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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游歷篇20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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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游歷篇20 “瘋子。”

殷予桑睨著他:“你的骨笛呢。”

鄔右從地上爬起來, 垂首拍打身上的黃沙,不冷不熱道:“斷了。”

殷予桑:“?”

“早說了他像頭牛,你不信, 被他一刀劈成兩段了。”鄔右走到他的身後, 臉色漸漸凝重,“我原先囑咐唐羽在他身上種下蠱蟲,廢掉他的力氣,哪知那個女人也是個不靠譜的。”

“不然魔教人早屍骨無存,咱現在都在邊疆吃上烤羊肉了。”

說起來鄔右就覺得火大, 他把人家揣兜裏, 費心費力地救人,人家把他當工具,用完了踹溝裏。

“真上火。”

殷予桑握著軟劍的手活動了一圈, 他看向漸漸形成包圍圈的護衛, 冷漠道:“你自己找機會,找到唐羽挾持她,讓後赤喚回魔教人。”

他頓了頓, 看了眼天色:“一炷香,如果不成,我立刻帶你走。”

鄔右見任務還有機會完成,眼睛一亮,當即應下:“好。t”

雖然失了內力,但拳腳功夫還在, 他從護衛屍體上撿了一把刀顛了顛, 下一瞬輕“嘶”了聲,撩開衣服一看,胸前被鞭打的傷口扯開, 新鮮淋漓。

他指尖沾了些,在臉上畫出三條血痕。

迎上殷予桑看傻子般的目光,笑道:“我看中原的話本子都是這麽寫的,很帥吧。”

殷予桑:“有病。”

後赤瞇眼望著兩人嘰裏咕嚕的不知在籌謀什麽,他站在陰影內,金色的陽光透過獵獵作響的旗幟,偶爾掃過,那張冷硬的面孔便像地底爬上來的惡鬼。

他擡腳邁步,手裏的刀抵住地面,黃沙被拖曳出一條長長的分割線。

形成包圍圈的護衛在指示下圍攻而上,殷予桑身手矯健,在人群裏似魚兒鉆游,倒下的護衛越來越多。

長刀破開於半空劈落,他側身避開些許,等迸發的勁氣被黃沙盡數吸收,軟劍纏繞,刺耳的兵器刮蹭聲炸開,與此同時火星迸濺。

後赤反應極快的松手,另一只手直取殷予桑的喉嚨。

殷予桑卸力後翻,軟劍隨著他的力反彈,堪堪劃過後赤的手臂,後赤反手接住長刀,沒有任何停頓,往前劈。

鄔右接連殺了數個護衛,破開一個空隙,朝唐羽所在的屋子狂奔。

昨日方才受刑,好不容易凝固的傷口盡數扯動,他邊跑邊吐了一口血,腿一軟,踉蹌之下差點跪到地上。

“夫人,統領吩咐了,喝了這藥就帶夫人去蘭納城外散心。”婢女苦口婆心地勸道。

唐羽躺在床榻裏側,面朝著紗幔,一言不發。

婢女舉著藥碗:“夫人,您就喝……”

下一瞬,驚恐又尖銳的尖叫聲驀然炸開,近乎刺破耳膜,女婢嚇得渾身一抖,手裏的藥碗差點砸地上,她起身剛想詢問發生了什麽,一轉頭迎面撞上濺滿血珠的陰鷙男人。

鮮血滴滴答答的落在地板,鋪天蓋地的血腥味直沖面門,婢女呼吸驟停,眼睛瞪大,想尖叫,身體卻僵住無法動彈。

鄔右皺眉看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婢女,沈默了半晌,忽然呲牙恐嚇“嗬”。

婢女白眼一翻,倒在地上。

手裏的藥碗“啪”一聲摔得粉碎,溫熱的藥撒了一地與血液混合。

“膽子真小。”鄔右擡腳踏過婢女的身體,掃了眼床上的唐羽,“別裝了,我給你的蠱蟲呢。”

聽見他的聲音,唐羽身形一震,猛地從床榻坐起來,蒼白的臉上盡是驚異,她不可置信地盯著鄔右:“你還活著。”

“?”鄔右:“咋,盼著我死?”

唐羽手指緊緊攥著被子,微微睜大的眼眶頃刻間蓄滿眼淚,一顆顆的往下掉,出口的嗓音酸澀的不成調:“後赤說你死了,是我把你害死了……”

鄔右:“嘖。”

這兩日的強撐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唐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好半晌才從床上爬下來,掏出藏在床底的蠱蟲,遞給他:“對不起,我不知道它原來這麽重要,我只是聽說蠱蟲是巫蠱之物,會遭天譴,所以我才猶豫著沒有動,對不起……”

鄔右掀開罐子看了眼,的確是他煉制的休眠蠱沒錯。

他原先帶在身上的休眠蠱全被萬拓那個該死的搶走了,骨笛也沒了,只剩這只寶貝疙瘩。

“別哭了。”他把休眠蠱放進腰間的暗袋,“將功贖罪的機會擺在你面前,幹不幹?”

唐羽微楞,眼眶通紅,眼淚掛在下巴:“什麽?”

不吃不喝的絕食讓她消瘦了許多,但平坦的小腹卻微微隆起,鄔右垂眸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溫熱的觸感融化指腹凝固的血,在她臉上也留下兩條血痕。

“……”鄔右尷尬地輕咳了下,“挾持你離開。”

唐羽被鄔右還活著的喜悅沖昏頭腦,想也不想的應道:“可以,只要你們能平安離開域外,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屋外,護衛已然不敢近身,堆積在地面的黃沙被一陣陣的劍氣揚起,飛沙走石,仿若沙塵暴再度降臨。

巖石層幾次露出又被掩埋。

殷予桑手抵住劍身,用內力擋住後赤重重劈下的大刀,輕功躍至側邊的屋檐,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底下的後赤。

“忒。”後赤將喉間的淤血吐出,掃著殷予桑輕蔑道,“只會逃跑的老鼠,劍倒是不錯。”

殷予桑垂眼掃了眼開裂的虎口,鮮血從縫隙裏滴落,從劍身毫無阻攔地滑落,沒有留下任何一點紅。

但靠近劍柄的方向,出現了一道小小的缺口。

槐月是他十歲生辰時,他爹親自前往昆侖刀宗,在鑄劍師的指導下親手打造,用的是昆侖寒洞裏的千年玄礦。

近乎九年,從未有武器能在它的身上留下缺口。

“呵。”

他扯起唇,極輕地笑了聲。

這種非人類的力量,絕不可能先天擁有。

他輕甩下手腕,內力盡數上湧,睨視著後赤脖間的血痕,只需再一次,他就能割下這顆腦袋。

鄔右一只手掐著唐羽的脖子,長刀抵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高聲道:“放我們離開,不然你夫人和未出世的孩子都得死。”

“……”

空氣寂靜,彌漫的風沙漸漸飄散,陽光落下,滿地的屍體和鮮血,像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唐羽臉色煞白,殘留在面頰上的血痕被映照得刺紅,她走得磕磕絆絆,眸內的眼淚就沒停下過。

後赤本能地上前兩步,看見那把長刀猛地壓向小腹,肚子甚至出現凹痕,這才止步,瞋目裂眥:“脅迫女人和孩子算什麽本事。”

鄔右冷哼了聲:“老子骨笛被你砍了,內力被你封了,早沒本事了,放我們……”

另一道聲音驀然打斷:“我們要萬拓,拿萬拓換你的夫人。”

殷予桑輕功落至鄔右的身邊,手裏的劍輕而易舉地頂住唐羽的小腹,眸色幽冷:“我的劍有多鋒利,你知曉,頃刻間便能一屍兩命。”

後赤握著大刀的手青筋暴起,胸口劇烈起伏,呼哧呼哧良久,才從牙縫裏擠出話語:“你們若傷她,我定將你們碎屍萬段。”

他伸手摸了一把還在冒血的側脖,看著掌心的血,目眥盡裂,恨不得當場剝皮吃肉,把青年剁碎。

鄔右雖然沒跟殷予桑打過,但在看見後赤脖間的血痕時,一時間生出了膽寒之心,他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戾氣四散的青年。

生怕他真的一劍捅死唐羽,掐著人家脖子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些許。

“我方才想過了,這個任務確實不值當,他們要練的那個長生丸不是正經東西,吃了只會死得更快,隨他們在域外折騰算了。”

“當務之急是返回聞國。”

殷予桑:“閉嘴。”

鄔右:“……”

阿霍爾。

紀宜游在人群裏等了很久,始終沒有等到維文,她環顧著附近的小孩,終於找到一個眼熟的。

抓住他的肩膀,問道:“看見維文了嗎?”

小孩下意識以為眼前的人是維文的阿媽,指著東邊的方向道:“維文去那邊的小房子裏了,大師說他的血很好,去那邊的小屋子裏還能換更多的食物。”

血很好?什麽意思?魔教人是吸血鬼?

紀宜游腦海內閃過諸多恐怖故事,繞過人群朝著小孩指的方向小跑,東邊的小道非常狹窄,只能通行一個人,或者兩人側身勉強能過。

她剛到入口就見護衛領著四五個小孩正往裏面走。

能免費領到食物,父母似乎也很高興,任由護衛把挑選出來的孩子全部帶走,沒有阻攔,沒有疑問,默默地守在集市等待。

“還有其他路進去嗎?”她問帶路的小孩。

小孩探頭探腦地看了一會兒,撓著後腦袋道:“有是有,就是……”他猶豫了下,“跟我來。”

紀宜游看了眼還在陸續往裏面走的小孩,抿了抿唇,一個發芽的紅薯換人血,再從裏面挑選,把人帶進只能容納一人通過的小道裏。

發覺不對勁,連跑都跑不出來。

她跟著小孩往另一個方向走:“這個大師,經常來嗎?”

小孩赤腳踩過汙水和腐爛的垃圾,他偶爾還會把垃圾踢到角落裏,提醒紀宜游小心腳下:“下面有個坑,你別踩到,大師就住在阿霍爾。”

紀宜游:“啊?”

住在阿霍爾?

那之前他們沒日沒夜地在巴爾克和蘭納搜尋算什麽,算他們努力嗎?

幕落山莊的信息原來不可盡信。

“咦,你不知道嗎?”小孩把她當成米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觸及唯一露出的眼睛後,腳步頓住,“你不是米婭姐姐。”

紀宜游把布巾往下拉了些許:“我是米婭的朋友,從巴t爾克來的。”

小孩狐疑地盯著她。

紀宜游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溫柔和善,圓潤的眼睛彎成月牙,嗓音也不自覺地夾起來:“你不信的話,等找到維文,可以問他。”

“我信你,走吧。”小孩沒考慮太久,腳踩垃圾繼續往前走。

穿過數道彎曲的小道,面前是一個大型垃圾場,無數的糞便和腐爛垃圾堆積成一座小山,有幾個赤裸上身的男人彎腰在垃圾裏挑挑揀揀。

沒有路了,紀宜游望著盤旋的蠅蟲和碩大的老鼠沈默了。

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從這裏爬過去,就是剛才那條路的盡頭。”

紀宜游:“……”

突然也不是很想找維文了。

小孩的行動力很迅速,雙手雙腳齊上,沒一會兒就爬了上去,赤裸的皮膚沾了不少汙垢,蠅蟲開始在他的身邊打轉,似乎把他誤認成了食物。

他朝著站著沒動彈的紀宜游招了招手:“姐姐快來,翻過就是了。”

正在挑揀能用物件的男人見此,露出牙齒大笑道:“你姐姐嫌棄,你自己翻過去玩就是了,總扯著你姐姐做什麽。”

他用臂膀擦了擦額上的汗水,轉而看向紀宜游,目光在她幹凈的衣物上打量,道:“我們家那個也這樣,不嫌臟,爬來爬去,晚上回去給他阿媽好一頓打,你們小姑娘討厭也正常,快回去吧,我幫你看著這小子,不會丟的。”

紀宜游把布巾上扯,整張臉都蓋得嚴嚴實實,只剩下一條縫隙。

“謝謝你,我想跟他去後面的巷子裏瞧瞧,另一邊走不通。”

男人楞了下:“那你走這裏,稍微幹凈些。”

他指著左邊被清理過的垃圾堆,大多是垃圾,糞便偏少,紀宜游想到自己一會兒也要往上爬,後背止不住地冒汗。

她建設了良久心理準備,憋著一口氣提著裙子邁上垃圾堆,盡可能地保持平衡,不用手攀爬,一點點地挪上去。

小孩看著她的模樣,撓了撓臉,留下幾道臟痕:“搞不懂你,回去洗洗不就好了,若是摔跤,還不是要滾滿身。”

“……”紀宜游腳下一滑,差點如他所說滾下去,嚇得她使勁呼吸吐息,維持平衡,然而空氣中的臭味真的太嚴重,隔著布巾都沒用,“嘔,你快別烏鴉嘴了,往哪兒走啊。”

“這裏這裏。”小孩牽著紀宜游的手,帶著她朝西邊走。

垃圾場非常大,越往裏面走,腐爛的程度就越嚴重,深一腳淺一腳,她甚至還看見半截埋在裏面的手臂,朝上伸展著,蛆蟲攀爬。

“屍體……?”她錯愕了,“剛才那只手是屍體?”

“是啊。”小孩自然道,“我們腳下好多呢,沒事的,你不用怕,等時間長了就混在一起了,到時候就看不見了。”

紀宜游:“?”

七八歲的小孩在說什麽?

她耳朵被熏得出現幻聽了嗎?

這話是從一個孩子嘴裏說出來的?

“到了。”小孩松開她的手,雙手攀著圍墻跳下去,繼而朝還楞住的紀宜游招手,“快下來,這裏沒有人。”

紀宜游學著他的樣子,出神地翻過圍墻,卻在跳下去前,轉身看了眼近乎和圍墻一樣高的垃圾場,裏面埋著無數人的屍骨。

而這樣的垃圾場在阿霍爾還有足足五個。

落地後,她看了眼粘在鞋底的泥濘,黑色的屍油像給鞋底打了一層蠟油,光滑油膩。

死死壓住的不適感翻湧,她撩開掩面的布巾,彎腰嘔吐。

小孩見她如此,拘謹地站在一旁,踩在地上的腳趾翹了翹,他學著阿媽用手輕輕拍她的後背:“你沒事吧。”

紀宜游吐了好一陣,胃裏都清空了,才勉強好受一些。

“沒事了,走吧。”

小孩卻心虛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的後背,扭著頭往另一邊跑。

紀宜游:“……”

她大概猜到了,小孩主動牽住她的手開始,她就發現了不對,但……她看了眼掌心,默默地在裙擺處擦了擦。

圍墻下面也是一小片垃圾堆,同樣混合了屍體,她沒有多看,追著小孩的身影跑進東南方向的小道裏。

兩三步過後則是一個院落,門口沒有護衛,安靜得異常。

她一拐進去,就見小孩踮著腳朝土坯房裏張望,身體扭來扭去。

“不是說免費領食物嗎,這裏不像有人發放食物。”紀宜游走近,借著身高優勢,往裏面看了一眼,只一眼,全身血液倒流,頭皮發麻,四肢像灌了鉛,再不能移動分毫。

昏暗的土坯房內,無數孩童的屍體倒掛,像屠宰場的牲畜被一根繩子拴住雙腳,密密麻麻,無風自動。

她推開門,木門銜接處“吱嘎”作響,令人毛骨悚然。

沒有任何阻擋,驚世駭俗的一幕沖入眼簾,腐爛的血腥味充斥著小小的空間,凝固的血液將地面染成黑色,一層鋪一層。

每個孩子的頭頂,都是一張破爛發黑的碗,滴滴答答地凝聚他們身上的每一滴血。

而現在,稚嫩的臉龐毫無生氣,慘白得好似一張沒有顏色的皮。

領路的小孩也是第一次看見這個場面,驚得呆滯在原地。

兩個人像雕像,站了很久。

直到微風拂過,倒掛在門口的屍體忽然轉了一圈,瞪大的眼珠子渾濁無光地盯著兩人,生前的痛苦和恐懼還完完整整地保留。

似乎在同來人宣洩冤屈和不甘。

紀宜游猛地後退,腳下不穩,從臺階摔了下去,掌心撐著碎石劃開。

疼痛感刺激神經末梢,終於喚回她出走的理智,她連忙爬起來拉住小孩:“快走,去找那群孩子。”

小孩死死望著屍體,呆滯地說:“我看見托德,水克,翠西……我上月還同他們一起爬圍墻,抓老鼠,阿媽說他們可能掉坑裏,所以找不回來。”

“阿霍爾有很多被老鼠挖空的坑,掉下去就上不來了,我們平時都很小心,不會踩到坑洞,翠西說等她長大要去蘭納,她長得很好看,所以去蘭納……”

他語速極快地說了很多話,越說越顛三倒四,像被面前的畫面魘住了,竟往前邁了一步,臉幾乎貼上屍體。

紀宜游摔倒後手臂一時間沒力氣,拽不動他。

“別看了,會做噩夢。”她捂住小孩的眼睛,半摟半抱地把他拖走,自己也被嚇得六神無主,喃喃自語著,“得去找那群免費領食物的孩子,維文也在裏面。”

“從始至終都是騙局,他要的是你們全身的血,集市上的三四滴,是篩選。”

小孩望著漸遠的同伴,神情木訥:“大師在騙我們,為什麽,他不是好人嗎?他會給我們紅薯吃,免費的紅薯……”

紀宜游想告訴他,發芽的紅薯有毒,吃了興許會沒命,但她想起米婭儲存在黑罐裏的酸臭食物,他們不是第一天吃,從長牙的那一刻,就與這些食物為生。

體內已經產生抗體,免疫力也不同,發芽的紅薯可能真的問題不大。

她走得很快,離開院落,繼續往西便是狹窄的小道。

天色漸暗,被護衛攜帶著免費領取食物的孩童全部聚集在轉角的土坯房裏,兩個護衛守在房子門口。

小孩還沈浸在剛才的驚悚畫面裏,像被嚇傻了,紀宜游蹲下來,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繼而環抱住他瘦弱的,微微顫抖的身體。

她其實也控制不住地在抖,就連語調也在發顫:“沒關系,覺得害怕的話,就哭一哭,沒關系的,不怕。”

她輕輕順著他的脊骨,仿佛上輩子盤踞在垃圾桶旁邊的貓崽子,一層皮包裹著骨頭,肚子卻因吃了太多的雜物,無法排出而凸起。

紀宜游一遍遍地安慰,胸腔內急速跳動的心跳漸漸平穩,她呼出一口氣,將殘留在腦海裏的畫面趕出去。

然後努力揚起一抹笑容:“擡頭,看天上。”

小孩哭得很安靜,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她取出帕子溫柔地擦拭他臉上的泥濘:“你的小夥伴們,變成晚上最漂亮的星星,他們會在晚上陪著你,守護你。”

“等太陽升起後,再化為潔白的雲朵,阿霍爾下雨的時候,他們就會重新降臨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總有一天,你們會再相見的。”

小孩仰頭望著灰藍的天際。

酉時末,西邊的橘紅只剩微光,東邊的月亮卻已經爬上半空,星星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他看了很久:“那我想他們了怎麽辦。”

“你可以跟他們說話。”紀宜游摸著他的腦袋,“他們會聽見的。t”

空氣寂然無聲,他似乎聽見進去了,忽然轉頭看向紀宜游,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姐姐,我知道怎麽進那間屋子。”

紀宜游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啊?”

小孩卻已經拉住他的手,又走回了那間掛滿屍體的院落,門被打開,風帶動屍體搖晃旋轉。

加之漸漸變暗的夜色,紀宜游後背起了一陣冷汗,雞皮疙瘩順著小臂蔓延,安慰歸安慰,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她僵在原地:“回來做什麽。”

小孩伸手指著右側的圍墻:“從這裏翻過去,就是領食物的地方,上個月我從這裏翻過,但當時……”他看向土坯房,“這裏面沒有他們。”

紀宜游垂眸看向擰著眉目的小孩,突然明白他為什麽對這裏非常熟悉,因為想得到免費的食物,所以一遍又一遍翻墻,赤腳踏過垃圾堆,就為了幾顆已經腐爛的紅薯。

“……我抱你上去。”她上前舉起小孩的腋下,讓他夠住圍墻的邊緣往上攀。

等他完全站穩後,拍了拍手,後退空出一段助跑的距離,然後加速上翻,手指攀著圍墻一點點爬上去。

兩間土坯房連在一起,院落分開,圍墻中間隔出空隙,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區域。

區域內,是無數孩童屍體,高度腐爛,最上層甚至形成了巨人觀,死亡時間大抵不超過一個月,慘白的皮膚上布滿屍斑,有蛆蟲在裏面四處鉆游,屍水滲出,人間地獄在此刻具象化。

“瘋子。”

她原先以為空氣裏的腐臭是因隔壁的垃圾場,萬萬沒想到源頭在這裏。

小孩奇怪道:“好奇怪,明明之前沒有的。”

紀宜游的神情有些麻木,她眺望遠方堪堪能看見集市的方向,父母正在等孩子歸家。

“領完食物就能走嗎?”

小孩楞了下:“對,拿了就能走,說起來水克他們是上上個月免費領了食物,我和維文當時還很羨慕。”

“畜生。”

小孩:“姐姐說什麽?”

紀宜游盯著緩步往小道裏走來的魔教人萬拓,瞳內浮現出殺意,她冷聲道:“沒事,看到了一個人面獸心的畜生。”

她跳到另一個院落,落地前滾卸掉力。

“天馬上全黑了,你原路返回,今日的事情就當從未存在過,聽見沒有。”

小孩正欲往下跳,聽見她的話怔住:“我可以幫姐姐的。”

“不用,姐姐會武功,不要你幫。”她拍了拍身上的黃沙,繼而取出水色短劍,挽了個劍花,“你看。”

小孩還在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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