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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相府篇74 “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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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相府篇74 “我冷。”

水盆在地上幽幽地轉了兩圈, 未化開的冰塊和水濺濕了他的衣擺,冰涼的氣息從小腿蔓延而上,壓住熱意。

他輕咳了下, 離得她更遠, 近乎躲到床榻尾部:“我冷。”

紀宜游:“……”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手背還殘留著青年炙熱的溫度,仿佛一團火,久久不曾消退。

“可是你在出汗。”她看向殷予桑額上冒出的汗,用膝蓋挪到他的身邊, 伸手想試探他額間的溫度, “是不是中暑……”

手伸到一半,腕間遽然被握住,下一瞬青年的身形壓了下來, 似密不透風的蛛網覆蓋, 耳畔的聲響好似消失了一霎。

相觸的肌膚燙得紀宜游忍不住皺眉,她掙了掙被按在頭頂的手,“放手。”

身前的青年氣息厚重又急促, 她微微仰著下巴,昏暗的視線內,觀感好似變得模糊不清,卻又能清晰地看見近在咫尺的狐貍眼,不覆往日的清澈。

有什麽東西碎掉了,繼而變得渾濁不堪。

她掙紮的動作停住, 擡起另一只沒被制住的手捂住他的眼睛, 扭動身體試圖從下面鉆出去。

“你想去哪兒。”他的嗓音極啞,長而密的眼睫煽動時,會掃過她的手心, 帶著不可言喻的瘙癢。

紀宜游下意識地收回手:“有點兒熱,我去外面透透風。”

屋外的風同蒸爐熱浪無異,殷予桑彎起唇輕笑了下,攥著她手腕的力道松了半分,在她快要掙脫的前一秒指尖滑過腕心,順勢擠進指縫,嚴絲合縫地按在床上。

額間的汗匯聚成珠墜落,恰好落在她的鎖骨。

紀宜游望著他唇角的笑意,僵硬著身子沒敢動,她不是很能理解為何方才還在怡然自得吃甜品的人轉瞬間會壓在她的身上。

雖然她對中藥那日沒吃上肉這件事惦記了許久,但……現在是白天。

盛雲隨時會進來發出尖銳爆鳴。

“要不還是……”

青年的氣息忽然壓得更近,她一瞬止住了話語,然後她看見他扯過毯子蓋住了她的眼睛,視野變得漆黑,溫熱柔軟的唇覆了上來。

灼熱的溫度壓住冰盆所散發的冷氣,在狹小的軟榻瘋狂蔓延。

耳邊只剩下了旖旎的水聲伴隨著厚重的喘息。

青年的手從鎖骨往下滑,落在腰側,指尖打著轉流連,紀宜游癢得不行,下意識挺起腰,主動貼上他的腰腹,那只手便落在她的後腰。

托著她貼得更緊。

恍惚間,她碰到了什麽堅硬之物,似乎是掛在腰間的玉佩。

奇怪,他平日裏有戴玉佩嗎?

玉佩……有溫度?

下一瞬唇被重重咬了一口,他的聲音喑啞:“這個時候分心,在想什麽?你的小竹馬,還是喬源。”

“?”紀宜游掀開毯子,“你硌到我了。”

空氣凝滯,殷予桑看著少女泛紅的眼眸彌漫著水霧,眼尾的淚痕還未幹,潮濕嫣紅。

他喉結輕滾,垂首吻著她的眼角,舔舐掉濕鹹的眼淚:“是我的錯。”說著,他直起身拉開距離,順道將她一並拉了起來。

紀宜游好奇心作祟去看他的腰腹,哪知他反應更快,扯過毯子嚴嚴實實地蓋住了,只勉強看到那裏似乎鼓起來一塊。

“你不熱嗎。”她的嗓音也帶著啞。

“熱。”他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兒,在少女再一次靠近前,驀然站起身,“府內的冰窖在哪裏。”

紀宜游楞了下:“在大廚房下面。”

“嗯。”他往外走了兩步,想起什麽又折返回來,將她滑落肩頭的衣服拉好,順道將上面的三四顆痣也看清了,語調低啞,“你在主樓怎麽穿都行,出府不能穿這般薄的衣裙。”

紀宜游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裙,齊胸襦裙加一件薄薄的外衣,露出胸口大片肌膚,相較其他季節的衣裙的確薄,但現在是三伏天。

她抿了抿唇,不情不願道:“哦。”

殷予桑垂眸看了她片刻:“若你懼熱,以後三伏天我帶你去昆侖避暑。”

昆侖?

原文裏玄天刀宗好似就在昆侖。

她試探著問:“是去刀宗嗎?”

“不是。”殷予桑眸色暗了下,“昆侖山峰眾多,刀宗只占據其中幾座,避暑山莊由當地商賈建立,不屬於刀宗。”

她彎了彎眼:“明年吧。”

昆侖距離京州遙遠,今年是趕不上了,況且一個月後他們就要出發前往域外,一來一往時間全耗在路上。

“嗯。”他應了聲,大步離開主樓。

紀宜游彎腰拾起毯子,搭在肚臍眼的位置,側躺在軟榻沒一會兒便t睡著了。

一個月的時間過得很快,三伏天進入末尾,炎熱的高溫也漸漸平緩,氣溫下降的同時,雨勢來得異常急促。

大雨傾盆,嫩綠的枝葉被打落,泥濘地堆積在青石磚縫隙內,成為磚下泥土的養料。

市井小巷瘋傳的鬼市因尋求不到任何證據而銷聲匿跡,沒有江湖人士被抓,也沒有攤販被當眾審訊。

府衙甚至在告示欄張貼了虛假傳播消息該當何罪的律法條例。

鬼市當真像鬼一般,變成了虛構的假象猜測。

彼時,紀宜游坐在主院的涼亭內,她的對面是一絲不茍的丞相,雨從側邊飄進,星星點點的打濕兩人的衣物。

丞相撒落手裏的魚食,錦鯉圍聚在一起張著圓嘟嘟的大嘴,爭奪水面的食物。

“為何忽然想去域外。”

紀宜游手指攪著披帛,語調緩慢:“想去長長見識。”

聞言,丞相看了她一眼:“長見識,聞國境內夠你長了,需要去域外?”

“……”紀宜游沈默了片刻,她知曉這個理由很難說服,其實無論什麽理由都很難說服爹娘放她前往域外。

早前她也有想過,只說外出游歷,在京州附近轉一圈,很快就會回來,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坦白與撒謊,她選擇坦白。

“嗯……爹,反正都是長見識,不如一次性長波大的,多好。”

她說著彎起眼眸朝丞相露出笑意,牙齒抵著下唇,顯得無辜。

丞相目光不由定在她結痂的嘴唇,眉心蹙起:“你上火還未好?我瞧你嘴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是怎麽回事。”

“啊這。”紀宜游捂住嘴,尷尬笑了笑。

殷予桑總懷疑她將來會改嫁小竹馬,棄他於不顧,前幾日剛巧隔壁搬了新住戶,娘親帶她和昭舟去拜訪。

發現那戶人家好巧不巧是十幾年前老宅的鄰居。

娘親說她兩歲時曾抱著人家的孫子不放手,哭哭啼啼的非要睡在一起,那會兒他們還開玩笑說定娃娃親。

但沒過一年,他爹右遷至丞相,舉家搬到了皇帝賞賜的丞相府邸。

再沒聯系過分毫。

她也沒想到她真的有小竹馬,還是準備參加秋闈考取功名的竹馬。

娘親說若將來考取的成績不錯,府邸離得又近,也算是一樁良緣。

給蹲在房梁上偷聽的殷予桑氣壞了。

然後,她的嘴唇就破皮了。

丞相見她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嘆了口氣:“罷了,晚些我讓廚房熬些降火茶送清荷院。”

“謝謝爹。”她摩挲著嘴上的痂,大腦瘋狂轉動,尋找合適的理由說服父親前往域外。

殷予桑身上的傷好全,鄔右在京州滯留的時間過長,三番兩次地派人來催,說是包袱都收拾好了,就等一句走。

急得恨不得翻墻頭親自問。

“域外,你想去便去吧。”渾厚的嗓音響起的那一刻,紀宜游怔楞住了,她擡頭看向坐在涼亭邊緣的丞相。

他的肩頭被雨水打濕,連帶著頭頂也浮著一層細小的雨珠,正順著往下滑落,但他絲毫不在意,撚著魚食往池水裏灑。

紀宜游遲疑道:“您真的願意放我去域外,即使我很可能會死在那裏。”

雨水打在屋檐的聲響逐漸清晰,劈裏啪啦的嘈雜又似白噪音般,安撫著她加速跳動的心臟。

丞相拍了拍黏在手心的魚食,轉過來看著似信非信的三女兒,嚴肅的面容因沾了雨水蜿蜒出幾道溝壑:“崔姨娘的事情還未浮上水面前,我以為府外局勢亦如今日這滂沱大雨。”

“我護著你們不淋雨,安心地從花骨朵長成花。”他頓了下,挺直的脊背好似被無形的力壓著,隨著時間流逝,宛如一張拉到極致的弓猛地崩斷。

他語調苦澀:“你看,屋頂都被沖塌了,我還妄圖撐傘去擋泥石流,如今想來,多可笑。”

紀宜游雙手緊握不知道該說什麽,崔姨娘的表面功夫做得很好,除了屢次三番針對她,從未把臟心思放到他人的身上過。

也因此崔姨娘死後,至今還有人唏噓不已,認為她是被鬼附身才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你想去域外,想看不一樣的天空,經歷不一樣的人事物,這是一件好事。”丞相撐著涼亭的欄桿起身,彎曲的脊背硬生生地掰直。

他撐開合攏的油紙傘,親手遞到紀宜游的手裏,厚重粗糙的掌心包裹著少女的手背,與她一同握住傘柄,然後緩緩松手。

“去吧,丞相府永遠在這裏,玩夠了想回家,門隨時都開著。”

“爹爹。”紀宜游擡高傘面卻只看見丞相已經背身的後腦勺。

他將手放置於身後走至涼亭邊緣,任由雨水拂面,沿著鬢角滑落:“前段時間下朝,碰見喬源,他同我說鬼市被剿滅那日,見到了你。”

紀宜游含在胸腔內的煽情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驀然被這句話砸蒙:“啊?”

丞相不疾不徐道:“你去鬼市了。”

她猶豫著沒回話。

“刑部這個月一直在追查鬼市背後的主人,始終沒找到任何線索,喬源在鬼市見過你這件事,喬家還未知曉。”

他的語氣不知不覺地帶上了幾分冷厲:“他想以此來與我做交易。”

這話紀宜游聽明白了,她兩步走到丞相面前。

仰視著他道:“我沒去過鬼市。”圓潤的眼眸堅定無比,“鬼市被剿滅那日,我與殷予桑在郊外踏青。”

丞相眉目一松,布滿褶皺的眼眸微微彎起,含著些許笑意。

“莫急,單憑喬源那個毛頭小子威脅不了你爹,你不好奇他想交易的內容嗎。”

紀宜游只覺應當與殷予桑有關。

兩人的恩怨在她不知道的期間越攢越深,很多時候殷予桑的醋都來得莫名其妙,不是小竹馬就是喬源。

現在好了,小竹馬真被他念叨來了。

丞相見她擰眉沈思,也沒打啞謎,直白道:“他保守這個秘密,想讓你院裏的男寵離開丞相府。”

紀宜游:“就這?”

她還以為是什麽驚世駭俗的要求。

丞相瞧著她的神色:“喬源為太子一黨,他守著這件事誰也沒袒露,想來是藏有私心,你與他何時攀上的線。”

“?”紀宜游眸內的迷惑比丞相的還要深,她搖了搖頭,“見過幾面算嗎。”

丞相默了片刻,輕嘆一口氣:“罷了。”

他擡腳邁下涼亭臺階,繞過撐著傘的少女往雨幕裏走,心中的惆悵像被雨水泡發,越鼓越大,幼時軟軟糯糯會甜甜地喊他爹爹的女兒長大了,再想留也留不住了。

“還有一件事。”他停住腳步,轉頭看向尚且茫然的紀宜游,“出門在外記得往家裏寄信。”

紀宜游楞了下:“好。”

丞相勉力彎了下唇,於大雨中匆匆離開。

紀宜游撐著傘回到清荷院,思緒還在恍惚中尚不能回神,她原以為丞相不會放任她前往危險的域外,做好了說到唇幹舌燥,撒嬌耍賴全上的準備。

結果……容易的好像在做夢。

“姑娘,你回來啦。”盛雲小跑著出來迎,面上滿是笑意,“神醫說蓉蓉體內的毒殘留下的癮已經排除幹凈,可以離開耳房了。”

她沒撐傘,紀宜游下意識地將傘面往她頭頂傾斜。

一同往耳房的方向走。

神醫是八天前從神農谷趕來的弟子,原是說沒有把握,讓他們重新在找其他大夫,但蓉蓉等不起,紀宜游也等不起,因而付了好大一筆費用才將人留下,嘗試著為蓉蓉診治。

耳房與主樓相通,兩人進入主樓更換了沾水的鞋子,再從側邊的門進耳房。

屋子偏小,彌漫在空氣裏的藥味散不出去,像腌入味了般,家具和被褥都染了味道。

紀宜游感覺一腳邁進了太上老君的丹爐裏。

“佩蘭神醫安好。”她禮貌地朝弟子行禮,然後看向坐在床沿的蓉蓉,她的手和腳全部都用布條綁著,偶爾癮上來想要傷害自己,布料就會收緊,以大字形的方式嚴嚴實實地捆住。

長此以往,皮膚被磨破,傷口結痂又破皮,反反覆覆。

“見過姑娘。”蓉蓉下意識地想起身給她行禮,被紀宜游一把攥住小臂按回了床沿。

“不用,坐著吧。”她掃視了一眼正彎腰收拾著銀針的佩蘭,語調柔和,“今日過後,可還要施針?”

佩蘭卷起布袋塞入藥箱:“不用了,我已經全部剔除幹凈,往後蓉蓉姑娘不會再覺得心口似火燒,抓心撓肝也遏制不住瘙癢,只不過……”

她話停住,猶豫著看了眼蓉蓉,惋惜又直白道:“身子長期被毒蠶食,傷及根本t,以後不建議生育,會死的。”

蓉蓉蕩開一抹笑:“不知神醫可否有讓人再也懷不上子嗣的藥物。”

佩蘭:“……”

她沒直言,反而是沈默地看向紀宜游。

紀宜游舔著幹澀的唇,眼巴巴地問:“有嗎?”

倒是盛雲不同意道:“就算有也不能吃,日後嫁人若被夫家知曉……”

紀宜游捂住她的嘴,溫聲哄道:“乖,小孩子不要插嘴。”

命都快沒了,生什麽孩子。

佩蘭抿著唇在藥箱裏一頓翻找,扒拉出一個紫色的小藥瓶:“這是我師兄煉制的絕嗣丹,服用後大抵一輩子都懷不上了,你們可要想好”

蓉蓉接過她手裏的瓶子,倒出兩顆紅色的藥丸,拇指大小,散發著一股不知名的花香。

佩蘭見她毫不猶豫就要往嘴裏塞:“一顆二十兩,吃一顆就行。”

她取走蓉蓉手心另一顆藥丸塞回瓶內,目光炯炯地看向了紀宜游腰間的錢袋,無聲勝有聲。

“……”紀宜游默默取出二十兩遞給她,猶豫半晌後問,“男子吃了也能絕嗣嗎。”

佩蘭眼眸一亮:“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她低頭在藥箱裏又是一頓翻找,舉起一個白色瓶子:“這也是我師兄煉的,出爐的當天,他就吞了兩顆,沒有任何副作用,二十兩換清凈的後半生,姑娘要嗎?”

紀宜游:“……”

她打開還沒掛回腰側的錢袋,從裏面找出二十兩塞給她,得到了一顆能讓男人絕嗣的藥丸。

盛雲在一旁眼睛都瞪大了,她看看蓉蓉,又看看姑娘,恨不得兩眼一翻暈過去算了。

佩蘭喜滋滋地將錢收好,喜上眉梢:“我還以為這種藥肯定沒人買,師兄讓我帶時,我還嫌占地方,師兄果然是財神爺轉世。”

紀宜游想起她方才的話,扯了扯嘴角:“你師兄是不是被情傷得很深?”

好好一個大男人怎麽煉這種藥,煉就算了,還進了自己的嘴。

“沒有啊。”佩蘭道,“師兄很忙的,練功,制藥,還要幫忙看管谷裏的小蘿蔔頭們,哪有時間談情說愛。”

紀宜游:“嗯?”

塵封的記憶在此刻掀開一角,原著中神農谷作為第一大以醫治為主的門派,大部分的弟子皆為收養的孩童。

最開始是谷中的幾個大弟子一人帶五六個孩童,待到他們長大成人後,由長大的弟子再帶下一屆弟子。

形成了一個良好的師兄姐帶師弟妹的循環。

也因此,神農谷內的弟子大半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堪稱一股清流,同時也與其他江湖門派格格不入。

紀宜游看書時,很疑惑,哪裏來的這麽多孤兒。

進入這個世界被拐賣一次後,後知後覺,真的很多。

避孕措施低下,缺少娛樂,大晚上的沒事兒幹,可不就是逮著勁地生。

佩蘭的師兄也是個能人,煉制絕嗣藥,這種東西就應該發揚光大。

“你身邊還有人想要嗎,我可以把這兩瓶都賣給你。”佩蘭興奮道。

紀宜游想一圈身邊認識的人,多數為京州的貴女還有宮裏的後妃,沈默地搖了搖頭。

佩蘭失落道:“真可惜。”

她把瓶子塞回藥箱合上蓋子,斜挎到肩上,眼眸彎彎道:“那我就不多打擾了,先行告辭。”

紀宜游偏頭看了眼屋外的大雨:“若不急著返回岷山,多住一日等雨過後再走,我讓人安排馬車。”

佩蘭婉拒道:“此次出谷,我不止接了姑娘一家診治,還有兩家等著,病體拖不得。”她頓了下,又繼續道,“馬車是免費的嗎?”

紀宜游:“……”

神農谷這麽窮的嗎?

“是,無須佩蘭神醫付錢。”

佩蘭高興地握住她的手,仿佛在看在世神仙:“你人真好,盛情難卻,那我便多打擾一日了。”

紀宜游:“不必客氣。”

佩蘭好似非常不好意思,不知從哪裏又搗鼓出一個瓷瓶,塞到她的手裏:“這個是我煉的,服用後,身上會開花,可好看了。”

紀宜游:“?”

開花?是正經的開花嗎?

“……”

“別客氣,我用過的,沒有任何副作用,真的很好看。”佩蘭說完後,高高興興地走了,留下紀宜游攥著瓷瓶,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盛雲好奇地湊過來:“開什麽花,身上怎麽開花。”

蓉蓉適當出聲:“小孩子別亂問。”

紀宜游默默地把瓷瓶放進荷包裏,暗暗想著找個機會騙殷予桑,給他吃,她倒要看看身上能開出什麽花。

盛雲嘟著嘴,不滿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

紀宜游安撫著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到蓉蓉身邊,彎腰解開她小臂上的布條,底下磨破的傷口上了藥,用細布包紮,瞧不出嚴重程度。

一個月內,待在耳房內,不能踏出房門半步,也不能接觸除了盛雲外的任何人。

她都怕蓉蓉癮還沒除,人先熬出問題,好在面色紅潤,眼瞳清澈,沒有要發瘋的病癥。

“辛苦了,嬤嬤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等你調理好身體再去她那邊請安。”

蓉蓉垂眸望著掉落在地面的布條,眸內沒什麽情緒,卻在擡眼望向紀宜游的剎那,浮現出真摯的笑意:“辛苦的是姑娘,為奴婢尋神醫,又日日請大夫看診,沒有姑娘,奴婢早就命喪黃泉,只怕屍身都腐爛了。”

“同神醫求藥也是想留在府內,再也不離開姑娘身邊一絲一毫。”

紀宜游微楞,她握住蓉蓉的手:“你有自己的人生,不該因為某個人停留,要向前走才是,蓉蓉,我的未來裏或許有你,你的未來裏也或許有我,但絕不能是一定。”

“你是府內的家生子,你應該很清楚,留在府內會是什麽模樣。”

蓉蓉的手很冷,她努力了很久才焐熱:“要像書嬌那般,努力往上攀。”

世世代代為奴為婢,看似忠誠安逸,實則像拴著鏈子的看門狗,那根無形的鏈子一拴就是幾代人。

四年前她便已經同母親提過蓉蓉的婚事,那會兒蓉蓉剛及笄,正是擇婿最好的時候,可母親認為那時的她也還太小,需要蓉蓉的照顧,一拖便又是四年。

蓉蓉默了半晌:“我聽聞書嬌配了冥婚。”

空氣安靜,紀宜游看了眼盛雲,後者摸著鼻尖沒敢對視。

她輕嘆了口氣:“對,算算日子,這幾日就該合冠了,這是她自己選的路,怨不得旁人。”

回應她的是持續性的安靜,蓉蓉將手從溫暖的掌心抽出,平靜地問:“姑娘覺得嫁人一定好嗎。”

紀宜游不知道,但她知道家生子想要擺脫該死的賣身契,嫁出府是唯一的選擇。

她沒有回答,蓉蓉便繼續道:“我想留在府裏,陪在姑娘的身邊,姑娘的未來裏可以沒有我,但我的未來裏一定有姑娘。”

話畢,她深深地看了眼紀宜游,徑直跪在地上,一字一句仿佛宣誓般:“懇請姑娘留下奴婢。”

像是生怕被丟下,盛雲也趕忙跪在蓉蓉的身邊:“我也要留在姑娘身邊。”

紀宜游被這一舉動弄得哭笑不得,她把蓉蓉和盛雲拉起來:“好了好了,別整得好像我要把你們發配邊疆似的,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她並不想應允,一時的激動上頭,不該讓餘生承擔代價。

蓉蓉還想說什麽。

她雙手合一拍了一下,道:“對了,先前說好了,等你病好,我請你們吃頓豪華的,正巧再幾日我要離府一段時間,就當散夥……嗯,餞行飯。”

盛雲疑惑道:“姑娘要去哪兒?”

紀宜游笑容凝固。

壞了,離府這件事她從未提起過,若盛雲知曉,過不了幾天全府都會知曉。

她皮笑肉不笑地彎起唇:“去郊外踏青。”說著看向蓉蓉,“你身子尚且虛弱,多休息一會兒,菜備好了,我讓人喚你來主樓。”

蓉蓉:“多謝姑娘。”

紀宜游摸了摸蓉蓉的發頂,轉頭見盛雲陷入了沈思,似乎真的在考慮郊外踏青,連忙走了。

盛雲一擡頭,只剩自家主子的背影:“誒姑娘,地滑你別跑呀,姑娘。”

蓉蓉坐回床沿,她覺得冷,肩膀蜷縮在一起,面上的笑容消失後顯得有些呆滯,像個瓷娃娃。

盛雲撈起被子包裹著她的肩:“三伏天剛過,等雨過去,氣溫會回升,到時候就不冷了。”

“嗯。”她輕輕應了聲,再沒有任何反應。

盛雲無聲地呼出一口氣,揚起笑容道:“要不要進被子裏睡一會兒,我幫你暖被窩,我體溫高,一會兒就熱燙了。”

蓉蓉仍舊沒t什麽反應,其實這一個半月內的大多數時候,蓉蓉都沒什麽反應,偶爾晚上冷了,嗚咽幾聲,盛雲便會從自己的被窩鉆到她的被窩裏。

幫她焐熱後,才慢吞吞地爬回自己的被窩。

她們住在耳房,是為了方便夜晚伺候主子,但戌時過後,紀宜游從未喚過她們,丞相府的貼身婢女裏,只有她和蓉蓉能一覺到天亮。

“蓉蓉,為什麽不同姑娘說你的體溫失衡了?”

蓉蓉晦暗的眼眸輕顫了下,絲絲縷縷的光落入其中:“治不好,很麻煩,姑娘不必知曉。”

“可神醫說,或許蜀地的蠱蟲有辦法……”

“盛雲。”蓉蓉猛地打斷她未說完的話,語調冰涼,“不要提這些臟東西,如果不是這些東西,姑娘也不用接連在崔姨娘的手裏吃苦,差點失命。”

盛雲打了下自己的嘴:“我不說了,你快躺下來,我捂得很暖和。”

雨珠砸落於屋檐,匯集成水流從側邊流淌,很快在地面積起小水窪,前幾日高溫被曬幹的蝸牛殼,在水面漂浮搖晃。

離京前往域外的時間定在九月初一。

臨行前幾日,清荷院的門檻近乎被踏破,就連二姐姐和二姐夫都特意回府來看了她一眼。

二姐姐又懷孕了,原先艷麗的面容憔悴了許多。

一雙眼從頭到腳地掃視了她一圈,留下一句:“全須全尾地回來,莫讓父親和母親傷心。”便攜著二姐夫又走了。

紀宜游握著那顆絕嗣藥,看著二姐夫躍躍欲試。

最終因沒能留人下來用午膳而失敗。

母親是傍晚來的院子,彼時她和殷予桑正為了隔壁的小竹馬而掰扯,她的嘴唇差一點又要破皮時,被一聲清亮的咳嗽打斷。

回眸就見母親與嬤嬤站在一起,嬤嬤的手上還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紀宜游一把推開殷予桑:“娘親,您怎麽來了。”

何雲槃瞥了眼站在她身後的青年,沒多言,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紀宜游乖巧地挪過去。

“給你準備了些物件,路上用得到。”她取過嬤嬤手裏的包袱轉而交到紀宜游的手裏,“域外不似京州安全,出門在外要多顧著自己。”

“謝謝娘親。”紀宜游彎著笑眼道。

何雲槃伸手溫柔地摸著她的腦袋:“平平安安地回來。”

“會的。”

前往域外這件事,雖然爹爹平靜接受並暗示她隨時能走,但她仍光明正大地宣明,原以為這種離經叛道的行為,迎來的將是其他長輩的怒火,做好了挨罵,罰跪祠堂,最後跑路的心路歷程。

萬萬沒想到,所有人都超乎尋常地接受了。

好奇怪。

像在毫無邏輯的夢境裏。

“出行那日是初一,我需得進宮向你外曾祖母請安,無法送你。”何雲槃悵然地嘆了口氣,“馬車你爹爹都為你準備好了,暗衛也抽調了五人,旁的備得多,在域外反而引人註目。”

“銀子我分成不同份額交由暗衛,哪怕遇上劫匪搶劫,也不擔心全搶沒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最後又是重重一嘆,重覆道:“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

紀宜游抱著鼓囊的包袱,認真地點了點頭。

何雲槃交代完,離開前不放心地看了眼殷予桑,輕聲道:“照顧好他,別死路上了,我瞧著樣貌不錯,將來的孩子定然也是好看的,若死……”

她聲音不小,殷予桑耳目過人,紀宜游發覺自己聽到了什麽大言不慚的話後,連忙捂住她的嘴。

幹笑了兩聲:“娘親,晦氣話說不得。”

何雲槃也反應過來,趕緊“呸呸呸”了三聲。

晚霞似打翻的染缸浸透半邊天,層層疊疊的雲絮交織,繪成一幅五光十色的落日畫卷,偶爾有雀鳥掠過,墨點般快速消失。

紀宜游望著漸行漸遠的兩道身影,忽然覺得懷裏的東西沈甸甸地像壓住了心口。

以至於透不過氣。

“殷予桑。”她低聲道,“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青年接過她懷裏的包袱:“沒有,鳥兒想往天空飛,不叫任性。”

紀宜游輕擡眼睫:“我會死在域外嗎?”

“……”殷予桑靜靜地看了她半晌,眉心朱砂痣在晚霞的映照下好似泛著光,他幽幽道,“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不想聽這個。”她認真道,“你重新說。”

殷予桑勾起唇角,傾身靠近:“想讓我哄哄你,打消心裏的愧疚和不安?”

即使被挑明,紀宜游也沒產生羞恥的情緒,她點了點頭。

“一開始我便說過,域外屬於三不管地帶,你可以從今晚開始祈禱,祈禱死亡和明天,到來的是明天。”

紀宜游:“……”

她沈默片刻,搶過青年幫她提著的包袱,扭頭往屋裏走:“沒一句我愛聽的。”

殷予桑看著她攥緊的拳頭,無奈地笑了笑。

九月初一,晴。

馬車從青石板飛馳而過,揚起塵土碎屑,籠絡不覺的叫賣聲從車簾外吹進,來不及滯留又快速消失。

紀宜游坐在布置精美的車廂內,困倦恍惚的思緒還未回過神,她只記得雞鳴後,盛雲把她從床上拉起來,梳妝更衣。

換上了衣櫥內最華麗的衣裙,垂落腰間的墨發盡數盤起,佩戴著滿頭的發飾,然後和蓉蓉一起把她送上了馬車。

再然後,馬車離開了丞相府。

於天際破曉後的第一縷晨曦中,無聲無息,甚至於早膳都是從大廚房裏順的兩個包子。

“紀姑娘這身裝扮是打算……用氣勢碾壓域外的流寇?”

馬車在城門口停了半盞茶,鄔右一身丁零當啷地坐到車廂內後,空氣變得聒噪喧囂了起來。

紀宜游出走的神智回歸,咬了一口手裏的包子:“對,怎樣。”

鄔右楞了下,記憶裏溫柔有禮的姑娘與面前這位無法重合,他皺起眉,看向另一邊靠著車壁補眠的青年:“你們吵架了?”

殷予桑眼都沒睜:“沒有。”

紀宜游又咬了一口包子,惡狠狠地嚼著:“回去定要把盛雲和蓉蓉都罵一頓。”

待在鄔右肩膀上的蠍子順著手臂爬到茶桌,鉗子一開一合,仿佛在打招呼,生長在背上的覆眼靜靜盯著少女手裏的包子。

“石貝,什麽都想吃會死的。”鄔右冷冷地警告道。

蠍子聽不懂人類的威脅和語言,一味地盯著不屬於自己的食物。

紀宜游垂眸看了眼大蠍子,心底不停地暗示自己這只大蠍子救過她的命,小臂上的雞皮疙瘩才能勉強止住。

她掰了些碎屑遠遠地扔在桌上:“你平時不給它飯吃嗎。”

“?”鄔右:“石貝只是平等的饞在它面前的所有食物。”

石貝正揮舞著鉗子往碎屑的地方爬,它吃東西時,會發出一陣細微的簌簌聲,第一次聽見的紀宜游頭皮發麻。

忍了許久,沒忍住:“救命恩蠍吃東西的樣子不太文雅,你為什麽不能教教它吃飯的時候不要發出聲音。”

鄔右人都傻了,出門在外這麽多年,他頭回碰見有人說蠍子進食不文雅。

他又一次看向殷予桑,一言難盡道:“你媳婦的精神狀態,要不還是找神農谷的人瞧瞧,拖久了不好治。”

紀宜游:“……”

她嚼著包子肉,咬牙切齒:“我腦子沒毛病。”

殷予桑左耳朵是紀宜游發間相互碰撞的發飾聲,右耳朵是鄔右身上叮鈴作響的鈴鐺聲,他被夾在中間,耳根子嗡嗡疼。

“要麽帶著你的蠍子出去蹲著,要麽安靜些,不要說話。”

鄔右自然不可能出去,他閉了會兒嘴,瞧見青年眼下的青黑後,在腰間的挎包裏翻了翻,找出一只幹煸的休眠蠱。

貼心道:“這是專門治療腎虛的蠱蟲,在鬼市供不應求……”

話還沒說完,後頸猛地一涼,密密麻麻的寒毛豎起,天靈蓋仿佛被掀開的驚悚感讓他止住了後半句話。

“呵呵呵,你應該不需要,我就是介紹一下新鮮煉制的蠱蟲,你把刀放下,冰冰涼涼地貼著脖子怪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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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得知女鵝要出遠門闖蕩的丞相爹,大晚上的敲門,今天給老母親洗腦,明天給老婆洗腦,後天再給大兒子洗腦……洗到面無表情念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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