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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京州篇11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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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京州篇11 “媽媽。”

殷予桑後背一僵, 壓下嘴角的笑意,按在傷口的手故意用力,原本凝固的傷口崩開, 鮮血從縫隙裏湧出, 轉眼浸染指縫。

紀宜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移到他蒼白的手上,方才的疑惑被置之腦後。

她把藥箱放到桌上:“把上衣褪了,我瞧瞧傷口需不需要縫針。”

殷予桑掃了眼藥箱,細布、外傷藥、縫合用的彎針,角落裏還備了一瓶烈酒:“我記得上一次, 主樓裏連藥箱都沒有。”

還是盛雲偷偷摸摸從後門溜出去, 避開追捕刺客的官兵,從各大藥鋪東拼西湊才勉強買齊需要的物件。

紀宜游看著他解腰帶的手,上面的血漬凝固後有些發黑, 與肌膚形成強烈對比:“以防萬一, 這不是就用上了。”

衣物一件件褪下,盛開在最裏面的血色花朵展露在她的眼前。

她看了眼地上的玄色外袍,又看了眼血紅血紅的裏衣, 氣笑了:“怪不得總穿得一身黑。”

殷予桑也沒想到自己會留那麽多血,他訕訕地褪下最後一件衣物,這才發現除了左肩的傷口,手臂和肋骨下方也有兩道暗器劃開的口子,只不過傷口偏小,出血沒多久便止住了。

頂著少女惱火的眼神, 弱弱地垂著腦袋, 用手擋住肋下的傷口。

“擋什麽,我都看見了。”

“沒擋,有點癢, 我撓撓。”他抿了抿唇,又把手放下,拘謹地坐在凳子上。

紀宜游用打濕的布巾擦掉周圍結痂的血漬,擰開烈酒,沒有任何提醒,直截了當地往傷口上倒。

“嘶”

突如其來的刺痛感,讓毫無防備的殷予桑倒吸一口涼氣,差點縮著肩膀逃離,他小心翼翼地瞄了眼紀宜游,觸及她將怒未怒的神情,咬緊牙關,默默地把聲音全部咽下去。

紀宜游見此,無聲地嘆了口氣,放輕動作:“怎麽弄的。”

殷予桑:“跟音羽樓的弟子打了一架,他們人多,暗器也多,鋪天蓋地地往我身上飛,一時間沒擋住。”

他頓了頓,語調微冷:“京州所有產業,不出意外皆被封白掌控,弟子們大半都已叛變,日後不要再去了。”

紀宜游用幹凈的布巾擦掉滴落在身上的酒,披散的發絲從腰部垂落,有意無意地掃過青年的腰腹。

癢意泛起,殷予桑不由繃緊小腹,本就微凸的腹肌,塊塊分明。

紀宜游擦拭的動作停住,指尖劃過硬朗的腹肌,能明顯感覺到手底下的肌膚顫動,肋下原本凝固的傷口,在這舉動下崩開。

血珠墜落,滾過腹肌。

“……”

紀宜游輕拍了下:“受傷了還勾引我。”

她轉身走至梳妝臺,取出發帶,將披散的頭發攏在一起綁住。

“爹爹要與太子開戰了,年關前,我大抵不會再去街上。”

月光從窗臺散落,少女站在其中,勾勒出淡淡的銀色光輝,殷予桑看了很久,壓在心底的躁郁不知不覺地消散,他擡手取出藥箱內的外傷藥,隨意的灑在傷口處:“開戰?”

“針鋒相對,各個方面和意義的針鋒相對。”紀宜游重新浸手擦幹,拿走他手裏的藥品,“別亂動,又崩開了。”

她彎腰湊近傷口,肩膀處綻開的傷血肉外翻,長度大抵半個手指,照理來說要縫針,但她不會縫合,只能先上藥止血。

“醫館應當還沒關門,晚些去重新處理傷口。”她用剪刀把細布剪成小小的長方形,放在傷口上,繼而用細布一圈圈地包紮起來。

殷予桑擡著手臂,配合她的動作:“太麻煩了,過幾日自然而然就長好了。”

紀宜游動作一頓,垂眸看著他:“我不喜歡手臂上長蜈蚣。”

殷予桑:“……哦,一會兒就去。”

紀t宜游將傷口的位置都纏了細布,末了,又摸了一把腹肌,把細布放回藥箱內:“傷口沒長好前,不要碰水。”

殷予桑垂眸看著故意繃緊的腹肌,然後看向已經轉開眸子收拾藥箱的少女,沈默了瞬,彎腰拾起勉強算幹凈的中衣,披到身上:“回來路上,我找了一趟陸州,托他調查封白的身世背景。”

“如果他是你口中的白家幸存者,那麽丞相府……”他系上腰帶,語調幽冷,“避無可避。”

白家出事時,求過無數同僚,也在無數同僚的府門前長跪過數日,可通敵叛國、暗養私兵的罪,沾上一點,就是人頭落地,無人敢幫,無人敢靠近。

救命稻草一根接一根斷裂,最後變成沈甸甸的巖石,壓在白家人的身上。

九族皆斬,數百年都出不了一例。

紀宜游明白這個道理,她合上藥箱,抿著唇沈默了很久,才道:“白家未出事前,大哥同白家的長子是好友,是以,白家幼子白撫回來,我還跟著大哥一道去蹭了席面。”

“但我不記得了。”

殷予桑偏頭看了她半晌:“你記與不記,與白家幸存者何幹,左右是皇帝下令斬九族,你要平攤這份罪?”

紀宜游搖了搖頭,心臟仿佛裹著一層薄薄的絲網,勒的她透不過氣:“只是忽然想起,白家代代為官,而誅九族,只需要一句話。”

紀家在朝,同樣已過三代,如若此次與太子一役敗了,那麽等待她的,等待紀家的,大抵也是一句輕飄飄的話。

殷予桑攥住她垂落在身側的手,熾熱的溫度驅散寒意,他把少女的手貼到自己頸側,溫聲道:“別擔心。”

“我會站在你身後,永遠。”

十一月十六,小寒,氣溫將至冰點,鳥類皆已南飛,嘰嘰喳喳的鳴叫消失,臨近年關,百姓們大肆囤積年貨,街道熱鬧非凡,寒意裏硬是生出了幾分暖。

許是閑著無趣,街頭小巷的流言越演越烈,在百姓們的嘴裏添油加醋的瘋傳。

起初是太子強納相府之女,轉眼成了東宮私藏五爪龍袍,最後演變成年關過後太子將登上皇位,連年號都已編出。

同時,丞相府駐了一批高僧,常有誦經聲飄出院落,據說是因三姑娘在東宮受了驚嚇,高燒不退,過兩日,這流言變成了,三姑娘瞧見臟東西,數位冤死在東宮的閨閣姑娘索命。

傳著傳著,竟又變成三姑娘時日不多,丞相府內啼哭聲不斷,常年掛在府門口的大紅燈籠都披了一層詭異的色彩。

彼時,紀宜游坐在池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往池子裏扔魚食,肥碩的錦鯉聚集在腳底下,張著圓口搶奪吞咽食物。

“三姑娘好雅興,冬日風寒,留心霜露之疾。”

紀宜游垂著眼,將手心裏的魚食盡數拋到池子裏,擡起頭看向來人,圓潤的杏眼半彎:“來瞧瞧我,死的還是活的?”

顏詞撩開衣擺,坐到她的身邊,中間還保持了一段距離:“給你帶了城西的糕點。”

紀宜游看著他放下的食盒,最上層映著店鋪的標,是盛雲以往常買的那家,她對糕點的興趣不大,掀開看了眼後,又合上:“多謝。”

“相公這幾日未上朝,太子軟禁東宮半月,朝堂亂作一團,陛下仍舊纏綿病榻,新納的貴人有喜了。”顏詞言語溫和的吐出一句比一句荒謬的話,他面上含著笑意,眸內卻充斥著疲憊和厭倦之色。

曾經被百姓奉為明君的皇帝,為了至高無上的權利和長生,舍棄了他們。

他把這一切當作私有物,喜歡時,捧在手心細細治理,喜歡到極端,又想納為己有,隨意蹂躪。

百姓變成了他眼中的螞蟻。

百官變成了螞蟻窩的水流。

紀宜游望著鮮艷的錦鯉:“說白了,他和太子是一窩人,上梁不正下梁歪,是呀,太子都歪得不著邊際了,他又能正到哪裏去。”

“我以前總覺得他是明君,將來逝世,在史書上能落個聖帝明王的稱號,現下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她朝顏詞扯唇笑了笑:“哪有那麽多明君。”

顏詞沈默地看著她的強顏歡笑,清荷院很安靜,能隱隱聽見從正院飄來的誦經,落在耳邊變成咿咿呀呀聽不懂的呢喃。

“年號更替,此起彼落,總要有人先放手。”他望向湛藍的天際,輕嘆了口氣,“相公在查白家的幸存者,剛巧我有個朋友也在查。”

他聲音輕輕的:“當年的證據,於白家來說是假的。”

紀宜游猛地轉頭看他:“?”

觸及少女眸內的震驚,他彎起唇笑了下:“你也覺得很驚訝?我收到信件時也這般覺得,株連九族的罪,證據不屬於白家。”

“替罪羊,卻賠上了上千條人命,斷頭血濺滿午門,血漬擦了數月都沒擦幹凈,真狠啊。”

紀宜游眼睫顫了顫:“所以真正暗養私兵的人,是誰。”

“康王。”一道低沈的嗓音驀然在兩人身後炸開,極致的安靜過後,紀宜游和顏詞中間隔開的空位,多了一個人影。

青年手臂後撐,高高束起的馬尾垂地,狐貍眼似笑非笑地掃視著兩人:“興致真好,談情說愛呢。”

紀宜游:“……”

顏詞:“……”

他閉了閉眼,坦然道:“顏某來此是為告知三姑娘朝堂局勢。”

殷予桑:“哦。”

轉頭看向紀宜游,“你沒有什麽要說的?”

紀宜游面不改色地掀開食盒,從裏面取出溫熱的糕點,塞進他嘴裏:“……城西的萬家糕點,合歡酥酪和水晶芙蓉糖糕,都是你喜歡吃的。”

甜味在口腔裏散開,殷予桑咬著嘴裏的糕點,翻墻後瞧見捉奸現場的怒意,在甜意的壓制下漸漸消散。

他晃了晃垂在池面的腳,含糊道:“陸州今早傳來的信,真正要謀反的人是康王。”

顏詞不由緊皺眉頭,根據目前的線索整合,他和相公猜測應當是某個擁有封地且腰纏萬貫的王爺,但幾番排除下,沒有一個王爺能養得起這般數量的私兵。

擁兵自重,說的容易,實際上非常難操作,周遭無人煙的荒地尚且好找,但大量錢財並不好斂,私兵更像一個填不飽的黑洞,砸下去的錢,響都不會響一下,就消失不見。

沒有人能做到,大肆斂財,不被發現。

“有實質性證據嗎?”

殷予桑啃著食盒裏的糕點,腮幫子像倉鼠般鼓起:“沒有。”

他其實沒收到陸州的傳信,收到的反而是一封幕落山莊的告知函,幕後之人用大價錢買斷了消息,他們無權透露一絲一毫。

他當場燒了告知函,提著劍殺到陸州面前,拎著陸州的領子,問他幕後之人是誰。

陸州神色很平靜:“按莊內規定,我們無權告知,但你身份不同,告訴你也無妨。”

他頓了頓,撫平領口的皺褶:“康王,當今陛下的哥哥。”

殷予桑狐疑地盯著他:“有證據嗎?”

陸州微笑:“告之信息已是違反規定,更多的,你若好奇可以親自去問二莊主,他或許會看在某個人的面子上,告訴你。”

殷予桑聽得雲裏霧裏,伏音宮和幕落山莊從始至終都搭不上任何關系,陸州此番話,顯得非常莫名其妙。

“什麽叫我身份不同,某個人的面子又是什麽意思。”

陸州仍舊微笑,但不願透露更多:“字面意思。”

殷予桑懶得跟他咬文嚼字,轉頭就翻了丞相府的墻,然後水靈靈地看到了兩個並排坐著欣賞天空的身影。

顏詞沈思半晌,道:“我對康王了解不多,只知曉他在陛下尚且還是太子時,便主動請纓前往封地,這些年也都待在封地從未來過京州。”

“就連遞了邀函的宮宴,也都是能推就推,為人溫和,封地安寧,從未聽說過他暗下斂財或是覬覦皇位的風聲。”

紀宜游的記憶裏壓根就沒有康王這個人:“可能這就是反差感吧。”

她撚著魚食扔到池裏,淡淡道:“平日裏顯山不露水,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給你來一波大的,屆時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聞國就改朝換代了。”

顏詞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起身告辭道:“顏某需得告之相公一二,先行告辭。”

按規矩而言,紀宜游此時應該起身行禮,兩人再客氣地寒暄幾句,但她著實有些懶,不想挪動,便揮了揮手:“謝謝你的糕點。”

顏詞看向悶聲吃糕點的殷予桑,沈默了下,微笑道:“三姑娘無須客氣。”

少了一個人後,空氣安靜了片刻,紀宜游環顧了一圈清荷院,沒瞧見盛雲也沒瞧見蓉蓉,放t心地將腦袋靠在青年的肩頭。

懶洋洋道:“應從安她們如何了?”

殷予桑快被噎死了,他努力把嘴裏的食物咽下:“人清醒了,大夫說,無大礙,休養幾日便好。”

“荊州的弟子已抵達京州,我派了一隊人護送她們返回荊州。”

紀宜游:“那你呢,你不回去?”

殷予桑控制不住地打嗝,他翻找著食盒,試圖從幹巴巴的糕點裏尋找水源:“回去,事情辦完就走。”

“封白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歸順伏音宮,她被京州堂主撿到後,假意拜師學武,最後煽動堂主盜取宮內秘籍,再以大義滅親的方式殺掉堂主,同長老們虛與委蛇,坐上京州分堂主的位置。”

“應從安不止一次看到宮裏的馬車停在音羽樓前,接封白進宮,應從安應該告訴過你,她的武功在弟子內排上乘,因而跟蹤封白,不會被發現。”

殷予桑想起應從安清醒後,同他說的話,臉色沈下:“封白進宮是為了面見太子妃,具體緣由尚且不知。”

“應從安發現這點後,想傳信與我,卻被樓內其他弟子覺察,告知封白,她對樓內的弟子不設防,沒想到她們會在飲食裏下藥,醒後,便已被關進地窖,長達一年。”

紀宜游聽完後,腦海一時間有些混亂,她消化著信息,好半晌,問道:“京州的所有產業……”

“都在封白的掌控之下。”殷予桑冷聲道,“不願歸順者,要麽死,要麽被下藥關進地窖。”

紀宜游:“……真是瘋了。”

殷予桑還在打嗝,連帶著靠在他肩頭的少女也被震得一顫一顫,他放棄搜尋水源,索性又拿起一塊糕點塞進嘴裏,聲音變得含糊不清:“托他的福,清走一批腦子有病的弟子。”

紀宜游沒明白“嗯?”了一聲。

殷予桑把那夜弟子狂言瞽說的話,重覆了一遍。

“……”聽完後的紀宜游沈默良久,嘆氣道,“凈是些讓人去死的話,謝謝你帶我見識人類的多樣性。”

殷予桑想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然而打嗝打得幾欲吐出來,他捂住嘴,推開少女的腦袋,輕功直奔主樓:“要命嗝,糕嗝,點。”

紀宜游坐在池邊,望著一眨眼消失的身影,無語良久。

臘月至,京州的氣氛陷入詭異的兩個極端,表面喜迎年關,熱鬧至極,暗下卻已風雨晦冥,人人自危。

軟禁結束的太子重掌朝政,上朝第一日,殺雞儆猴,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提劍殺了兩位諫言文官。

第二日,張貼告示,替陛下廣招能人異士入宮,一時間鬧得滿城風雨。

丞相在家中氣的幾番罷官,當夜就要進宮至皇帝的面前怒罵,然,馬車剛駛離,卻傳出太子遇刺,重傷昏迷的消息。

不多時,羽林將軍喬源帶著一大批羽林軍圍住丞相府,命運軌跡重合,相較第一次抓捕刺客時的恭而有禮,這次則是一聲不吭,毫無解釋,大批羽林軍剎那湧入相府。

紀宜游收到消息的時候,羽林軍已至清荷院搜查,她顧不得衣衫不整,匆匆套上外衣披上厚重的鬥篷,朝正院小跑。

盛雲跟在她的身邊提著一盞搖晃不止的燈籠,望著從身邊路過的羽林軍,驚異道:“太子遇刺,怎麽又圍咱們府邸。”

紀宜游未清醒的大腦混亂的厲害,她腳步匆忙,沒註意到拐角的陰影內藏有一團人影,猛地被掐住脖子按到門上。

快速跳動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某個瞬間幾乎要停滯。

“別出聲。”

沙啞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相較於紀宜游的驚慌,走到後頭盛雲顯得鎮定許多,她提著燈籠,照亮被陰影籠罩的角落,看清面孔後,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熄滅燈籠。

透著些許崩潰,低聲道:“我的天爺啊,姑爺,你可真會藏。”

殷予桑被這句姑爺喊得楞神,他微微松開手,瞥了眼盛雲,囑咐道:“我有話同你家姑娘說,你離遠些,看著人。”

紀宜游攏了攏差點滑落的鬥篷,鼻息間飄著濃重的血腥味,她皺著鼻子去尋源頭,方才低頭,卻被青年按住脖頸。

“時間不多,我需要趕在城門封鎖前離開京州,長話短說。”

殷予桑輕喘著氣,指腹輕輕柔柔的摩挲著她脖頸的肌膚,明明暧昧至極的氛圍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我在銀針上下了毒,太子大抵會昏迷幾日,醒來後發瘋,毒是我找陸州要的,他說這種毒一般人解不了,隨時間流逝,耗幹性命。”

“我不確定太醫院的太醫有沒有能力解毒,但日後,你離他遠點。”

紀宜游楞楞地點頭:“所以刺殺太子的人是你?”

“對。”殷予桑點頭道,“我原先想多潛伏幾日,等最好的機會,但林景樺不知為何有所覺察,暗中調查我的身份,東宮內莫名其妙多一個太監,非常好查,我只好在他圍堵我前,先動手。”

“太子身邊的暗衛和死士太多,我雖勉力重傷他,但無法取之性命,離開前,留下銀針,賭陸州給我的毒,太醫院解不開。”

青年的語速很快,透著沙啞和疲憊,濃郁的血腥味密密麻麻地籠罩著紀宜游,她擡手想去抓他腰間的衣物,指尖卻摸到黏稠的濕潤,她猶豫了下,掌心貼上去,還未用力,頭頂的青年卻已悶“哼”一聲。

溫熱似水滴般的汗水,落在她的臉頰上,他們所處的地段很暗,她睜著眼卻什麽也看不清。

恐慌感宛若水流灌滿她的心臟,她無措地舉著手,不敢再碰他:“你受傷了。”

殷予桑輕呼出一口氣,瞧著少女手足無措的神情,無力地勾了勾唇角,他垂下腦袋抵住她的,額上的汗水,順著角度落在她的鬢角:“我沒事,小傷罷了,死不了。”

“等年後,我再來京州陪你。”

紀宜游眨著眼試圖聚焦,手臂虛虛地環抱住他的腰身:“那你能給我傳信嗎?”

腳步聲從左邊響起,速度很快,殷予桑微微偏頭,然後垂首親了親紀宜游的鼻尖,輕聲道:“別擔心,羽林軍不止圍了丞相府,京州的官宦在今夜全部都被圍了。”

紀宜游並不想聽這個,她想要一個肯定的回答,一個帶有希望的回答,但熾熱的吐息隨著這句話落下後消失。

“奴婢見過羽林將軍。”盛雲故意提高音量的聲音響起。

紀宜游閉了閉眼,壓下心中的焦慮和惴惴不安,將手藏進寬大的鬥篷內,坦然自若的走出拐角的陰影。

圓潤的眸內帶著一絲茫然和未睡醒的困倦:“臣女見過羽林將軍。”

喬源手持兵器,掃視著低眉垂眼的紀宜游,燭火昏暗,視線受阻,他的目光在她裙擺處停留片刻,繼而看向盛雲手裏熄滅的燈籠。

出口的聲音無比冰冷:“夜路不好走,三姑娘不妨燃起燈籠,看清腳下的路,以免磕碰。”

紀宜游仿佛沒聽懂他話內的含義,溫和應道:“多謝將軍提醒。”

話落,兩人僵持般佇立在原地,盛雲在這股劍拔弩張的氣氛中小心翼翼地點燃燈籠,橘紅的火光亮起後,她眼睛都瞪大了,趕忙站到紀宜游的面前,順帶堵住拐角的陰影位置。

努力控制顫動的面部肌肉:“將軍可是需要奴婢帶路?”

“不需要。”喬源看著始終垂著頭的紀宜游,動了動唇,最終什麽也沒說,繞過兩人往後院走。

人離開視線範圍後,盛雲壓著聲音尖叫:“姑娘,血,好多血。”

“我看見了。”她的眼睛適應了很久漆黑的環境,因而離開黑暗的第一時間就發現了裙擺上暗紅的血跡。

不細看,宛如雪地裏盛放的梅花。

她伸出藏在鬥篷內的手,掌心鮮紅得刺眼,更不用說燈籠籠罩的位置,底下是一灘明晃晃的血窪。

“正院不能去,你想辦法處理這攤血跡,我回清荷院。”

盛雲當下就楞住了,看著來來往往的羽林軍,又看了眼地上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血珠,沈默了。

丞相府的所有人員近乎都已至正院,唯有紀宜游遲遲沒到。

何雲槃憂慮地望著院外,手指緊緊地攪在一起,寒冬臘月,額上卻起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游兒怎麽還沒到。”

燕氏與抱著孩子的丈夫對視了一眼,繼而走到婆母身前,握住她的手,安撫道:“清荷院離正院遠些,許是在趕來的路上了,先坐……”

“不好了,三姑娘落水了。”小廝慌促的嗓音在夜色裏徒然炸開。

不止丞相府的人楞住,就連羽林軍也楞住了。

何雲槃臉色遽白,腿軟的差點t站不住滑落到地,燕氏反應最快,撐住她的身體:“三妹妹是府內水性最好的人,必然不會出事,應當是夜色昏暗,一腳踏錯了。”

“不,不……”何雲槃血色盡失,仿佛看見了什麽恐怖至極的畫面,倉皇之下抓住燕氏的手,指甲近乎陷進燕氏的肉裏。

她恐慌萬狀的擠出支離破碎的聲音:“游兒,游兒不會水,快去,快去撈上來,快啊。”

燕氏被這句話驚得楞住,丈夫連忙把睡著的孩童交到嬤嬤的手裏,扶住癱軟在地的何雲槃,強行托起她的身體。

“三妹妹長大了,早已學會泅水,不會有事,我扶您去清荷院。”

燕氏疑惑地看著丈夫,只見他朝自己眨了眨眼,輕聲道:“待爹爹歸來,速速趕往清荷院。”

她點了點頭,走到嬤嬤身旁接過還在睡眠中的兒子,何雲槃驚惶失措的模樣映在腦海內,揮之不去。

這是她嫁來紀家第一次瞧見婆母失態的模樣。

嬤嬤見他困惑不已,解釋道:“三姑娘幼時也落過一次水,當時徹夜高燒不退,氣若游絲,太醫每每來都是搖頭離開,夫人和老爺輪流守了幾天幾夜,三姑娘才從鬼門關裏悠悠轉醒。”

“夫人一直認為三姑娘不會水,但其實那一次落水,無人發現,是三姑娘自己從水裏爬上岸,才被路過的婢女發現。”

“唉,夫人這些年耿耿於懷,始終邁不過這道坎,方才啊,定然是又想起了這件事。”

燕氏聞言,輕皺了皺眉,怪異感湧上心頭。

她這位小姑落水的緣由早在兩年前便已水落石出,當時的婆母亦如今日般崩潰至極,但尚且沒失態到今日的地步。

紀宜游水性極好,是闔府上下皆知的事情,為什麽時至今日婆母仍舊認為小姑子不會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我去清荷院瞧瞧,你派人在府門口盯著,父親回來告知他今日之事。”

嬤嬤應了聲,燕氏抱著孩童匆匆往清荷院而去。

路上羽林軍還在搜尋,她在游廊拐角處撞見提著水桶的盛雲,步子一頓,喊道:“盛雲,你在此處作甚。”

盛雲偷偷摸摸的好不容易將地板清理幹凈,轉頭聽見燕氏的聲音,嚇得她差點丟掉桶跑路。

她把抹布扔進水桶內,恭敬地行禮道:“奴婢見過少夫人。”

燕氏看向她手裏的水桶,兩個水桶壘在一起,裏面的尺寸似乎小上一些,水清透幹凈,抹布漂浮在上層,蓋住邊緣,她收回眼。

“三妹妹落水了,你不在清荷院照料,怎的跑這兒來了。”

盛雲:“……”

她提著水桶,彎起一抹笑意道:“小廚房的水不夠了,奴婢去大廚房提水。”

燕氏皺著眉凝視著她。

盛雲被盯得冷汗直出,手指緊張地攥著提桶:“少夫人若無旁的事,奴婢先行告退。”

話落,也不等燕氏說話,轉身就走,桶內的水翻滾濺出,星星點點地落在地板上,內層的水似乎也在湧動,從邊緣溢出,蓋在邊緣的抹布被漸漸染紅。

清荷院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厚重的紗幔內傳出,偶爾伴著幾聲打噴嚏,聽著仿佛染了嚴重風寒。

蓉蓉撩起一側床幔,望著坐在床上的主子,輕嘆了口氣。

“姑娘,真的不用請大夫嗎?”

紀宜游裹著厚厚的被褥,縮在床榻裏側,撐著下巴:“我沒事。”

她跳池子裏是為了洗手和鬥篷,沒想到池水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層,下去後,冷得骨頭疼,她匆匆搓了兩下,便急匆匆地爬出來,跑回主樓暖身子。

來來回回一折騰,倒真有些發熱,索性縮進被子裏當鵪鶉。

“盛雲回來了嗎?”

蓉蓉搖了搖頭:“她提著水桶出去了,急急忙忙地也不知道幹什麽去。”

紀宜游看向穿得無比厚實的蓉蓉,想起什麽,道:“再忍一忍,過了今年冬天,便好了。”

蓉蓉楞住:“姑娘怎麽知道……”

“游兒。”急切的呼喊聲從階梯響起,隨著一陣淩亂的腳步,何雲槃的身影映入紀宜游和蓉蓉的瞳內。

仿佛一陣颶風,猛地撲過來。

等紀宜游反應過來,自己已被嚴嚴實實地抱住,何雲槃灼熱的體溫宛若一壺滾燙的茶水,燒得她四肢百骸都沸騰起來。

她僵硬擡了擡胳膊,搭在何雲槃的後背,然後看向姍姍來遲的大哥,用眼神詢問:“怎麽了?”

紀昭陽無聲地嘆了口氣,低聲解釋道:“小廝說你落水,母親一時情急,就來得匆忙了些……”

聞言,紀宜游了然的點點頭,安撫的順著何雲槃的脊骨,溫聲道:“我無礙,母親,夜色太深,我一時沒察覺到前方的路,踩空了,這才落到池水內。”

然而何雲槃沒什麽反應,一動不動地抱著她,用一種很安靜,又歇斯底裏的方式抱著她。

“母親?”

濕潤的帶著些許溫熱,落到頸內,紀宜游怔了怔,意識到那是什麽後,眸內閃過一絲無措和慌亂,她能感受到何雲槃越抱越緊的力度,像是要把她勒進血肉裏,箍的她喘不上來氣。

紀昭陽走到床榻邊,輕拍了拍母親的肩膀:“來的路上我便說過三妹妹水性極好,無須多慮。”

何雲槃胡亂地應著:“我知道,我知道……”

她嗓音嘶啞,帶著不容忽視的哽咽,仿佛下一刻就會崩潰大哭。

兩兄妹都極少瞧見何雲槃如此模樣,面面相覷下皆有些不解和楞神,只能不斷地用言語安撫她幾近潰敗的情緒。

燕氏抵達時,就見何雲槃躺在小姑子的床上,似乎睡著了。

她放輕腳步疑惑地看著面容憂愁的兩兄妹,問號在腦門凝成實質,她將睡的雷打不動的兒子交給婢女,走到床榻邊緣看向即使閉著眼,能也看出眼眶紅腫的婆母。

用口型無聲地問道:“發生了什麽?”

紀昭陽用手指了指房門外,示意出去說。

三人礙手礙腳的離開房間,羽林軍的火把和府內的庭燈連成一條浩浩蕩蕩的火龍,擡眼望去,不止丞相府內如此,沖天的火光將整個京州映照得通紅。

“這麽多年了,母親仍未走出來。”紀昭陽嘆氣道。

燕氏皺眉看著沒什麽表情的紀宜游,心中存有狐疑道:“母親說你不會水性。”

紀宜游沈默良久:“以前是不會,經過那次落水,心有餘悸……私下尋老師傅學了數月。”

燕氏:“哪個老師傅?”

紀宜游擡眼看她:“大嫂嫂也想學泅水?”

燕氏微笑道:“我本就會。”

“哦。”紀宜游垂下眼,沒再多說,轉而道,“天色不早,我先回去歇息了。”

紀昭陽:“照顧好母親。”

紀宜游腳步一頓,回首看了眼兄長,目光緩慢地挪到燕氏,平靜地點了點頭,算是應聲。

燕氏望著她的背影,藏在心底的狐疑皆數上湧:“三妹妹幼時落水,真的是自己爬上岸的?”

紀昭陽撓了撓後腦勺:“好像說是清掃地面的婢女聽見呼喊聲,一路找過去,就見宜游縮在池邊,身體都快凍僵硬了。”

“當時周圍沒有任何人,宜游醒來後,明確說過,是自己游上來的。”

紀昭陽接過兒子,橫抱在懷裏往自己的院落走,想起當年的事情,忍不住嘆氣:“你是沒瞧見母親,一雙眼睛都快哭瞎了,好不容易挨到宜游清醒,她又哭又笑,惹的姨娘那會兒按著我和宜嘉,連院子都不敢踏出去,生怕遭不快。”

燕氏聞言,眸內露出困惑:“奇怪。”

紀昭陽偏頭看她:“奇怪什麽,宜游是母親懷胎十月誕下的女兒,擔心些也正常,若我落水,姨娘定然也會焦急擔心。”

燕氏:“不是指這個,你不會水,你不懂。”

紀昭陽:“……你不說,我怎麽懂。”

燕氏以往覺得丈夫直腸直肚、胸無城府,也沒什麽心眼子,為此高興過一段時間,現下只感無語:“不會水,她怎麽從池子裏爬上來。”

“宜游是被書嬌從岸邊推下去,不是自己摔下去,你覺得書嬌行兇會任由她游上岸嗎?”

“定然是看著她掙紮沈入水底,確保萬無一失才離開,而岸邊和池子的高度你又不是不清楚,想上岸只能游到側邊的階梯,她當時只有六歲,就算她憋氣騙過書嬌……”

燕氏說到這裏說不下去了,設想太過離譜,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此前絲毫不知水性,在水裏絕對不會安分。

她會掙紮到沒力氣為止,如果這時候安分些,t運氣好或許能浮上來,但游到岸邊……這有可能嗎?

紀昭陽遲遲沒等到下文,疑惑道:“然後呢?”

燕氏:“算了,跟你說不通。”

紀昭陽:“你都沒說完,就不通了?誒,等等我啊。”

籠罩在燭火中的影子越來拉越長,直到消失在清荷院的拐角處,紀宜游面無表情地合上窗戶,走到床榻邊,望著安睡中卻仍皺著眉頭的何雲槃。

她緩緩蹲下,指尖撫上何雲槃的眉心,溫柔地將它撫平。

用極輕極輕,唯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克制又眷戀:“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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