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相府篇65 “雨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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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相府篇65 “雨變大了。”
殷予桑：“……”剛進嘴的排骨頓時不香了。
他擡起眼, 少女滿臉真誠，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沈默半晌, 他嘆氣道：“偌大一個府邸, 暗室就暗室吧，見不得人的男寵，也正常。”
紀宜游哽住了，她舔了舔唇，小聲道：“誰讓你好端端地把東廂房的門拆了。”
“？”殷予桑：“合著我拆料給骨折的腿固定, 還有錯了。”
紀宜游：“沒錯沒錯。”她又夾了一塊魚肉放進他的碗裏, “明日就把門按上。”
話是那麽說，但飯後兩人站在暗室門口，望著裏面可憐巴巴的褥子陷入了沈默, 婢女貼心地放了一盞月牙形狀的燈籠在床頭, 橘黃的燭火仿若小小的夜燈，溫暖又靜謐。
紀宜游撓了撓眉毛，沒想到合適的措辭, 又覺得場面過於尷尬，硬捧道：“哇，像秘密基地，好溫馨。”
話落，得到了一陣長久的安靜。
她側目看向一言不發的青年：“府內前院有空置的廂房，要不暫時去那邊。”
殷予桑輕呼出一口氣：“不用, 住一晚而已。”
他擡腳走進去, 與第一次迷迷糊糊被拖進來時的漆黑不同，燭火籠罩下，仿若一片橙紅搖曳的海洋, 在他踏進後，影子被映照在墻面上，形成不同的形狀。
誠如少女所說，在呼嘯的風聲和大雨中，透著一絲莫名的溫馨。
暗室四面皆是書架，書本卻寥寥無幾，他抽出一本瞧了一眼。
游蕩海妖與書生，話本子的一貫取名方式。
還有小人畫和一些裝訂在一起的水墨畫，加起來大概十幾本，剩下的地方擺放著小型的擺件，大多都奇形怪狀。
貓咪形狀的硯臺、羽毛做成的筆，還有奇怪形狀的胖豬。
像一個展覽架。
紀宜游見他始終盯著用小刀削成鉛筆形狀的木炭筆，上前將它取下來，習慣性地在手指間轉了一圈：“這是十年前我寫字用的，可好使了。”
她沒學過書法，因而剛來這個世界，寫字成了麻煩。
對於原主來說剛剛好的紙張，她只能寫四五個字，還是超大型字。
靈機一動就制作了炭筆，只不過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最終還是乖乖地跟先生重學琴棋書畫。
殷予桑垂眸看著在她指間游刃有餘的炭筆，微微瞇起眼，筆墨紙硯對於普通百姓是一筆高額費用，為了減少成本，部分人家會使用炭寫字，是一種低成本的替代品。
但這種長長的，中間包裹著紙用於接觸，尾尖又刻著不明符號的炭筆。
去年武林大會期間，他在其他人手裏見過。
便是連轉筆的姿勢都近乎一模一樣。
“你以前去過蜀地？”他忽然問道。
紀宜游微楞：“沒去過呀。”她把筆放回架子，奇怪道，“怎麽了？”
想也不可能和那個男人有過接觸，殷予桑搖頭道：“沒事，隨口一問。”
紀宜游沒在意，欣賞了一番暗室裏收集的五花八門的物件，正準備道一聲晚安，回二樓。
婢女卻急匆匆地趕來，行禮道：“姑娘，老爺來了。”
紀宜游還未出口的話停住，她皺了皺眉，以往晚膳後，她爹從不找她，是為了崔姨娘的事情而來？
“到哪裏了？”
婢女低著頭：“院門口。”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紀宜游轉身看向殷予桑，後者的目光仍舊停留在那支炭筆上，“我讓人搬個屏風放暗室門口，你早些休息。”
“嗯。”殷予桑不輕不重地應了聲。
一個時辰前，丞相方才離開靖安侯府，掛在眼尾的淚漬都還沒擦幹凈，守在馬車邊的車夫就急切地同他說府內出大事了。
他懷著一肚子的疑惑趕回府內，還未歇一口氣，便在管家和小廝們的七嘴八舌中拼湊出了完整的來龍去脈，崔姨娘殘害嫡女，又與太子勾結，證據確鑿被關進了柴房。
聽完後，他獨自消化完所有信息，先回了一趟院子，安慰妻子。
而後再去老太太的院裏請罪，最後又去看了眼同床共枕多年的崔姨娘。
猶豫許久，踱步到了清荷院。
屋檐的檐角掛著數只形狀不一的燈籠，燭火透過薄薄的油紙映出柔和的光暈，與雨霧交織，模糊又溫暖。
他甚少來清荷院，這間位於整座府邸最偏僻的院落，起先不受任何人喜愛，如今竟也燈火通明，生機勃勃。
“給爹爹請安。”
正當他望著主樓出神，感慨時間變化萬千時，熟悉的嗓音穿過雨幕，傳進耳內，他微微偏頭，這才看見少女提著裙擺，不知站了多久。
他擡手扶住她的手：“外頭雨大，不用出來迎接。”
紀宜游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她原本站在門口的屋檐下，想等她爹走進來再迎接行禮，但她爹上了臺階之後不動了，直楞楞地站著。
好似在仰頭觀望主樓，又好似在等她迎接。
“爹爹來尋女兒，是為了崔姨娘的事情？”她直白地問道。
聽見崔姨娘三個字，丞相面色難看了幾分，本就皺起的眉頭更是緊鎖，他斂著眉目，擡腳往主樓走，嗓音因長時間說話而泛著沙啞：“你母親很擔心你。”
紀宜游想起白日在池邊的對峙，眼睫下垂，蓋住眸內的情緒，她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便沈默地跟隨他的腳步，不斷地往前走。
走到主樓的臺階口，丞相卻驀然停住，伸手取過小廝手裏的油紙傘：“願意陪爹走走嗎？”
紀宜游擡頭看了眼充斥著暖光的大門，輕聲應道：“自然。”
兩人屏退婢女和小廝，各撐一把傘，往東邊繞著荷花池走，雨勢相較於白天小了很多，卻仍不可避免地打濕鞋面和裙擺。
紀宜游垂眸望著從淺綠變成深綠的裙擺，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年，你總愛告崔姨娘的狀，比如故意餵死荷花池內的很多魚，派婢女澆死你院裏的發財樹。”丞相不緊不慢地說著，“為何不把種蠱和設計陷害的事情告訴我？”
紀宜游踢了踢腳邊的水，澀聲道：“因為爹爹總覺得崔姨娘為人溫和，性子軟，不會做出這些事。”
“這些年，大的小的，還有我故意捏造的，沒有上千也有上百了吧，爹爹，你信過一回，並且處置過她嗎？”
丞相目光覆雜：“為了發財樹和魚？”
紀宜游：“……”上百條的白狀和黑狀，就記住了樹和魚。
她一言難盡道：“爹你要不然再回憶回憶，上百條呢，我前幾日剛同你說的，你就忘記了？合著我風風火火地來你書房告狀，你兩只耳朵，一只都沒有聽見？”
那她這些年的告狀算什麽，算她勤快嗎。
丞相尷尬地掩唇咳嗽：“記得，你說羽林軍進府那幾日，崔姨娘同喬源有傳信。”
喬源以及他背後的喬家皆是太子黨羽，這是明面上眾所周知的事。
“這件事是我放任的。”
紀宜游沒反應過來：“啊？”
丞相走到涼亭內，抖了抖傘面上的t雨水，將它斜放在地上，聲音渾厚：“羽林軍進府邸無論事出何因，在其他官吏心裏都是詬病，但在皇帝心裏卻又完全不同。”
“太子想拉攏我，無非兩種方法，一娶女眷，二手握把柄，但他現在娶不到女眷，也抓不到把柄，羽林軍進府是個很好的契機。”
他看向隨著他的話語陷入思考的三女兒，滄桑深邃的眼眸不由浮現欣慰之色，很快又消失，他緩慢道：“臣子終究是臣子，就算把心剝開了獻給皇帝，他也只會覺得，這顆心臟果真鮮紅。”
“羽林軍直屬皇帝，他們在丞相府的所見和覺察，都將變成呈堂證供入皇帝的眼睛。”他停頓了下，“當今陛下的行事風格你應該很清楚。”
“他最是厭惡官宦子弟沈迷煙花柳巷，昭舟那件事發生後，敲宮鼓的老鴇遞交了許多證據，不論他是否虐殺女子，前往青樓是事實。”
丞相想起當日下朝，前腳走出金鑾殿，後腳被公公叫去禦書房，那些證據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皇帝面色鐵青，好一頓罵。
那真是他這輩子聽見的最多的骯臟的詞匯，臟到離開禦書房後，沒忍不住去諫官那兒狠狠參了一本。
紀宜游聽到一半，徒然斷了，疑惑地看著面朝涼亭外站著的老父親：“然後呢。”
丞相回神，語氣低沈且疲憊：“喬源是我故意放進府內，並允許住七日的試探，為官多載，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我還是知曉的，他什麽也沒找到。”
“這種事情自然瞞不住皇帝的耳目，也正因此，昭舟比他人多了幾日茍活的時間。”
聽到這裏紀宜游頭皮發麻，她抱著手臂，搓了搓冒出來的雞皮疙瘩，小心翼翼道：“爹爹，陛下的原意不會是想讓我們趁著空檔，偽造……”
假證。
這兩個詞在丞相面無表情的註視中，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你很聰明。”他繼續負手望漆黑的夜空，“即使沒有你找來的那個少年，昭舟仍能被無罪釋放，最多是誤會一場，這場汙蔑裏死的只有那兩個女孩。”
紀宜游寒毛全豎。
丞相背對著她，瞧不見她面上的驚悚和震撼，語氣緩和了些，帶著滿意的欣慰：“不過你做得很好，那個少年的證據很有用，齊家和湯家一起下了水。”
“我聽聞在牢獄裏受盡了苦。”他終於展露出一絲笑容，“我順水推舟又送了他們和太子一份大禮，太子不光失去兩根羽毛，現在和太子妃一道被禁足東宮。”
他說完後，一口濁氣吐出，整個人都輕松了許多。
紀宜游被沖擊的大腦幾欲停止轉動，她總覺得後背好像有人在吹氣，冰冷刺骨。
在後院安穩度日和崔姨娘的這些小打小鬧，她都要忘了這裏是封建時代，是高度集權的時代，他們受皇帝重視得到諸多便利的同時，也隨時隨地在懸崖邊上站著，稍有不慎，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就像白家。
暗養私兵勾結外邦是一人或幾人所為，但承擔這個行為並陪葬的是九族。
失散多年的遠親都要找出來一起處死的程度。
“爹爹。”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忽然意識到他的話有問題，“為什麽是兩個，昭舟送走的那個女孩……真的死了？”
空氣好似安靜了一瞬，雨落在屋檐上的聲音也好像消失了一瞬，然後她聽見父親冷漠的話：“我派人找過去時，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她的父母能為了錢賣掉她一次，就會有下一次，即使她已經找到了一份不錯的活計，我派去的人付出一筆錢就能得到位置，說明老鴇也可以。”
女孩大概率已經死亡這件事，早在大理寺老鴇喊出那句話時，她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親耳聽見這個消息，心臟猛地一沈，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連帶著呼吸也變得異常艱難，她只能張開嘴，強迫自己吸取氧氣的同時，壓下那股不合時宜的難過。
“那昭舟怎麽辦。”她澀聲道，“他還等著回信。”
雨聲漸大，丞相沈默地看了很久：“雨變大了。”
是啊，雨變大了。
丞相拿起被風吹到另一側的油紙傘，轉而道：“再陪爹走走，夜晚的清荷院倒是別有一番景色。”
紀宜游一點兒也不想走，鞋子不防水，雨水灌進去後，走路“噗嗤噗嗤”的難受極了。
但她又不想放棄難得徹夜長談：“所以爹爹早就知曉崔姨娘的動靜？”
丞相邁下臺階，雨水與油紙傘的碰撞聲響起，他的聲音也好似也撞掉了大半，傳進正彎腰拿傘的紀宜游耳內，模糊不清。
“前幾年我買了幾個暗衛回府，布置在府內各處看宅護院，以防有賊人闖入行兇，上個月他們告訴我，有東宮來的暗衛進出福祿院。”
“一來一回，也就知曉了崔姨娘在和太子通信。”他轉頭看向紀宜游，“崔姨娘的母家，你應該知曉，與先皇後有牽扯。”
紀宜游不舒服地扭了扭腳踝，走到丞相的身邊，應了聲，但沒搭話。
就聽他繼續道：“她能與太子聯系不意外，放喬源他們進府，也是想看看崔穎是否會背叛丞相府。”
紀宜游對他這種試探人心的方式無法茍同，垂著眸子轉著手心的傘柄：“但是崔姨娘沒有背叛丞相府，他與太子聯系是為了將我送給太子，好給紀宜渺換一個皇子妃的位置。”
這些年收集的所有證據，今日全部都公之於眾。
崔姨娘從始至終要的都是她的命。
正如蓉蓉所說，崔穎分不清這場奪嫡是在為自己爭還是女兒爭。
想要嫡女之位最好的方式是除掉主母，取而代之。
但這麽多年來，被針對的只有她一個人。
丞相偏頭看她，如墨的夜色下，他看不清少女的神情，卻能隔著雨幕感受到她躁動不安的情緒。
正順著雨無知無覺地蔓延。
“這件事，是爹沒有考慮周全，才釀成今日的大禍。”他頓了下，“爹會盡全力補償你。”
紀宜游輕搖了搖頭：“爹不必客氣，您要顧及朝堂局勢，後院紛爭擾人心煩，不用放在心上。”
崔姨娘離開後，整座後院就剩下儷姨娘，那位才是真的溫和性子軟，誕下一兒一女後，平日裏連院子都不邁出來一步。
像紮根了一樣。
兩人沿著荷花池漫步，偶爾有青蛙從池裏竄出來，快速從腳前跳走。
“你還想不想參加科舉成為女官？”一片靜謐中，丞相啟唇問道。
紀宜游回得很快，沒有絲毫猶豫：“不想。”
想當女官報效國家造福百姓的是原主，她沒有原主的記憶，沒有原主聰明睿智又有遠見。
她想要的是活著，不被這個時代同化地活著。
僅此而已。
空氣隨著她的回答徹底安靜，仿佛連呼吸都變得微不足道。
然後是丞相輕輕地帶著釋然的聲音：“如此也好。”
“陛下當年許你女官之路，便受到諸多反對，以前你還能作詩時，京州盯著你的人像紅眼的豺狼虎豹，就等著你從高臺摔下來，將你生吞活吃了。”
“後來你落冰池裏，起了高熱，壞了腦袋，連字都不會寫了。”他嘆了口氣，“我怕那些落井下石的風言風語叫你聽見了傷心，擅自主張拿你作廢的詩和文章繼續傳出去。”
“結果引來嫉妒害你被綁架……”
紀宜游平靜地提醒他：“不是哦，爹爹。”
她擡起傘面，轉眸直直地看著丞相，告知他實情：“是崔姨娘找/人綁/架的我，原是想直接殺掉我，但那人起了臟心，十兩銀子將我賣給了人販……人牙子。”
話到這裏停住，具體發生了什麽，如何逃出來，整整十年她從未提及過分毫。
但丞相記得，他記得那天是初六，晨曦還未從東邊升起，他趕著上早朝，一出門驀地看到本該在院子裏睡覺的三女兒。
漂亮的橙黃色衣裙被血染得赤紅，那張小小的圓潤的臉被血占據的同時，冷漠到了極點。
明明只有六歲，卻無悲無喜，用稚嫩的聲音跟他說，她被綁架了。
直到現在，他都記得那雙因落了血而變得恐怖的眼睛，在當時灰黑的天光下有多震撼。
丞相停下腳步：“你當時為什麽……”
“因為沒有證據，爹爹和娘親不會相信我。”紀宜游平淡道。
落水醒來後有多努力證明推她的人是書嬌，得到的失望就越大，況且那會兒她剛來這個世界，沒有原主的記憶，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陌生t的禮儀規矩。
種種情緒夾雜在一起，讓她感到興奮的同時也煩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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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予桑：“……”剛進嘴的排骨頓時不香了。
他擡起眼, 少女滿臉真誠，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沈默半晌, 他嘆氣道：“偌大一個府邸, 暗室就暗室吧，見不得人的男寵，也正常。”
紀宜游哽住了，她舔了舔唇，小聲道：“誰讓你好端端地把東廂房的門拆了。”
“？”殷予桑：“合著我拆料給骨折的腿固定, 還有錯了。”
紀宜游：“沒錯沒錯。”她又夾了一塊魚肉放進他的碗裏, “明日就把門按上。”
話是那麽說，但飯後兩人站在暗室門口，望著裏面可憐巴巴的褥子陷入了沈默, 婢女貼心地放了一盞月牙形狀的燈籠在床頭, 橘黃的燭火仿若小小的夜燈，溫暖又靜謐。
紀宜游撓了撓眉毛，沒想到合適的措辭, 又覺得場面過於尷尬，硬捧道：“哇，像秘密基地，好溫馨。”
話落，得到了一陣長久的安靜。
她側目看向一言不發的青年：“府內前院有空置的廂房，要不暫時去那邊。”
殷予桑輕呼出一口氣：“不用, 住一晚而已。”
他擡腳走進去, 與第一次迷迷糊糊被拖進來時的漆黑不同，燭火籠罩下，仿若一片橙紅搖曳的海洋, 在他踏進後，影子被映照在墻面上，形成不同的形狀。
誠如少女所說，在呼嘯的風聲和大雨中，透著一絲莫名的溫馨。
暗室四面皆是書架，書本卻寥寥無幾，他抽出一本瞧了一眼。
游蕩海妖與書生，話本子的一貫取名方式。
還有小人畫和一些裝訂在一起的水墨畫，加起來大概十幾本，剩下的地方擺放著小型的擺件，大多都奇形怪狀。
貓咪形狀的硯臺、羽毛做成的筆，還有奇怪形狀的胖豬。
像一個展覽架。
紀宜游見他始終盯著用小刀削成鉛筆形狀的木炭筆，上前將它取下來，習慣性地在手指間轉了一圈：“這是十年前我寫字用的，可好使了。”
她沒學過書法，因而剛來這個世界，寫字成了麻煩。
對於原主來說剛剛好的紙張，她只能寫四五個字，還是超大型字。
靈機一動就制作了炭筆，只不過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最終還是乖乖地跟先生重學琴棋書畫。
殷予桑垂眸看著在她指間游刃有餘的炭筆，微微瞇起眼，筆墨紙硯對於普通百姓是一筆高額費用，為了減少成本，部分人家會使用炭寫字，是一種低成本的替代品。
但這種長長的，中間包裹著紙用於接觸，尾尖又刻著不明符號的炭筆。
去年武林大會期間，他在其他人手裏見過。
便是連轉筆的姿勢都近乎一模一樣。
“你以前去過蜀地？”他忽然問道。
紀宜游微楞：“沒去過呀。”她把筆放回架子，奇怪道，“怎麽了？”
想也不可能和那個男人有過接觸，殷予桑搖頭道：“沒事，隨口一問。”
紀宜游沒在意，欣賞了一番暗室裏收集的五花八門的物件，正準備道一聲晚安，回二樓。
婢女卻急匆匆地趕來，行禮道：“姑娘，老爺來了。”
紀宜游還未出口的話停住，她皺了皺眉，以往晚膳後，她爹從不找她，是為了崔姨娘的事情而來？
“到哪裏了？”
婢女低著頭：“院門口。”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紀宜游轉身看向殷予桑，後者的目光仍舊停留在那支炭筆上，“我讓人搬個屏風放暗室門口，你早些休息。”
“嗯。”殷予桑不輕不重地應了聲。
一個時辰前，丞相方才離開靖安侯府，掛在眼尾的淚漬都還沒擦幹凈，守在馬車邊的車夫就急切地同他說府內出大事了。
他懷著一肚子的疑惑趕回府內，還未歇一口氣，便在管家和小廝們的七嘴八舌中拼湊出了完整的來龍去脈，崔姨娘殘害嫡女，又與太子勾結，證據確鑿被關進了柴房。
聽完後，他獨自消化完所有信息，先回了一趟院子，安慰妻子。
而後再去老太太的院裏請罪，最後又去看了眼同床共枕多年的崔姨娘。
猶豫許久，踱步到了清荷院。
屋檐的檐角掛著數只形狀不一的燈籠，燭火透過薄薄的油紙映出柔和的光暈，與雨霧交織，模糊又溫暖。
他甚少來清荷院，這間位於整座府邸最偏僻的院落，起先不受任何人喜愛，如今竟也燈火通明，生機勃勃。
“給爹爹請安。”
正當他望著主樓出神，感慨時間變化萬千時，熟悉的嗓音穿過雨幕，傳進耳內，他微微偏頭，這才看見少女提著裙擺，不知站了多久。
他擡手扶住她的手：“外頭雨大，不用出來迎接。”
紀宜游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她原本站在門口的屋檐下，想等她爹走進來再迎接行禮，但她爹上了臺階之後不動了，直楞楞地站著。
好似在仰頭觀望主樓，又好似在等她迎接。
“爹爹來尋女兒，是為了崔姨娘的事情？”她直白地問道。
聽見崔姨娘三個字，丞相面色難看了幾分，本就皺起的眉頭更是緊鎖，他斂著眉目，擡腳往主樓走，嗓音因長時間說話而泛著沙啞：“你母親很擔心你。”
紀宜游想起白日在池邊的對峙，眼睫下垂，蓋住眸內的情緒，她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便沈默地跟隨他的腳步，不斷地往前走。
走到主樓的臺階口，丞相卻驀然停住，伸手取過小廝手裏的油紙傘：“願意陪爹走走嗎？”
紀宜游擡頭看了眼充斥著暖光的大門，輕聲應道：“自然。”
兩人屏退婢女和小廝，各撐一把傘，往東邊繞著荷花池走，雨勢相較於白天小了很多，卻仍不可避免地打濕鞋面和裙擺。
紀宜游垂眸望著從淺綠變成深綠的裙擺，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年，你總愛告崔姨娘的狀，比如故意餵死荷花池內的很多魚，派婢女澆死你院裏的發財樹。”丞相不緊不慢地說著，“為何不把種蠱和設計陷害的事情告訴我？”
紀宜游踢了踢腳邊的水，澀聲道：“因為爹爹總覺得崔姨娘為人溫和，性子軟，不會做出這些事。”
“這些年，大的小的，還有我故意捏造的，沒有上千也有上百了吧，爹爹，你信過一回，並且處置過她嗎？”
丞相目光覆雜：“為了發財樹和魚？”
紀宜游：“……”上百條的白狀和黑狀，就記住了樹和魚。
她一言難盡道：“爹你要不然再回憶回憶，上百條呢，我前幾日剛同你說的，你就忘記了？合著我風風火火地來你書房告狀，你兩只耳朵，一只都沒有聽見？”
那她這些年的告狀算什麽，算她勤快嗎。
丞相尷尬地掩唇咳嗽：“記得，你說羽林軍進府那幾日，崔姨娘同喬源有傳信。”
喬源以及他背後的喬家皆是太子黨羽，這是明面上眾所周知的事。
“這件事是我放任的。”
紀宜游沒反應過來：“啊？”
丞相走到涼亭內，抖了抖傘面上的t雨水，將它斜放在地上，聲音渾厚：“羽林軍進府邸無論事出何因，在其他官吏心裏都是詬病，但在皇帝心裏卻又完全不同。”
“太子想拉攏我，無非兩種方法，一娶女眷，二手握把柄，但他現在娶不到女眷，也抓不到把柄，羽林軍進府是個很好的契機。”
他看向隨著他的話語陷入思考的三女兒，滄桑深邃的眼眸不由浮現欣慰之色，很快又消失，他緩慢道：“臣子終究是臣子，就算把心剝開了獻給皇帝，他也只會覺得，這顆心臟果真鮮紅。”
“羽林軍直屬皇帝，他們在丞相府的所見和覺察，都將變成呈堂證供入皇帝的眼睛。”他停頓了下，“當今陛下的行事風格你應該很清楚。”
“他最是厭惡官宦子弟沈迷煙花柳巷，昭舟那件事發生後，敲宮鼓的老鴇遞交了許多證據，不論他是否虐殺女子，前往青樓是事實。”
丞相想起當日下朝，前腳走出金鑾殿，後腳被公公叫去禦書房，那些證據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皇帝面色鐵青，好一頓罵。
那真是他這輩子聽見的最多的骯臟的詞匯，臟到離開禦書房後，沒忍不住去諫官那兒狠狠參了一本。
紀宜游聽到一半，徒然斷了，疑惑地看著面朝涼亭外站著的老父親：“然後呢。”
丞相回神，語氣低沈且疲憊：“喬源是我故意放進府內，並允許住七日的試探，為官多載，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我還是知曉的，他什麽也沒找到。”
“這種事情自然瞞不住皇帝的耳目，也正因此，昭舟比他人多了幾日茍活的時間。”
聽到這裏紀宜游頭皮發麻，她抱著手臂，搓了搓冒出來的雞皮疙瘩，小心翼翼道：“爹爹，陛下的原意不會是想讓我們趁著空檔，偽造……”
假證。
這兩個詞在丞相面無表情的註視中，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你很聰明。”他繼續負手望漆黑的夜空，“即使沒有你找來的那個少年，昭舟仍能被無罪釋放，最多是誤會一場，這場汙蔑裏死的只有那兩個女孩。”
紀宜游寒毛全豎。
丞相背對著她，瞧不見她面上的驚悚和震撼，語氣緩和了些，帶著滿意的欣慰：“不過你做得很好，那個少年的證據很有用，齊家和湯家一起下了水。”
“我聽聞在牢獄裏受盡了苦。”他終於展露出一絲笑容，“我順水推舟又送了他們和太子一份大禮，太子不光失去兩根羽毛，現在和太子妃一道被禁足東宮。”
他說完後，一口濁氣吐出，整個人都輕松了許多。
紀宜游被沖擊的大腦幾欲停止轉動，她總覺得後背好像有人在吹氣，冰冷刺骨。
在後院安穩度日和崔姨娘的這些小打小鬧，她都要忘了這裏是封建時代，是高度集權的時代，他們受皇帝重視得到諸多便利的同時，也隨時隨地在懸崖邊上站著，稍有不慎，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就像白家。
暗養私兵勾結外邦是一人或幾人所為，但承擔這個行為並陪葬的是九族。
失散多年的遠親都要找出來一起處死的程度。
“爹爹。”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忽然意識到他的話有問題，“為什麽是兩個，昭舟送走的那個女孩……真的死了？”
空氣好似安靜了一瞬，雨落在屋檐上的聲音也好像消失了一瞬，然後她聽見父親冷漠的話：“我派人找過去時，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她的父母能為了錢賣掉她一次，就會有下一次，即使她已經找到了一份不錯的活計，我派去的人付出一筆錢就能得到位置，說明老鴇也可以。”
女孩大概率已經死亡這件事，早在大理寺老鴇喊出那句話時，她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親耳聽見這個消息，心臟猛地一沈，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連帶著呼吸也變得異常艱難，她只能張開嘴，強迫自己吸取氧氣的同時，壓下那股不合時宜的難過。
“那昭舟怎麽辦。”她澀聲道，“他還等著回信。”
雨聲漸大，丞相沈默地看了很久：“雨變大了。”
是啊，雨變大了。
丞相拿起被風吹到另一側的油紙傘，轉而道：“再陪爹走走，夜晚的清荷院倒是別有一番景色。”
紀宜游一點兒也不想走，鞋子不防水，雨水灌進去後，走路“噗嗤噗嗤”的難受極了。
但她又不想放棄難得徹夜長談：“所以爹爹早就知曉崔姨娘的動靜？”
丞相邁下臺階，雨水與油紙傘的碰撞聲響起，他的聲音也好似也撞掉了大半，傳進正彎腰拿傘的紀宜游耳內，模糊不清。
“前幾年我買了幾個暗衛回府，布置在府內各處看宅護院，以防有賊人闖入行兇，上個月他們告訴我，有東宮來的暗衛進出福祿院。”
“一來一回，也就知曉了崔姨娘在和太子通信。”他轉頭看向紀宜游，“崔姨娘的母家，你應該知曉，與先皇後有牽扯。”
紀宜游不舒服地扭了扭腳踝，走到丞相的身邊，應了聲，但沒搭話。
就聽他繼續道：“她能與太子聯系不意外，放喬源他們進府，也是想看看崔穎是否會背叛丞相府。”
紀宜游對他這種試探人心的方式無法茍同，垂著眸子轉著手心的傘柄：“但是崔姨娘沒有背叛丞相府，他與太子聯系是為了將我送給太子，好給紀宜渺換一個皇子妃的位置。”
這些年收集的所有證據，今日全部都公之於眾。
崔姨娘從始至終要的都是她的命。
正如蓉蓉所說，崔穎分不清這場奪嫡是在為自己爭還是女兒爭。
想要嫡女之位最好的方式是除掉主母，取而代之。
但這麽多年來，被針對的只有她一個人。
丞相偏頭看她，如墨的夜色下，他看不清少女的神情，卻能隔著雨幕感受到她躁動不安的情緒。
正順著雨無知無覺地蔓延。
“這件事，是爹沒有考慮周全，才釀成今日的大禍。”他頓了下，“爹會盡全力補償你。”
紀宜游輕搖了搖頭：“爹不必客氣，您要顧及朝堂局勢，後院紛爭擾人心煩，不用放在心上。”
崔姨娘離開後，整座後院就剩下儷姨娘，那位才是真的溫和性子軟，誕下一兒一女後，平日裏連院子都不邁出來一步。
像紮根了一樣。
兩人沿著荷花池漫步，偶爾有青蛙從池裏竄出來，快速從腳前跳走。
“你還想不想參加科舉成為女官？”一片靜謐中，丞相啟唇問道。
紀宜游回得很快，沒有絲毫猶豫：“不想。”
想當女官報效國家造福百姓的是原主，她沒有原主的記憶，沒有原主聰明睿智又有遠見。
她想要的是活著，不被這個時代同化地活著。
僅此而已。
空氣隨著她的回答徹底安靜，仿佛連呼吸都變得微不足道。
然後是丞相輕輕地帶著釋然的聲音：“如此也好。”
“陛下當年許你女官之路，便受到諸多反對，以前你還能作詩時，京州盯著你的人像紅眼的豺狼虎豹，就等著你從高臺摔下來，將你生吞活吃了。”
“後來你落冰池裏，起了高熱，壞了腦袋，連字都不會寫了。”他嘆了口氣，“我怕那些落井下石的風言風語叫你聽見了傷心，擅自主張拿你作廢的詩和文章繼續傳出去。”
“結果引來嫉妒害你被綁架……”
紀宜游平靜地提醒他：“不是哦，爹爹。”
她擡起傘面，轉眸直直地看著丞相，告知他實情：“是崔姨娘找/人綁/架的我，原是想直接殺掉我，但那人起了臟心，十兩銀子將我賣給了人販……人牙子。”
話到這裏停住，具體發生了什麽，如何逃出來，整整十年她從未提及過分毫。
但丞相記得，他記得那天是初六，晨曦還未從東邊升起，他趕著上早朝，一出門驀地看到本該在院子裏睡覺的三女兒。
漂亮的橙黃色衣裙被血染得赤紅，那張小小的圓潤的臉被血占據的同時，冷漠到了極點。
明明只有六歲，卻無悲無喜，用稚嫩的聲音跟他說，她被綁架了。
直到現在，他都記得那雙因落了血而變得恐怖的眼睛，在當時灰黑的天光下有多震撼。
丞相停下腳步：“你當時為什麽……”
“因為沒有證據，爹爹和娘親不會相信我。”紀宜游平淡道。
落水醒來後有多努力證明推她的人是書嬌，得到的失望就越大，況且那會兒她剛來這個世界，沒有原主的記憶，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陌生t的禮儀規矩。
種種情緒夾雜在一起，讓她感到興奮的同時也煩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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