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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游歷篇39 “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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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游歷篇39 “慢走不送。”

他理解不了沙音的崩潰, 如果他非常想嫁給父親,為什麽要用這種不體面的方式,惹的伏音宮內人盡皆知。

把自己放到最低等不堪的位置。

紀宜游嚼著西瓜果肉, 歪了下腦袋, 杏眼清澈似泉水:“因為你父親不接受她,所以她只能用生米煮成熟飯的方式,躍上枝頭。”

不管在哪個時代,這一招都是捆綁關系最難堪的方式。

仿佛女人的貞操是什麽道德和捷徑捆綁物。

殷予桑轉頭看她:“她是我娘的婢女,她會得到伏音宮的善待, 我會養她一輩子, 她沒必要去爬我爹的床,這是一件……”

他想了個妥當的詞,“得不償失的事。”

紀宜游用手托住腦袋, 婢女爬床這種事在京州府邸屢見不鮮, 丞相府也曾出現過幾例,成功的變成通房或姨娘,不成功的變成墳墓。

奇怪的是沙音對桑婳的怨恨, 一個陪嫁婢女,為什麽要每日給主子灌輸一些未被證實的言論,然後去爬床呢?

最後還吊死在舊殿,為了殉情還是為了……

她看向殷予桑,卻猝不及防地對上他的目光,他似乎一直在看自己,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 她大腦的皺褶仿佛被無形的水流撫平了。

是為了激活怨恨。

“桑婳……還活著嗎?”

殷予桑眼睫輕顫了下,繼而垂下眼:“不知道,應該還活著, 我爹從蜀地回來沒多久就死了,沒同我說。”

“你恨她嗎,或者說,還想殺她嗎?”

青年久久沈默。

紀宜游得到了答案,他對桑婳的記憶來源分為兩類,一類是婢女沙音洗腦給他的不知真假的記憶,一類是他微乎其微的三歲前的碎片化記憶。

他沒辦法把主殿閣樓裏那個溫柔和煦的桑婳和沙音嘴裏蠱惑老宮主的魔教妖女桑婳結合在一起。

他的記憶矛盾、割裂,甚至充斥著許多虛假記憶。

比如他仍然相信他的父母是相愛過的。

即使他的母親並不姓桑。

“吃西瓜吧,別糾結了,以後有機會我陪你去蜀地找桑婳,我們面對面敘談,肯定比在這裏猜想有用。”

殷予桑張嘴咬住她餵過來的西瓜塊,眉心輕皺了下,狐貍眼內透著些許困惑:“我沒糾結,是你比較好奇。”

他嚼著西瓜含糊道:“我爹和沙音都死了,至於我娘,鬼知道她在哪裏,我懶得找幕落山莊尋她的消息。”

紀宜游重新挖了一勺西瓜,塞進嘴裏前偏頭看了他一眼,青年眼睫自然下垂,眸內的神色被盡數遮蓋,陰影在臉頰映出淺淺的痕跡,細看能明顯看見輕微的顫動。

哼,騙子。

“哦,我也不好奇。”

她自顧自地揚起腦袋,故意“哢嚓哢嚓”地嚼著果肉,牙齒在碰撞間發出清脆的咬合聲。

夕陽西下,火燒雲宛如打翻的染缸,層層疊疊地占據半個天際,偶爾有大雁成群結隊地飛過。

“大長老,予桑的母親是個什麽樣的人?”紀宜游笑瞇瞇地倒了一杯茶水遞到大長老的手上,繼而走到議事殿二樓的欄桿處,杏眼彎成月牙,滿臉乖巧和恬靜。

殷予桑臨時接了一個任務,地點在荊州,據說需要三天才能回來,她飯都來不及吃,得到消息的那一刻跳起來就往議事殿跑。

大長老雖對少女的京州貴女身份心存芥蒂,但作為少宮主的心上人,又生得一副討喜和乖巧,默默地接受她的存在。

他撫著胡須和藹道:“怎麽突然對白夫人起了好奇心。”

姓白?

紀宜游故作羞澀道:“我想了解他的過去。”

大長老沒多想,布滿皺褶的蒼老眼睛瞇成了縫隙,哈哈大笑兩聲,語氣間透著些許無奈:“你們年輕人的想法,真是一代比一代覆雜。”

他指著側邊的椅子:“陪老夫坐一會兒。”

紀宜游偏頭看向彌漫的火燒雲,很想說外邊的景色更好看,縮在陰影內就看不見了,她猶豫了下,緩步坐到老人的身邊,橘光灑落於地板,堪堪在鞋尖止步。

“說起來,二十多年前的事,你不提,我都快記不清了。”大長老靠著椅背,微弱的橘光在他臉上落下深淺不一的溝壑,他望著屋檐外的漫天霞光,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白夫人進伏音宮的第二日,我們才知曉她不是自願的,但禮已經成了,她是個乖巧的孩子。”

說著,大長老轉眸看了眼坐得端端正正的少女,展眉一笑:“和你一樣乖巧。”

長老們其實不在意白夫人是否自願,他們需要一個擁有殷家血脈的繼承人,誰生的不重要,所以在殷承陽提出和離時,拒絕了他。

至於中間發生了什麽,大長老也不知情,唯一知曉的是成婚兩年,新的繼承人誕生了,白夫人抱著孩子跳了湖。

那個在他們面前向來聽話賢淑的女人,以玉石俱焚的方式,發起反抗。

“她和承陽之間似乎存在無法解決的誤會,我和其他長老連夜商討,最終同意了當年否決的和離,但承陽卻說已經不需要了。”

大長老微笑地看著紀宜游:“你問我白夫人是個什麽樣的人,她很善良,也很乖巧,是個不遑多讓的宮主夫人。”

紀宜游後背直泛寒意,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她不動聲色地搓著手臂的冰涼,訕訕笑道:“那她後來去哪裏了?”

“後來啊。”大長老挪開視線回憶道,“走了。”

紀宜游抿了抿唇,小臂的雞皮疙瘩褪不下去,她垂著眼睫試圖把眸內的冰涼和驚悚蓋住,大長老沒必要跟她撒謊。

他嘴裏的乖巧更多的是指言聽行從的傀儡。

他們同意和離放白夫人離開,只因為新的繼承人出生,工具的去留就變得不是那麽重要了。

她假裝沒有發現,唇角彎起,揚著甜甜的笑容繼續問:“我聽說沙音是白夫人留在予桑身邊的婢女,原本是想去拜訪她的,但聽其他人說已經去世了。”

“沙音?”大長老擰著眉想了很久,恍然大悟道,“那個小姑娘啊,是啊,死得很不體面。”

“她找過老二說想嫁入殷家,做妾也好,我們拒絕了。”

大長老似乎有些疲憊,他擡手按壓著額角,眼皮半耷拉著,嗓音也變輕了許多:“少宮主雖然喜歡與我們對著幹,也不聽話,但好歹是我們養大的主子,我們不希望有其他人出現,爭奪屬於他的位置。”

“伏音宮可以亡在他的手上,但不能亡在其他人的手上。”

這和紀宜游預想的完全不一樣,她以為殷予桑的父母就算不相愛,起碼相敬如賓,不然他的誕生就顯得像個巨大的笑話。

可事實是……他的誕生是為了延續伏音宮的存在。

她咬著唇猶豫良久,問出最後一個問題:“您知曉桑婳嗎?”

大長老偏了偏頭,微笑地看著她,外凸的眼睛黑白分明:“你的問題很多,我可以告訴你,但得要點好處,可願意?”

紀宜游後背的寒意更重了,仿佛被暗處的猛獸盯住,森寒且陰冷,從尾椎骨蔓延至天靈蓋,她不由抓住手底下的裙擺布料,故作疑惑的歪了下腦袋,一副天真無邪的乖巧模樣。

“當然可以了,大長老是予桑的長輩,宜游沒有拒絕的道理。”

大長老笑了:“你呀,我就說我的眼光沒有錯,你跟白夫人很像呢,一樣的乖巧,一樣的討人歡喜,就是不知道走起來是不是也一樣決絕。”

紀宜游笑容僵了一瞬:“……長老多慮了,我很愛予桑。”

想把他腿打斷關起來的那種愛。

欄桿外的火燒雲在時間流逝中漸漸被灰藍覆蓋,光線一點點地暗下去,宮內的用於照明的燭火則似火龍般一盞盞點亮。

大長老無言地看了她半晌,從懷裏取出一個黑色瓷罐放到側邊的矮桌,語調平緩又冷漠:“那一年發生了三件事,承陽與白夫人和離,t伏音宮舉辦婚宴迎娶魔教聖女桑婳,幾大門派圍攻毒剎教。”

婚宴當日熱鬧非凡,大長老坐在高位上看著來來往往的客人,覺得匪夷所思,他不明白年輕人的腦回路。

便借著年紀大去安靜的地方避一避,免得被熟識指著鼻子罵他們伏音宮要和魔教混跡在一起。

他們本就不是正道,混不混跡又有什麽關系。

“少宮主,我們在這裏坐一會兒,等你爹拜完堂咱們再回去吃席,不急這一刻。”他牽著小予桑的手,坐在西側門的亭臺內,這裏很安靜,弟子們都在前廳,沒有人會來打擾。

小予桑閑不住,精力十足的蹦蹦跳跳,一會兒抓蝴蝶,一會兒去草叢裏拔草,在泥裏挖了肥嘟嘟的蚯蚓,往大長老的身上扔。

大長老突然覺得不如回前廳挨罵,扶著柱子顫顫巍巍地起身,打算帶著煩人的少宮主回去。

卻驀然撞見一抹鮮艷的紅跑進他的視野。

比他先認出來的是小予桑,啪嗒啪嗒地跑過去,伸手要抱抱:“姨姨。”

兩歲半的孩子說話已經很順暢,只不過有些口齒不清,他劈裏啪啦的說了很多,身襲華貴嫁衣的桑婳卻沒抱他,只是溫柔的摸了摸他的腦袋。

“大長老特意等在這裏攔我?”

骨笛在桑婳的指骨間轉了一圈,防備的橫在身前,隨行的墨綠色蟾蜍兩步邁到兩人中間,喉間低鳴聲不斷,前爪往下壓,做出攻擊姿態。

大長老看著桑婳指尖的骨笛,目光下挪定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寬大的嫁衣無法遮蓋,隔著一層薄薄的肚皮,裏面有另一位繼承人。

他只思索了兩息,看著小予桑揚起的後腦勺,微微一笑:“老夫可以幫你安排回蜀地的馬車。”

桑婳唇角勾起,眼尾在妝容的勾勒中上挑,眉心點綴著花鈿,粘著雪白珍珠,仿佛從畫卷裏爬出來的妖冶魔女,美得不似人間物。

“絲絲,退下。”她用骨笛輕敲了下蟾蜍的腦袋,似笑非笑道,“長老若不介意,將軟骨散的解藥給我便好,今日過後,我不會踏足中原半步。”

大長老壓根不在意她來不來中原,他和第一代宮主在腥風血雨中建立伏音宮,前半生用的手段比魔教臟多了,若真的介意她的身份,今日這場婚宴,便不可能存在。

他介意的是她腹中的威脅。

自古以來,兄弟鬩墻、反目成仇導致門派覆滅不是少數,他既活著,就不可能放任它滋生,最終毀了伏音宮。

桑婳見大長老凝視著自己隆起的小腹,下意識地擡了擡手,繼而按捺住想擋住的沖動,直白道:“我不喜歡它,回去後會立馬墮掉。”

大長老頓時笑開,掏出解藥扔給她:“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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