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京州篇12 “喬家讓你來的？”……
關燈
小
中
大
第128章 京州篇12 “喬家讓你來的？”……
臘月廿五, 再有三日便是除夕，整座皇城籠罩於喜慶的暖陽中，占滿街道兩側的攤販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身穿年裝的孩童, 像個站不穩的不倒翁，蹦蹦跳跳，偶爾摔跤也會很快爬起來，追著朋友嬉戲。
家家戶戶門口都換上嶄新的福字，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從一群孩童中間穿過, 將僅剩下的幾串糖葫蘆送給他們。
今年冬日的雪姍姍來遲, 還未積起，已消融，地面濕漉漉的混著泥土, 馬車疾馳而過, 泥水四濺。
喬源從馬車車廂內跳下來，候在宮門口的公公見到他，面容憂愁道：“大人, 殿下正在氣頭上，您如今面見，怕是會……”
“我知曉。”喬源繞過他，匆匆往裏面走，眉心緊蹙，“刺客下落尚不明, 殿下必然心急如焚, 很正常。”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小跑跟著他的太監：“太醫院那邊怎麽說？”
太監斂著神色：“太醫稱殿下身上的毒素已盡數壓制，暫時不會傷到性命, 解藥也已經有了眉目，只不過需要時間配制。”
“那日刺客偷襲不成，眼見著要被宮內暗衛抓住，偏偏陛下又剛巧犯病，傳話的宮人來得急，此話一出，大家都楞了下，這才被刺客僥幸逃脫。”
“若沒有這一出，刺客肯定……”
太監喋喋不休地低聲念叨著。
喬源瞥了眼他，眸內劃過肅殺之氣，太子傷後，其下黨羽懷疑朝中官宦，大肆搜捕刺客長達三日，鬧得滿京州怨聲載道，宮中幾番戒嚴，連一只雀鳥都飛不出去。
所有從頭頂飛過的鳥類皆被射殺，檢查身上是否攜帶傳信。
太子昏迷這段時間，朝中可謂談虎色變，生怕瓜連蔓引，因一句無心之話，含冤下獄，腦袋落地。
踏過東宮的門檻，最先聽到的是滔天的怒罵和瓷器劈裏啪啦的破碎聲，喬源腳步停頓了一瞬，繼而加快步伐，往那間門外跪滿宮人的廂房走去。
青花柳葉瓶砸至他的鞋前，瓶身裂開數道紋路，卻沒碎，咕嚕嚕的滾了兩下。
“微臣參見殿下。”他止步屋檐，單膝跪在一眾誠惶誠恐的宮人身前，垂眸望著花瓶，“給殿下問安。”
“安什麽安，狗東西，孤瞧著是安的模樣嗎？”一只精致的瓷杯從屋裏飛出來，狠狠砸在他的額角，鮮血從破開的口子湧出。
太子猛地沖到他的身前，單手攥住喬源的衣領拖起來，赤紅的狹長眼睛盯著他，紅血絲布滿的眸子翻湧著癲狂。
“一個月！近乎一個月！刺客呢？你告訴我刺客的屍體在哪裏？”
“偌大的皇宮任由心懷不軌之徒來去自如，羽林軍呢，暗衛呢，死士呢？！孤養你們是在養飯桶不成？”
太子雙目猩紅，面部青筋暴起，臉色泛著不正常的紅，唇倒是蒼白無色，乍一眼瞧著似栩栩如生的紙紮人。
喬源被迫仰起頭後，楞了下，隨即立馬不動聲色地挪開視線，誠實道：“微臣已尋到刺客的蹤跡，該刺客曾在禮部侍郎許大人，翰林院顏大人，戶部湯大人，以及相府皆有逗留，據調查，他還曾出入過花樓等煙花柳巷之地。”
“會江湖流傳的易容術，因而我們無法確認刺客的容貌，只能按所經之地一一排查，前兩日從一名江湖人士口中得到些許消息。”
“微臣猜測行兇的刺客應當是江湖殺手，收取傭金後，冒險潛伏皇宮，伺機行刺，任務失敗當晚已離開京州，因而羽林軍才會搜索無果。”
太子聽了一堆沒用的廢話，當即怒上心頭，一拳砸在喬源的臉上，他“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眼睛紅的似要滴血，狀如發狂的野獸。
大口喘息之際，有口水從嘴角流涎而出。
“狗屁解釋，都是狗屁解釋，你們喬家是不是也想離棄孤，投靠三弟他們？區區刺客查了一個月，你告訴孤，只是一個江湖殺手？要屍體，沒有屍體，要主謀，沒有主謀……”
“對，你剛剛說相府，是不是丞相那個老東西派的人？你說，只要你言明，孤現在就帶著羽林軍把丞相府拆了，碾為廢墟，對對對，肯定是丞相……”
喬源錯愕地看著太子，眼見著太子拖著他的衣領就要往外走，他咬牙遮掩那日發現的血跡，道：“只是逃竄的時候途經過相府，應當……與相公無關。”
“無關？！”太子暴跳如雷，嘴角的口水似珠鏈滴落，話語也變得含糊不清：“無關，不是那個該死的老東西，那是誰，誰要孤的命，你告訴孤，是誰！覬覦！孤的皇位！”
他念著念著，青筋似要炸開，赤紅的眼睛也變得混沌不清，下一瞬，像是受到什麽刺激，猛地將喬源甩在門框上。
“孤要你們這群沒用的殘渣有什麽用，不如都去陪老不死的，啊，好主意，都去陪老不死的。”
他眼睛遽亮：“來人，把他們都拖下去，給老東西殉……”
“全部下去。”一道冷冽的聲音自宮門口響起，太子妃提著拖曳的裙擺，健步如飛地走到屋檐下。
她先是掃了眼摔在地上沒有動彈的喬源，繼而看向性情大變的丈夫，眉宇間染上幾分不耐煩。
“不過是離開一炷香時間，就差沒把房頂拆下來。”
太子瞧見宮人陸續離開，瞪著赤紅的眼睛，呆滯了一瞬，然後勃然大怒：“誰準你們走，都不把孤放在眼裏，是吧，低賤的牲畜，好，好，好，都不把孤放在眼裏，孤要把你們這群牲畜碎屍萬段，統統拉去餵狗。”
他大罵著，跑出去想要抓人，太子妃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後衣領，順著力道，往後一拉，太子重重摔在地上。
太子妃走到喬源身邊，俯身抽出他掛在腰間的刀，橫在太子的脖頸間，鳳眸充溢著濃重的殺氣，一字一句地警告道：“我不介意弒儲君，你敢發瘋，我就敢砍下你的腦袋。”
“大不了，咱們一起死，也好過活著互相折磨。”
太子被這陰惻惻的話嚇到，他縮著脖子想躲開冰涼的刀身，一動，卻貼得更緊，口水從微張的嘴裏不斷落下。
喬源入宮前從父親的口中聽到過關於太子發瘋的只言片語，但沒將此事放在心上，接到從東宮傳來的消息，踩著落日前的餘暉匆忙進宮。
現在看著一國儲君，宛如未開智的孩童打砸發瘋，全無半點儲君風姿，一顆心沈到了底。
聞國，不需要一個隨時隨地會發瘋的君主。
太子妃吩咐人把太子重新綁起來，望著滿屋狼藉，吐出一口濁氣，她轉頭看向門外的喬源，青年人背後的餘暉只剩寥寥微紅，被高聳的宮墻一點點吞噬。
她挪著眸子看著逐漸消失的餘暉：“沒其他事，回去吧。”
喬源沈默的垂著腦袋，好半晌，澀聲道：“家妹未時傳信於府內，稱身子不適，微臣鬥膽想見一面。”
安靜的氣氛裏，宮人清掃地面砸碎的瓷器，驚起一陣碰撞聲。
“外男不得入後院，喬大人應該知曉才是，你這般說，是打算讓本宮為你壞規矩，還是不想喬家女安然活著？”
太子妃語氣冷然，透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淩厲。
喬源張了張嘴，喉間卻幹澀的說不出話，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拳頭，隱隱發顫。
喬家共三子兩女，身為太子黨羽，嫡長女及笄便嫁於太子為側妃，好不容易待到小妹及笄議親，卻被太子一紙傳信，召入東宮，再也沒有出來。
起初他還抱有冀望，望小妹在東宮小住幾日便會回家，哪知等到的是禮部的入籍冊。
“父親，我們喬家已將長姐嫁入東宮數年，為何小妹也要入宮？”
他記得自己橫眉豎目地對著父親，想要一個妥善的解決法子，可父親只是坐在那張太師椅裏，沈默了很久，用很輕的語氣告訴他。
“喬家從你祖父那一代與太子搭橋牽線，就再也沒從橋上下來過，換句話說，我們喬家只是太子的走狗，走狗t沒有選擇的權利。”
太子贏，則喬家平步青霄，太子輸，則喬家滿門皆殉。
喬源忽地低聲笑了下，他擡起眼看向太子妃，背光的眸子漆黑無光：“是微臣逾越，望娘娘莫怪，天色不早，微臣先行告退。”
太子妃觸及那眸子，不由心驚了下，生出幾分不安，她微微瞇眼，直覺遏止下，主動退步：“喬大人若不急，不妨在東宮門口稍等片刻。”
喬源轉身的動作一頓，沒有接這份退步：“微臣還要搜尋刺客主謀的蹤跡，等不起了，多謝娘娘的好意。”
最後一線餘暉消失，連帶著青年人的身影，都被宮墻吞噬殆盡，黑夜降臨，陰影籠罩著皇城和奢華糜爛的皇宮。
除夕前夜，紀宜游收到一個四四方方的大箱子，送來的驛卒說是從蜀地輾轉，跑了一個多月才抵達京州。
她繞著箱子轉了幾圈，沒敢直接拆。
蜀地來的東西必然是鄔右托人送來，但她當初傳信是為了蓉蓉體溫失衡的病，想問問有沒有蠱蟲能夠解決。
這裏面……不會全是蠱蟲吧……
“姑娘，沒找到大剪子，鐵鍬行嗎？”盛雲扛著工具跑進主樓，只見紀宜游踮著腳，肚子隔老遠，正在扒拉外層的布。
鐵鍬？
紀宜游站直身體，無語地看向盛雲：“府內花匠那兒應當有大型剪子，你搞把鐵鍬怎麽拆？”
盛雲：“奴婢沒找到花匠，這也能。”
說著她身體力行地舉著鐵鍬先是扒拉開包裹在外層的布，繼而兩下砸了鎖，用力一撬，箱子水靈靈地打開。
兩顆腦袋湊在一起，望向箱內物件。
兩卷未曾染色的蛛絲編織的布料，三盒手掌大小的茶葉，還有一些包在布內塞在最側邊的似乎是曬幹的藥材，最底下是幾個大小不一的盒子拼在一起，盒子內是蜀地風格鮮明的發飾。
紀宜游和盛雲將箱子翻空，都沒有找到蠱蟲。
“姑娘，沒有你說的幹扁扁的小蟲子。”盛雲把箱子朝下倒了倒，除了灰塵，空無一物。
紀宜游正在拆手裏的信件，聞言，看了她一眼：“將東西收一收，布料送去染坊，一條橘色，一條……嗯……看著染吧。”
紙張展開，清秀的文字映入眼簾。
“展信安，見字如晤。”
“今日無風無雨，晴，蜀地集市開市，我閑著無事，添置許多，教內近來多事之秋，風波不斷，我暫時無法離開蜀地，待武林大會結束，會從昆侖趕往京州。”
“你提及的體溫失衡，倒是可用溫蠱解決，只不過對人體傷害頗大，我在教中書閣內翻閱練蠱書籍，正嘗試改良，用於人身，蠱蟲非良藥，望你先事慮事，不要後悔。”
“說起來，我外出執行任務之時，聖女擅自離開蜀地，不見人影，教中大亂，有弟子似乎還與皇室攪和，帶兵滅了一座寨子……”
後面全是一些鹹魚教的八卦。
紀宜游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最終嘆氣：“怎麽寫信還找人代筆，早說我之前寫的時候也找先生逐字修改，顯得我很沒文化。”
她那封信上，沒有什麽展信安，只有直白的詢問和求蠱，透著幾分不近人情。
“盛雲。”她把紙張折好塞回信封內，看向收拾東西的盛雲道，“咱府裏前段時間是不是新進了一批蘇繡？”
盛雲放下手裏的小盒子，撓了撓頭：“好像是的，老爺說等除夕過後，將那批蘇繡按數額給各個院子送來。”
紀宜游手裏的信封一上一下地拍打著手心，想了想道：“年後，你和蓉蓉去街上置辦些只有京州才有的物件，包括送來咱們院裏的蘇繡，一起打包，找個驛站，分別送去荊州和蜀地。”
盛雲知曉荊州有誰在，但蜀地……？
她眸內浮現出困惑：“為何要送物件至蜀地，咱們還跟蜀地人有來往嗎？”
“別管，送就完了。”紀宜游走到書桌前，將信件收進抽屜內，準備也寫兩封信，屆時和物件一起送出去。
打定主意尋先生修改後，她想到哪兒寫到哪兒，寫得尤為快。
“姑娘，羽林將軍喬大人求見，說是有重要事情相商，在前院等著。”蓉蓉走到桌前，看著奮筆疾書的紀宜游，憂心道，“年關已到，他這時找姑娘，怕是來者不善。”
紀宜游筆尖頓了下，擡頭看向穿得宛如球的蓉蓉：“不是讓你在屋內別出來嗎？外頭風大，很容易染風寒。”
蓉蓉體溫失衡後，怕冷又怕熱，分明是臘月寒冬，卻覺得燥熱無比，站在寒風中冷得打哆嗦，皮膚同寒冰似的，嘴裏卻喊著熱。
紀宜游怕她不清楚外面溫度，索性給蓉蓉批了假，讓她待在耳房，盡可能不要出門。
蓉蓉輕嘆了一口氣，從衣架處取過鬥篷，披在紀宜游的身上：“奴婢知曉姑娘是為了奴婢好，但長久待在耳房內太過無趣，出來走走，活動筋骨。”
“只在清荷院內走動，不會離開院門，姑娘放心吧。”
紀宜游放下筆，垂眸看著桌上墨跡未幹的信件，字跡從大到小，最末尾密密麻麻地寫了許多，擁擠在一起。
她的毛筆字是穿來這個世界後，重新找先生一筆一畫學的，因而帶著幾分先生的印跡，並不是閨閣姑娘特有的簪花小楷。
“找一個婢女，將這兩封信送到外頭的代筆先生那兒，修改好，再拿回來。”
蓉蓉歪頭看了眼：“好。”
臨走前，蓉蓉將熾熱的湯婆子塞到她的懷裏，站在院門口目送她一步步邁下階梯，等到身影徹底消失，才轉身往主樓走去。
盛雲收拾著主樓的物件，見她回來，高興道：“姑娘有蜀地的朋友送了好多物件來，我就說咱們姑娘這般好，外出游歷定然結識許多朋友。”
蓉蓉瞧著她手裏的發飾，微垂下眼，沈默了半晌道：“蜀地排外已是千百年，我只希望姑娘平安喜樂，沒必要為了我身上的小病而去……”
“蓉蓉。”盛雲認真道，“我們一起長大，姑娘打從心裏就沒把我們當下人看待，你不要這樣想，姑娘若知曉了，會不開心的。”
蓉蓉微怔，唇角的笑意越發苦澀：“就是知道，所以才……越發不安。”
丞相府前廳。
空氣安靜到窒息，紀宜游抱著湯婆子看著坐在對面遲遲沒有開口的喬源，心下一片狐疑。
喬家滿門皆為太子黨羽，而喬源是唯一一個站在太子身後，知曉殷予桑真實身份的人，那日圍府，他分明瞧見了自己裙擺上的大量血漬，卻沒告發，也沒有來府威脅她。
事出一月，現在來找她幹嘛？
準備秋後算賬？
“三姑娘不必這般看著喬某。”許是她盯著的眼神太過直白，喬源輕咳了下，適時出聲道，“喬某若想揭發刺客與姑娘的關系，早在刺客行刺時，便已全數相告。”
紀宜游收斂眼神，死不承認：“什麽刺客，我不清楚你在說什麽。”
喬源張了張嘴，看著她矢口狡賴的神情，無奈地搖了搖頭：“我既在一開始隱瞞，往後便不會提起分毫。”
“姑娘若不信，喬某也可在此立誓。”
紀宜游：“……那倒也不用。”
見她松口，喬源松下一口氣，坦然道：“此番是想與姑娘做個交易。”
紀宜游：“？”
喬源：“殿下中毒，發了瘋病，姑娘知曉嗎？”
紀宜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算知曉也得說不知曉，她故作驚訝道：“天哪，殿下中毒了，真是太……怎麽會這樣呢，歹人抓到了嗎？”
喬源看得一楞一楞的。
遲疑道：“姑娘這是……在幹什麽？”
後知後覺尷尬的紀宜游：“……”
她沈默著抿了抿唇，強行轉了話題：“將軍不如敞開天窗說亮話，不用與我繞彎子，交易內容是什麽？”
喬源看了她半晌，見她神色坦然，這才道：“聞國不需要一個會隨時發瘋的君主，姑娘先前說得對，是我愚忠，是喬家貪心想要的太多，走到現今的地步，全是咎由自取。”
“但喬家有諸多無辜、無罪之人，與太子牽纏的無妄之災，不該落到他們頭上。”他閉了閉眼，語氣沈穩卻透著一絲微顫，“喬家有太子篡位的實證，姑娘若願意同喬某交易，這些證據，喬某全數奉上。”
他擡眼看她，“相公應該很需要它們。”
紀宜游嘴角的笑意遽然消失，她微瞇了瞇眼，端詳喬源良久：“喬家讓你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臘月廿五, 再有三日便是除夕，整座皇城籠罩於喜慶的暖陽中，占滿街道兩側的攤販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身穿年裝的孩童, 像個站不穩的不倒翁，蹦蹦跳跳，偶爾摔跤也會很快爬起來，追著朋友嬉戲。
家家戶戶門口都換上嶄新的福字，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從一群孩童中間穿過, 將僅剩下的幾串糖葫蘆送給他們。
今年冬日的雪姍姍來遲, 還未積起，已消融，地面濕漉漉的混著泥土, 馬車疾馳而過, 泥水四濺。
喬源從馬車車廂內跳下來，候在宮門口的公公見到他，面容憂愁道：“大人, 殿下正在氣頭上，您如今面見，怕是會……”
“我知曉。”喬源繞過他，匆匆往裏面走，眉心緊蹙，“刺客下落尚不明, 殿下必然心急如焚, 很正常。”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小跑跟著他的太監：“太醫院那邊怎麽說？”
太監斂著神色：“太醫稱殿下身上的毒素已盡數壓制，暫時不會傷到性命, 解藥也已經有了眉目，只不過需要時間配制。”
“那日刺客偷襲不成，眼見著要被宮內暗衛抓住，偏偏陛下又剛巧犯病，傳話的宮人來得急，此話一出，大家都楞了下，這才被刺客僥幸逃脫。”
“若沒有這一出，刺客肯定……”
太監喋喋不休地低聲念叨著。
喬源瞥了眼他，眸內劃過肅殺之氣，太子傷後，其下黨羽懷疑朝中官宦，大肆搜捕刺客長達三日，鬧得滿京州怨聲載道，宮中幾番戒嚴，連一只雀鳥都飛不出去。
所有從頭頂飛過的鳥類皆被射殺，檢查身上是否攜帶傳信。
太子昏迷這段時間，朝中可謂談虎色變，生怕瓜連蔓引，因一句無心之話，含冤下獄，腦袋落地。
踏過東宮的門檻，最先聽到的是滔天的怒罵和瓷器劈裏啪啦的破碎聲，喬源腳步停頓了一瞬，繼而加快步伐，往那間門外跪滿宮人的廂房走去。
青花柳葉瓶砸至他的鞋前，瓶身裂開數道紋路，卻沒碎，咕嚕嚕的滾了兩下。
“微臣參見殿下。”他止步屋檐，單膝跪在一眾誠惶誠恐的宮人身前，垂眸望著花瓶，“給殿下問安。”
“安什麽安，狗東西，孤瞧著是安的模樣嗎？”一只精致的瓷杯從屋裏飛出來，狠狠砸在他的額角，鮮血從破開的口子湧出。
太子猛地沖到他的身前，單手攥住喬源的衣領拖起來，赤紅的狹長眼睛盯著他，紅血絲布滿的眸子翻湧著癲狂。
“一個月！近乎一個月！刺客呢？你告訴我刺客的屍體在哪裏？”
“偌大的皇宮任由心懷不軌之徒來去自如，羽林軍呢，暗衛呢，死士呢？！孤養你們是在養飯桶不成？”
太子雙目猩紅，面部青筋暴起，臉色泛著不正常的紅，唇倒是蒼白無色，乍一眼瞧著似栩栩如生的紙紮人。
喬源被迫仰起頭後，楞了下，隨即立馬不動聲色地挪開視線，誠實道：“微臣已尋到刺客的蹤跡，該刺客曾在禮部侍郎許大人，翰林院顏大人，戶部湯大人，以及相府皆有逗留，據調查，他還曾出入過花樓等煙花柳巷之地。”
“會江湖流傳的易容術，因而我們無法確認刺客的容貌，只能按所經之地一一排查，前兩日從一名江湖人士口中得到些許消息。”
“微臣猜測行兇的刺客應當是江湖殺手，收取傭金後，冒險潛伏皇宮，伺機行刺，任務失敗當晚已離開京州，因而羽林軍才會搜索無果。”
太子聽了一堆沒用的廢話，當即怒上心頭，一拳砸在喬源的臉上，他“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眼睛紅的似要滴血，狀如發狂的野獸。
大口喘息之際，有口水從嘴角流涎而出。
“狗屁解釋，都是狗屁解釋，你們喬家是不是也想離棄孤，投靠三弟他們？區區刺客查了一個月，你告訴孤，只是一個江湖殺手？要屍體，沒有屍體，要主謀，沒有主謀……”
“對，你剛剛說相府，是不是丞相那個老東西派的人？你說，只要你言明，孤現在就帶著羽林軍把丞相府拆了，碾為廢墟，對對對，肯定是丞相……”
喬源錯愕地看著太子，眼見著太子拖著他的衣領就要往外走，他咬牙遮掩那日發現的血跡，道：“只是逃竄的時候途經過相府，應當……與相公無關。”
“無關？！”太子暴跳如雷，嘴角的口水似珠鏈滴落，話語也變得含糊不清：“無關，不是那個該死的老東西，那是誰，誰要孤的命，你告訴孤，是誰！覬覦！孤的皇位！”
他念著念著，青筋似要炸開，赤紅的眼睛也變得混沌不清，下一瞬，像是受到什麽刺激，猛地將喬源甩在門框上。
“孤要你們這群沒用的殘渣有什麽用，不如都去陪老不死的，啊，好主意，都去陪老不死的。”
他眼睛遽亮：“來人，把他們都拖下去，給老東西殉……”
“全部下去。”一道冷冽的聲音自宮門口響起，太子妃提著拖曳的裙擺，健步如飛地走到屋檐下。
她先是掃了眼摔在地上沒有動彈的喬源，繼而看向性情大變的丈夫，眉宇間染上幾分不耐煩。
“不過是離開一炷香時間，就差沒把房頂拆下來。”
太子瞧見宮人陸續離開，瞪著赤紅的眼睛，呆滯了一瞬，然後勃然大怒：“誰準你們走，都不把孤放在眼裏，是吧，低賤的牲畜，好，好，好，都不把孤放在眼裏，孤要把你們這群牲畜碎屍萬段，統統拉去餵狗。”
他大罵著，跑出去想要抓人，太子妃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後衣領，順著力道，往後一拉，太子重重摔在地上。
太子妃走到喬源身邊，俯身抽出他掛在腰間的刀，橫在太子的脖頸間，鳳眸充溢著濃重的殺氣，一字一句地警告道：“我不介意弒儲君，你敢發瘋，我就敢砍下你的腦袋。”
“大不了，咱們一起死，也好過活著互相折磨。”
太子被這陰惻惻的話嚇到，他縮著脖子想躲開冰涼的刀身，一動，卻貼得更緊，口水從微張的嘴裏不斷落下。
喬源入宮前從父親的口中聽到過關於太子發瘋的只言片語，但沒將此事放在心上，接到從東宮傳來的消息，踩著落日前的餘暉匆忙進宮。
現在看著一國儲君，宛如未開智的孩童打砸發瘋，全無半點儲君風姿，一顆心沈到了底。
聞國，不需要一個隨時隨地會發瘋的君主。
太子妃吩咐人把太子重新綁起來，望著滿屋狼藉，吐出一口濁氣，她轉頭看向門外的喬源，青年人背後的餘暉只剩寥寥微紅，被高聳的宮墻一點點吞噬。
她挪著眸子看著逐漸消失的餘暉：“沒其他事，回去吧。”
喬源沈默的垂著腦袋，好半晌，澀聲道：“家妹未時傳信於府內，稱身子不適，微臣鬥膽想見一面。”
安靜的氣氛裏，宮人清掃地面砸碎的瓷器，驚起一陣碰撞聲。
“外男不得入後院，喬大人應該知曉才是，你這般說，是打算讓本宮為你壞規矩，還是不想喬家女安然活著？”
太子妃語氣冷然，透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淩厲。
喬源張了張嘴，喉間卻幹澀的說不出話，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拳頭，隱隱發顫。
喬家共三子兩女，身為太子黨羽，嫡長女及笄便嫁於太子為側妃，好不容易待到小妹及笄議親，卻被太子一紙傳信，召入東宮，再也沒有出來。
起初他還抱有冀望，望小妹在東宮小住幾日便會回家，哪知等到的是禮部的入籍冊。
“父親，我們喬家已將長姐嫁入東宮數年，為何小妹也要入宮？”
他記得自己橫眉豎目地對著父親，想要一個妥善的解決法子，可父親只是坐在那張太師椅裏，沈默了很久，用很輕的語氣告訴他。
“喬家從你祖父那一代與太子搭橋牽線，就再也沒從橋上下來過，換句話說，我們喬家只是太子的走狗，走狗t沒有選擇的權利。”
太子贏，則喬家平步青霄，太子輸，則喬家滿門皆殉。
喬源忽地低聲笑了下，他擡起眼看向太子妃，背光的眸子漆黑無光：“是微臣逾越，望娘娘莫怪，天色不早，微臣先行告退。”
太子妃觸及那眸子，不由心驚了下，生出幾分不安，她微微瞇眼，直覺遏止下，主動退步：“喬大人若不急，不妨在東宮門口稍等片刻。”
喬源轉身的動作一頓，沒有接這份退步：“微臣還要搜尋刺客主謀的蹤跡，等不起了，多謝娘娘的好意。”
最後一線餘暉消失，連帶著青年人的身影，都被宮墻吞噬殆盡，黑夜降臨，陰影籠罩著皇城和奢華糜爛的皇宮。
除夕前夜，紀宜游收到一個四四方方的大箱子，送來的驛卒說是從蜀地輾轉，跑了一個多月才抵達京州。
她繞著箱子轉了幾圈，沒敢直接拆。
蜀地來的東西必然是鄔右托人送來，但她當初傳信是為了蓉蓉體溫失衡的病，想問問有沒有蠱蟲能夠解決。
這裏面……不會全是蠱蟲吧……
“姑娘，沒找到大剪子，鐵鍬行嗎？”盛雲扛著工具跑進主樓，只見紀宜游踮著腳，肚子隔老遠，正在扒拉外層的布。
鐵鍬？
紀宜游站直身體，無語地看向盛雲：“府內花匠那兒應當有大型剪子，你搞把鐵鍬怎麽拆？”
盛雲：“奴婢沒找到花匠，這也能。”
說著她身體力行地舉著鐵鍬先是扒拉開包裹在外層的布，繼而兩下砸了鎖，用力一撬，箱子水靈靈地打開。
兩顆腦袋湊在一起，望向箱內物件。
兩卷未曾染色的蛛絲編織的布料，三盒手掌大小的茶葉，還有一些包在布內塞在最側邊的似乎是曬幹的藥材，最底下是幾個大小不一的盒子拼在一起，盒子內是蜀地風格鮮明的發飾。
紀宜游和盛雲將箱子翻空，都沒有找到蠱蟲。
“姑娘，沒有你說的幹扁扁的小蟲子。”盛雲把箱子朝下倒了倒，除了灰塵，空無一物。
紀宜游正在拆手裏的信件，聞言，看了她一眼：“將東西收一收，布料送去染坊，一條橘色，一條……嗯……看著染吧。”
紙張展開，清秀的文字映入眼簾。
“展信安，見字如晤。”
“今日無風無雨，晴，蜀地集市開市，我閑著無事，添置許多，教內近來多事之秋，風波不斷，我暫時無法離開蜀地，待武林大會結束，會從昆侖趕往京州。”
“你提及的體溫失衡，倒是可用溫蠱解決，只不過對人體傷害頗大，我在教中書閣內翻閱練蠱書籍，正嘗試改良，用於人身，蠱蟲非良藥，望你先事慮事，不要後悔。”
“說起來，我外出執行任務之時，聖女擅自離開蜀地，不見人影，教中大亂，有弟子似乎還與皇室攪和，帶兵滅了一座寨子……”
後面全是一些鹹魚教的八卦。
紀宜游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最終嘆氣：“怎麽寫信還找人代筆，早說我之前寫的時候也找先生逐字修改，顯得我很沒文化。”
她那封信上，沒有什麽展信安，只有直白的詢問和求蠱，透著幾分不近人情。
“盛雲。”她把紙張折好塞回信封內，看向收拾東西的盛雲道，“咱府裏前段時間是不是新進了一批蘇繡？”
盛雲放下手裏的小盒子，撓了撓頭：“好像是的，老爺說等除夕過後，將那批蘇繡按數額給各個院子送來。”
紀宜游手裏的信封一上一下地拍打著手心，想了想道：“年後，你和蓉蓉去街上置辦些只有京州才有的物件，包括送來咱們院裏的蘇繡，一起打包，找個驛站，分別送去荊州和蜀地。”
盛雲知曉荊州有誰在，但蜀地……？
她眸內浮現出困惑：“為何要送物件至蜀地，咱們還跟蜀地人有來往嗎？”
“別管，送就完了。”紀宜游走到書桌前，將信件收進抽屜內，準備也寫兩封信，屆時和物件一起送出去。
打定主意尋先生修改後，她想到哪兒寫到哪兒，寫得尤為快。
“姑娘，羽林將軍喬大人求見，說是有重要事情相商，在前院等著。”蓉蓉走到桌前，看著奮筆疾書的紀宜游，憂心道，“年關已到，他這時找姑娘，怕是來者不善。”
紀宜游筆尖頓了下，擡頭看向穿得宛如球的蓉蓉：“不是讓你在屋內別出來嗎？外頭風大，很容易染風寒。”
蓉蓉體溫失衡後，怕冷又怕熱，分明是臘月寒冬，卻覺得燥熱無比，站在寒風中冷得打哆嗦，皮膚同寒冰似的，嘴裏卻喊著熱。
紀宜游怕她不清楚外面溫度，索性給蓉蓉批了假，讓她待在耳房，盡可能不要出門。
蓉蓉輕嘆了一口氣，從衣架處取過鬥篷，披在紀宜游的身上：“奴婢知曉姑娘是為了奴婢好，但長久待在耳房內太過無趣，出來走走，活動筋骨。”
“只在清荷院內走動，不會離開院門，姑娘放心吧。”
紀宜游放下筆，垂眸看著桌上墨跡未幹的信件，字跡從大到小，最末尾密密麻麻地寫了許多，擁擠在一起。
她的毛筆字是穿來這個世界後，重新找先生一筆一畫學的，因而帶著幾分先生的印跡，並不是閨閣姑娘特有的簪花小楷。
“找一個婢女，將這兩封信送到外頭的代筆先生那兒，修改好，再拿回來。”
蓉蓉歪頭看了眼：“好。”
臨走前，蓉蓉將熾熱的湯婆子塞到她的懷裏，站在院門口目送她一步步邁下階梯，等到身影徹底消失，才轉身往主樓走去。
盛雲收拾著主樓的物件，見她回來，高興道：“姑娘有蜀地的朋友送了好多物件來，我就說咱們姑娘這般好，外出游歷定然結識許多朋友。”
蓉蓉瞧著她手裏的發飾，微垂下眼，沈默了半晌道：“蜀地排外已是千百年，我只希望姑娘平安喜樂，沒必要為了我身上的小病而去……”
“蓉蓉。”盛雲認真道，“我們一起長大，姑娘打從心裏就沒把我們當下人看待，你不要這樣想，姑娘若知曉了，會不開心的。”
蓉蓉微怔，唇角的笑意越發苦澀：“就是知道，所以才……越發不安。”
丞相府前廳。
空氣安靜到窒息，紀宜游抱著湯婆子看著坐在對面遲遲沒有開口的喬源，心下一片狐疑。
喬家滿門皆為太子黨羽，而喬源是唯一一個站在太子身後，知曉殷予桑真實身份的人，那日圍府，他分明瞧見了自己裙擺上的大量血漬，卻沒告發，也沒有來府威脅她。
事出一月，現在來找她幹嘛？
準備秋後算賬？
“三姑娘不必這般看著喬某。”許是她盯著的眼神太過直白，喬源輕咳了下，適時出聲道，“喬某若想揭發刺客與姑娘的關系，早在刺客行刺時，便已全數相告。”
紀宜游收斂眼神，死不承認：“什麽刺客，我不清楚你在說什麽。”
喬源張了張嘴，看著她矢口狡賴的神情，無奈地搖了搖頭：“我既在一開始隱瞞，往後便不會提起分毫。”
“姑娘若不信，喬某也可在此立誓。”
紀宜游：“……那倒也不用。”
見她松口，喬源松下一口氣，坦然道：“此番是想與姑娘做個交易。”
紀宜游：“？”
喬源：“殿下中毒，發了瘋病，姑娘知曉嗎？”
紀宜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算知曉也得說不知曉，她故作驚訝道：“天哪，殿下中毒了，真是太……怎麽會這樣呢，歹人抓到了嗎？”
喬源看得一楞一楞的。
遲疑道：“姑娘這是……在幹什麽？”
後知後覺尷尬的紀宜游：“……”
她沈默著抿了抿唇，強行轉了話題：“將軍不如敞開天窗說亮話，不用與我繞彎子，交易內容是什麽？”
喬源看了她半晌，見她神色坦然，這才道：“聞國不需要一個會隨時發瘋的君主，姑娘先前說得對，是我愚忠，是喬家貪心想要的太多，走到現今的地步，全是咎由自取。”
“但喬家有諸多無辜、無罪之人，與太子牽纏的無妄之災，不該落到他們頭上。”他閉了閉眼，語氣沈穩卻透著一絲微顫，“喬家有太子篡位的實證，姑娘若願意同喬某交易，這些證據，喬某全數奉上。”
他擡眼看她，“相公應該很需要它們。”
紀宜游嘴角的笑意遽然消失，她微瞇了瞇眼，端詳喬源良久：“喬家讓你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