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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游歷篇41 “我失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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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游歷篇41 “我失手了。”

三位堂主互相對視一眼, 默默地後退,炸庫房的堂主抓耳撓腮被留在最前方,他支支吾吾地想措辭, 好半晌, 帶著幾分試探地說:“夫人,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其實我們也不知道。”

“我們在大門口撿到宮主時,就,就……”

他轉頭看向兄弟, 想得到他們的認同, 發現兄弟離他三尺遠,近乎快退到屏風外邊,支吾的話語驀然停住, 他瞪著眼, 用無聲的手勢怒罵他們,再轉回頭面朝紀宜游,微微彎下腰, 小心翼翼道:“就是夫人您看到的這樣了。”

屋內的燭光很暗,紀宜游將掌心貼在青年的臉側,能明顯感覺到手底下的體溫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涼,空氣中的血腥味重得令人作嘔。

兩天前,青年還坐在軟榻內,擦拭著手裏的軟劍, 懶洋洋地同她說這次的任務很簡單, 他去去就回,回來給她帶荊州的特產。

她閉了閉眼,轉眸看向堂主。

“醜時已過, 你們四位堂主不睡覺,淩晨在大門口游蕩,剛好撿到殷予桑,不送到大夫那兒,反而是將他擡回主樓。”

“他這段時間都住在側邊的廂房。”她頓了下,唇角輕扯,面上的冷意泛開,“解釋一下。”

堂主:“……”

他微微張著嘴,一時間楞住了,眼睛下意識地往殷予桑的方向瞟。

退到屏風後的三位堂主聞言,更是消失得一幹二凈。

“這……啊這……”被兄弟拋棄的堂主不動聲色地也往外挪步子,一會兒撓臉,一會兒撓脖子,仿佛身上有千萬只螞蟻在爬,忙得看都不敢看紀宜游一眼。

“屬下去看看大夫到哪兒了。”

留下一句話,轉頭就跑,背影透著濃烈的心虛。

屋內徹底安靜,昏暗的燭火倒映在墻面,搖曳跳動。

紀宜游靜靜地看著青年,最初的慌亂和懼怕漸漸平覆,只剩快速跳動的心臟,仍舊讓她有些犯惡心。

她早就該預料到的,這麽簡單的任務,為什麽不是弟子接手。

“是因為我說要自己回京州?”

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體溫還在往下掉,鮮紅的血液像夜晚盛開的荊棘花,纏繞著青年,消耗他的生命。

她起身從洗漱架取過沾濕的布巾,一點點擦掉幹涸的鮮血。

手控制不住地發顫。

“如果你不願意,可以同我說,傷害自己並不會得到任何好處。”她俯身在那顆暗淡的朱砂痣落下一吻,語氣很淡,“想得到,最好的辦法是折斷對方的翅膀,而不是把自己放在弱勢的位置。”

“至少這一招對我來說沒有用,我只會覺得很愚蠢。”

腿長在她的身上,留不留得住,全憑她的心情。

所以從一開始,她就將爹爹的話聽進去了,沒有什麽比打斷腿,更能留住一個人,她要的從始至終都是人,而不是那顆虛無縹緲的心。

“沒關系的,你不敢,我敢。”

青年無力搭在床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辛姝姑姑帶著大夫急匆匆趕來時,紀宜游已經將沾滿鮮血的夜行衣褪了下來,傷口簡單處理了一遍,用紗布捂住,沒有包紮起來,垂著眼認真地擦拭著他胸口的血漬。

他身上的傷口不多,只有肩部有一道貫穿傷,應該是從後面捅到前面,捅穿了,像血淋淋的會透風的窟窿。

“夫人。”

辛姝姑姑小心翼翼地喚了聲。

紀宜游“嗯”了聲,從床沿起身,圓潤的杏眼微微泛紅,她彎起唇,同往常毫無差別,甜甜地叫著姑姑:“麻煩姑姑和大夫了。”

辛姝端詳著她的神情,無聲地松了一口氣:“夫人不必客氣。”

大夫先是診脈,面色逐漸難看,他看了眼辛姝和紀宜游,想說什麽,好半晌又沒說出口,嘆著氣打開藥箱,穿針引線,縫合傷口。

“不用麻沸散嗎?”紀宜游見那根彎針往肉裏紮,頓感心驚肉跳。

這是她第一次看著生縫傷口,雖然殷予桑是昏迷狀態,但彎針穿過皮肉時,他的眉心不可遏制的皺起,似乎能感覺到疼痛和不適,連帶著額角也泛出了細密的汗。

大夫手法嫻熟,三下五除二地縫好了正面,剪斷染血的線,抽空看了眼紀宜游:“夫人放心,我在伏音宮四十多年,單單縫合傷口我就縫了三十多年,整個荊州找不出比我手法更好的大夫。”

他頓了下,“幫我扶著些宮主。”

紀宜游扶住殷予桑的肩膀,露出後肩的窟窿。

大夫眼都不眨,彎針再次刺入肌膚,還有閑心安慰少女:“縫合的疼痛或許還比不上這個破開的窟窿。”

話語間,他再次剪斷線,彎針扔到冰冷的托盤內,半瞇著眼從頭到尾的檢查了一番傷口:“好了,等結痂脫落,就會變成一條白線,期間用些去除疤痕的藥,連白線都不會留下。”

紀宜游輕皺了皺眉,一抹念頭在腦海內快速閃過。

“他身上的傷疤……都是這麽祛除的?”

“當然。”大夫意有所指的瞥了眼青年赤裸的上身,身為殺手,身上的傷疤卻少得可憐,唯有幾道深到見骨的舊疤無法祛除,變成透明白線橫在皮膚上。

屍山血海裏爬上來的人,怎麽可能只有寥寥幾條。

大夫在藥箱裏一陣翻找,找出最好的金瘡藥,撒到傷口處,再用細布全部包起來,不多時,青年就被細布纏繞的嚴嚴實實。

紀宜游扯過被子,蓋住他的身體,暴露的肌膚被一並遮起來。

大夫收拾藥箱:“半夜可能會起熱,嚴重的話讓人來喚我一聲。”

辛姝姑姑和大夫離開後,屋內再次安靜。

紀宜游輕嘆了一口氣,走至窗口將窗戶推開一條縫隙,好讓濃郁的血腥味散出去,淩晨的風透著不可忽視的涼意。

許是靠近海邊的緣故,她竟然感覺到一股潮濕的鹹味。

她用桿子支住窗戶,轉而從櫃子裏抱出幹凈的被褥,青年躺過的被褥沾了血,她費力地把沾血的被褥抽出來,扔到地上,再把新的被褥鋪進去,期間小心翼翼的挪動青年,出了一身汗。

被子尚且幹凈,她蜷縮到青年的身邊,避開他身上的傷口,將小臂搭在他的腰腹上,青年的體溫很低,大夫說是因為失血過多,但性命無礙,睡一覺便好。

被窩逐漸被焐得熱騰騰,熱意傳到殷予桑的身上。

紀宜游腦袋抵著他的肩膀,輕輕蹭了蹭。

大多數時候,都是殷予桑抱著她睡覺,像條黏人的八爪魚,纏繞得緊緊的,根本不給她動彈的機會,但現在青年躺的直板板,倒讓她生出了幾分不習慣。

殷予桑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用鎖鏈把少女鎖在閣樓,鏈子很長,拖曳在地,地板縫隙內歪歪扭扭擠滿了花朵,少女站在花叢內,眼神冰涼又厭惡。

宛如一柄鋒利的刀刃,生生地剝開胸膛,剜出他的心臟,繼而剁成肉泥。

他想解釋,想告訴她,自己沒有想把她鎖起來的意思。

可無論多用力,都沒有任何聲音從喉間發出。

花叢內的少女拖著蜿蜒的鏈子,一步步地後退,在他驚恐的目光中,從閣樓一躍而下。

他下意識地想跟著跳下去,動作間卻驀然想起,閣樓有窗戶嗎?

念頭蹦出來的瞬間,夢境破碎。

他睜開酸澀的眼睛,視線內是藤紫色的床幔,有一層灰落在隔層內,顯得有些發灰。

側邊似乎有一團柔軟動了動,他微微偏頭,少女像個團子般蜷縮在他身側,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似乎怕碰到他的傷口,不敢緊貼著他。

金色的陽光細碎地落在地板上,光亮將整個床鋪籠罩,他能清晰地看見少女臉頰上的白色絨毛。

他用極輕的力道把手從被子裏抽出來,指尖隔著空氣描繪少女的眉眼、鼻子和紅潤的唇形,在伏音宮的這段時間,臉頰兩側的肉t多了些,此刻擠壓在一起,像飽滿的肉包子。

他想伸手觸碰,又怕吵醒少女,克制的懸停了一會兒,繼而側身環抱住她,像護著易碎的瓷器,小心又謹慎。

紀宜游睡夢中迷迷糊糊地感覺有熱源靠近自己,她下意識地貼的更緊。

等徹底睡醒,已日上三竿。

青年似乎還在昏睡,蒼白似紙的面色染上幾分紅,她俯身將額頭貼上他的,溫度正常,沒有起熱。

暗下松氣,掀開被子小心翼翼地下床。

辛姝姑姑等在一樓,見她洗漱完下樓,立馬上前行禮道:“夫人晨安,宮主醒了嗎?”

“還沒。”紀宜游掃了眼擺放在桌面的早膳,目光在清粥上頓了頓,“讓他再睡一會兒吧,我出去一趟。”

辛姝楞住:“姑娘不用早膳?”

紀宜游步伐匆匆地往外走:“回來再用。”

昨晚睡得迷迷糊糊,一打開門渾身是血的青年直沖她的視線,本就困倦、混亂的大腦像被棍子攪和在一起,她意識到不對勁,但當下來不及處理。

回京州的日期就在這幾日,她還沒搞明白當年隱情。

很急。

提著裙子從主樓跑到主殿,再從主殿跑到演武場,最後在修建的庫房逮到了堂主,彼時堂主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吊兒啷當地坐在石階上。

盯著工匠重修庫房,嘴裏哼著不知名的曲兒,偶爾困倦地打個哈欠。

紀宜游輕手輕腳地走到堂主的身後,彎腰笑瞇瞇道:“這麽清閑?”

工匠們敲敲打打的聲響遮蓋了她的腳步,聲音驀地從耳邊響起,把堂主嚇得一哆嗦,條件反射的拔刀向後,等意識到聲音熟悉,想收回刀已經來不及了。

紀宜游和殷予桑相處了兩年多,自然知曉殺手的本能反應非常致命,第一個字開口,她就已經後撤,退出了他揮刀的範圍。

“沒傷到我,你似乎很失望。”

她彎著眉眼,陽光落入她深褐色的瞳內,像揉碎的星星,泛著光亮。

堂主的武器是小臂長的彎刀,他手腕翻轉將彎刀藏到背後,布滿殺意的眼眸一眨,頃刻間恢覆平時的溫和。

“夫人走路不聲不響,很危險。”

紀宜游歪了下腦袋,指著他身後喧囂的施工現場:“是你沒聽見,我沒有內力,步子很重哦。”

堂主吐掉嘴裏的狗尾巴草,從臺階跳下來,望著站在陽光內的少女瞇了瞇眼,方才的某個瞬間,他仿佛看見了宮主的身影,凝神細看只有遲到狂奔的弟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武器收起後,雙手一攤:“夫人如果來找屬下詢問宮主的傷勢,請恕屬下……”

“不是哦,我來是想問十幾年前的事。”紀宜游雙手背在身後,腳尖輕點了下地面,神情天真又無害。

堂主怔楞,提及十幾年前,神情嚴肅了幾分,繼而又笑開:“十幾年前屬下不過是宮內的普通弟子,怕是回答不了夫人的問題。”

紀宜游撇撇嘴。

她都還沒問,他就不知道了。

比大長老還難搞。

“怎麽會呢。”她揚著笑臉,“昨日大長老說你知曉一二,難道是大長老記錯了?”

堂主面色凝重了幾分,一時間沒再出聲,他清楚紀宜游想問什麽,但十幾年前他的確是一名普通弟子,那段過往被勒令提及,塵封在時間長河裏。

他的資歷算不上深,若說知曉,另一個負責任務派發的堂主更清楚。

大長老為何要提他。

“夫人想知曉什麽?”

紀宜游也不跟他客氣,她還急著趕回去吃早飯,直截了當道:“沙音吊死在舊殿門口的原因。”

空氣一陣安靜。

堂主忽地笑了,他一手叉腰,似乎聽到一個很好笑的笑話,帶著些許痞氣的面容淌著笑:“夫人太看得起屬下了,我與沙音可沒什麽接觸。”

“嗯。”紀宜游應了聲,杏眼仍舊彎似月牙,仿佛不谙世事的貴女,“你也可以說說你的猜測,你認為她為什麽選擇這般不體面的方式死亡,昭告伏音宮內所有人。”

“誰知道,可能想殉情也可能想引起宮主的註意。”他笑得坦蕩,出口的話也非常隨意。

氣氛凝滯的濃稠,連帶著吵鬧的敲打也隔絕在外。

紀宜游仍舊歪著腦袋看他,笑盈盈的全然不在意他的態度,堂主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那抹吊兒郎當的姿態徹底消失。

他垂首輕嘆了口氣:“我知道的不多。”

堂主與沙音只接觸過一兩回,身為普通弟子,既要完成每日的課業,又要外出執行任務,他那會兒壓根沒時間去關註其他事情。

那日是伏音宮難得的大喜之日。

他偷了個懶,貓在屋檐睡懶覺,想等儀式結束再去吃席,哪知道新娘跑了,師兄弟們包括他地毯式地搜尋新娘。

他一路尋到後院,卻見本該照顧少宮主的婢女躲在裏面,手裏握住一個巴掌大的稻草人,身上紮滿了銀針。

嘴裏念念有詞,不知道在嘟囔些什麽。

他沒多想,直白問道:“可有看見身穿婚服的新夫人?”

婢女嚇了一大跳,一邊藏手裏的物件,一邊轉頭看他,見是弟子松了一口氣,搖頭道:“沒有。”

他轉身就要走,卻聽見婢女喚他:“桑……新夫人怎麽了?”

“跑了。”他腳步一頓,再次看向婢女,目光帶著審視,“你真的沒見過?”

哪知婢女呆楞在原地,藏在身後的稻草人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他的眼力很好,一眼就看見貼在其上的紙條寫著桑婳兩個大字。

婢女慌忙撿起來,想再藏起來。

他一把奪過稻草人,驀然發現背面還貼了一張紙條,赫然寫著白瓷二字,正面是新夫人,背面是已經離開的前夫人。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婢女:“解釋,解釋不通就去宮主面前等著人頭落地。”

婢女想搶奪稻草人,奈何她不會武功,搶了半天望著輕功躍上屋檐的堂主,懼怕到肩膀顫抖。

哭哭啼啼地辯解道:“我只是太想我們家姑娘了,我沒有惡意的,求求你把它還給我,我一定,我一定會把它銷毀掉。”

堂主輕嗤了聲:“我腦子很好,這是民間用於詛咒他人的物件,你是白夫人的陪嫁婢女,詛咒新夫人無可厚非,那麽為什麽白夫人也在上面。”

婢女的啜泣停了一霎,她雙臂環著自己的肩頭,顫到整個人都在發抖,微微下垂的眸內流露出強烈的恨意。

堂主沒什麽耐心:“三,二。”

“我只是想宣洩情緒。”婢女崩潰大喊。

她沒咬死自己方才的話,情緒崩塌後,嗓音嘶啞的喃喃自語,“我是姑娘的陪嫁婢女,姑娘在哪裏我就在哪裏,對,我應該跟著姑娘,但是姑娘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她憑什麽不要我,我自小跟著她,她憑什麽!!!”

堂主瞇眼瞧了她一會兒,將手裏的紮滿針的稻草人拋給她:“我聽長老提起過你,你是自願留下的。”

“不是。”婢女尖叫著反駁,“是姑娘拋下了我,是她拋下我……”

她的精神狀態非常堪憂,處在隨時發瘋暴走的邊緣,堂主不確定她的話是真是假,轉頭就把此事稟告給了宮主。

並覺得她留在少宮主身邊是個隨時隨刻會炸的火藥包。

然而宮主忙著找新夫人,似乎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在之後……

“她就上吊了。”

堂主伸手遮住頭頂耀眼的陽光,眉宇間帶著些許疑惑和不解:“至於原因,我真的不清楚。”

紀宜游聽明白了,她摸著小臂的雞皮疙瘩,朝堂主微微一笑:“麻煩堂主了,我或許明白原因了,多謝。”

她轉身往主樓走了兩步,想起什麽,回頭看向不茍言笑的堂主,“初來伏音宮那日的螢火蟲和煙火很美,謝謝堂主願意陪予桑玩家家酒。”

話落,她斂著眉眼客氣地行了個禮。

陽光刺眼,堂主瞇眼望著那道鵝黃身影漸漸消失在視野裏,自小在江湖長大混跡,能接觸的女子大半都是同門。

紀宜游的出現就像在恣意的狼群裏突然來了一頭軟綿綿的羊,就是不知道扒開羊皮,內裏是不是仍是羊。

“有趣。”他舌尖抵著右腮輕笑了下,彎腰撿起扔在地上的狗尾巴草,吊兒郎當地坐回臺階。

紀宜游慢吞吞地走回主樓,將所知的信息簡單整理,原本四分五裂的拼圖逐漸有了形狀,至少最中心的部分,她拼全了。

殷予桑的生母名喚白瓷,與老宮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兩人之間沒有感情基礎,t結合白夫人曾抱著殷予桑跳湖,很大可能孩子在某種強迫下誕生。

因而她對孩子並沒有太多情感,寧願帶著他一起死。

白瓷是否有心上人尚不明確,老宮主的心上人是桑婳,三個人註定擁擠,所以這段故事,到了最後分崩離析。

沙音是白瓷的陪嫁婢女,在京州陪嫁婢女有六成的概率會變成主家的通房,運氣好甚至會被擡為姨娘。

如果沒有桑婳,老宮主和白瓷或許不會分開,她有三條路選,成為老宮主的通房,在主母的引薦下嫁人,為自己贖身離開。

然而白瓷跑了,沙音被留了下來,她的身份在白瓷離開後變得不尷不尬。

老宮主心裏有桑婳,她再努力也攀不上,白家更回不去,像個被滯留的貨物只能留在伏音宮照顧殷予桑。

但她又不是奶娘,她只是一個陪嫁婢女,陪嫁到了一個江湖門派裏,她跳脫不出去,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在這裏耗到死。

就像腐爛的大樹,表面鮮綠內裏被蟲啃食的只剩空殼,極其痛苦。

所以她怨恨白瓷,怨恨老宮主,怨恨桑婳,更怨恨困住她的殷予桑。

她知曉殷予桑不討厭桑婳,甚至短暫的從桑婳的身上得到過為數不多的愛意,所以她扭曲篡改殷予桑的記憶,待他長成的那日,親手殺了曾經給予過他溫暖的人。

包括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

想明白後,紀宜游疲憊地揉了揉額角,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跟殷予桑說明,他的記憶被篡改了。

他堅信自己是在愛裏出生的小孩。

現在讓她剝開這一層裹著糖衣的美好外殼,把血淋淋的真相捧到他面前,他真的能接受自己的記憶是虛假的嗎?

她在主樓門檻前猶豫了許久,然後深吸一口氣,揚起笑容,讓自己看起來和往常無樣,步入屋檐的陰影裏。

“姑姑,予桑醒了嗎?”

辛姝正在清掃櫃子縫隙裏的灰塵,聽見聲音從梯子退下來,道:“似乎還未。”她頓了下,“夫人現在要用早膳嗎?奴婢怕放久了涼,端回廚房溫著了。”

紀宜游笑盈盈道:“麻煩姑姑多跑一趟,端到二樓吧。”

辛姝放下手裏的雞毛撣子:“夫人不必客氣,本就是奴婢的分內之事。”

二樓的窗戶皆被開了一條縫隙,微風裹挾著清香鉆進屋內,吹散一室悶熱。

她繞過屏風,只見青年平躺在床上,似乎嫌刺眼,一只手搭在眼皮上,唇角緊緊抿著,拉成直線。

她彎腰蹲在床邊,雙手搭在床沿,下巴嗑著手背:“我知道你醒啦,你在等我回來嗎?姑姑去廚房端粥了,你想不想喝?”

殷予桑的手輕輕動了下,繼而挪開,眸內一片清明。

“你去哪兒了。”

紀宜游杏眼彎彎:“去找堂主了,問問他怎麽那麽巧,剛好大半夜在外面溜達就撿到你了。”

她停頓了下,語氣仍舊輕輕柔柔:“你沒有什麽要同我說的嗎?比如肩膀上的窟窿。”

空氣安靜又沈默,青年微微側了下腦袋,漆黑的眼瞳直直地對上少女清澈的杏眼,陽光無法落入他的瞳內,顯得晦暗無光。

他眼睫輕顫了下,忽然扯開唇,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我失手了。”

話落,空氣再度陷入寂靜。

紀宜游垂眼看向放置在踏床的靴子,鞋尖沾著些許木屑,是正在重修的庫房到處飛揚的木屑,她的肩上也落了許多,回來的路上拍了很久都沒有拍幹凈。

“縫得很好看,大夫說疤痕能去掉。”她彎著眼,臉頰微微鼓起,“不想用早膳的話,我陪你再睡一會兒?”

殷予桑垂下眼睫,本就明暗不清的眼眸被盡數遮擋,連帶著稍縱即逝的無力和疲憊,一起被掩在鴉羽之下。

“不用,噩夢太多了。”

他掀開被子起身,落地時腳步踉蹌了下,差點栽到地上,紀宜游連忙攙住他,沒想到起猛了,眼前一陣陣發黑。

頭暈目眩反而靠在他身上,兩人順著力重重地摔回了床上。

似乎壓到傷口,她聽見青年悶“哼”了聲,連忙撐起手臂盡可能的不碰到他,一擡頭闖入視線是滑動的喉結。

青年仰著頭,那一節脖頸白皙纖長,好看極了。

紀宜游默默地咽了下口水:“你沒事吧,傷口是不是崩開了?”

見殷予桑不說話,她索性爬起來跪坐在他腰腹間,去解他的寢衣,系帶剛拉開,手腕就被握住:“沒崩開。”

拉扯間本就寬大的寢衣變得松松垮垮,露出大片肌膚,他本就生得白皙,身上的痣只多不少。

紀宜游微微俯身,指尖輕輕地按在他的喉結處,似乎在輕微地跳動,她稍用了下力。

青年的嗓音驀然響起,透著沙啞和幹澀:“你用力地往下按,我會死。”

他似乎笑了下,喉間滾動,原本放置在身側的手,掐住她的腰身,指尖挑開衣擺鉆到裏面,有意無意地摩挲著她腰間的軟肉。

“只要你想,我現在就會死在你的手裏。”

分明是在調情,但紀宜游起了雞皮疙瘩,後頸寒毛都豎了起來,她連忙收手不敢再碰他的喉結。

挪動著屁股往下坐了些許,然後整個人趴下去,像在舊殿的暗室中般,張開唇含住滾動的喉結,用舌尖輕輕舔了下。

“這樣呢,會死嗎?”

青年呼吸剎那間急促且厚重,胸腔快速起伏,就連體溫都好似在節節攀升,掐在她腰間的手順著她的脊骨往上爬。

常年練武的手指帶著粗糙的繭,拂過她順滑的皮膚,宛如細密的螞蟻爬過,帶著不可明辨的瘙癢。

“不會。”

紀宜游坐的地方很巧妙,她感受到了他的情動,很強烈,強烈到讓她有些輕微不適,她不動聲色地又挪了挪,身下的青年卻像被遏制住了呼吸,發出輕微的悶哼。

連帶著眉心都皺了起來,狐貍眼微微瞇起,眼瞳在清晰和失焦間搖擺。

原本撫在她後背的手漸漸挪到了身前,嫩黃的衣物勾勒出寬大的手,正肆意變換著形狀。

紀宜游撐著床鋪的手一軟差點再次倒在他身上,她努力支撐起小臂的力量,盡可能的避開他的傷口,呼吸在他作亂的手中,不可避免的淩亂。

力氣隨著時間流逝被一點點抽走,繼而一股陌生的欲念在體內流轉,她逐漸靠近青年,整個身子近乎塌下去。

“夫人,宮主,早膳準備好了。”房門驀地被敲響,辛姝的聲音透過薄薄的門板傳入兩人的耳內。

紀宜游渾身一僵,觸電般猛地從殷予桑身上彈開,慌忙地朝著外邊道:“姑姑稍等一下,我來開門。”

她低頭整理稍顯淩亂的衣裙。

一轉頭卻見青年狐貍眼泛著微紅,似乎有水色在裏面蕩漾,濃重的欲色侵占著他好看的眼瞳,渾濁且迷離。

紀宜游想到迷路的狐貍。

“晚,晚點。”她撈起被子蓋住青年袒露的胸膛,幾步跑到門口,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打開房門,揚起笑容,甜甜道,“姑姑。”

辛姝不是未經人事的小姑娘,她瞧著紀宜游臉頰兩側的潮紅,沈默了很久,一時間有些後悔送這份早膳,少吃一頓又不會死。

她尷尬地提了提手裏的食盒,委婉道:“需要奴婢送進去嗎?”

紀宜游:“……?”

辛姝最終還是進了房,將熱了兩遍的早膳從食盒裏取出來,擺放上桌,盡職盡守的布菜。

飯間安靜極了,她看了眼欲求不滿的宮主,又看了眼逃避視線盯著碗的夫人,無聲地長嘆了一口氣。

就說為什麽眼皮一直跳,原來在這裏等著她。

“對了。”紀宜游擡起頭,“我一會兒想去荊州的集市,姑姑有空嗎?”

辛姝點頭:“自然。”

紀宜游轉向興致不高的青年:“要一起去嗎?”

殷予桑悶聲喝粥,神情懨懨的仿佛十來天沒得到過水源的枝葉,連豎起的馬尾都軟塌塌的耷拉著:“不去,早點回來。”

“哦哦。”

飯後,大夫來換藥,剛巧碰到紀宜游攜著辛姝出門,幾番猶豫,大夫主動道:“夫人,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紀宜游秉著大夫的話,定然要聽的良好態度,微笑道:“但說無妨。”

大夫張了張嘴,忽然覺得有些難以啟齒,難為情地看了眼辛姝,始終沒有聲音發出來。

紀宜游見此,讓辛姝先去外邊等她。

大夫等辛姝消失在視野內,不放心地又往裏走了走,低聲囑咐道:“宮主的火氣本就盛,這段時間開的藥物補血又補氣,夫人若不介意,盡量幫著些宮主。”

紀宜游:“?!”

什麽話,這是什麽話t?

她尷尬地舔了舔唇,小聲地翻譯大夫的話:“您是說紓解?”

“哎,對。”大夫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樣。

紀宜游:“……”

神情恍惚地走出大門,她還以為是什麽不可告人的天大秘密,需要避開辛姝。

荊州雖臨海,伏音宮卻隱在城郊竹林深處,四周環繞的竹林仿佛天然屏障,北邊更是靠著兩座高山,重重阻隔下,身處伏音宮內,不會聞到絲毫海腥。

而荊州城內則不同,整片空氣裏都散著濃重的鹹腥味,拂過風帶著不可忽視的海潮濕氣,街道兩側的攤位到處都是海鮮,大部分的飾品也都與大海沾邊,比如大量的珍珠項鏈,貝殼掛件,海螺發簪。

紀宜游拉著辛姝興奮地從街頭逛到街尾,又從街尾逛到街頭。

隨行的弟子手裏的禮盒越拎越多,直到其中一名弟子看不到路了,她才轉戰酒樓,點了一桌豪華海鮮大餐。

另一邊。

殷予桑邁入主殿,四堂主和五堂主跟在他身後,低垂著臉,恭敬道:“武林大會的弟子參賽名單已經遞交,此次大會鹹魚教也會參加。”

“宮主真的要挑這次機會動手?”四堂主由衷道,“鹹魚教已通過其他門派的考核,未來皆入武林大會,若殺了他們聖女,恐怕會引起紛爭。”

殷予桑仰頭望著映照在墻面上的光影,五顏六色的影子,像一幅磚畫,隨著陽光變化。

他輕嗤了聲,眉眼內透著冷意:“我們本就不是正道。”

四堂主和五堂主對視了一眼,瞧見對方眼裏的無奈,抿了抿唇,坦言道:“可鹹魚教已經不是十幾年的毒剎教,他們教主出了名的護短,對上了……”

“所以呢。”殷予桑面無表情地看向他,漆黑的眼瞳無光,似深淵爬上來的惡鬼,帶著陰冷的戾氣,“有人買了她的命,五十萬兩黃金。”

“我這人很講道理,我不殺好人。”他彎起唇,“鹹魚教聖女可不是什麽好東西,蜀地的小魔女,她手裏的亡魂數不勝數。”

“就算有人買柳折枝的命,我也照闖蜀地不誤。”

空氣壓抑到極致,四堂主當即垂下頭,不敢直視殷予桑,額間冒出細密的汗珠,他微微俯下身子道:“屬下明白了。”

五堂主見狀,立馬附和道:“屆時會在必經之路埋下陷阱。”

殷予桑擡腳踏上階梯:“隨你們,我要見到人,活的。”

四、五堂主:“是。”

自長大後,他就再也沒爬過這段於他來說沒有盡頭的階梯,夢境裏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軟綿綿的泥潭裏,每一步他都邁得尤為艱辛。

但現在他可以一步跨越三個臺階,只需要四五步就能抵達一個樓層。

弟子們上課的動靜從樓道傳來,嘈雜又熱鬧。

越往上,光線越昏暗,直到他踏上最後一層臺階,布滿灰塵和蜘蛛網的樓道映入他的瞳內。

他的記憶裏有它的存在,但重游此地,卻只剩無盡的陌生……和空虛。

四堂主非常有眼力見,上前挑開擋路的蜘蛛網,端詳著宮主的神情,解釋道:“宮主吩咐過,不許任何人踏入閣樓,因此這裏十來年沒有人來過,即便是清掃婢女。”

殷予桑輕應了聲,他沒往裏走,望著樓道盡頭的木門,久久沈默。

經過歲月侵蝕,再名貴的檀木也腐朽出幾個細小的破洞縫隙,老鼠啃食木料的細微動靜在寂靜的空氣裏尤為明顯。

十幾年前的華美閣樓,在十幾年後變成爬蟲們的棲息地,他不知道門後是什麽光景,想來也好不到哪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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