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游歷篇19 “這話說得，你不走我走。……
關燈
小
中
大
第93章 游歷篇19 “這話說得，你不走我走。……
夜幕落下後, 占據土坯房的主人回歸，彎腰鉆過門洞，整個人呆住了, 她看著家裏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兩個人, 又退出去看了看門口，除了多出來的駱駝外，的確是她家門口。
再次進屋顯得理直氣壯許多：“這是我的房子。”
殷予桑從錢袋裏取出二兩銀子：“早幾年可不是你的房子，鳩占鵲巢還理直氣壯？”他顛了顛手裏的銀子，“你可以重新找一間房子, 或者去巴爾克。”
女子看著他掌心裏的銀子, 夜色昏暗，彌漫的黃沙退散，皎潔的月光勉強打亮事物, 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她盯了許久：“早幾年也是我的房子, 我離開過幾年，可它屬於我，你們才是占, 占什麽鵲。”
紀宜游正靠著殷予桑的肩膀補眠，聞言，揉了揉眼睛，下意識問道：“你不是離開阿霍爾了嗎？”
此話一出，在場的三人才意識到不對勁。
殷予桑遲疑道：“米婭？”
女子眼睛微微睜大，驚喜道：“恩人？”
紀宜游：“謔。”
米婭趕忙上前握住殷予桑的手：“恩人不是說不會再來域外了嗎, 這次也是來找人的嗎, 找到了嗎？”
殷予桑把手一點點抽出來，卻在下一刻又被緊緊握住：“維文快來，這位就是阿媽跟你說的恩人, 沒有他，也就不會有你了。”
話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在門口出現，三四歲的孩童扶著墻角唯唯諾諾地看著他們，好半晌才輕輕細細地喚了聲“阿媽”。
紀宜游驚呆了。
殷予桑：“……”
一盞茶後幾人才理清現狀，當年米婭拿了錢離開阿霍爾，沒有按地圖的指示前往聞國，而是徑直去了巴爾克，但女子孤身一人在巴爾克跟香餑餑沒有任何區別。
為了得到庇護，她去了香樓，賺取人生的第一桶金，之後浮浮沈沈，生下維文，又忽然想回阿霍爾安安穩穩地生活。
繳了大筆的贖身錢，幾番折騰，便又回來了。
殷予桑和紀宜游聽完她的講述，沈默了很久。
空氣中的臭味經久不散，偶爾有蠅蟲從頭頂飛過，臭味便更重了。
“所以……你拿著二十兩銀子帶著駱駝，放棄前往聞國，反而去了巴爾克，在巴爾克被搶劫，無奈之下又委身香樓，在香樓裏生下了孩子？！幾年後，再帶著孩子回阿霍爾安穩生活？”
紀宜游每說一句，臉色就會難以言喻一分，有一種張著嘴巴呼吸，一只蒼蠅飛進喉嚨裏，進退兩難的無語感。
一個人怎麽會吃一塹又一塹，塹塹不落下，精準無誤的每一步都踩錯的？
米婭卻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她抱著孩子，面上滿是笑意：“是呀，阿霍爾是我的家，我總是要回來的。”
殷予桑看著衣衫襤褸的米婭，再看看她懷裏的孩子，面黃肌瘦，上半身甚至沒有一件遮身的衣物，褲子也是縫縫補補，像百家布一樣。
“你兒子幾歲了？”
米婭楞了一下，低頭看了眼孩子，坦言道：“三歲兩個月，恩人誤會了，是女孩。”
殷予桑：“？”
空氣再次安靜，紀宜游見殷予桑一瞬撇開了眼睛，從包袱裏翻了翻找出一件中衣遞給米婭。
“先給孩子套上，明日等太陽出來再改小些，就能穿。”
米婭擺了擺手：“不用不用，小孩子不用穿，大家都是這麽跑來跑去，她一人穿了反而奇怪。”
紀宜游：“……”
默默地把衣服又塞回包袱，短短半刻時間，幾近安靜。
“為什麽不去聞國？”殷予桑想不明白，當年騎上駱駝一路向南，進入聞國地界，哪怕是在邊疆，也能活得至少像一個人。
二十兩足夠她安身立命，可她偏偏帶著銀子去了巴爾克，一個以掠奪為生的地區。
米婭似乎也很困惑，她歪著腦袋想了很久：“因為阿媽阿爸在世時，總念叨著誰家搬去巴爾克，有出息的人都會去巴爾克的。”
“聞國……太遠了，我連聽都沒有聽說過，我覺得我應該是走不到聞國的，我不想死在半路，那樣太可惜了。”
“對了。”她猛地一拍掌心，興高采烈道，“我還去了蘭納，是伊虎統領帶我去的，蘭納真的好繁華，我原本想留在蘭納，可伊虎統領只讓我待了兩日就送我回巴爾克了。”
“巴爾克也很好，只不過阿霍爾才是最好的。”
她說完後，一雙烏黑的眼睛看著兩人，似乎想得到認可。
殷予桑無法認可，也無法反駁，久久沈默著，避開了她的視線。
空氣持續性的安靜，紀宜游覺得有些尷尬，正巧小臂泛癢，她低頭抓著小臂的皮膚，好半晌，道：“我們想在這裏暫留兩日，原先以為是有人……沒想到你回來……嗯……就……”
她斷斷續續地不知道該說什麽。
米婭熱情道：“沒關系，你們想住多久都可以。”她彎著笑眼，往前湊了湊，“能在看見恩人，我覺得很高興。”
殷予桑沈默地掏了掏錢袋，湊了五兩銀子給米婭，嗓音發澀：“這是所有的零錢。”
阿霍爾的錢財交易，以銅板為主，碎銀屬於大額錢財，找不開。
米婭楞住，把他的手推回去：“恩人前幾年給米婭的二十兩都還沒還清，怎麽好再收恩人的錢，倒是這裏簡陋，恩人不要嫌棄才好。”
殷予桑還想說什麽，身側的紀宜游握住他的手，t連帶著躺在他掌心的碎銀，在他疑惑看過來時，輕輕搖了搖頭。
轉而朝著米婭輕笑：“那就麻煩你了。”
米婭笑言道：“不麻煩不麻煩，你們吃晚飯了嗎，我昨日剛巧去集市買了骨頭肉，是蘭納過來的食物。”
紀宜游眼睜睜地看著她往黑罐的方向走，罐子裏是酸掉的骨頭，骨頭上覆蓋著一些沒被剔除幹凈的肉。
她連忙道：“我們吃過了。”
“這樣啊。”她放緩腳步，猶豫片刻，掀開蓋子取出骨頭肉，放進盆裏，用水瓢舀水把骨頭肉簡單地洗了洗。
然後放到幾塊磚石搭建的簡易竈臺上，燒火。
維文像是知道自己馬上就能吃上食物，高興得手舞足蹈，圍著鉆臺興奮到尖叫。
殷予桑垂眸看著交握的手：“為什麽。”
很平靜的一句疑惑。
紀宜游松開手，把碎銀重新裝回錢袋裏，溫和道：“離開前塞櫃子裏，或許比直接給更容易接受，而且……”她轉頭看了眼正在燃火的米婭，“她並不覺得阿霍爾的生活難以接受。”
就像先前他說的那般，生活就該是這樣的。
接受不了的從始至終都是他們。
“讀書識字，接受良好的教育，才能有翻身和擺脫現狀的機會，但阿霍爾沒有書本，沒有教書先生，連生存保障都沒有。”
“他們往上爬的方式，是前往巴爾克，這是一個永遠都無法逃脫的循環。”
紀宜游從包袱裏又摸出兩個李子，分給殷予桑一個，繼而撐著下巴，看著重新熬煮骨頭的米婭。
眼神平靜道：“離開邊疆時，我問過你，為什麽域外的貧富差距那麽大，為什麽逃不出去，你說從出生就生活在牛棚裏的牛，離開的路擺在面前，也寧願留在棚裏。”
“所以米婭選擇前往巴爾克，最終再回到阿霍爾，很正常。”
殷予桑看著那顆小小的紅紅的李子，眼睫輕顫了下，少女說的這些，他全都明白，他只是想不通為什麽這樣的生存方式是正常的。
如果當年他沒有跟隨爹來此尋人，沒有遇到過米婭，沒有見過當年她對聞國的向往和信誓旦旦想要成為大夫的憧憬，也沒有見過她滿腔的熱忱。
或許現在……他也能像少女一樣平靜。
平靜地接受米婭在這攤淤泥裏腐爛發臭，融為一體，變成阿霍爾街道上垃圾堆裏的一員。
畢竟兩天後，他們就會離開。
阿霍爾和米婭只是短短的留不下記憶的旅途上的一顆小碎石。
“你知曉她的年齡嗎？”他忽然道。
紀宜游咬了一口酸澀的李子，嚼吧嚼吧：“看得出來，比我還小，孩子卻三歲了。”
殷予桑：“阿霍爾的平均年齡大抵在二十歲。”
紀宜游：“……”
嘴裏的李子突然酸到鼻尖，她沈默地咀嚼了很久，空氣裏似乎飄起了些許肉香味，很快被腐臭覆蓋。
她看著圍著竈臺的小姑娘維文，不出意外的話，米婭身上的回旋鏢終有一天會打到她女兒的身上。
紀宜游呼出一口氣：“太抽象了。”
煮好骨頭肉，米婭和維文一起吃了晚飯，維文抱著骨頭啃得滿臉都是水，期間米婭幾次嘗試想讓紀宜游和殷予桑也一起吃。
紀宜游分享了兩個李子，婉拒了用餐。
來時她打量過附近，阿霍爾的百姓都是露席上廁所，她好不容易接受露席，不能再接受吃壞肚子這件事。
黃沙褪去後，似玉盤的月亮高懸，繁星點綴其間，宛如銀河。
幾人並排躺在偏小的褥子上，殷予桑睡在最外圍，紀宜游挨著維文，維文的身側則是米婭。
睡前還能看見夜空的體驗很新奇。
紀宜游：“明早起來，咱不會被風沙掩埋了吧。”
“會有一點。”米婭輕拍著維文的後背，認真道，“起來抖抖就好了，沙粒還能幫我們清理身上的汙漬，可有用了。”
紀宜游眨了眨眼，深褐色的瞳內倒映著銀河，清晰的仿若近在眼前，她伸手指著其中最亮的一顆星星：“天狼星。”
指尖頓了頓，往旁邊挪，滑出一條歪扭的線：“北鬥七星。”
沒有汙染的夜空明亮像在眼前裝了望遠鏡，同樣的夜空，與她上輩子看見的和在京州瞧見的都不一樣。
“紀姑娘懂星象？”米婭問道。
紀宜游對於星象的知識來源大多來自上輩子的短視頻，她搖了搖頭：“不懂，只是看過些許相關的書籍。”
“書籍？”米婭輕喃了聲，很快笑道，“我不識字，就連名字都是以前恩人教給我的，大米的米，優雅美麗的婭。”
她偏了偏頭，提高音量：“對嗎，恩人。”
“嗯。”殷予桑輕應了聲，嗓音低沈，“她以前只知道自己叫米婭，不知道哪個米哪個呀，我就找了字組成名字，一筆一畫教給她了。”
聞言，米婭高興道：“我記得怎麽寫，沒有忘記。”話落，她安靜了片刻，輕輕地說，“有書籍的地方真好。”
殷予桑沒有說話，他翻了個身，手搭在少女的腰間，微微收緊，額頭抵著她的肩頭，呼吸似乎急促了些，很快又被壓下。
什麽都沒說，紀宜游卻感知到了他蔓延而出的情緒，她偏頭看著青年毛茸茸的頭頂輕嘆了一口氣，繼而又伸手摸了摸。
她不清楚殷予桑第一次來域外是什麽時候，估摸四五年前，十二三歲的少年用盡全力把生長在淤泥裏的幼魚捧起來，送她去幹凈的水裏重新呼吸。
然而本該肆意遨游的魚，卻在半路通過下水道又游回來了。
像頭尾相連的圓環，沒有盡頭，也沒有起點。
“維文。”紀宜游忽然道。
維文用奶呼呼的聲音“嗯”了聲。
紀宜游：“你以後想做什麽。”
維文似乎思考了一會兒：“大夫。”
“為什麽？”
“姐姐很痛，阿媽說治好了就不痛。”
“你知道維文，是哪個維，哪個文嗎？”
“不知道。”
“……”
紀宜游閉上嘴，不止維文自己不知道，就連她的母親米婭或許也不知道，阿霍爾的人只有在脫離阿霍爾，前往巴爾克購買屬於自己憑照的那一刻，才會知道自己名字的字。
但這也是制作憑照的負責人，隨便找的同音的字，然後組成了他們的名字。
晨曦落下，金燦燦的覆蓋著黃沙，沙鼠從洞裏探出腦袋，縮著前爪嗅著飄浮在空氣裏的信息素，有蜥蜴爬過，驚的它立馬縮回洞裏。
紀宜游蹲在門口，用自帶的水洗漱。
水囊內的水是客棧燒開可以直接喝的幹凈水源，她原先想節省些，用米婭買回來的水，哪知一掀開水缸，表面漂浮著一層不知名的東西，底部似乎還有爬蟲的屍體。
就在她猶豫用還是不用時，維文用水瓢舀起來直接喝了。
帶著爬蟲屍體的沒燒開的生水……怪不得平均年齡低。
“現在走？”
殷予桑撈起她垂落至胸口的頭發，輕拍了拍發絲內的黃沙，艱難地辮了個三股辮，用木簪挽起固定在她的腦後。
“早上的光不會太刺眼，順利的話，殺了人我就回來。”
紀宜游放下水囊，擡手摸了下盤好的頭發，踮腳在他唇邊親了一口，笑眼彎彎：“那我在這裏等你回來，沒找到魔教人，就把鄔右撈回來。”
微風拂過，殷予桑伸手把少女臉側的碎發挽至耳後，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臉頰上的痣：“別吃這裏的東西，也別亂跑，更不要幫任何人。”
紀宜游坦然道：“放心吧，我就不是什麽樂於助人的大好人。”
殷予桑離開不久，米婭也要外出做活，她把維文留在屋裏，揪著手指頗為不好意思。
“麻煩紀姑娘照顧了。”
紀宜游擺手道：“不會，你不是也說了，維文自己會玩。”
若米婭不說，她都不知道米婭的工作不能帶孩子，維文還未走路前都是寄放在隔壁的姐姐家，後來姐姐去世，維文就變成了完完全全的散養小孩。
好在這裏的人孩子都很多，沒人惦記別人家的孩子，任由她在外面瘋玩，也沒有太大的危險。
“你不用帶飯嗎？包飯呀？”紀宜游見她兩手空空，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米婭微微一怔，下一瞬笑道：“客人有時候會給我們吃的，如果沒有客人給食物的話，回來再吃也行的。”
客人？給食物？
怎麽連在一起她不理解。
米婭也離開後，小屋安靜了好一會兒，紀宜游有些無聊，她把昨天啃了一半沒啃完的餅子拿出來繼續啃。
“維文，我教你識字吧。”
維文很聰明，她在地上撿了一根木棍，遞給紀宜游，似葡t萄般的眼珠子亮晶晶的，奶聲奶氣道：“我會寫阿媽的名字，阿媽教過維文。”
米婭中午沒回來，沙漠的白天熾熱的灼人，食物腐爛的非常快，紀宜游沒敢動黑罐裏的酸臭食物，摸出一個蘋果，跟維文一人一半分了。
她從客棧撈的水果所剩無幾，餅子也只剩三張。
每次只填五分飽。
維文第一次吃到蘋果，黝黑又赤紅的小臉上滿是驚奇，她珍惜的小口咬著，連滴落的汁水都舔舐得幹幹凈凈，最後留了一小半放進米婭儲存食物的黑罐子裏。
說要等阿媽回來給她吃。
紀宜游教了她許多字，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地教她畫前往聞國的路線，小屋地面的黃沙撫平再劃開。
反反覆覆直到夕陽西下。
然後她取出那件中衣，遞給維文說：“這是聞國的衣物，還有中午吃的蘋果和昨夜的李子，在聞國隨時隨地都可以吃到。”
維文摸著那件雪白的中衣，楞楞的，在看見衣服被自己的手弄臟一塊兒後，急忙縮回去，一字一字道：“聞國。”
“對，聞國。”紀宜游沒有把中衣交給她，在她期望的目光中又塞回包袱裏，
全當沒看見她亮晶晶的眼睛。
“你阿媽應該快回來了，我們去門口等她吧。”
維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輕輕抓了抓，殘留在皮膚上的順滑仿佛還沒消失，就像昨夜睡覺時無意間觸碰到的頭發，柔軟滑膩，還未等她抓緊就從指縫間逃走了。
一大一小蹲在門口。
駱駝也蹲坐在門口，嘴巴偶爾嚼兩下空氣，來來往往的孩童非常多，有的會跟維文打招呼，問她今天怎麽沒有出來玩。
有的則是直接上前抓住她的手臂，急匆匆道：“東街有人發食物，說只送給小孩兒，快去拿，晚了就拿不到了。”
維文被拽得差點摔倒，紀宜游扶了她一把，站起身道：“去看看。”
跟著領頭的小孩七拐八繞，穿過無數狹窄的小道，步入較為寬闊的集市，此刻已然圍聚大量人群，大人圍在外面，裏面則是小孩，擠進擠出。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腐臭和汗臭，熏得紀宜游幾欲作嘔。
她取出布巾，把頭發和臉全部包裹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打扮得與周圍的婦人不大離兒，才牽著維文走進人群裏。
硬生生地擠進去，這才看見中心的位置，數十名護衛手握武器，圍出空置區域，區域裏擺放著長桌，上面是一些生紅薯，個頭非常小，有的甚至腐爛發芽。
每個孩子只能領一個紅薯，但需要取指尖血，四五滴。
紀宜游瞇眼望著正在取血的黑衣人，等了好半晌，終於等到他擡頭。
看清面孔那一瞬，人都麻了。
殷予桑一大早千裏迢迢去往蘭納。
結果，這個糟糕的家夥在阿霍爾送紅薯，取人血。
“抱。”維文的眼前是無數的大腿和屁股，她攥著紀宜游的衣角拉了拉。
紀宜游把維文舉起來，維文卻驚喜道：“是蘭納來的大師，紀姐姐，我也要去領紅薯。”
維文的力氣很大，落地後沒一會兒就鉆進人群裏不見了蹤影。
紀宜游想通知殷予桑，卻礙於沒有通訊工具，暗暗期盼他早點回來，或許能勉強碰到。
另一邊，蘭納。
鄔右從吊著的姿勢變成自由自在地坐在刑具房裏，他的面前是一張矮桌，桌上放置著許多礦石材料以及濃稠的暗色血。
他拿起羊皮卷望著上面的長生丸配方，輕“呵”了一聲。
當初他們鹹魚教挖了大半個坑，都只挖出來半張紙，這上面的材料寫得再唬人，都不可能齊全。
更別說什麽琥珀石，孔雀尾羽沙漠裏壓根不會有的物件。
後赤竟然讓他用其他的替代。
他趁著看守的護衛不註意，往裏吐了一大口口水。
裝作非常精通的模樣，一會兒磨礦石，一會兒榨汁液，折騰一上午，縮在角落裏的石貝忽然朝著外爬，不消片刻沒了身影。
鄔右攪拌著礦石細粉，盯著門口的守衛，指尖開始有節奏地敲打著桌面，不一會兒，兩個守衛昏昏欲睡，倚靠著墻面徹底昏倒。
他當即放下藥杵，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了兩步。
“你在猶豫什麽。”低沈的嗓音在地牢內響起，與此同時守衛驟然驚醒，還未等爬起來，脖間一道血痕，瞪著眼沒了呼吸。
鄔右看著從黑暗中現身的青年，他的面上濺了些許血珠，映得眉心的朱砂痣紅得刺眼。
“我這不是在外走。”鄔右視線掃過趴在他肩頭的石貝，輕哼了聲，“這麽喜歡人家，人家可不喜歡你。”
殷予桑輕甩了下軟劍，掛在劍端的血珠落下，劍身幹凈到仿佛剛出鞘。
“你有病？”
鄔右翻了個白眼：“我辛辛苦苦把石貝從拇指小養育到現在一個拳頭大，它不跟我親，我還不能發牢騷了？”
殷予桑兩根手指捏起蠍子扔到鄔右的身上：“那就看緊點。”
鄔右捧住石貝：“你別把它摔了。”
兩人一前一後的往外走，期間鄔右把後赤要煉制長生丸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殷予桑。
他面色嚴肅道：“配方裏最大的消耗是人血，並且是大量的人血，我旁敲側擊過守衛，營地沒有人失蹤，也沒有人失血。”
殷予桑對此不感興趣，他邁上臺階，陽光隨著他的步伐籠罩全身：“我來前沒發現魔教人的蹤跡，此番救你出來，我就會帶宜游返回聞國境內。”
“你的去留，我也不關心。”
鄔右腳步陡然頓住：“可當初你分明……”
“鄔右，我陪你在此耗了半月有餘，從未落下過一日打探魔教人的行蹤，我是答應了幫你殺人不錯，但打探信息不在我的範疇內。”
殷予桑回首瞥向他，狐貍眼平靜似水：“你們教主的為人，你我都清楚，他根本不在乎這上百只休眠蠱，也不在乎你是否完成任務，他只不過是把你丟出去，好清理門戶，不是嗎？”
“蜀地甚少踏足中原，可半年前開始，鹹魚教的弟子相繼出動，外出執行任務的也不止你一個護法，我若沒猜錯，你們聖女如今也不在教裏。”
“你要為了這個莫須有的任務在此耗費生命，我不奉陪。”
鄔右怔楞地站在原地，好半晌，忽然炸了：“你從哪裏知道的？！”
他兩步爬上階梯：“咱們一起困在域外，沒有信鴿，沒有暗衛，你從哪裏曉得那麽多信息，我怎麽不知道？！”
殷予桑跳上地面，無語地揉了揉耳朵，皺眉看著他：“你怎麽當上的護法。”
鄔右：“老子憑本事選上的，跟你這種繼承制的沒話講。”
殷予桑：“……”
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一片護衛屍體，介被一擊斃命，黃沙將鮮血吸食殆盡，鄔右乍一眼還以為這群人全睡著了。
“想逃去哪裏，老鼠們。”渾厚的聲音驀然響起，把跑路的鄔右嚇了一跳，他循聲望去，只見後赤站在不遠處的旗幟下，目光銳利地凝視著兩人。
殷予桑唇角輕勾：“逃？我何時……”
鄔右連忙打斷：“咱是在逃，他力氣大得跟頭牛似的，打起來吃虧，聽話，咱嘴巴上吃點虧就吃點虧，先跑。”
殷予桑：“……”
狠話被打斷，他回頭瞪了鄔右一眼：“你打不過，不代表我也打不過，屍山血海都爬過來了，還怕一頭牛不成。”
鄔右：“這話說得，你不走我走。”
他往後退了兩步，借力躍起，下一瞬“啪嗒”四腳朝天地摔在地上，怒罵：“狗崽子，什麽時候把我內力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夜幕落下後, 占據土坯房的主人回歸，彎腰鉆過門洞，整個人呆住了, 她看著家裏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兩個人, 又退出去看了看門口，除了多出來的駱駝外，的確是她家門口。
再次進屋顯得理直氣壯許多：“這是我的房子。”
殷予桑從錢袋裏取出二兩銀子：“早幾年可不是你的房子，鳩占鵲巢還理直氣壯？”他顛了顛手裏的銀子，“你可以重新找一間房子, 或者去巴爾克。”
女子看著他掌心裏的銀子, 夜色昏暗，彌漫的黃沙退散，皎潔的月光勉強打亮事物, 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她盯了許久：“早幾年也是我的房子, 我離開過幾年，可它屬於我，你們才是占, 占什麽鵲。”
紀宜游正靠著殷予桑的肩膀補眠，聞言，揉了揉眼睛，下意識問道：“你不是離開阿霍爾了嗎？”
此話一出，在場的三人才意識到不對勁。
殷予桑遲疑道：“米婭？”
女子眼睛微微睜大，驚喜道：“恩人？”
紀宜游：“謔。”
米婭趕忙上前握住殷予桑的手：“恩人不是說不會再來域外了嗎, 這次也是來找人的嗎, 找到了嗎？”
殷予桑把手一點點抽出來，卻在下一刻又被緊緊握住：“維文快來，這位就是阿媽跟你說的恩人, 沒有他，也就不會有你了。”
話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在門口出現，三四歲的孩童扶著墻角唯唯諾諾地看著他們，好半晌才輕輕細細地喚了聲“阿媽”。
紀宜游驚呆了。
殷予桑：“……”
一盞茶後幾人才理清現狀，當年米婭拿了錢離開阿霍爾，沒有按地圖的指示前往聞國，而是徑直去了巴爾克，但女子孤身一人在巴爾克跟香餑餑沒有任何區別。
為了得到庇護，她去了香樓，賺取人生的第一桶金，之後浮浮沈沈，生下維文，又忽然想回阿霍爾安安穩穩地生活。
繳了大筆的贖身錢，幾番折騰，便又回來了。
殷予桑和紀宜游聽完她的講述，沈默了很久。
空氣中的臭味經久不散，偶爾有蠅蟲從頭頂飛過，臭味便更重了。
“所以……你拿著二十兩銀子帶著駱駝，放棄前往聞國，反而去了巴爾克，在巴爾克被搶劫，無奈之下又委身香樓，在香樓裏生下了孩子？！幾年後，再帶著孩子回阿霍爾安穩生活？”
紀宜游每說一句，臉色就會難以言喻一分，有一種張著嘴巴呼吸，一只蒼蠅飛進喉嚨裏，進退兩難的無語感。
一個人怎麽會吃一塹又一塹，塹塹不落下，精準無誤的每一步都踩錯的？
米婭卻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她抱著孩子，面上滿是笑意：“是呀，阿霍爾是我的家，我總是要回來的。”
殷予桑看著衣衫襤褸的米婭，再看看她懷裏的孩子，面黃肌瘦，上半身甚至沒有一件遮身的衣物，褲子也是縫縫補補，像百家布一樣。
“你兒子幾歲了？”
米婭楞了一下，低頭看了眼孩子，坦言道：“三歲兩個月，恩人誤會了，是女孩。”
殷予桑：“？”
空氣再次安靜，紀宜游見殷予桑一瞬撇開了眼睛，從包袱裏翻了翻找出一件中衣遞給米婭。
“先給孩子套上，明日等太陽出來再改小些，就能穿。”
米婭擺了擺手：“不用不用，小孩子不用穿，大家都是這麽跑來跑去，她一人穿了反而奇怪。”
紀宜游：“……”
默默地把衣服又塞回包袱，短短半刻時間，幾近安靜。
“為什麽不去聞國？”殷予桑想不明白，當年騎上駱駝一路向南，進入聞國地界，哪怕是在邊疆，也能活得至少像一個人。
二十兩足夠她安身立命，可她偏偏帶著銀子去了巴爾克，一個以掠奪為生的地區。
米婭似乎也很困惑，她歪著腦袋想了很久：“因為阿媽阿爸在世時，總念叨著誰家搬去巴爾克，有出息的人都會去巴爾克的。”
“聞國……太遠了，我連聽都沒有聽說過，我覺得我應該是走不到聞國的，我不想死在半路，那樣太可惜了。”
“對了。”她猛地一拍掌心，興高采烈道，“我還去了蘭納，是伊虎統領帶我去的，蘭納真的好繁華，我原本想留在蘭納，可伊虎統領只讓我待了兩日就送我回巴爾克了。”
“巴爾克也很好，只不過阿霍爾才是最好的。”
她說完後，一雙烏黑的眼睛看著兩人，似乎想得到認可。
殷予桑無法認可，也無法反駁，久久沈默著，避開了她的視線。
空氣持續性的安靜，紀宜游覺得有些尷尬，正巧小臂泛癢，她低頭抓著小臂的皮膚，好半晌，道：“我們想在這裏暫留兩日，原先以為是有人……沒想到你回來……嗯……就……”
她斷斷續續地不知道該說什麽。
米婭熱情道：“沒關系，你們想住多久都可以。”她彎著笑眼，往前湊了湊，“能在看見恩人，我覺得很高興。”
殷予桑沈默地掏了掏錢袋，湊了五兩銀子給米婭，嗓音發澀：“這是所有的零錢。”
阿霍爾的錢財交易，以銅板為主，碎銀屬於大額錢財，找不開。
米婭楞住，把他的手推回去：“恩人前幾年給米婭的二十兩都還沒還清，怎麽好再收恩人的錢，倒是這裏簡陋，恩人不要嫌棄才好。”
殷予桑還想說什麽，身側的紀宜游握住他的手，t連帶著躺在他掌心的碎銀，在他疑惑看過來時，輕輕搖了搖頭。
轉而朝著米婭輕笑：“那就麻煩你了。”
米婭笑言道：“不麻煩不麻煩，你們吃晚飯了嗎，我昨日剛巧去集市買了骨頭肉，是蘭納過來的食物。”
紀宜游眼睜睜地看著她往黑罐的方向走，罐子裏是酸掉的骨頭，骨頭上覆蓋著一些沒被剔除幹凈的肉。
她連忙道：“我們吃過了。”
“這樣啊。”她放緩腳步，猶豫片刻，掀開蓋子取出骨頭肉，放進盆裏，用水瓢舀水把骨頭肉簡單地洗了洗。
然後放到幾塊磚石搭建的簡易竈臺上，燒火。
維文像是知道自己馬上就能吃上食物，高興得手舞足蹈，圍著鉆臺興奮到尖叫。
殷予桑垂眸看著交握的手：“為什麽。”
很平靜的一句疑惑。
紀宜游松開手，把碎銀重新裝回錢袋裏，溫和道：“離開前塞櫃子裏，或許比直接給更容易接受，而且……”她轉頭看了眼正在燃火的米婭，“她並不覺得阿霍爾的生活難以接受。”
就像先前他說的那般，生活就該是這樣的。
接受不了的從始至終都是他們。
“讀書識字，接受良好的教育，才能有翻身和擺脫現狀的機會，但阿霍爾沒有書本，沒有教書先生，連生存保障都沒有。”
“他們往上爬的方式，是前往巴爾克，這是一個永遠都無法逃脫的循環。”
紀宜游從包袱裏又摸出兩個李子，分給殷予桑一個，繼而撐著下巴，看著重新熬煮骨頭的米婭。
眼神平靜道：“離開邊疆時，我問過你，為什麽域外的貧富差距那麽大，為什麽逃不出去，你說從出生就生活在牛棚裏的牛，離開的路擺在面前，也寧願留在棚裏。”
“所以米婭選擇前往巴爾克，最終再回到阿霍爾，很正常。”
殷予桑看著那顆小小的紅紅的李子，眼睫輕顫了下，少女說的這些，他全都明白，他只是想不通為什麽這樣的生存方式是正常的。
如果當年他沒有跟隨爹來此尋人，沒有遇到過米婭，沒有見過當年她對聞國的向往和信誓旦旦想要成為大夫的憧憬，也沒有見過她滿腔的熱忱。
或許現在……他也能像少女一樣平靜。
平靜地接受米婭在這攤淤泥裏腐爛發臭，融為一體，變成阿霍爾街道上垃圾堆裏的一員。
畢竟兩天後，他們就會離開。
阿霍爾和米婭只是短短的留不下記憶的旅途上的一顆小碎石。
“你知曉她的年齡嗎？”他忽然道。
紀宜游咬了一口酸澀的李子，嚼吧嚼吧：“看得出來，比我還小，孩子卻三歲了。”
殷予桑：“阿霍爾的平均年齡大抵在二十歲。”
紀宜游：“……”
嘴裏的李子突然酸到鼻尖，她沈默地咀嚼了很久，空氣裏似乎飄起了些許肉香味，很快被腐臭覆蓋。
她看著圍著竈臺的小姑娘維文，不出意外的話，米婭身上的回旋鏢終有一天會打到她女兒的身上。
紀宜游呼出一口氣：“太抽象了。”
煮好骨頭肉，米婭和維文一起吃了晚飯，維文抱著骨頭啃得滿臉都是水，期間米婭幾次嘗試想讓紀宜游和殷予桑也一起吃。
紀宜游分享了兩個李子，婉拒了用餐。
來時她打量過附近，阿霍爾的百姓都是露席上廁所，她好不容易接受露席，不能再接受吃壞肚子這件事。
黃沙褪去後，似玉盤的月亮高懸，繁星點綴其間，宛如銀河。
幾人並排躺在偏小的褥子上，殷予桑睡在最外圍，紀宜游挨著維文，維文的身側則是米婭。
睡前還能看見夜空的體驗很新奇。
紀宜游：“明早起來，咱不會被風沙掩埋了吧。”
“會有一點。”米婭輕拍著維文的後背，認真道，“起來抖抖就好了，沙粒還能幫我們清理身上的汙漬，可有用了。”
紀宜游眨了眨眼，深褐色的瞳內倒映著銀河，清晰的仿若近在眼前，她伸手指著其中最亮的一顆星星：“天狼星。”
指尖頓了頓，往旁邊挪，滑出一條歪扭的線：“北鬥七星。”
沒有汙染的夜空明亮像在眼前裝了望遠鏡，同樣的夜空，與她上輩子看見的和在京州瞧見的都不一樣。
“紀姑娘懂星象？”米婭問道。
紀宜游對於星象的知識來源大多來自上輩子的短視頻，她搖了搖頭：“不懂，只是看過些許相關的書籍。”
“書籍？”米婭輕喃了聲，很快笑道，“我不識字，就連名字都是以前恩人教給我的，大米的米，優雅美麗的婭。”
她偏了偏頭，提高音量：“對嗎，恩人。”
“嗯。”殷予桑輕應了聲，嗓音低沈，“她以前只知道自己叫米婭，不知道哪個米哪個呀，我就找了字組成名字，一筆一畫教給她了。”
聞言，米婭高興道：“我記得怎麽寫，沒有忘記。”話落，她安靜了片刻，輕輕地說，“有書籍的地方真好。”
殷予桑沒有說話，他翻了個身，手搭在少女的腰間，微微收緊，額頭抵著她的肩頭，呼吸似乎急促了些，很快又被壓下。
什麽都沒說，紀宜游卻感知到了他蔓延而出的情緒，她偏頭看著青年毛茸茸的頭頂輕嘆了一口氣，繼而又伸手摸了摸。
她不清楚殷予桑第一次來域外是什麽時候，估摸四五年前，十二三歲的少年用盡全力把生長在淤泥裏的幼魚捧起來，送她去幹凈的水裏重新呼吸。
然而本該肆意遨游的魚，卻在半路通過下水道又游回來了。
像頭尾相連的圓環，沒有盡頭，也沒有起點。
“維文。”紀宜游忽然道。
維文用奶呼呼的聲音“嗯”了聲。
紀宜游：“你以後想做什麽。”
維文似乎思考了一會兒：“大夫。”
“為什麽？”
“姐姐很痛，阿媽說治好了就不痛。”
“你知道維文，是哪個維，哪個文嗎？”
“不知道。”
“……”
紀宜游閉上嘴，不止維文自己不知道，就連她的母親米婭或許也不知道，阿霍爾的人只有在脫離阿霍爾，前往巴爾克購買屬於自己憑照的那一刻，才會知道自己名字的字。
但這也是制作憑照的負責人，隨便找的同音的字，然後組成了他們的名字。
晨曦落下，金燦燦的覆蓋著黃沙，沙鼠從洞裏探出腦袋，縮著前爪嗅著飄浮在空氣裏的信息素，有蜥蜴爬過，驚的它立馬縮回洞裏。
紀宜游蹲在門口，用自帶的水洗漱。
水囊內的水是客棧燒開可以直接喝的幹凈水源，她原先想節省些，用米婭買回來的水，哪知一掀開水缸，表面漂浮著一層不知名的東西，底部似乎還有爬蟲的屍體。
就在她猶豫用還是不用時，維文用水瓢舀起來直接喝了。
帶著爬蟲屍體的沒燒開的生水……怪不得平均年齡低。
“現在走？”
殷予桑撈起她垂落至胸口的頭發，輕拍了拍發絲內的黃沙，艱難地辮了個三股辮，用木簪挽起固定在她的腦後。
“早上的光不會太刺眼，順利的話，殺了人我就回來。”
紀宜游放下水囊，擡手摸了下盤好的頭發，踮腳在他唇邊親了一口，笑眼彎彎：“那我在這裏等你回來，沒找到魔教人，就把鄔右撈回來。”
微風拂過，殷予桑伸手把少女臉側的碎發挽至耳後，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臉頰上的痣：“別吃這裏的東西，也別亂跑，更不要幫任何人。”
紀宜游坦然道：“放心吧，我就不是什麽樂於助人的大好人。”
殷予桑離開不久，米婭也要外出做活，她把維文留在屋裏，揪著手指頗為不好意思。
“麻煩紀姑娘照顧了。”
紀宜游擺手道：“不會，你不是也說了，維文自己會玩。”
若米婭不說，她都不知道米婭的工作不能帶孩子，維文還未走路前都是寄放在隔壁的姐姐家，後來姐姐去世，維文就變成了完完全全的散養小孩。
好在這裏的人孩子都很多，沒人惦記別人家的孩子，任由她在外面瘋玩，也沒有太大的危險。
“你不用帶飯嗎？包飯呀？”紀宜游見她兩手空空，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米婭微微一怔，下一瞬笑道：“客人有時候會給我們吃的，如果沒有客人給食物的話，回來再吃也行的。”
客人？給食物？
怎麽連在一起她不理解。
米婭也離開後，小屋安靜了好一會兒，紀宜游有些無聊，她把昨天啃了一半沒啃完的餅子拿出來繼續啃。
“維文，我教你識字吧。”
維文很聰明，她在地上撿了一根木棍，遞給紀宜游，似葡t萄般的眼珠子亮晶晶的，奶聲奶氣道：“我會寫阿媽的名字，阿媽教過維文。”
米婭中午沒回來，沙漠的白天熾熱的灼人，食物腐爛的非常快，紀宜游沒敢動黑罐裏的酸臭食物，摸出一個蘋果，跟維文一人一半分了。
她從客棧撈的水果所剩無幾，餅子也只剩三張。
每次只填五分飽。
維文第一次吃到蘋果，黝黑又赤紅的小臉上滿是驚奇，她珍惜的小口咬著，連滴落的汁水都舔舐得幹幹凈凈，最後留了一小半放進米婭儲存食物的黑罐子裏。
說要等阿媽回來給她吃。
紀宜游教了她許多字，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地教她畫前往聞國的路線，小屋地面的黃沙撫平再劃開。
反反覆覆直到夕陽西下。
然後她取出那件中衣，遞給維文說：“這是聞國的衣物，還有中午吃的蘋果和昨夜的李子，在聞國隨時隨地都可以吃到。”
維文摸著那件雪白的中衣，楞楞的，在看見衣服被自己的手弄臟一塊兒後，急忙縮回去，一字一字道：“聞國。”
“對，聞國。”紀宜游沒有把中衣交給她，在她期望的目光中又塞回包袱裏，
全當沒看見她亮晶晶的眼睛。
“你阿媽應該快回來了，我們去門口等她吧。”
維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輕輕抓了抓，殘留在皮膚上的順滑仿佛還沒消失，就像昨夜睡覺時無意間觸碰到的頭發，柔軟滑膩，還未等她抓緊就從指縫間逃走了。
一大一小蹲在門口。
駱駝也蹲坐在門口，嘴巴偶爾嚼兩下空氣，來來往往的孩童非常多，有的會跟維文打招呼，問她今天怎麽沒有出來玩。
有的則是直接上前抓住她的手臂，急匆匆道：“東街有人發食物，說只送給小孩兒，快去拿，晚了就拿不到了。”
維文被拽得差點摔倒，紀宜游扶了她一把，站起身道：“去看看。”
跟著領頭的小孩七拐八繞，穿過無數狹窄的小道，步入較為寬闊的集市，此刻已然圍聚大量人群，大人圍在外面，裏面則是小孩，擠進擠出。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腐臭和汗臭，熏得紀宜游幾欲作嘔。
她取出布巾，把頭發和臉全部包裹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打扮得與周圍的婦人不大離兒，才牽著維文走進人群裏。
硬生生地擠進去，這才看見中心的位置，數十名護衛手握武器，圍出空置區域，區域裏擺放著長桌，上面是一些生紅薯，個頭非常小，有的甚至腐爛發芽。
每個孩子只能領一個紅薯，但需要取指尖血，四五滴。
紀宜游瞇眼望著正在取血的黑衣人，等了好半晌，終於等到他擡頭。
看清面孔那一瞬，人都麻了。
殷予桑一大早千裏迢迢去往蘭納。
結果，這個糟糕的家夥在阿霍爾送紅薯，取人血。
“抱。”維文的眼前是無數的大腿和屁股，她攥著紀宜游的衣角拉了拉。
紀宜游把維文舉起來，維文卻驚喜道：“是蘭納來的大師，紀姐姐，我也要去領紅薯。”
維文的力氣很大，落地後沒一會兒就鉆進人群裏不見了蹤影。
紀宜游想通知殷予桑，卻礙於沒有通訊工具，暗暗期盼他早點回來，或許能勉強碰到。
另一邊，蘭納。
鄔右從吊著的姿勢變成自由自在地坐在刑具房裏，他的面前是一張矮桌，桌上放置著許多礦石材料以及濃稠的暗色血。
他拿起羊皮卷望著上面的長生丸配方，輕“呵”了一聲。
當初他們鹹魚教挖了大半個坑，都只挖出來半張紙，這上面的材料寫得再唬人，都不可能齊全。
更別說什麽琥珀石，孔雀尾羽沙漠裏壓根不會有的物件。
後赤竟然讓他用其他的替代。
他趁著看守的護衛不註意，往裏吐了一大口口水。
裝作非常精通的模樣，一會兒磨礦石，一會兒榨汁液，折騰一上午，縮在角落裏的石貝忽然朝著外爬，不消片刻沒了身影。
鄔右攪拌著礦石細粉，盯著門口的守衛，指尖開始有節奏地敲打著桌面，不一會兒，兩個守衛昏昏欲睡，倚靠著墻面徹底昏倒。
他當即放下藥杵，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了兩步。
“你在猶豫什麽。”低沈的嗓音在地牢內響起，與此同時守衛驟然驚醒，還未等爬起來，脖間一道血痕，瞪著眼沒了呼吸。
鄔右看著從黑暗中現身的青年，他的面上濺了些許血珠，映得眉心的朱砂痣紅得刺眼。
“我這不是在外走。”鄔右視線掃過趴在他肩頭的石貝，輕哼了聲，“這麽喜歡人家，人家可不喜歡你。”
殷予桑輕甩了下軟劍，掛在劍端的血珠落下，劍身幹凈到仿佛剛出鞘。
“你有病？”
鄔右翻了個白眼：“我辛辛苦苦把石貝從拇指小養育到現在一個拳頭大，它不跟我親，我還不能發牢騷了？”
殷予桑兩根手指捏起蠍子扔到鄔右的身上：“那就看緊點。”
鄔右捧住石貝：“你別把它摔了。”
兩人一前一後的往外走，期間鄔右把後赤要煉制長生丸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殷予桑。
他面色嚴肅道：“配方裏最大的消耗是人血，並且是大量的人血，我旁敲側擊過守衛，營地沒有人失蹤，也沒有人失血。”
殷予桑對此不感興趣，他邁上臺階，陽光隨著他的步伐籠罩全身：“我來前沒發現魔教人的蹤跡，此番救你出來，我就會帶宜游返回聞國境內。”
“你的去留，我也不關心。”
鄔右腳步陡然頓住：“可當初你分明……”
“鄔右，我陪你在此耗了半月有餘，從未落下過一日打探魔教人的行蹤，我是答應了幫你殺人不錯，但打探信息不在我的範疇內。”
殷予桑回首瞥向他，狐貍眼平靜似水：“你們教主的為人，你我都清楚，他根本不在乎這上百只休眠蠱，也不在乎你是否完成任務，他只不過是把你丟出去，好清理門戶，不是嗎？”
“蜀地甚少踏足中原，可半年前開始，鹹魚教的弟子相繼出動，外出執行任務的也不止你一個護法，我若沒猜錯，你們聖女如今也不在教裏。”
“你要為了這個莫須有的任務在此耗費生命，我不奉陪。”
鄔右怔楞地站在原地，好半晌，忽然炸了：“你從哪裏知道的？！”
他兩步爬上階梯：“咱們一起困在域外，沒有信鴿，沒有暗衛，你從哪裏曉得那麽多信息，我怎麽不知道？！”
殷予桑跳上地面，無語地揉了揉耳朵，皺眉看著他：“你怎麽當上的護法。”
鄔右：“老子憑本事選上的，跟你這種繼承制的沒話講。”
殷予桑：“……”
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一片護衛屍體，介被一擊斃命，黃沙將鮮血吸食殆盡，鄔右乍一眼還以為這群人全睡著了。
“想逃去哪裏，老鼠們。”渾厚的聲音驀然響起，把跑路的鄔右嚇了一跳，他循聲望去，只見後赤站在不遠處的旗幟下，目光銳利地凝視著兩人。
殷予桑唇角輕勾：“逃？我何時……”
鄔右連忙打斷：“咱是在逃，他力氣大得跟頭牛似的，打起來吃虧，聽話，咱嘴巴上吃點虧就吃點虧，先跑。”
殷予桑：“……”
狠話被打斷，他回頭瞪了鄔右一眼：“你打不過，不代表我也打不過，屍山血海都爬過來了，還怕一頭牛不成。”
鄔右：“這話說得，你不走我走。”
他往後退了兩步，借力躍起，下一瞬“啪嗒”四腳朝天地摔在地上，怒罵：“狗崽子，什麽時候把我內力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