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京州篇05 “一會兒別忘記讓她喝下帶……

關燈
第121章 京州篇05 “一會兒別忘記讓她喝下帶……

半個月後, 東宮的掌事太監親自上門,帶著一箱珍珠瑪瑙,諂媚地說了大堆讚美紀宜游的話, 繼而瞇著一雙細長的眼睛, 用恭敬又不容拒絕的態度,請紀宜游前往東宮敘舊。

至於跟誰敘,太監沒明說,只說到了便知。

紀宜游知曉這是一場以她為目的的鴻門宴,她t彎著唇角, 裝作一無所知的模樣讓小廝把箱子擡進府裏, 沒帶盛雲和蓉蓉,只身一人坐上馬車。

這半個月裏,她和顏詞三天兩頭地湊在一起, 踏青、游船、賞花、寺廟祈福, 所有京州能游玩的地方玩了個遍。

太子再不跳腳,她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己猜測有誤。

馬車碾過青石板,喧鬧的人聲交纏在一起, 順著風鉆入狹小的車廂,她撩開車簾望向街道左側擺放的密密匝匝的攤位和停留的百姓。

沒有離開京州游歷前,她一直以為所有的地方都如京州,百姓安居樂業,繁榮興旺,可事實是, 許多因山川地勢而屢發天災的地方, 百姓從顆粒無收到食不果腹再到啃食樹皮,最後無奈離開家鄉大肆逃難遷移。

單是趕路的途中,她就遇到過兩次, 數量過百,所有人無一例外面黃肌瘦,身形瘦弱,秉著一口氣,投奔至富裕的城鎮。

每次碰到,車夫都會深深地嘆一口氣,然後加速離開。

他們只有三個人,一旦被攔截,後果不堪設想,當今陛下在位三十多年,雖然某些事情上昏頭,但治理天下,稱一句明君,絕不會有人反駁。

他在各個城內建立下戶聚集地,接收災民,鼓勵朝中官員免費施粥的同時,每個月都會從國庫撥出一批糧食和款項,用於賑災。

年輕時,微服私巡在聞國境內跑了個遍,揪出不少貪官,回宮的第一時間修改完善律法。

只不過人到老年,開始追求長生。

聞國昌盛興隆,當今皇帝功不可沒,但繼位人是太子,只要等朝中的老臣全死完,太子再作一作,滅國指日可待。

“三姑娘,到宮門口了。”馬車不允許駛入宮內,太監攙扶著她下車,掐著嗓音道,“殿下為姑娘準備了轎輦,就在宮門內等著呢。”

紀宜游看了眼護城河,從袖子裏取出碎銀遞給太監,莞爾道:“多謝公公。”

畢竟是東宮的掌事太監,往常主子遞給他的皆為銀錠,就算身上沒攜帶銀子,隨意一件飾品都價值幾十兩。

此番兩顆孤零零的碎銀躺在手心裏,砢磣不說,還有種被人看不起的蔑視感,他為難地看著紀宜游,沒收也沒還回去,彎著脊背裝作茫然的模樣,道:“姑娘這是做什麽,奴才不好……”

紀宜游垂眸看了眼碎銀,那是她特意跟盛雲換的零錢,太子身邊的狗,塞錢有屁用,若不是這種行為已經成了宮裏習以為常的潛規則,她不隨波逐流就會顯得格格不入,她連那兩塊碎銀都不想給。

“公公,您也知曉,爹爹一向清廉,我的月額不多……”她咬著唇猶豫了下,把手腕上墨綠色的鐲子摘下來遞給太監,“這個公公收下,屆時可定要幫我在殿下面前美言幾句。”

太監眼睛一亮,但礙著當事人還在不好拿起來細細觀賞,弓著脊背笑道:“姑娘太客氣了,殿下啊,常念叨起姑娘,日日夜夜都盼著姑娘,這不,讓奴才親自來接。”

紀宜游:“……”

幸好她出門前,把身上的首飾全給換成了荊州逛街時買的假貨,瞧著光鮮亮麗,實則全身上下加起來連一錠銀子都沒有。

碰到人就摘一兩樣,人情世故做足了,還不花錢。

坐著轎攆搖搖晃晃地到東宮已是半燭香後,她全程都乖巧得像個瓷娃娃,偶爾跟太監搭話,問一句話還有多遠。

暗暗地思索告狀的措辭,傷太子一千,自損八百,也要把這潭水攪渾了不可,不管太子邀她去東宮做什麽,就算遠遠地看她一眼,她都要跑去外曾祖母面前陰暗爬行。

另一邊。

太子負手於身後,圍著桌子踱步,時不時地望一眼屋外,幾番過後,他瞥了眼坐在桌邊淡定喝茶的太子妃:“一會兒別忘記讓她喝下帶藥的茶水。”

太子妃翻看著手裏的兵書,淡淡地應了聲:“你就不怕丞相鬧到陛下面前,你的太子之位不保?”

“父皇若真要廢黜,早在前兩次就廢了。”他撩起衣擺,跨著腿坐到另一邊的圓凳,掃了眼候在屋裏的宮女,後者非常有眼力見地取過幹凈杯子倒茶,雙手遞到他的手上。

太子走累了,恰好口渴得厲害,仰頭喝完,道:“再說了,這種事情對聲譽有損,紀丞相只是年紀大了,尚且還沒老糊塗,傳出去他女兒還要不要活了,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把人嫁進東宮。”

“如此一來,丞相和桉淑縣主,包括他膝下的女兒女婿都得站在孤的身後,這不就是老東西想看到的結果,手段臟不臟的又有何所謂,管用便成。”

他把杯子倒扣於桌面,睨著太子妃手裏的書:“兵書裏不是寫了,兵不厭詐。”

聞言,太子妃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語氣不由帶上了幾分譏誚:“看不出來,你還看過兵書。”

還兵不厭詐,她看是趁火打劫加居心叵測。

“孤自幼習四書五經,還有流傳下來的國史,兵書自然也包括,學的可比你吃的鹽都多,太傅的課一節都沒落下過。”

太子說著,面色漸漸染上狠厲:“若不是老東西死不退位,孤早就是大聞的九五之尊,是萬人之上的皇帝,只要一紙詔書,紀家的小丫頭就算是哭天搶地,也得乖乖的入宮侍奉朕,哪裏還用得著大費周折的下藥。”

“到頭來還被她擺一道,告到死老太婆面前,她還真以為這種小打小鬧的禁足,朕會在意,整個皇宮都是朕的,還用她……”

太子妃見他又開始像以往般,沈浸到自己的世界裏大放厥詞、自吹自擂,無語至極地翻了個白眼。

蠢貨就是蠢貨,以為讀幾句詩,習些兵法,就能把別人玩弄於股掌,沾沾自喜的認為只要自己玩的夠臟,便能直達目的,卻不知道從最底層一步步爬到最高位的老狐貍,才是真真正正的又臟又狠。

連上棋盤當棋子的資格都沒有,還在這裏朕啊朕,明天被人揭發私藏五爪龍袍,她看他上哪裏去朕。

越想越氣,太子妃猛地拍了下桌子,氣得恨不得把人團起來扔出去,盡在這裏礙她的眼。

桌面的茶水震動之餘濺出,太子猝不及防地嚇了一大跳,縮著脖子怒瞪著太子妃:“你幹什麽,你方才是不是想打我,好哇你,等我坐上……”

“啪。”又是一聲重重的拍桌聲。

太子咽下還沒說完的話,起身遠離她,餅大的臉猙獰地扭在一起:“我要告到老東西面前,你想打我,你竟然想打我。”

太子妃冷冷地瞥著他:“又不是沒打過,你盡管去告,看父皇是幫你還是罰你。”

太子:“……悍婦,你這個悍婦。”

打又打不過,告又告不贏,只能窩囊地生大氣。

宮女急匆匆地邁過門檻,行禮過後,在太子妃身側耳語。

“知道了。”太子妃道,“你下去吧。”

太子急了,也開始拍桌子:“她憑什麽只跟你說,當孤是死的嗎,來人,把那個不敬的……”

“她來月事不舒服想休假一日,難道還要跟你一個男人說?你不是嫌經血汙穢,玷汙你的真龍之氣。”太子妃上上下下地掃視著他,眸內的鄙夷近乎要藏不住。

太子沈默了下:“下次這種事情早說。”

“呵。”

紀宜游到的時候,屋內安靜極了,像一塊盛年舊冰,凍得邦邦硬,放到太陽底下暴曬都沒有化水的可能。

她不動聲色地瞄了一圈,沒瞧見太子。

“臣女參見太子妃娘娘,給娘娘問安。”

太子妃面色淡然地翻閱著手裏的兵書,仿佛沒聽見般,轉眸又看了眼桌上涼透的茶水,漫不經心道:“茶涼了,重新沏一壺新茶,用江南新貢的雲霧。”

宮女迅速收拾桌面,端著涼茶離開。

像是才發覺紀宜游的存在,太子妃露出錯愕的神情,親手扶她起來:“怎麽來了,也不讓人通報,本宮瞧起書來,容易忘我。”

紀宜游扭了扭泛酸的膝蓋,垂著眼睫,乖巧溫順道:“是臣女打攪太子妃娘娘,請娘娘勿怪。”

太子妃牽著她的手:“你來得正好,前些日子江南新貢一批茶,想來想去,想到了紀三姑娘,特意喚姑娘來東宮一道品鑒,不介意吧。”

紀宜游彎著眉眼,露出甜甜的笑意,仿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娘娘能記得臣女,是臣女的榮幸,自然不介意。”

她被太子妃牽著走到桌邊,候著的宮女立刻上前,將圓凳往外挪,方便她入座,不多時,相繼有宮女和太監端著精致的糕點擺到桌上。

空蕩蕩的桌面沒一會兒就被擺滿了。

太子妃:“都是禦t膳房新制的,別客氣。”

紀宜游禮貌地道謝,在太子妃的視線中拿起離自己最近的糕點一口咬下,甜而不膩,禦膳房做糕點的確有一手。

她來前特意吞了大把解藥,身上還藏了一批解藥,沒跟太子妃客氣,吃了兩三塊後,突然想起許久沒見到的殷予桑,喜甜,偏偏口味挑得厲害。

“臣女能打包帶回府邸嗎?”

太子妃一楞:“自然可以。”

她吩咐宮女去禦膳房用食盒裝起來,送到宮門口的馬車裏。

這時,茶水上桌。

紀宜游垂眸看著擺放在自己面前的精致茶杯,茶水清澈見底,顏色偏青,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味順著熱氣鉆入她的鼻息。

只不過……滾燙到燙手,她默了下,一時間有些不解。

按理來說,宮內的茶水端上來時,應當處於剛剛好能入口的溫度,既不燙也不冷,若這點都做不到,負責的宮女和太監是要拉出去打板子的。

太子妃總不能喊她來單純品茶香吧。

“前幾日本宮探望伏安公主,老人家年紀大了總覺得自己沒多少時日,見一面少一面。”太子妃指尖在桌面輕敲著,不緊不慢道,“常念起姑娘,說你許久未進宮請安,格外想念。”

她頓了頓,擡起眼看向啃糕點的紀宜游:“正巧方才宮女來報,景兒在回東宮的路上,姑娘不急著離宮的話,不如同景兒一道前往慈寧宮。”

紀宜游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沒理解現在是在整哪一出,如果坐在她面前的人是太子,按正常流程走,她應該已經喝了被下藥的茶水,提著裙子跑路了。

怕發生意外,她甚至還在小腿的位置綁了匕首。

怎麽不按預想的演啊。

“臣女原是想著晚些去慈寧宮看望外曾祖母,娘娘既出言,一會兒便麻煩小殿下了。”

太子妃神色淡淡,眼尾耷拉著,笑道:“你與景兒只相差一歲,幼時也在一起玩過幾回,算得上兄妹,談不上麻煩不麻煩。”

紀宜游抿著唇笑了笑,沒接話。

她沒有原主的記憶,六歲前的事情,容易穿幫。

太子妃也沒再說話,垂眼望著冒熱氣的茶水,似乎很疲憊。

紀宜游端坐在圓凳上,指尖無聊的扒拉裙子,有意無意的打量著奢華的房間,餘光掃過候在各處的六七個宮女,整個房間都沒有太子的影子。

可接她的分明是常年侍奉在太子身邊的掌事太監,路上時她試探過,很明顯是授了太子的意,怎麽到了東宮,反而換成了太子妃。

空氣安靜到極致,紀宜游尷尬得快要用腳趾摳地了。

一個小太監忽然在門口稟報:“皇孫殿下到。”

紀宜游循聲望去,只見耀眼的陽光內一道修長的身影邁過宮門,快步朝這裏而來,青年生了一副武將面容,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站在門口能擋住大半陽光。

“兒臣給母親問安。”他頓了頓,朝著紀宜游禮貌地頷首,“紀三姑娘。”

紀宜游起身行禮:“臣女見過殿下,給殿下問安。”

話落,本就安靜的空氣徹底凝滯,正當她困惑想要擡頭之際,有個離她近的宮女輕聲提醒:“姑娘,太子殿下也在。”

紀宜游:“?”

她詫異擡頭,這才發現林景樺的身邊還站著一個偏胖的男人。

死太監,怎麽只通報一個人。

興許是基因遺傳的緣故,太子其實長得不難看,甚至說得上俊美,當然這是在他二十歲前,還沒發福的時候。

常年日夜顛倒的縱情聲色、荒淫無度,加之美酒佳肴不知節制,邁過三十歲的門檻後,像是吹了氣的氣球。

發胖就算了,還不愛洗澡,油脂堆積導致臉上層出不窮地生出痘瘡,本來挺好的一張臉,硬生生按水裏變成了泡發的坑坑窪窪的面餅。

紀宜游都不理解,東宮後院的女眷半夜真的不會被嚇醒嗎。

她忽視太子那張氣到扭曲的臉,垂著眸子:“參見太子殿下。”

太子從喉嚨裏擠出來一聲冷哼:“孤還當紀三姑娘的眼睛瞎了呢,這麽大個人都看不見。”

紀宜游:“……”

她寧願瞎了。

太子妃淡然起身,手輕拂過衣袖上的皺褶掃了掃:“去吧,莫要誤了時辰。”

林景樺擡手行禮:“兒臣告退。”

紀宜游跟著行禮:“臣女告退。”

太子:“?”

什麽個意思,怎麽他一來都要走。

他猛地去拉紀宜游的手臂,哪知後者像提前預知般,先一步後退,躲到了林景樺的身後,看著那張笑盈盈的臉,太子終於察覺到了不對,他轉眸看向桌面那兩杯冒著熱氣的茶水。

狹長的眼眸沈了下去,陰沈沈地盯著太子妃,似乎在等她解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