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相府篇49 “吃了它，我就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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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相府篇49 “吃了它，我就告訴你。”……
皇帝踉蹌了下, 被太監攙扶住，他扶著眉目，神色疲憊：“相公莫急, 朕定給你一個交代。”
他兩步走下臺階, 身側的太監十分有眼力見，高聲道：“擺駕回宮。”
觀案的大臣們面面相覷，滯留原地小聲地討論著突發的事情，齊大人還跪在地上，想趁亂悄悄離開。
還未等挪動身體, 頭頂先一步傳來聲音, 刑部尚書道：“齊大人，為避免您也參與其中，先在大理寺住一段時間吧, 等水落石出自然會放你出來。”
齊大人驚愕之際, 被守衛強行拉走。
紀昭舟無罪釋放，為他作證的幾人望著亂糟糟的大殿拘謹地站在中央，不知道去留。
丞相走至紀昭舟面前, 上下打量著他，見他無大礙，嚴肅的神情放緩：“隨你姐姐回府，我需得進宮處理渺渺的事。”
“日後好好養傷，準備秋闈。”
紀昭舟垂著眼，視線內是冰涼的大理石, 倒映著影影綽綽的光影：“爹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死了。”
丞相沈默片刻，輕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吧。”
他說完後看了眼紀宜游，目光中盡是擔憂, 紀宜游點點頭，示意自己會照顧好弟弟。
見此，丞相無聲地嘆了口氣，離開大殿。
紀昭舟勉力搭建的玻璃罩再次崩塌，七零八落地碎成粉末，即使他再挽留，再欺騙自己。
也好像成了一場笑話。
“三姐，你是不是……”
紀宜游驀然道：“不是，我也是剛剛才知曉。”
像是悲淒到了極點，紀昭舟的表情無波無瀾，他擡腳往外走，嗓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我知道了。”
拐杖被舍棄在地上。
湯明遠看著他被木板固定的腿，疑惑道：“他的腿不是骨折了嗎？”
紀宜游：“……”
她連忙跑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可能……可能是老鴇在撒謊，她故意這麽說，想讓陛下以為我們做假證，你不是還收到了小姑娘的信嗎。”
“她找到了一份新的活計，對不對？”
見少年的神情松動，她緊接著說，“時間那麽短，爹爹又不知道她在哪裏，只能先找一個相似的女孩代替。”
“你不要急，等回去後，你再寫一封信寄給她，可好？”
紀昭舟眼睫半垂，瞳內無光無亮，崩潰的情緒到了極點卻堆積在一起，無處宣洩。
她輕呼出一口氣，擡手抱住他的後背：“會沒事的。”
少年的力氣像被一瞬間抽空，他將額頭抵在她的肩膀，身體微微發抖：“三姐，我好疼啊，為什麽，明明只是出去了一趟而已。”
紀宜游感覺到肩膀的衣服被水色浸透，十一歲的少年還沒有她高，瘦弱的骨頭在掌心下根根分明。
她沒再說話，靜靜地陪著紀昭舟宣洩情緒。
耳邊的低聲細語嘈雜紛亂，密密匝匝地擰成一股線，湧進她的耳內，再往前走兩步便是熾熱的陽光。
紀宜游微微擡眸望著刺眼的金光，輕聲道：“回去了嗎？”
“嗯。”
湯明遠把拐杖遞給他：“你這樣對腿的傷害很大，興許會落下病根。”
同樣的拐杖，殷予桑也有一根，紀宜游看著紀昭舟撐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古怪道：“你們練武之人，也會落下病根嗎？”
湯明遠：“自然，練了武我們也是人，不是怪物。”
那殷予桑那家夥還時常不顧自己的腿？！
紀宜游深吸一口氣，維持面上的禮貌笑容：“此番多謝你相助，只不過，”她回頭看了三五成群的官員們，“可能會給你帶來麻煩。”
湯明遠笑逐顏開道：“三姑娘不用擔心，我在京州的任務已經完成，明日就會啟程返回幕落山莊。”
紀宜游：“那便祝你一路順風。”
返回丞相府的路上，紀昭舟安靜得讓人心生不安。
知曉他今日會回來，何雲槃和祖母早早地在門口等著，翹首以盼，馬車還未停穩先一步撩開門簾。
喚道：“舟兒。”
紀昭舟勉力彎起一抹笑，從馬車裏鉆出去：“母親，祖母，讓你們憂心了，是我不孝。”
何雲槃輕拍著他的肩頭，眸內滿是心疼，眼眶近乎在一瞬濕潤：“傻孩子，說什麽呢，你沒事就好。”
“備了宴，就等你回來接風洗塵。”
她把紀昭舟冰涼的手遞到祖母的手心裏，送他進府，繼而返回拉住紀宜游，神情嚴肅：“我聽聞宜渺砸傷了太子的腦袋，你可知真假。”
紀宜游繃了一上午的神經，好不容易放松，想歇一口氣，毫無防備地被扯一下，差點從臺階摔下去。
“是真的，爹已經進宮了。”
何雲槃沈吟道：“我囑咐過她，讓她乖些，待日後接她回來，原是想著舟兒一回來便同你爹提，帶上崔姨娘一道去接。”
“怎的會忽然砸傷了太子的腦袋？”
紀宜游歪了下腦袋，不解道：“你們不知道？”她把在大理寺聽見的話原模原樣地覆述，然後道，“紀宜渺雖然腦袋不好使，但又不是真傻，不反抗難道真成太子妾室不成。”
對於砸太子腦袋這件事，她從聽到的那一刻就覺得紀宜渺做得很棒，不枉她這些年未因崔姨娘的針對而遷怒。
“我沒有怪她的意思，你急什麽。”何雲槃奇怪道。
“嗯？”
她沒急啊。
紀宜游無辜地眨了眨眼：“我先回清荷院了，午膳讓廚房端到院子裏吧，謝謝娘親。”
她說著提著裙子幾步跑上臺階，忽然想起什麽，又道：“對了，娘親你多陪著些昭舟，他……可能受的打擊有點大。”
現在還沒徹底崩潰的原因是那封還沒寄出的信，一旦花樓老鴇所說真實，那麽吊著他唯一的稻草也會斷裂。
屆時，承受不住這股絕望，就會被絕望壓垮，患上抑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明白爹想讓唯一的嫡子快速成長，但成長的代價太大了。
生在溫室長在溫室裏的花，稍有不慎就會齊根斷裂。
陽光炙熱無比，蟬鳴聲此起彼伏，荷花池邊的柳樹垂落於水，葉子蔫蔫的卷在一起，就連拂過的風也裹挾著濃烈的燥熱。
午膳過後，紀宜游惆悵地躺在軟榻上，往常這個時候，她會小憩，醒來就是幾個時辰，但眠蠱消失，她一時間睡不著。
有些無聊，又不知道做什麽。
“姑娘，你回來啦。”欣喜的聲音從窗戶口響起。
紀宜游偏頭望去，只見應從安小心翼翼地從窗戶翻進來，手裏還抱著一個小包袱。
她坐起身：“你拿的什麽？”
“糕點。”應從安把包袱放到桌上，解開上面的結，裏面是個四四方方的食盒，“我排了一整個上午才買到的，人可多，又限量，我今早天沒亮就去排著了。”
紀宜游：“……”
沈默地躺回去。
她對糕點沒有太大的興趣，以至於殷予桑為了一口糕點特意跑去花樓這件事，她同樣不理解。
“姑娘要嘗嘗嗎？”應從安從食盒內取出一塊精致的糕點遞給她，眸內滿是激動，“這是宮主推薦的糕點，可好吃了。”
“謝謝。”紀宜游接過梅花狀的糕點，手感很糯，像軟軟的棉花。
她看著應從安眉開眼笑的模樣，心中的憂郁漸漸消退，低頭咬了一口。
殷予桑的口欲感近乎苛刻，不好吃的東西，雖然會為了不浪費錢，強忍著吃完，但之後一輩子都不會再碰。
他推薦的東西有一定的道理。
“容寧呢？”她取出帕子擦手，順口問道。
書嬌昨日下葬入土，若不想真死，需要提前轉移，而且假死藥的藥效是三天，今日書嬌該詐屍了。
“不知道誒，我幫你喚她。”應從安把剩下的糕點都塞進嘴裏，然後從身上摸出一支小小的只有拇指長的信號煙火。
點燃後，“咻”的一聲躥上天。
紀宜游頭探出窗戶，望著細細長長的白煙在輕拂的微風中飄散，融入湛藍的天空，消失t得無影無蹤。
“伏音宮招弟子的條件是什麽？”她收回目光，忽然問道。
應從安扔掉空筒，笑道：“沒什麽特別的條件，每門每派招人的日期不同，會提前把相關的活計，待遇之類的寫清楚，屆時會一並張貼在城中的公告欄上。”
“想入門的話，當日前往便好。”
紀宜游撐著腦袋：“沒有年齡限制嗎？”
“沒有哦。”應從安好奇地湊過來，一雙眼彎成月牙，“姑娘想入伏音宮嗎，很容易的，你要不要試試。”
聞言，紀宜游下意識地看向墻內的大樹，它似乎又長高了一些，卻仍未越過墻頂。
她可以嗎？
離開丞相府，重新進入一個陌生的環境。
好像……在自由也不值得她拋下目前所擁有的一切。
“不試了。”她輕搖了搖頭，或許最初進入世界時，世界就幫她選好了她要走的路。
不然這個世界那麽大，為什麽偏偏穿成了丞相嫡女，而不是其他人。
容寧來得很快，輕功躍進房內時，兩人正在嗑瓜子嘮嗑。
似是沒想到著急趕來，看到的是這幅畫面，她翻窗的動作僵了一下，然後抹掉額頭冒出來的汗，平靜道：“姑娘你找我？”
紀宜游體貼地倒了一杯水給她，等她喝完後，又遞了一把瓜子。
“書嬌如何了？”
“哢嚓哢嚓……”
容寧循著動靜，看向坐在小矮凳上，目光清澈的應從安，無奈嘆氣，“蓉蓉及時把她挖出來，藏在東邊的下戶聚集地裏。”
京州最東邊的下戶聚集地是其他州遷徙或逃難來的百姓，他們沒有活計也沒有收入，靠著京州官府微薄的救濟和施粥，勉強度日。
那邊遠離城區，與貧民窟無異，一般人不會靠近。
何雲槃信佛，每月都會去施粥，以前她因好奇，也曾跟隨去過幾次，當時隨行的便是蓉蓉。
想來，蓉蓉應當是借機熟悉了地形和人脈，才會將人藏在那裏。
“蓉蓉這幾日有跟崔姨娘接觸過嗎？”
容寧搖頭道：“沒有，不過……”她神色凝重了些，“那個崔姨娘似乎也有會武功的幫手，我前日暗中跟著那人，發現他的目的地是皇宮，就沒在跟了。”
皇宮？
太子的暗衛？
她下意識地咬住拇指指甲，大腦瘋狂轉運，太子強迫紀宜渺，紀宜渺砸傷太子的腦袋，崔姨娘暗中與太子聯系，她甚至還知曉鬼市，購買蠱蟲。
“奇怪。”
太子強迫紀宜渺的事情沒傳出來，應當是被壓下去了。
崔姨娘消息那麽靈通也不知道嗎？
寵愛的女兒在東宮受了委屈，還能在福祿院不動如山？
“容寧，你覺得硬打起來，你打得過他嗎。”
容寧猶豫道：“不好說，我們以刺殺為主，如果姑娘的要求是殺人，不論任何手段，或許能做到，但打架活捉我不擅長。”
她想了想看了眼還在嗑瓜子的應從安：“準確地說，伏音宮弟子都不擅長。”
“這樣啊。”紀宜游點點頭，放棄了活捉問話的打算，轉而道，“再見到蓉蓉，幫我跟她說一聲，我知道她的計劃，讓她不用繼續躲著我了。”
應從安眼睛一亮，好奇道：“什麽計劃。”
紀宜游其實不清楚，但她堅信蓉蓉不會背叛自己，胡亂猜測道：“大概可能，雙面間諜的計劃吧。”
不然她想不通蓉蓉為什麽幫崔姨娘做事情，有什麽東西難道是崔姨娘給的了，她給不了的嗎？
就算是想像書嬌般，嫁出府邸，有個更好的夫婿，她也能做到，而且肯定比崔姨娘找的夫婿更好。
“真覆雜，要我說呀，沒什麽是殺兩個人不能辦到的，就算有那就殺四個。”應從安嚼著瓜子，笑容可掬。
容寧認同地點頭：“以往在宮內時，堂主說過把反抗的人全部殺掉，就沒有人會在反抗自己。”
紀宜游：“……”
好冒昧的教學方式。
“不能亂殺人，要蹲牢子的。”她走到桌邊坐下，不疾不徐道，“前車之鑒，紀昭舟才撈出來。”
“咚咚咚。”房門忽然被敲響。
容寧下意識用輕功躍上房梁，應從安也是嚇得站起來就走，忽然瞧見自己身上的衣物，清荷院專屬婢女服飾。
綠綠的很安心。
她淡然地又坐回了原位，繼續嗑瓜子。
紀宜游打開門，屋外是位有些眼熟的婢女：“怎麽了？”
“見過三姑娘，這是府外遞過來的信件，說需三姑娘親啟。”
“誰送來的？”紀宜游接過信，素白的信封上什麽也沒留下。
婢女恭敬道：“小廝說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送來的，具體的那孩子也不知道。”
七八歲的孩子？她微皺了皺眉。
門合攏後，應從安疑惑道：“姑娘，怎麽了，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
“暫時沒有。”紀宜游拆開信，展開質量頗差的紙張，內容很簡單，地址加一句話。
【戌時過半，城北銀水湖，若敢不來，第二日便是你弟弟血淋淋的腦袋。】
紀宜游：“……”
好殷予桑的威脅方式。
應從安見她神情凝重地攥著紙張，指甲都快摳進肉內，好奇地湊過去，就被上面的內容震驚。
“咦，這不是堂主以前教我們的威脅人的話嗎？”
容寧坐在房梁上，平靜應聲：“嗯，連字體也一模一樣。”
一筆一畫都仿佛在四四方方格子內的統一字體。
“什麽意思？！”紀宜游出走的思緒被拉回，“這是你們伏音宮送過來的威脅信？”
應從安拿過信，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確認道：“對，是我們宮裏所出。”
紀宜游更茫然了。
“不過，京州的伏音宮弟子皆有指示，與三姑娘相關的任務一律不接，為什麽還會有信送過來。”
容寧淡淡道：“要麽是荊州來的，要麽……”
兩人對視一眼，齊聲道：“出叛徒了。”
紀宜游遲疑道：“那我是去還是不去。”不去的話，好不容易撈回來的弟弟，明早不會真的身首分離吧。
“我們陪你一起去。”應從安把信還給她，取出一塊通體漆黑的令牌交予她，“這是伏音宮弟子的令牌，若真是伏音宮弟子來此完成任務，看到你身上的令牌也不會出手。”
差不多的令牌她在殷予桑身上也瞧見過，紀宜游掂了掂手心的令牌，這塊令牌正面是銀色的伏音宮三個字，背面則刻著小小的編號。
沒有花紋也沒有姓氏，格外簡單。
“如果是叛徒呢。”
應從安仰頭看向房梁上的容寧：“那我們會殺了他。”
為了以防萬一，紀宜游還給她爹也留了信，戌時一到，偷偷摸摸地從圍墻翻出去，在容寧的帶領下，順利找到銀水湖。
半弦月高懸，月光將湖面映照得波光粼粼，微風拂過，泛起陣陣漣漪，宛如細碎的銀點在水面上跳躍。
銀水湖很寬闊，湖側靠西邊有一個小小的六角涼亭，往南走大約半盞茶的地方還有一片茂密的蘆葦叢。
除了應從安和容寧還有兩個音羽樓的姑娘，剩下的一個在府內留守，以防出現意外，通過信號煙火及時搬救兵。
應從安扮作她的丫鬟，容寧等人則是躲在陰暗處。
晚風悶熱裹挾著泥濘水汽，讓人不免心煩意亂。
紀宜游擦了一遍又一遍的汗，焦慮地在原地轉圈，時不時張望一下附近，查看是否有人靠近。
應從安則盯著漆黑的夜幕，手腕處的匕首若隱若現。
伏音宮弟子所學的刺殺，以攻其不備和迅速為基石，當然也有組隊模式，任務難度超出單人能力，則會下發多人。
紀宜游沒有武功，亦沒有暗衛防身，這種任務一人便能完成。
應從安沒有想明白的是為何不在丞相府進行。
他們所學的課程，威脅將人約到指定位置，反而會增加任務難度，畢竟目標人物有了防範意識。
“三姑娘，離涼亭遠一點。”
紀宜游應聲：“好。”
距離約定的時辰已過半炷香，卻沒有人現身，紀宜游的後背已被汗水浸濕，發絲也濕漉漉地黏在臉側。
長久寂靜的等待讓她止不住焦躁和不安。
甚至開始胡思亂想是不是調虎離山，但她不是虎，府裏有他爹安排的暗衛。
“來了。”隨著應從安話音落下。
三道身影佇立在涼亭之上，黑衣蒙面，手裏皆握著長劍，目光冰涼。
“你就是相府三姑娘？有人出錢，要人不要命，跟我們走一趟吧。”為首的人說道。
紀宜游瞇眼瞧著月光下三人，霎那間，一股莫名的眼熟湧上腦海，她還未來得及記起來，就消失得一幹二凈。
身側的應從安先一步亮出令牌，大聲道：“這是宮主的人，誰也不能動。”
三人t對視了一番：“我們又不是伏音宮的弟子，管你是誰的人，今晚必須跟我們走，不然……”
為首的黑衣人甩劍，破開聲與威脅一道響起：“殺了你弟弟。”
應從安擰眉，手腕處的匕首滑至掌心。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姑娘，跑。”
下一刻，藏在陰暗處的其他幾人現身，冷兵器的碰撞聲相繼響起，一束光亮於半空驟然綻放，短暫地點亮天際。
紀宜游跑得很快，甚至沒回頭。
她很清楚自己是最大的破綻，只要不被抓住，應從安她們就能憑借輕功全身而退。
肺部的空氣像被抽幹，胸腔內也好似燃著火，喉間幹澀得厲害，她大口大口呼吸，試圖緩解喘不上來的氣息。
淺淺的血腥味順著風蔓延到鼻息，她楞了下，左腿忽然一麻，像被什麽東西擊中，繼而失去平衡，順著慣性猛地往前撲，重重摔在泥地上。
“想跑到哪裏去。”低低的聲音自頭頂響起，帶著無盡冷意。
紀宜游擡頭，同樣的黑衣蒙臉，唯有一雙眼睛露出，她看了半晌，驚覺不是剛才的三個人之一。
為什麽會覺得……眼熟？
在哪裏見過？
到底在哪裏，她肯定見過。
“乖一些，你不會死的。”他取出一個瓷瓶，從裏面倒出一顆灰黑色的藥丸，語氣漫不經心，“要怪就怪你生在了丞相府。”
紀宜游坐起身，左腿仍舊發麻，她瞥了一眼落在身側的碎石，努力抑制住快速的心跳，讓自己盡可能的看上去淡定：“是誰派你們來的。”
蒙面人聞言輕笑：“吃了它，我就告訴你。”
紀宜游沒動彈，她緊緊盯著那雙仿佛在哪裏見過的眼睛，一邊瘋狂回憶，一邊拖延時間。
“如果你們是為財，我可以給你雙倍。”
蒙面人俯身看了她片刻，像是覺得很有意思，蹲下來平視著她，道：“放了信號煙火，以為會有人來救你們。”
“可惜，這裏遠離音羽樓，她們看不見，至於殷予桑，他身受重傷自身難保，你以為他會來救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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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踉蹌了下, 被太監攙扶住，他扶著眉目，神色疲憊：“相公莫急, 朕定給你一個交代。”
他兩步走下臺階, 身側的太監十分有眼力見，高聲道：“擺駕回宮。”
觀案的大臣們面面相覷，滯留原地小聲地討論著突發的事情，齊大人還跪在地上，想趁亂悄悄離開。
還未等挪動身體, 頭頂先一步傳來聲音, 刑部尚書道：“齊大人，為避免您也參與其中，先在大理寺住一段時間吧, 等水落石出自然會放你出來。”
齊大人驚愕之際, 被守衛強行拉走。
紀昭舟無罪釋放，為他作證的幾人望著亂糟糟的大殿拘謹地站在中央，不知道去留。
丞相走至紀昭舟面前, 上下打量著他，見他無大礙，嚴肅的神情放緩：“隨你姐姐回府，我需得進宮處理渺渺的事。”
“日後好好養傷，準備秋闈。”
紀昭舟垂著眼，視線內是冰涼的大理石, 倒映著影影綽綽的光影：“爹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死了。”
丞相沈默片刻，輕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吧。”
他說完後看了眼紀宜游，目光中盡是擔憂, 紀宜游點點頭，示意自己會照顧好弟弟。
見此，丞相無聲地嘆了口氣，離開大殿。
紀昭舟勉力搭建的玻璃罩再次崩塌，七零八落地碎成粉末，即使他再挽留，再欺騙自己。
也好像成了一場笑話。
“三姐，你是不是……”
紀宜游驀然道：“不是，我也是剛剛才知曉。”
像是悲淒到了極點，紀昭舟的表情無波無瀾，他擡腳往外走，嗓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我知道了。”
拐杖被舍棄在地上。
湯明遠看著他被木板固定的腿，疑惑道：“他的腿不是骨折了嗎？”
紀宜游：“……”
她連忙跑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可能……可能是老鴇在撒謊，她故意這麽說，想讓陛下以為我們做假證，你不是還收到了小姑娘的信嗎。”
“她找到了一份新的活計，對不對？”
見少年的神情松動，她緊接著說，“時間那麽短，爹爹又不知道她在哪裏，只能先找一個相似的女孩代替。”
“你不要急，等回去後，你再寫一封信寄給她，可好？”
紀昭舟眼睫半垂，瞳內無光無亮，崩潰的情緒到了極點卻堆積在一起，無處宣洩。
她輕呼出一口氣，擡手抱住他的後背：“會沒事的。”
少年的力氣像被一瞬間抽空，他將額頭抵在她的肩膀，身體微微發抖：“三姐，我好疼啊，為什麽，明明只是出去了一趟而已。”
紀宜游感覺到肩膀的衣服被水色浸透，十一歲的少年還沒有她高，瘦弱的骨頭在掌心下根根分明。
她沒再說話，靜靜地陪著紀昭舟宣洩情緒。
耳邊的低聲細語嘈雜紛亂，密密匝匝地擰成一股線，湧進她的耳內，再往前走兩步便是熾熱的陽光。
紀宜游微微擡眸望著刺眼的金光，輕聲道：“回去了嗎？”
“嗯。”
湯明遠把拐杖遞給他：“你這樣對腿的傷害很大，興許會落下病根。”
同樣的拐杖，殷予桑也有一根，紀宜游看著紀昭舟撐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古怪道：“你們練武之人，也會落下病根嗎？”
湯明遠：“自然，練了武我們也是人，不是怪物。”
那殷予桑那家夥還時常不顧自己的腿？！
紀宜游深吸一口氣，維持面上的禮貌笑容：“此番多謝你相助，只不過，”她回頭看了三五成群的官員們，“可能會給你帶來麻煩。”
湯明遠笑逐顏開道：“三姑娘不用擔心，我在京州的任務已經完成，明日就會啟程返回幕落山莊。”
紀宜游：“那便祝你一路順風。”
返回丞相府的路上，紀昭舟安靜得讓人心生不安。
知曉他今日會回來，何雲槃和祖母早早地在門口等著，翹首以盼，馬車還未停穩先一步撩開門簾。
喚道：“舟兒。”
紀昭舟勉力彎起一抹笑，從馬車裏鉆出去：“母親，祖母，讓你們憂心了，是我不孝。”
何雲槃輕拍著他的肩頭，眸內滿是心疼，眼眶近乎在一瞬濕潤：“傻孩子，說什麽呢，你沒事就好。”
“備了宴，就等你回來接風洗塵。”
她把紀昭舟冰涼的手遞到祖母的手心裏，送他進府，繼而返回拉住紀宜游，神情嚴肅：“我聽聞宜渺砸傷了太子的腦袋，你可知真假。”
紀宜游繃了一上午的神經，好不容易放松，想歇一口氣，毫無防備地被扯一下，差點從臺階摔下去。
“是真的，爹已經進宮了。”
何雲槃沈吟道：“我囑咐過她，讓她乖些，待日後接她回來，原是想著舟兒一回來便同你爹提，帶上崔姨娘一道去接。”
“怎的會忽然砸傷了太子的腦袋？”
紀宜游歪了下腦袋，不解道：“你們不知道？”她把在大理寺聽見的話原模原樣地覆述，然後道，“紀宜渺雖然腦袋不好使，但又不是真傻，不反抗難道真成太子妾室不成。”
對於砸太子腦袋這件事，她從聽到的那一刻就覺得紀宜渺做得很棒，不枉她這些年未因崔姨娘的針對而遷怒。
“我沒有怪她的意思，你急什麽。”何雲槃奇怪道。
“嗯？”
她沒急啊。
紀宜游無辜地眨了眨眼：“我先回清荷院了，午膳讓廚房端到院子裏吧，謝謝娘親。”
她說著提著裙子幾步跑上臺階，忽然想起什麽，又道：“對了，娘親你多陪著些昭舟，他……可能受的打擊有點大。”
現在還沒徹底崩潰的原因是那封還沒寄出的信，一旦花樓老鴇所說真實，那麽吊著他唯一的稻草也會斷裂。
屆時，承受不住這股絕望，就會被絕望壓垮，患上抑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明白爹想讓唯一的嫡子快速成長，但成長的代價太大了。
生在溫室長在溫室裏的花，稍有不慎就會齊根斷裂。
陽光炙熱無比，蟬鳴聲此起彼伏，荷花池邊的柳樹垂落於水，葉子蔫蔫的卷在一起，就連拂過的風也裹挾著濃烈的燥熱。
午膳過後，紀宜游惆悵地躺在軟榻上，往常這個時候，她會小憩，醒來就是幾個時辰，但眠蠱消失，她一時間睡不著。
有些無聊，又不知道做什麽。
“姑娘，你回來啦。”欣喜的聲音從窗戶口響起。
紀宜游偏頭望去，只見應從安小心翼翼地從窗戶翻進來，手裏還抱著一個小包袱。
她坐起身：“你拿的什麽？”
“糕點。”應從安把包袱放到桌上，解開上面的結，裏面是個四四方方的食盒，“我排了一整個上午才買到的，人可多，又限量，我今早天沒亮就去排著了。”
紀宜游：“……”
沈默地躺回去。
她對糕點沒有太大的興趣，以至於殷予桑為了一口糕點特意跑去花樓這件事，她同樣不理解。
“姑娘要嘗嘗嗎？”應從安從食盒內取出一塊精致的糕點遞給她，眸內滿是激動，“這是宮主推薦的糕點，可好吃了。”
“謝謝。”紀宜游接過梅花狀的糕點，手感很糯，像軟軟的棉花。
她看著應從安眉開眼笑的模樣，心中的憂郁漸漸消退，低頭咬了一口。
殷予桑的口欲感近乎苛刻，不好吃的東西，雖然會為了不浪費錢，強忍著吃完，但之後一輩子都不會再碰。
他推薦的東西有一定的道理。
“容寧呢？”她取出帕子擦手，順口問道。
書嬌昨日下葬入土，若不想真死，需要提前轉移，而且假死藥的藥效是三天，今日書嬌該詐屍了。
“不知道誒，我幫你喚她。”應從安把剩下的糕點都塞進嘴裏，然後從身上摸出一支小小的只有拇指長的信號煙火。
點燃後，“咻”的一聲躥上天。
紀宜游頭探出窗戶，望著細細長長的白煙在輕拂的微風中飄散，融入湛藍的天空，消失t得無影無蹤。
“伏音宮招弟子的條件是什麽？”她收回目光，忽然問道。
應從安扔掉空筒，笑道：“沒什麽特別的條件，每門每派招人的日期不同，會提前把相關的活計，待遇之類的寫清楚，屆時會一並張貼在城中的公告欄上。”
“想入門的話，當日前往便好。”
紀宜游撐著腦袋：“沒有年齡限制嗎？”
“沒有哦。”應從安好奇地湊過來，一雙眼彎成月牙，“姑娘想入伏音宮嗎，很容易的，你要不要試試。”
聞言，紀宜游下意識地看向墻內的大樹，它似乎又長高了一些，卻仍未越過墻頂。
她可以嗎？
離開丞相府，重新進入一個陌生的環境。
好像……在自由也不值得她拋下目前所擁有的一切。
“不試了。”她輕搖了搖頭，或許最初進入世界時，世界就幫她選好了她要走的路。
不然這個世界那麽大，為什麽偏偏穿成了丞相嫡女，而不是其他人。
容寧來得很快，輕功躍進房內時，兩人正在嗑瓜子嘮嗑。
似是沒想到著急趕來，看到的是這幅畫面，她翻窗的動作僵了一下，然後抹掉額頭冒出來的汗，平靜道：“姑娘你找我？”
紀宜游體貼地倒了一杯水給她，等她喝完後，又遞了一把瓜子。
“書嬌如何了？”
“哢嚓哢嚓……”
容寧循著動靜，看向坐在小矮凳上，目光清澈的應從安，無奈嘆氣，“蓉蓉及時把她挖出來，藏在東邊的下戶聚集地裏。”
京州最東邊的下戶聚集地是其他州遷徙或逃難來的百姓，他們沒有活計也沒有收入，靠著京州官府微薄的救濟和施粥，勉強度日。
那邊遠離城區，與貧民窟無異，一般人不會靠近。
何雲槃信佛，每月都會去施粥，以前她因好奇，也曾跟隨去過幾次，當時隨行的便是蓉蓉。
想來，蓉蓉應當是借機熟悉了地形和人脈，才會將人藏在那裏。
“蓉蓉這幾日有跟崔姨娘接觸過嗎？”
容寧搖頭道：“沒有，不過……”她神色凝重了些，“那個崔姨娘似乎也有會武功的幫手，我前日暗中跟著那人，發現他的目的地是皇宮，就沒在跟了。”
皇宮？
太子的暗衛？
她下意識地咬住拇指指甲，大腦瘋狂轉運，太子強迫紀宜渺，紀宜渺砸傷太子的腦袋，崔姨娘暗中與太子聯系，她甚至還知曉鬼市，購買蠱蟲。
“奇怪。”
太子強迫紀宜渺的事情沒傳出來，應當是被壓下去了。
崔姨娘消息那麽靈通也不知道嗎？
寵愛的女兒在東宮受了委屈，還能在福祿院不動如山？
“容寧，你覺得硬打起來，你打得過他嗎。”
容寧猶豫道：“不好說，我們以刺殺為主，如果姑娘的要求是殺人，不論任何手段，或許能做到，但打架活捉我不擅長。”
她想了想看了眼還在嗑瓜子的應從安：“準確地說，伏音宮弟子都不擅長。”
“這樣啊。”紀宜游點點頭，放棄了活捉問話的打算，轉而道，“再見到蓉蓉，幫我跟她說一聲，我知道她的計劃，讓她不用繼續躲著我了。”
應從安眼睛一亮，好奇道：“什麽計劃。”
紀宜游其實不清楚，但她堅信蓉蓉不會背叛自己，胡亂猜測道：“大概可能，雙面間諜的計劃吧。”
不然她想不通蓉蓉為什麽幫崔姨娘做事情，有什麽東西難道是崔姨娘給的了，她給不了的嗎？
就算是想像書嬌般，嫁出府邸，有個更好的夫婿，她也能做到，而且肯定比崔姨娘找的夫婿更好。
“真覆雜，要我說呀，沒什麽是殺兩個人不能辦到的，就算有那就殺四個。”應從安嚼著瓜子，笑容可掬。
容寧認同地點頭：“以往在宮內時，堂主說過把反抗的人全部殺掉，就沒有人會在反抗自己。”
紀宜游：“……”
好冒昧的教學方式。
“不能亂殺人，要蹲牢子的。”她走到桌邊坐下，不疾不徐道，“前車之鑒，紀昭舟才撈出來。”
“咚咚咚。”房門忽然被敲響。
容寧下意識用輕功躍上房梁，應從安也是嚇得站起來就走，忽然瞧見自己身上的衣物，清荷院專屬婢女服飾。
綠綠的很安心。
她淡然地又坐回了原位，繼續嗑瓜子。
紀宜游打開門，屋外是位有些眼熟的婢女：“怎麽了？”
“見過三姑娘，這是府外遞過來的信件，說需三姑娘親啟。”
“誰送來的？”紀宜游接過信，素白的信封上什麽也沒留下。
婢女恭敬道：“小廝說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送來的，具體的那孩子也不知道。”
七八歲的孩子？她微皺了皺眉。
門合攏後，應從安疑惑道：“姑娘，怎麽了，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
“暫時沒有。”紀宜游拆開信，展開質量頗差的紙張，內容很簡單，地址加一句話。
【戌時過半，城北銀水湖，若敢不來，第二日便是你弟弟血淋淋的腦袋。】
紀宜游：“……”
好殷予桑的威脅方式。
應從安見她神情凝重地攥著紙張，指甲都快摳進肉內，好奇地湊過去，就被上面的內容震驚。
“咦，這不是堂主以前教我們的威脅人的話嗎？”
容寧坐在房梁上，平靜應聲：“嗯，連字體也一模一樣。”
一筆一畫都仿佛在四四方方格子內的統一字體。
“什麽意思？！”紀宜游出走的思緒被拉回，“這是你們伏音宮送過來的威脅信？”
應從安拿過信，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確認道：“對，是我們宮裏所出。”
紀宜游更茫然了。
“不過，京州的伏音宮弟子皆有指示，與三姑娘相關的任務一律不接，為什麽還會有信送過來。”
容寧淡淡道：“要麽是荊州來的，要麽……”
兩人對視一眼，齊聲道：“出叛徒了。”
紀宜游遲疑道：“那我是去還是不去。”不去的話，好不容易撈回來的弟弟，明早不會真的身首分離吧。
“我們陪你一起去。”應從安把信還給她，取出一塊通體漆黑的令牌交予她，“這是伏音宮弟子的令牌，若真是伏音宮弟子來此完成任務，看到你身上的令牌也不會出手。”
差不多的令牌她在殷予桑身上也瞧見過，紀宜游掂了掂手心的令牌，這塊令牌正面是銀色的伏音宮三個字，背面則刻著小小的編號。
沒有花紋也沒有姓氏，格外簡單。
“如果是叛徒呢。”
應從安仰頭看向房梁上的容寧：“那我們會殺了他。”
為了以防萬一，紀宜游還給她爹也留了信，戌時一到，偷偷摸摸地從圍墻翻出去，在容寧的帶領下，順利找到銀水湖。
半弦月高懸，月光將湖面映照得波光粼粼，微風拂過，泛起陣陣漣漪，宛如細碎的銀點在水面上跳躍。
銀水湖很寬闊，湖側靠西邊有一個小小的六角涼亭，往南走大約半盞茶的地方還有一片茂密的蘆葦叢。
除了應從安和容寧還有兩個音羽樓的姑娘，剩下的一個在府內留守，以防出現意外，通過信號煙火及時搬救兵。
應從安扮作她的丫鬟，容寧等人則是躲在陰暗處。
晚風悶熱裹挾著泥濘水汽，讓人不免心煩意亂。
紀宜游擦了一遍又一遍的汗，焦慮地在原地轉圈，時不時張望一下附近，查看是否有人靠近。
應從安則盯著漆黑的夜幕，手腕處的匕首若隱若現。
伏音宮弟子所學的刺殺，以攻其不備和迅速為基石，當然也有組隊模式，任務難度超出單人能力，則會下發多人。
紀宜游沒有武功，亦沒有暗衛防身，這種任務一人便能完成。
應從安沒有想明白的是為何不在丞相府進行。
他們所學的課程，威脅將人約到指定位置，反而會增加任務難度，畢竟目標人物有了防範意識。
“三姑娘，離涼亭遠一點。”
紀宜游應聲：“好。”
距離約定的時辰已過半炷香，卻沒有人現身，紀宜游的後背已被汗水浸濕，發絲也濕漉漉地黏在臉側。
長久寂靜的等待讓她止不住焦躁和不安。
甚至開始胡思亂想是不是調虎離山，但她不是虎，府裏有他爹安排的暗衛。
“來了。”隨著應從安話音落下。
三道身影佇立在涼亭之上，黑衣蒙面，手裏皆握著長劍，目光冰涼。
“你就是相府三姑娘？有人出錢，要人不要命，跟我們走一趟吧。”為首的人說道。
紀宜游瞇眼瞧著月光下三人，霎那間，一股莫名的眼熟湧上腦海，她還未來得及記起來，就消失得一幹二凈。
身側的應從安先一步亮出令牌，大聲道：“這是宮主的人，誰也不能動。”
三人t對視了一番：“我們又不是伏音宮的弟子，管你是誰的人，今晚必須跟我們走，不然……”
為首的黑衣人甩劍，破開聲與威脅一道響起：“殺了你弟弟。”
應從安擰眉，手腕處的匕首滑至掌心。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姑娘，跑。”
下一刻，藏在陰暗處的其他幾人現身，冷兵器的碰撞聲相繼響起，一束光亮於半空驟然綻放，短暫地點亮天際。
紀宜游跑得很快，甚至沒回頭。
她很清楚自己是最大的破綻，只要不被抓住，應從安她們就能憑借輕功全身而退。
肺部的空氣像被抽幹，胸腔內也好似燃著火，喉間幹澀得厲害，她大口大口呼吸，試圖緩解喘不上來的氣息。
淺淺的血腥味順著風蔓延到鼻息，她楞了下，左腿忽然一麻，像被什麽東西擊中，繼而失去平衡，順著慣性猛地往前撲，重重摔在泥地上。
“想跑到哪裏去。”低低的聲音自頭頂響起，帶著無盡冷意。
紀宜游擡頭，同樣的黑衣蒙臉，唯有一雙眼睛露出，她看了半晌，驚覺不是剛才的三個人之一。
為什麽會覺得……眼熟？
在哪裏見過？
到底在哪裏，她肯定見過。
“乖一些，你不會死的。”他取出一個瓷瓶，從裏面倒出一顆灰黑色的藥丸，語氣漫不經心，“要怪就怪你生在了丞相府。”
紀宜游坐起身，左腿仍舊發麻，她瞥了一眼落在身側的碎石，努力抑制住快速的心跳，讓自己盡可能的看上去淡定：“是誰派你們來的。”
蒙面人聞言輕笑：“吃了它，我就告訴你。”
紀宜游沒動彈，她緊緊盯著那雙仿佛在哪裏見過的眼睛，一邊瘋狂回憶，一邊拖延時間。
“如果你們是為財，我可以給你雙倍。”
蒙面人俯身看了她片刻，像是覺得很有意思，蹲下來平視著她，道：“放了信號煙火，以為會有人來救你們。”
“可惜，這裏遠離音羽樓，她們看不見，至於殷予桑，他身受重傷自身難保，你以為他會來救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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