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游歷篇21 “姐姐，你也要死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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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游歷篇21 “姐姐，你也要死掉了嗎？……
紀宜游：“你留在這裏反而是累贅, 我顧不上你，快回去，聽話。”
院落裏沒有護衛, 土坯房內卻有孩子的歡鬧聲, 她把短劍重新插回小腿的帶子裏，把半掩的門完全推開。
歡鬧聲戛然而止，正在吃東西的孩子們皆停下動作，齊齊望著門口的不速之客，有一部分躺在地上似乎在睡覺。
“紀姐姐。”維文從人群內跑出來, 高興道, “你看李子，是姐姐昨夜給維文吃的李子。”
所謂的免費食物，是半筐被挑選出來無法售賣的李子, 個小酸澀, 部分還被蟲鳥啃食過。
紀宜游看著滿屋不管男女皆赤著上身的小孩，心情無比沈重，某個瞬間幻視了隔壁屋倒掛放血的屍體。
斷頭飯, 是一顆李子。
她看著看著，忽地笑了起來，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滑落。
維文扯了扯她的衣裙：“姐姐，你怎麽了？”
紀宜游摸著維文的腦袋，輕聲說：“記得姐姐教給你的路線圖嗎？”
維文點點頭：“記得。”
紀宜游：“要死死記住，永遠不能忘記。”
維文舉起手, 紅紅的果子遞到她的眼前：“維文會的, 姐姐你要吃嗎，他們說不能帶出去，昨夜姐姐給了維文和阿媽李子, 維文記得的，會永遠記得。”
紀宜游用手背擦掉落下的眼淚，壓下瘋長的晦暗情緒，古怪道：“以前不是領了就能走嗎？”
維文葡萄般的眼睛眨了眨：“好像是哦，莉莉，我們回去吧，紀姐姐來接我了，我要回去找阿媽。”
她似乎不太能理解目前的情況。
被喚到的莉莉說道：“門口的護衛說不能出去，要等大師來了才能走。”
紀宜游蹲下，看著莉莉輕聲問：“護衛還有說什麽話嗎？”
莉莉想了想：“說每個人都要吃，必須吃。”
話語間有幾個小孩覺得困倦，打了個哈欠，躺地上就睡著了，速度快到嘴裏的李子果肉甚至沒咽下去，小小的手還攥著果核。
紀宜游見此，挨個試探呼吸，感受到溫熱的氣息拂過指尖，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氣，繼而看向滿屋的小孩，他們的眼裏滿是對食物的渴望，嘴裏啃著，手裏抱著，眼睛還要盯著筐裏。
維文個小，站在小孩堆裏，無比明顯，她倒是沒在吃，憋著勁努力往自己小小的褲子裏塞，她把褲腿卷起來，皺褶的地方藏了好幾個，走路時落兩顆出來。
“維文。”
維文噠噠噠地跑過來：“怎麽了，姐姐。”
“你困嗎？”
維文搖了搖頭：“不困。”
紀宜游：“那你幫姐姐一個忙好不好。”
西邊的微弱橘光徹底落下，似圓盤的月亮高懸，星光變得清晰明亮，皎潔的月光灑落於臺階。
萬拓大步邁進院落，因小道狹窄，跟隨的護衛並不多，他撣了撣沙粒：“都睡著了？”
護衛守在門口壓根沒進來過，自然不清楚，但原本吵鬧的土坯房無比安靜，應道：“吃了果子都睡著了。”
萬拓冷漠道：“準備好東西，直接放血。”
護衛遲疑著看了眼小道盡頭：“可他們父母還在集市等著，若是……”
萬拓斜睨著他，譏誚道：“一筆錢，一張巴爾克的憑照，換一個孩子，孰輕孰重他們難道分不清？”
護衛默聲，低著頭沒再說話。
萬拓幾步走到緊閉的門口，掌心方才觸碰，還未推開就聽見一個護衛急急忙忙地跑過來：“大師，統領緊急召您回蘭納營地。”
“沒空。”萬拓不耐煩地掃了他一眼，“收集完這批血液，長生丸便能出世，回去告訴後赤，天塌了也給我頂著。”
護衛急道：“是先前您說的魔教的同夥來了，挾持了統領夫人，要求見您，您若不回去，夫人……”
萬拓冷冷打斷：“那就讓她去死。”
他陰戾的掃視著護衛，忽然取出腰間銀鈴，在掌心晃動了一下，在場的所有護衛皆心口劇痛，難以忍受的跪到地上。
“大師饒命，奴立刻回稟統領。”
話落，又一聲鈴鐺聲響，蠱蟲鉆游所帶來的疼痛，讓護衛一霎臉色慘白，冷汗大顆大顆冒出。
萬拓面露狠色：“想回去通風報信？活膩了盡管說。”
護衛跪在地上，痛到止不住磕頭求饒：“奴不敢，求大師放過奴……”
萬拓沒再管他們，轉身推開門，銀光破空而來，直指他的脖間，他下意識擋住，哪知那劍拐了個彎，朝著胸口而去。
他本就沒設防，瞬息之間竟真被劃破口子，刀尖入肉的剎那，裹挾內力的一掌拍出，隱在陰影內的人被擊飛，後背重重撞上桌角，繼而滾落在地。
重擊之下，紀宜游感覺五臟六腑都挪了位，尤其撞上桌角的後背，短暫的麻意過後是尖銳的疼痛，順著每一根神經攀爬蔓延。
她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股腥甜湧上喉間，她把血吐出來，看著仍舊站在門口的萬拓，笑了：“你死定了。”
刀尖破開衣物紮進血肉的手感，她不會弄錯。
蘭納。
鄔右和殷予桑等了半個時辰，等得握刀的手酸了，也沒等來任何消息。
後赤派去遞消息的人一去不覆返，天色越來越暗，灰藍的天際仿佛壓在所有人心頭的大石，沈甸甸的讓人近乎喘不上來氣。
蘭納地區雖圍著湖泊建立，但整體不算大，即使從最西邊到最東邊，駱駝再慢也該收到消息，然而半個時辰過去，連一只獵隼都沒飛回來。
殷予桑望向落下地平線的最後一點微紅，壓在心底的不安傾瀉而出。
除非，萬拓根本不在蘭納。
“萬拓人在何處。”
後赤以為他們知曉，輕嗤了聲：“阿霍爾。”他支著長刀，目光銳利，“此地距離阿霍爾一來一回最快也要一個多時辰，這點耐心都沒有，還想同老子做交易。”
阿霍爾？！
殷予桑面色瞬間凝重，萬拓的目的是煉制長生丸，而長生丸耗量最大的則是鮮血，阿霍爾是三個地區最不缺人口的地區。
且長期食不果腹，只求一個活著，萬拓雖然武功不高，好歹擁有內力，隨便t抓一個人放血，輕而易舉。
更何況紀宜游還在阿霍爾……
“不等了，去阿霍爾。”
鄔右楞住了：“啊？可是我們有人質啊，等他來甕中捉鱉不是更容易？非找過去幹嘛。”
殷予桑內心的不安感急劇攀升：“那你留在這裏。”
“不行，我內力被封，你走了，我就成羔羊了。”鄔右一手掐著唐羽脖子，一手抓住殷予桑的手，誓要與後赤耗到底，“等人來就行了，你別瞎跑。”
“沒聽見他說一來一回最快也要一個多時辰，若是萬拓已經在來的路上，你豈不是又錯過了，兩頭不討好，不如守著一頭。”
話是這樣說沒錯，殷予桑勉力壓下那股躁動，望了眼漸黑的天際，眉心緊緊蹙起，忽然看向唐羽。
冷聲道：“萬拓以往住在哪裏？”
唐羽思索一番，道：“最開始是在蘭納，後來我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他從蘭納消失了，我那會兒問後赤，說是去巴爾克了，再之後的我就不清楚了。”
鄔右“嘶”了一聲：“和幕落山莊遞給我的信息一樣。”
殷予桑想走的心攀升到了頂端，他們按照幕落山莊的信息在巴爾克和蘭納搜尋近半個月，除了昨日的宴會外，仿佛沒有萬拓這個人存在，
“我們被信息騙了。”他神色冰涼，“萬拓確實在蘭納待過，但從一開始，他要去地區就是阿霍爾，只有阿霍爾才能任由他殺人集血。”
畢竟阿霍爾每天餓死的人沒有上百也有幾十。
沒人會在意，一具多出來的屍體。
鄔右：“幕落山莊什麽時候也這麽不靠譜了。”
“不是他們不靠譜，他們所收集到的信息。”殷予桑頓了下，瞥著唐羽，“的確如此。”
鄔右：“……”
他死死拽著殷予桑的手臂，生怕他拋下自己跑去阿霍爾，騎虎難下的場面，讓他不甘心就此放棄，再次勸道：“再等等，或許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殺了他，咱們立馬回邊疆，我願意把我半輩子攢的身家都給你。”
月光照不進狹小的屋裏，視野內一片漆黑，萬拓聽著那道極其熟悉的嗓音，勃然大怒：“沒用的東西，連個大門都看不好。”
他掃了眼落在腳邊的水色短劍，氣得一腳把它踢進角落：“還敢大放厥詞，今夜就拿你剝皮放血。”
護衛點燃火把，橘紅的火光一團團地湧入屋裏，土坯房頃刻間亮如白晝。
“是你。”萬拓看著站在桌前的少女，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我記得你，你是京州官宦家的姑娘，昨日後赤的宴會上，我也見到你了。”
紀宜游彎起唇：“我也記得你呢，綁架我，給我種噬心蠱。”
她瞥了眼萬拓胸前的傷口，鮮紅的血染紅衣物正向外蔓延，見此，她眸內的笑意更盛，圓潤的杏眼近乎彎成月牙：“怎麽說，這般命中註定的緣分，要不要坐下來聊聊？”
萬拓見她毫無懼色，鎮定自若的仿若在自家後院裏聊家常，他往前走的步伐遽然頓住，強烈的不安鉆至四肢百骸，他突然看了眼靜靜躺在角落裏的短劍。
“你下毒了。”
紀宜游：“沒有呀，阿霍爾這種地方，哪裏來的毒。”
萬拓踹了一腳身側的護衛：“撿過來。”
護衛不敢不從，雙手遞上短劍。
萬拓從頭到尾的檢查了好幾遍，除了有些類似於糞便的異味外，沒有粉末也沒有毒水的存在。
阿霍爾到處都充斥著垃圾和糞便，有些異味倒也正常。
他把短劍再次隨意地扔掉，掃視著因疼痛而面色蒼白的少女，思索良久，繼而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沒有死於噬心蠱，原來是跟鹹魚教那群沒用的茍合上了。”
“是他給你解的蠱毒，怪不得，怪不得哈哈哈哈哈，我還當多清高，原是一丘之貉。”
他的嗓音極其嘶啞，語速變快後，字與字吞的厲害，紀宜游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麽，只感覺發動機般的噪音“嗡嗡嗡”的從耳邊過去了。
後背的疼痛越來越嚴重，紀宜游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看向躺在地上的小孩，觸及維文半睜開的眼睛，眼皮一跳。
李子裏被下了迷藥，部分小孩因吃得不多，藥效不夠，尚且還清醒著。
他們的父母還在集市等待，而護衛全部加起來大抵二十多人。
方才她在屋裏蹲點時，瞧見萬拓用銀鈴控制他們，只要找機會讓清醒的小孩出去報信，再奪走銀鈴……
她在腦海內一遍遍地梳理流程，緊張到吞咽口水，藏在身後的手控制不住地抖，連帶著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對，他，他可是鹹魚教的護法，專門來抓你的。”
死嘴，別禿嚕皮啊。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下巴微揚，仿佛京州盛氣淩人的大姑娘，鄙夷地睨著萬拓：“你敢動我，我爹爹會帶著十萬大軍碾平這裏。”
聽見她的話，萬拓最後一絲不安徹底消失，看傻子般地看著紀宜游：“我又不是域外人，你死在域外，域外被碾平，與我有何關系。”
“到底是不谙世事的大家閨秀，跟著野男人跑到域外，現下死在這裏也無人知曉。”
萬拓負手身後，緩步走到她的面前，借著身高優勢俯視著她：“嘖嘖嘖，今夜過後，你會變成一具沒有血液的空殼，再然後，和阿霍爾的垃圾糞便一起發臭，腐爛，流出屍液，一把火變成灰燼。”
他欣賞地看著流露在少女面孔上的恐懼和戰栗，身體裏湧出一股強烈的興奮，讓他止不住地雀躍：“看看，看看，這是這種表情，你知道嗎，人身上的最後一滴血……”
紀宜游緊閉著嘴，醞釀許久，“嗬忒”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臉上。
萬拓臉色一變：“臭婊……”
還未等他罵出口，紀宜游藏在身後的手一揚，辛辣的辣椒粉彌漫，盡數糊到他眼睛和嘴裏。
電光火石間，大喊道：“維文，跑。”
護衛舉著火把還未來得及反應，幾道小小的身影風一樣地竄出去，一瞬間不見了蹤影。
萬拓捂住眼睛嘶吼，眼淚從指縫間溺出：“還不快抓住他們，把這個女人碎屍萬段。”
紀宜游反應極快的推倒萬拓，趁著他喪失視覺，方向感不穩摔倒，騎到他的身上，左右開弓，先甩了他兩個巴掌。
萬拓被辣椒刺激得眼睛都睜不開：“人呢，還不快把這個瘋女……唔唔唔……”
逮住他張著大嘴喊人的最好時刻，她又掏出一把迷藥塞進他的嘴裏，抓住他的嘴筒子，逼迫他咽下去。
此時護衛已經抓住了她的肩膀，試圖把她從萬拓的身上拉下去，然而紀宜游死死攥住萬拓胸前的衣物，急得滿頭大汗，找那顆被藏好的銀鈴。
下一瞬，一擊掌風重重地拍上紀宜游肩頭，強勁的氣力使她徑直撞向墻壁，土坯房在撞擊中搖晃了下，大量黃沙掉落。
紀宜游從墻上摔到地上，似木偶瞬間抽走牽絲般一動不動了好一會兒，繼而鮮血從嘴裏噴湧而出。
全身除了麻意，感覺不到任何痛，她費力地蜷縮起雙腿，用腰部的力量勉強跪坐起來。
眼前是模糊的橘色光暈和無數把閃著銀光的長刀。
“迷藥，萬拓吃了迷藥，嘔……”她控制不住地吐血，喉間源源不斷湧出的鮮血，阻斷她說話，“搶銀鈴，不受控制……”
遲來的劇痛密密麻麻仿佛上萬只螞蟻啃食骨頭，吞噬她僅剩的意識。
眼前的一切事物都非常模糊。
脊椎好像斷掉了。
她能感覺到右肩的痛，卻感覺不到右臂的存在。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淌，又一炷香燃到盡頭，夜幕覆蓋著天地，橘紅的火把照亮營地，殷予桑擡頭看向劈開半個夜色的銀河。
抱有期望的心徹底沈了下去。
“我回阿霍爾，你走還是留？”
鄔右等著滿頭大汗，掐著唐羽脖間的手指，不受控制的收緊，質問後赤：“你派去的護衛，到底是去報信還是叛逃了。”
後赤也覺得奇怪，以往大師不想來，至少會讓人通知一聲，好讓他知曉，但此次仿若石沈大海，不僅派去的護衛沒有音訊，連回消息的獵隼也沒來。
他擰著眉頭，吩咐身邊的護衛去城門口看看，是否已在抵達的路上。
然而一轉眼，嚇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握著大刀差點劈上來：“松開你的手。”
鄔右下意識拖著唐羽後退，這才發現唐羽被掐的喘不上來氣，面色急劇變白，他稍稍松了手勁，擰眉道：“你怎麽不掙紮。”
唐羽本能地汲取著新鮮空氣，良久才啞著嗓音道：“死了也挺好。”
“？”鄔右：“那也不能死我手裏。”
喉間泛起不適，唐羽忍不住咳嗽，流了太多眼淚而幹澀的眼眶再次湧t出水色，她看著不遠處面露擔憂的後赤，覺得惡心，索性閉眼：“抱歉，我沒考慮到這一層。”
鄔右扯了扯唇：“每個晚上睡在一起，殺他，你最是容易。”他語氣冷淡了幾分，“既要，又要，你不如跟著他好好過日子。”
從唐羽沒有履行承諾給後赤種蠱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唐羽的自私。
她信前世今生，信因果報應，所以不願手裏沾人命，更不願自殺，他以往聽中原的人提起過，說自殺的人不入輪回。
因而唐羽被困在蘭納，鎖在後赤的身邊，內心再不甘願，也不會主動了結自己。
唐羽沈默地垂著眼簾，良久，道：“我想回聞國。”
鄔右：“那就自己回去，你是鏢局的人，除了後赤，這些護衛根本攔不住你，無非是多殺幾個人的事情，想回去，又不想自己動手，當我是什麽冤大頭。”
唐羽：“我不是這個意思……”
殷予桑把蹲在自己肩頭的蠍子扔回鄔右的身上：“我給足了你思考時間，你不走，我走。”
“等一下。”鄔右急道，“後赤已經派人去城門口察看了，你非急這一刻做什麽。”
殷予桑垂眸望著槐月劍身的細小缺口：“我不是急這一刻，我已經陪你耗了一個時辰，你不走仍舊繼續耗下去，是因不甘舍棄已耗費的時間。”
“我答應過宜游，天黑就回阿霍爾，無論任務是否完成。”
他輕擡眼皮，看向鄔右，眸內無波無瀾：“我不在意這些耗費的時間成本，你在意，就留下繼續等，左右你手裏有人質，他們不會輕易動你。”
鄔右：“……”
他瞥了眼蠢蠢欲動的後赤，目光掃過那把插在巖石上的大刀，眉心不由一跳：“可若是萬拓已經……”
“我說了。”殷予桑打斷他猶豫不決的話，“我要回阿霍爾。”
鄔右舉棋不定，他是而掐緊唐羽的喉嚨，是而松手，在殷予桑轉身之時，驀然出聲：“等等。”
他取出暗袋內回收不久的最後一枚休眠蠱，重新交給唐羽，然後猛地推了她一把，在後赤遽然提刀沖過來時，揚起腳下黃沙。
“走。”
——
“紀姐姐，紀姐姐……”
隱隱約約，有人好像在喊她，她想回應，卻發現張嘴都艱難，只能垂著腦袋，勉力撐著身子，不讓自己重新倒下。
“紀姐姐，我把他們都喊來了，阿媽也來了，姐姐，你怎麽流血了。”
“她說得對，萬拓現在不省人事，毀掉銀鈴，他就不能控制我們。”
“是維文呀，姐姐，姐姐……”
“不是說領食物嗎？為什麽我娃兒昏過去了。”
“碎了碎了，這下沒人能控制我們了，走，回去找統領”
“……”
喧鬧的人聲仿佛交織在一起的麻繩，擠進紀宜游的耳內，她睜了睜眼，渙散的意識重新凝聚，模糊的視線也逐漸變得清晰。
她看見米婭擔憂的臉，看見護衛正在毆打不省人事的萬拓，看見那顆被踩得粉碎的銀鈴，也看見無數的父母抱著昏迷的孩子哭泣。
“……米婭。”她張了張嘴，聲音虛弱得厲害。
米婭把耳朵湊到她的嘴邊，勉強聽清她的話。
“把萬拓……腦袋……割下來。”
米婭呆住了，她擡起頭重新看向狼狽到了極點的少女，震驚地重覆：“割腦袋？為什麽，大師是好人，他會給孩子們免費的食物，不能這樣做，會遭天譴的。”
紀宜游耳鳴得厲害，她其實不太能聽清米婭的話，但看見了她眼裏的驚駭和抗拒。
喉中再次溺出一大口鮮血，她沒有力氣吐出來，只能任由鮮血從嘴裏大股大股湧出，順著下巴染紅衣物。
全身都很痛，痛得她後腦勺一陣陣發昏，意識在清醒和黑暗間徘徊。
她原先想用刀口沾屎的方法，讓萬拓感染破傷風最後死亡，太慢了，她等不起，屋裏的孩子們也等不起。
危亡之下的險棋，她走贏了。
只差最後一步。
米婭伸手想幫她捂住傷口，但傷在內臟，她幾番伸手又放下，急道：“我去找大夫，今日的客人同我說，他會醫術，我這就去，你再忍一忍。”
米婭急匆匆地跑走後，維文握住她的手，試圖用小小的溫熱的手捂熱她快速變涼的體溫。
“姐姐，你也要死掉了嗎？”
紀宜游回答不了她的問題。
父母帶走昏迷的孩童，護衛毀掉銀鈴也離開了土坯房，狹小的屋子不知不覺變得安靜，微風裹挾著難聞的腐臭味飄進。
紀宜游腦海裏再次浮現出倒掛著的密密匝匝的屍體。
五六歲的孩童，活生生地看著自己的鮮血一滴一滴地流走，感受身體逐漸變得冰涼，直至最後，還要像牲畜一樣，掛在房梁上。
她睜開眼是這幅畫面，閉上眼也是這幅畫面。
“姐姐。”
小小的軟糯的聲音，打斷她正在瘋狂滋生的陰晦想法。
“維文幫姐姐，姐姐不要死掉好不好？”
紀宜游費力地擡起眼皮，視線內，三歲的維文松開她的手，走到角落裏撿起那把水色短劍，沒有任何猶豫，紮進了萬拓的喉嚨裏。
她塞給萬拓的迷藥分量非常大，萬拓沒有被疼痛驚醒，就這樣失了性命。
維文拔出短劍，像鋸木頭般，一點點鋸斷了萬拓的皮肉，骨頭，最後一顆完完整整的腦袋從脖頸掉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姐姐，給你。”維文抱起腦袋遞到紀宜游的面前。
她似乎不知道什麽叫恐懼，也不知道這樣的畫面有多驚悚，她只是揚著笑容：“姐姐，你不會死掉了，對不對。”
紀宜游無法形容維文的所作所為帶給她的沖擊，她張了張嘴，繼而看著那顆維文抱在懷裏血淋淋的腦袋，又看了看維文天真無邪的笑容。
徹底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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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宜游：“你留在這裏反而是累贅, 我顧不上你，快回去，聽話。”
院落裏沒有護衛, 土坯房內卻有孩子的歡鬧聲, 她把短劍重新插回小腿的帶子裏，把半掩的門完全推開。
歡鬧聲戛然而止，正在吃東西的孩子們皆停下動作，齊齊望著門口的不速之客，有一部分躺在地上似乎在睡覺。
“紀姐姐。”維文從人群內跑出來, 高興道, “你看李子，是姐姐昨夜給維文吃的李子。”
所謂的免費食物，是半筐被挑選出來無法售賣的李子, 個小酸澀, 部分還被蟲鳥啃食過。
紀宜游看著滿屋不管男女皆赤著上身的小孩，心情無比沈重，某個瞬間幻視了隔壁屋倒掛放血的屍體。
斷頭飯, 是一顆李子。
她看著看著，忽地笑了起來，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滑落。
維文扯了扯她的衣裙：“姐姐，你怎麽了？”
紀宜游摸著維文的腦袋，輕聲說：“記得姐姐教給你的路線圖嗎？”
維文點點頭：“記得。”
紀宜游：“要死死記住，永遠不能忘記。”
維文舉起手, 紅紅的果子遞到她的眼前：“維文會的, 姐姐你要吃嗎，他們說不能帶出去，昨夜姐姐給了維文和阿媽李子, 維文記得的，會永遠記得。”
紀宜游用手背擦掉落下的眼淚，壓下瘋長的晦暗情緒，古怪道：“以前不是領了就能走嗎？”
維文葡萄般的眼睛眨了眨：“好像是哦，莉莉，我們回去吧，紀姐姐來接我了，我要回去找阿媽。”
她似乎不太能理解目前的情況。
被喚到的莉莉說道：“門口的護衛說不能出去，要等大師來了才能走。”
紀宜游蹲下，看著莉莉輕聲問：“護衛還有說什麽話嗎？”
莉莉想了想：“說每個人都要吃，必須吃。”
話語間有幾個小孩覺得困倦，打了個哈欠，躺地上就睡著了，速度快到嘴裏的李子果肉甚至沒咽下去，小小的手還攥著果核。
紀宜游見此，挨個試探呼吸，感受到溫熱的氣息拂過指尖，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氣，繼而看向滿屋的小孩，他們的眼裏滿是對食物的渴望，嘴裏啃著，手裏抱著，眼睛還要盯著筐裏。
維文個小，站在小孩堆裏，無比明顯，她倒是沒在吃，憋著勁努力往自己小小的褲子裏塞，她把褲腿卷起來，皺褶的地方藏了好幾個，走路時落兩顆出來。
“維文。”
維文噠噠噠地跑過來：“怎麽了，姐姐。”
“你困嗎？”
維文搖了搖頭：“不困。”
紀宜游：“那你幫姐姐一個忙好不好。”
西邊的微弱橘光徹底落下，似圓盤的月亮高懸，星光變得清晰明亮，皎潔的月光灑落於臺階。
萬拓大步邁進院落，因小道狹窄，跟隨的護衛並不多，他撣了撣沙粒：“都睡著了？”
護衛守在門口壓根沒進來過，自然不清楚，但原本吵鬧的土坯房無比安靜，應道：“吃了果子都睡著了。”
萬拓冷漠道：“準備好東西，直接放血。”
護衛遲疑著看了眼小道盡頭：“可他們父母還在集市等著，若是……”
萬拓斜睨著他，譏誚道：“一筆錢，一張巴爾克的憑照，換一個孩子，孰輕孰重他們難道分不清？”
護衛默聲，低著頭沒再說話。
萬拓幾步走到緊閉的門口，掌心方才觸碰，還未推開就聽見一個護衛急急忙忙地跑過來：“大師，統領緊急召您回蘭納營地。”
“沒空。”萬拓不耐煩地掃了他一眼，“收集完這批血液，長生丸便能出世，回去告訴後赤，天塌了也給我頂著。”
護衛急道：“是先前您說的魔教的同夥來了，挾持了統領夫人，要求見您，您若不回去，夫人……”
萬拓冷冷打斷：“那就讓她去死。”
他陰戾的掃視著護衛，忽然取出腰間銀鈴，在掌心晃動了一下，在場的所有護衛皆心口劇痛，難以忍受的跪到地上。
“大師饒命，奴立刻回稟統領。”
話落，又一聲鈴鐺聲響，蠱蟲鉆游所帶來的疼痛，讓護衛一霎臉色慘白，冷汗大顆大顆冒出。
萬拓面露狠色：“想回去通風報信？活膩了盡管說。”
護衛跪在地上，痛到止不住磕頭求饒：“奴不敢，求大師放過奴……”
萬拓沒再管他們，轉身推開門，銀光破空而來，直指他的脖間，他下意識擋住，哪知那劍拐了個彎，朝著胸口而去。
他本就沒設防，瞬息之間竟真被劃破口子，刀尖入肉的剎那，裹挾內力的一掌拍出，隱在陰影內的人被擊飛，後背重重撞上桌角，繼而滾落在地。
重擊之下，紀宜游感覺五臟六腑都挪了位，尤其撞上桌角的後背，短暫的麻意過後是尖銳的疼痛，順著每一根神經攀爬蔓延。
她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股腥甜湧上喉間，她把血吐出來，看著仍舊站在門口的萬拓，笑了：“你死定了。”
刀尖破開衣物紮進血肉的手感，她不會弄錯。
蘭納。
鄔右和殷予桑等了半個時辰，等得握刀的手酸了，也沒等來任何消息。
後赤派去遞消息的人一去不覆返，天色越來越暗，灰藍的天際仿佛壓在所有人心頭的大石，沈甸甸的讓人近乎喘不上來氣。
蘭納地區雖圍著湖泊建立，但整體不算大，即使從最西邊到最東邊，駱駝再慢也該收到消息，然而半個時辰過去，連一只獵隼都沒飛回來。
殷予桑望向落下地平線的最後一點微紅，壓在心底的不安傾瀉而出。
除非，萬拓根本不在蘭納。
“萬拓人在何處。”
後赤以為他們知曉，輕嗤了聲：“阿霍爾。”他支著長刀，目光銳利，“此地距離阿霍爾一來一回最快也要一個多時辰，這點耐心都沒有，還想同老子做交易。”
阿霍爾？！
殷予桑面色瞬間凝重，萬拓的目的是煉制長生丸，而長生丸耗量最大的則是鮮血，阿霍爾是三個地區最不缺人口的地區。
且長期食不果腹，只求一個活著，萬拓雖然武功不高，好歹擁有內力，隨便t抓一個人放血，輕而易舉。
更何況紀宜游還在阿霍爾……
“不等了，去阿霍爾。”
鄔右楞住了：“啊？可是我們有人質啊，等他來甕中捉鱉不是更容易？非找過去幹嘛。”
殷予桑內心的不安感急劇攀升：“那你留在這裏。”
“不行，我內力被封，你走了，我就成羔羊了。”鄔右一手掐著唐羽脖子，一手抓住殷予桑的手，誓要與後赤耗到底，“等人來就行了，你別瞎跑。”
“沒聽見他說一來一回最快也要一個多時辰，若是萬拓已經在來的路上，你豈不是又錯過了，兩頭不討好，不如守著一頭。”
話是這樣說沒錯，殷予桑勉力壓下那股躁動，望了眼漸黑的天際，眉心緊緊蹙起，忽然看向唐羽。
冷聲道：“萬拓以往住在哪裏？”
唐羽思索一番，道：“最開始是在蘭納，後來我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他從蘭納消失了，我那會兒問後赤，說是去巴爾克了，再之後的我就不清楚了。”
鄔右“嘶”了一聲：“和幕落山莊遞給我的信息一樣。”
殷予桑想走的心攀升到了頂端，他們按照幕落山莊的信息在巴爾克和蘭納搜尋近半個月，除了昨日的宴會外，仿佛沒有萬拓這個人存在，
“我們被信息騙了。”他神色冰涼，“萬拓確實在蘭納待過，但從一開始，他要去地區就是阿霍爾，只有阿霍爾才能任由他殺人集血。”
畢竟阿霍爾每天餓死的人沒有上百也有幾十。
沒人會在意，一具多出來的屍體。
鄔右：“幕落山莊什麽時候也這麽不靠譜了。”
“不是他們不靠譜，他們所收集到的信息。”殷予桑頓了下，瞥著唐羽，“的確如此。”
鄔右：“……”
他死死拽著殷予桑的手臂，生怕他拋下自己跑去阿霍爾，騎虎難下的場面，讓他不甘心就此放棄，再次勸道：“再等等，或許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殺了他，咱們立馬回邊疆，我願意把我半輩子攢的身家都給你。”
月光照不進狹小的屋裏，視野內一片漆黑，萬拓聽著那道極其熟悉的嗓音，勃然大怒：“沒用的東西，連個大門都看不好。”
他掃了眼落在腳邊的水色短劍，氣得一腳把它踢進角落：“還敢大放厥詞，今夜就拿你剝皮放血。”
護衛點燃火把，橘紅的火光一團團地湧入屋裏，土坯房頃刻間亮如白晝。
“是你。”萬拓看著站在桌前的少女，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我記得你，你是京州官宦家的姑娘，昨日後赤的宴會上，我也見到你了。”
紀宜游彎起唇：“我也記得你呢，綁架我，給我種噬心蠱。”
她瞥了眼萬拓胸前的傷口，鮮紅的血染紅衣物正向外蔓延，見此，她眸內的笑意更盛，圓潤的杏眼近乎彎成月牙：“怎麽說，這般命中註定的緣分，要不要坐下來聊聊？”
萬拓見她毫無懼色，鎮定自若的仿若在自家後院裏聊家常，他往前走的步伐遽然頓住，強烈的不安鉆至四肢百骸，他突然看了眼靜靜躺在角落裏的短劍。
“你下毒了。”
紀宜游：“沒有呀，阿霍爾這種地方，哪裏來的毒。”
萬拓踹了一腳身側的護衛：“撿過來。”
護衛不敢不從，雙手遞上短劍。
萬拓從頭到尾的檢查了好幾遍，除了有些類似於糞便的異味外，沒有粉末也沒有毒水的存在。
阿霍爾到處都充斥著垃圾和糞便，有些異味倒也正常。
他把短劍再次隨意地扔掉，掃視著因疼痛而面色蒼白的少女，思索良久，繼而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沒有死於噬心蠱，原來是跟鹹魚教那群沒用的茍合上了。”
“是他給你解的蠱毒，怪不得，怪不得哈哈哈哈哈，我還當多清高，原是一丘之貉。”
他的嗓音極其嘶啞，語速變快後，字與字吞的厲害，紀宜游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麽，只感覺發動機般的噪音“嗡嗡嗡”的從耳邊過去了。
後背的疼痛越來越嚴重，紀宜游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看向躺在地上的小孩，觸及維文半睜開的眼睛，眼皮一跳。
李子裏被下了迷藥，部分小孩因吃得不多，藥效不夠，尚且還清醒著。
他們的父母還在集市等待，而護衛全部加起來大抵二十多人。
方才她在屋裏蹲點時，瞧見萬拓用銀鈴控制他們，只要找機會讓清醒的小孩出去報信，再奪走銀鈴……
她在腦海內一遍遍地梳理流程，緊張到吞咽口水，藏在身後的手控制不住地抖，連帶著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對，他，他可是鹹魚教的護法，專門來抓你的。”
死嘴，別禿嚕皮啊。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下巴微揚，仿佛京州盛氣淩人的大姑娘，鄙夷地睨著萬拓：“你敢動我，我爹爹會帶著十萬大軍碾平這裏。”
聽見她的話，萬拓最後一絲不安徹底消失，看傻子般地看著紀宜游：“我又不是域外人，你死在域外，域外被碾平，與我有何關系。”
“到底是不谙世事的大家閨秀，跟著野男人跑到域外，現下死在這裏也無人知曉。”
萬拓負手身後，緩步走到她的面前，借著身高優勢俯視著她：“嘖嘖嘖，今夜過後，你會變成一具沒有血液的空殼，再然後，和阿霍爾的垃圾糞便一起發臭，腐爛，流出屍液，一把火變成灰燼。”
他欣賞地看著流露在少女面孔上的恐懼和戰栗，身體裏湧出一股強烈的興奮，讓他止不住地雀躍：“看看，看看，這是這種表情，你知道嗎，人身上的最後一滴血……”
紀宜游緊閉著嘴，醞釀許久，“嗬忒”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臉上。
萬拓臉色一變：“臭婊……”
還未等他罵出口，紀宜游藏在身後的手一揚，辛辣的辣椒粉彌漫，盡數糊到他眼睛和嘴裏。
電光火石間，大喊道：“維文，跑。”
護衛舉著火把還未來得及反應，幾道小小的身影風一樣地竄出去，一瞬間不見了蹤影。
萬拓捂住眼睛嘶吼，眼淚從指縫間溺出：“還不快抓住他們，把這個女人碎屍萬段。”
紀宜游反應極快的推倒萬拓，趁著他喪失視覺，方向感不穩摔倒，騎到他的身上，左右開弓，先甩了他兩個巴掌。
萬拓被辣椒刺激得眼睛都睜不開：“人呢，還不快把這個瘋女……唔唔唔……”
逮住他張著大嘴喊人的最好時刻，她又掏出一把迷藥塞進他的嘴裏，抓住他的嘴筒子，逼迫他咽下去。
此時護衛已經抓住了她的肩膀，試圖把她從萬拓的身上拉下去，然而紀宜游死死攥住萬拓胸前的衣物，急得滿頭大汗，找那顆被藏好的銀鈴。
下一瞬，一擊掌風重重地拍上紀宜游肩頭，強勁的氣力使她徑直撞向墻壁，土坯房在撞擊中搖晃了下，大量黃沙掉落。
紀宜游從墻上摔到地上，似木偶瞬間抽走牽絲般一動不動了好一會兒，繼而鮮血從嘴裏噴湧而出。
全身除了麻意，感覺不到任何痛，她費力地蜷縮起雙腿，用腰部的力量勉強跪坐起來。
眼前是模糊的橘色光暈和無數把閃著銀光的長刀。
“迷藥，萬拓吃了迷藥，嘔……”她控制不住地吐血，喉間源源不斷湧出的鮮血，阻斷她說話，“搶銀鈴，不受控制……”
遲來的劇痛密密麻麻仿佛上萬只螞蟻啃食骨頭，吞噬她僅剩的意識。
眼前的一切事物都非常模糊。
脊椎好像斷掉了。
她能感覺到右肩的痛，卻感覺不到右臂的存在。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淌，又一炷香燃到盡頭，夜幕覆蓋著天地，橘紅的火把照亮營地，殷予桑擡頭看向劈開半個夜色的銀河。
抱有期望的心徹底沈了下去。
“我回阿霍爾，你走還是留？”
鄔右等著滿頭大汗，掐著唐羽脖間的手指，不受控制的收緊，質問後赤：“你派去的護衛，到底是去報信還是叛逃了。”
後赤也覺得奇怪，以往大師不想來，至少會讓人通知一聲，好讓他知曉，但此次仿若石沈大海，不僅派去的護衛沒有音訊，連回消息的獵隼也沒來。
他擰著眉頭，吩咐身邊的護衛去城門口看看，是否已在抵達的路上。
然而一轉眼，嚇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握著大刀差點劈上來：“松開你的手。”
鄔右下意識拖著唐羽後退，這才發現唐羽被掐的喘不上來氣，面色急劇變白，他稍稍松了手勁，擰眉道：“你怎麽不掙紮。”
唐羽本能地汲取著新鮮空氣，良久才啞著嗓音道：“死了也挺好。”
“？”鄔右：“那也不能死我手裏。”
喉間泛起不適，唐羽忍不住咳嗽，流了太多眼淚而幹澀的眼眶再次湧t出水色，她看著不遠處面露擔憂的後赤，覺得惡心，索性閉眼：“抱歉，我沒考慮到這一層。”
鄔右扯了扯唇：“每個晚上睡在一起，殺他，你最是容易。”他語氣冷淡了幾分，“既要，又要，你不如跟著他好好過日子。”
從唐羽沒有履行承諾給後赤種蠱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唐羽的自私。
她信前世今生，信因果報應，所以不願手裏沾人命，更不願自殺，他以往聽中原的人提起過，說自殺的人不入輪回。
因而唐羽被困在蘭納，鎖在後赤的身邊，內心再不甘願，也不會主動了結自己。
唐羽沈默地垂著眼簾，良久，道：“我想回聞國。”
鄔右：“那就自己回去，你是鏢局的人，除了後赤，這些護衛根本攔不住你，無非是多殺幾個人的事情，想回去，又不想自己動手，當我是什麽冤大頭。”
唐羽：“我不是這個意思……”
殷予桑把蹲在自己肩頭的蠍子扔回鄔右的身上：“我給足了你思考時間，你不走，我走。”
“等一下。”鄔右急道，“後赤已經派人去城門口察看了，你非急這一刻做什麽。”
殷予桑垂眸望著槐月劍身的細小缺口：“我不是急這一刻，我已經陪你耗了一個時辰，你不走仍舊繼續耗下去，是因不甘舍棄已耗費的時間。”
“我答應過宜游，天黑就回阿霍爾，無論任務是否完成。”
他輕擡眼皮，看向鄔右，眸內無波無瀾：“我不在意這些耗費的時間成本，你在意，就留下繼續等，左右你手裏有人質，他們不會輕易動你。”
鄔右：“……”
他瞥了眼蠢蠢欲動的後赤，目光掃過那把插在巖石上的大刀，眉心不由一跳：“可若是萬拓已經……”
“我說了。”殷予桑打斷他猶豫不決的話，“我要回阿霍爾。”
鄔右舉棋不定，他是而掐緊唐羽的喉嚨，是而松手，在殷予桑轉身之時，驀然出聲：“等等。”
他取出暗袋內回收不久的最後一枚休眠蠱，重新交給唐羽，然後猛地推了她一把，在後赤遽然提刀沖過來時，揚起腳下黃沙。
“走。”
——
“紀姐姐，紀姐姐……”
隱隱約約，有人好像在喊她，她想回應，卻發現張嘴都艱難，只能垂著腦袋，勉力撐著身子，不讓自己重新倒下。
“紀姐姐，我把他們都喊來了，阿媽也來了，姐姐，你怎麽流血了。”
“她說得對，萬拓現在不省人事，毀掉銀鈴，他就不能控制我們。”
“是維文呀，姐姐，姐姐……”
“不是說領食物嗎？為什麽我娃兒昏過去了。”
“碎了碎了，這下沒人能控制我們了，走，回去找統領”
“……”
喧鬧的人聲仿佛交織在一起的麻繩，擠進紀宜游的耳內，她睜了睜眼，渙散的意識重新凝聚，模糊的視線也逐漸變得清晰。
她看見米婭擔憂的臉，看見護衛正在毆打不省人事的萬拓，看見那顆被踩得粉碎的銀鈴，也看見無數的父母抱著昏迷的孩子哭泣。
“……米婭。”她張了張嘴，聲音虛弱得厲害。
米婭把耳朵湊到她的嘴邊，勉強聽清她的話。
“把萬拓……腦袋……割下來。”
米婭呆住了，她擡起頭重新看向狼狽到了極點的少女，震驚地重覆：“割腦袋？為什麽，大師是好人，他會給孩子們免費的食物，不能這樣做，會遭天譴的。”
紀宜游耳鳴得厲害，她其實不太能聽清米婭的話，但看見了她眼裏的驚駭和抗拒。
喉中再次溺出一大口鮮血，她沒有力氣吐出來，只能任由鮮血從嘴裏大股大股湧出，順著下巴染紅衣物。
全身都很痛，痛得她後腦勺一陣陣發昏，意識在清醒和黑暗間徘徊。
她原先想用刀口沾屎的方法，讓萬拓感染破傷風最後死亡，太慢了，她等不起，屋裏的孩子們也等不起。
危亡之下的險棋，她走贏了。
只差最後一步。
米婭伸手想幫她捂住傷口，但傷在內臟，她幾番伸手又放下，急道：“我去找大夫，今日的客人同我說，他會醫術，我這就去，你再忍一忍。”
米婭急匆匆地跑走後，維文握住她的手，試圖用小小的溫熱的手捂熱她快速變涼的體溫。
“姐姐，你也要死掉了嗎？”
紀宜游回答不了她的問題。
父母帶走昏迷的孩童，護衛毀掉銀鈴也離開了土坯房，狹小的屋子不知不覺變得安靜，微風裹挾著難聞的腐臭味飄進。
紀宜游腦海裏再次浮現出倒掛著的密密匝匝的屍體。
五六歲的孩童，活生生地看著自己的鮮血一滴一滴地流走，感受身體逐漸變得冰涼，直至最後，還要像牲畜一樣，掛在房梁上。
她睜開眼是這幅畫面，閉上眼也是這幅畫面。
“姐姐。”
小小的軟糯的聲音，打斷她正在瘋狂滋生的陰晦想法。
“維文幫姐姐，姐姐不要死掉好不好？”
紀宜游費力地擡起眼皮，視線內，三歲的維文松開她的手，走到角落裏撿起那把水色短劍，沒有任何猶豫，紮進了萬拓的喉嚨裏。
她塞給萬拓的迷藥分量非常大，萬拓沒有被疼痛驚醒，就這樣失了性命。
維文拔出短劍，像鋸木頭般，一點點鋸斷了萬拓的皮肉，骨頭，最後一顆完完整整的腦袋從脖頸掉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姐姐，給你。”維文抱起腦袋遞到紀宜游的面前。
她似乎不知道什麽叫恐懼，也不知道這樣的畫面有多驚悚，她只是揚著笑容：“姐姐，你不會死掉了，對不對。”
紀宜游無法形容維文的所作所為帶給她的沖擊，她張了張嘴，繼而看著那顆維文抱在懷裏血淋淋的腦袋，又看了看維文天真無邪的笑容。
徹底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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