口聲聲講明了不介意她占據這副身體,不介意她是世外來客,但每每到了冬季,祠堂裏飄出的紙錢焚燒味、若有似無的誦經聲,還有那些他們隱藏的很好的眷戀,都讓她清晰的知道,她不是替代品,也不是他們的女兒。

從某種角度而言,她在這個世界像沒有根的浮萍,在深遠的湖水裏浮浮沈沈,用十幾年的時間,找一個能夠承載她的支點。

而現在她找到了一半。

“那你可以為了我喜歡他們一點嗎?”紀宜游啟唇,聲音輕得像拂過的風。

殷予桑詫異地看著她:“他們?”

青年的臉上並未出現厭惡,只是濃濃的疑惑,紀宜游笑開,眉眼染上溫柔:“我這個人很貪婪的,以前我總想得到爸爸媽媽的關註和愛,所以拼盡全力撈一點是一點,但現在我又覺得只得到兩份太少了,我想要多一份。t”

“或許我就不會再對另一個世界曾經短暫得到,又失去的愛意而感到耿耿於懷。”

晚風吹過樹梢,赤色的祈福帶在風裏搖晃,所有的願望都好似隨著風飛向遠方,消失在垂暮的天際。

殷予桑的腦中閃過那個陌生又令他心悸的夢境,他默了下,握住她的手,指尖擠開她的指縫,十指相扣:“好,我會喜歡他們的。”

翌日。

清荷院內,紀宜游身著盛裝坐在梳妝臺前,盛雲和蓉蓉一個在幫她挽發,一個則在為她畫眉,她看著銅鏡中越來越明媚艷麗的妝容,愁得眸內蔓上了幾縷紅血絲。

蓉蓉將沾了脂粉的粉綿往她眼下的青黑處按壓:“姑娘昨夜沒睡好嗎?”

紀宜游嘆了口氣,何止是沒睡好,她壓根一晚上沒睡,前半夜記路線圖,後半夜被殷予桑逼著練他口中的三腳貓功夫,堅定地認為只要把她培養成武林高手,就能規避掉在家等不到人的風險。

天微微亮的時候,她才停止了拔苗助長的練功,縮在回丞相府的馬車裏瞇了一會兒。

“不用戴貴的首飾,挑一兩件看起來貴的就行,剩下的用發帶綁起來。”她按住盛雲的手,把母親送她的黃金簪子抽出來放回櫃裏,繼而取出價值不超過二十兩的首飾,讓盛雲隨意發揮。

簪子戴多了影響她跑路,為了減重她必然會丟棄部分簪子,但丟棄簪子意味著盤起來的頭發會散,用發帶最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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