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相府篇48 “混賬，簡直不把朕放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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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相府篇48 “混賬，簡直不把朕放在眼……
紀昭舟的悲傷來得快, 去得也快，他埋頭哭了一場後，忽地起身撐著床沿, 喚紀宜游, 嗓音裏還帶著沙啞：“三姐，能幫我取一下拐杖嗎，我有些話想同爹說。”
紀宜游雙手環胸，獨自生悶氣：“不是嫌我煩嗎，自己拿。”
話畢, 她意識到什麽, 偏頭透過屏風看著那道模模糊糊的影子，奇怪道：“你還能出去？”
來時，房門分明是上鎖的狀態, 鑰匙在守門的小廝手裏。
“嗯。”紀昭舟承認道, “每日能出去放風一次，一炷香的時辰，範圍大抵是大理寺內。”
廢話, 還能出大理寺外不成。
紀宜游無奈地揉了揉額角，這牢房待遇簡直天差地別。
“諾。”她把放置在墻角的拐杖拿給他，繼而道，“爹爹此刻應該在小姑娘那邊問話，他沒告訴我地點，我也不知道在哪裏。”
“無妨。”紀昭舟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模樣頗為狼狽, 卻又透著一股少年的倔強。
紀宜游望著他的背影，輕嘆了一口氣，上前攙扶：“你真是……”
要不她弟弟, 真想來一拳，幫他提神醒腦。
“三姐也覺得我很愚笨嗎？”走到院中的涼亭後，他忽然問道。
紀宜游一楞：“為什麽這麽問，有人罵你了？”
紀昭舟搖了搖頭：“如果我沒有結識他們，也沒有錯信，今日之事便不會發生，四姐也不會滯留東宮。”
他說著垂下眼，望著被木板固定的腿，沈默了片刻：“爹打斷我的腿，也無可厚非。”
“……”紀宜游不解他從哪裏得出來的結論。
“萬事多怪罪他人，莫要自我內耗。”她坐到石凳上，彎起唇笑盈盈道，“再說了，你四姐進東宮，純屬自作自受，怪不得他人。”
一想到崔姨娘興許氣的半夜睡不著覺，她抑制不住上揚的唇角，憋笑憋的臉頰通紅。
紀昭舟沒應聲，持續內耗。
兩人相顧無言地坐了良久，最終還是紀宜游受不得安靜，劈裏啪啦地又說了許多，從天南到地北。
說得口幹舌燥。
巳時一刻，小廝前來喚人去往前殿。
紀昭舟守株待兔沒守到丞相，神情低落，步子慢得近乎爬，帶路的小廝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來來回回好幾次。
終於忍不住道：“陛下在前殿等著，紀五公子快些吧。”
紀昭舟聞言看了眼身側面容平淡的紀宜游，輕聲道：“三姐，你覺得陛下會信我們還是他們。”
他們？紀宜游微楞，想了片刻才想起來齊明達是太子妃的外甥，剩下的幾人也都與太子和太子妃攀親帶故。
若顧及這層關系，證據在全面，也得看t陛下是否公道。
可惜了，當今陛下除了有追求長壽這個弊端外，是個難得的明君，聞國能有如今的強盛，與他密不可分。
即使沈迷招攬能人異士煉什麽狗屁長生丹，也兢兢業業從未荒廢過朝政。
不然以她爹的性子，也不能一味支持皇帝，從始至終都沒變過想法。
“你若是擔憂關系，咱們外曾祖母還是陛下的姑母呢，你怕什麽。”
紀昭舟垂著眼：“我只是……”他搖了搖頭，“沒事。”
他也說不清自己在害怕什麽，可能是現實與想象差距過大，也可能曾經信奉的東西被生生打碎，再拼起來也覺得岌岌可危。
那些裂縫密密麻麻，無處不在，他無法覆原，因而害怕再一次坍塌。
怕碎片劃傷他人。
紀昭舟待遇雖好，但仍舊是嫌犯，需要傳喚才能進殿。
兩人分道揚鑣，紀宜游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三姐先進去了，別害怕，有我和爹爹在呢，保你無恙。”
“嗯。”紀昭舟不受控地紅了眼眶。
相較於大理寺的肅穆莊嚴，殿內則更為古樸大氣，雕梁畫棟，那股不容侵犯的威嚴更盛。
氣氛凝重，仿佛連空氣都壓著人的脊骨。
紀宜游全程低著頭，步子輕緩，不卑不亢地行禮：“臣女參見陛下，陛下萬安。”
空氣持續性安靜，一聲輕笑響起，然後是溫和的聲音：“起來吧，多年不見，紀家的三丫頭倒是沒變。”
紀宜游起身，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她爹的位置，就等陛下開口，她好挪過去。
但天不遂人願。
“擡起頭來，讓朕好生瞧瞧。”
紀宜游：“……”
皇帝六十有餘，鬢發全白，面容清瘦卻精神矍鑠，一雙眼炯炯有神，毫無渾濁之氣。
他含笑看了半晌，忽然轉向丞相：“相公真是生了個好女兒，讓朕欽羨不已，也不知道朕那些不孝子，有沒有機會。”
丞相皮笑肉不笑道：“孩子還小，不急。”
“哎。”皇帝不讚同道，“朕看你就是不舍得放手。”
他重新看向紀宜游，眸色內盡是滿意的欣賞。
“朕記得七皇子和九皇子尚未婚配，年齡也合適，你若有意，可定要與朕提。”
紀宜游禮貌地維持著面上的和煦，不疾不徐道：“誠如父親所言，臣女尚小，不急婚事，謝陛下好意。”
當眾拒絕，殿內的其他大臣倒吸一口涼氣，有的默默擦拭著額上的汗水。
皇帝毫不在意，笑盈盈地揮手：“去你父親身邊吧。”。
紀宜游暗松一口氣，小步走到丞相身後。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先是將花樓的事件完完整整地訴說了一遍，繼而將案卷呈上，案卷中是花樓當夜客人的證詞。
老鴇單方面地供述。
以及紀昭舟單方面的供述。
明明是同一件事，兩人的陳述可謂天差地別，若不是在同一卷案上，更像兩則毫無關聯的案件。
皇帝快速掃過案卷內容，眉頭微皺，瞥了眼不動如山的丞相。
“把人帶上來。”
花樓的老鴇被帶上來時哭得好不憐人，厚重的妝容被淚水沖刷，倒顯幾分猙獰。
她哭噎著添油加醋地把事情放大了無數倍，大喊著：“陛下明鑒，紀五公子仗勢欺人，殘害花樓無辜姑娘，民婦實在是走投無路……”
肅穆的前殿一瞬成了喧鬧的訴苦現場。
紀昭舟跪在老鴇的身邊，眼眸低垂，後頸沁出汗水，連帶著面色也泛起了白。
殿內氣氛濃稠似墨，觀案的大臣們目光集中在最中間，偶爾低聲交談，帶著隱隱的惋惜之意。
紀宜游手指卷著衣袖，不安道：“爹爹，陛下不會偏心太子他們的對吧。”
她其實也拿不準皇帝的想法，畢竟太子近些年的荒謬事太多了，竟仍能穩坐儲君之位。
“安心看著。”丞相頭也不回道。
刑部尚書還在讀誦涉及的律法，一板一眼，每念到一條，老鴇的哭聲就輕一度，直到汙蔑之罪讀完後，徹底沒聲了。
甚至小心翼翼地往旁邊的齊大人看了眼。
“怎麽，識得齊大人？”聲音從最高位響起，皇帝面容和善地問道。
殿內靜了一瞬，老鴇似是沒反應過來，楞楞地直視聖顏。
齊大人嚇得連忙澄清：“臣從未去過花樓。”
“朕眼神好得很，從進來開始，她看了你四次。”皇帝沈聲道，“紀家那個倒是安分。”
老鴇立刻磕頭，額頭抵著大理石，顫聲道：“陛下恕罪，是民婦好奇心作祟，眼拙多轉了幾眼。”
皇帝靜靜看了她一會兒，視線轉向刑部尚書：“屍體驗了沒有。”
尚書猶豫片刻，輕搖了搖頭：“火葬了。”
“……把證人全部帶上來吧，朕還有事，莫拖時間了。”他翻開案卷，目光在三方證詞上，又仔細看了一遍。
面上的不耐煩稍顯。
“京州何時有火葬的習俗？你們急著毀掉屍體做什麽。”丞相忽然開口。
老鴇彎著腰，不敢再亂看，也不知道是誰問的話，頂著眾多目光，硬著頭皮回道：“天氣炎熱，民婦怕屍身腐爛得厲害，屆時傳出疫病，這才火葬。”
“想法很好。”皇帝把案卷遞給身側的太監，吩咐道：“愛卿，你帶兩個人與他們分別問話，把屍體上的傷口描述一遍。”
大理寺卿一楞，下意識地看向紀昭舟，這位聲稱壓根沒見過屍體，要如何描述？但他沒問出口，帶著人匆匆離開大殿。
兩方的證人也在這時進殿。
老鴇那頭是當夜的齊明達和湯莊還有花樓的姑娘。
紀昭舟這邊則是被救下的小姑娘，幕落山莊的弟子湯明遠以及花樓的客人。
“參見陛下，陛下萬安。”
相較於第一次面聖的其他人，湯明遠顯得格格不入，頗有種來參觀的迷茫感。
丞相偏頭看了眼緊張的紀宜游，輕聲道：“你找來的人？”
“啊？”紀宜游楞了下，“啊嗯，就是他救下的昭舟和小姑娘，還送他們回丞相府……”
她想了想，認真道，“是大恩人，爹，你身上錢多不多，結束後能不能給我一百萬兩。”
丞相：“？”
他顧不上眼前的情況，詫異道：“你要這麽多錢做什麽。”
紀宜游訕訕一笑：“我覺得昭舟的命很值一百萬兩，爹你覺得呢。”
光賣瓷器太慢了，直接從她爹身上薅錢，屆時分給弟子十分之一，剩下的就是太子的買命錢。
丞相沒好氣道：“我不如重新生一個。”
紀宜游：“……”
薅錢失敗，不嘻嘻。
刑部尚書將幾人的供詞一一呈給皇帝，偶爾還會補充一些其上沒有的細節，皇帝看完一份後再看一眼底下的人，對號入座。
半盞茶後，他揮手屏退刑部尚書，出聲道：“齊大人，若朕沒記錯，這是你家老二，還有一個好像與戶部有些關系，小小年紀怎的喜愛青樓之地。”
齊大人滿頭大汗，再次跪地，顫巍巍地解釋道：“小兒頑劣，回去後臣定好好管教。”
皇帝敲著扶手，把供詞遞給太監：“發下去，讓他們都瞧瞧，免得將來說朕不公正，偏心幫扶他人。”
眾人沈默地翻閱供詞，皇帝也不急了，望著底下的幾人，一一問過去。
“你先說，為何帶十一歲的孩童去青樓。”
被問到話的齊明達低著頭，話語間是掩飾不住的緊張顫抖：“紀五公子好奇青樓，央求之下，我，我才帶他前往，事發當夜，我勸過他不要玩過火……”
“好了，無須你重覆一遍供詞。”皇帝打斷他急切的話，轉而問向戶部侍郎的侄兒湯莊。
得到的回答幾乎如出一轍。
皇帝眸中冷意漸濃，語調也變得嚴肅。
“你呢，為何去青樓。”
湯明遠的目光直直地與皇帝對上，眸色清澈如水，坦然道：“花樓的糕點鮮美，外邊比之不及。”
這是殷予桑喜愛去花樓的理由，他不能將幕落山莊扯進來，因而借用一二。
去青樓只為了糕點，荒謬至極。
齊大人嗤笑道：“這話若放在五歲孩童身上還可信，又不是毛頭小子了，去青樓為了什麽，心知肚明。”
皇帝瞥了他一眼，卻沒出聲阻攔。
“你可知你的供詞，與他們的天差地別，若作假證，死有餘誅。”
湯明遠坦誠應道：“我知道。”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轉向最後的小姑娘，她年紀不大，脊背挺得板正，像是知曉自己無罪般，面容嚴肅，像個小大人。
小姑娘的供詞也很明白，沒什麽好問的。
皇帝只瞧了一眼，轉而吩咐太監：“把那兩人喚回來，證據也一道呈上來。”
“是。”
大理寺卿帶著兩人重t回大殿，紀昭舟步履蹣跚，瞧見小姑娘的瞬間，腳步頓住，整個人僵在門口。
陽光至身後鋪開，模模糊糊的勾勒出身形。
他垂下眼，一聲不吭地走進去，跪到小姑娘身邊。
這一幕映在紀宜游的眸內，讓她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好奇怪的反應。
就算再不願小姑娘回來作證，也不該是這般反應吧，她古怪地看向身前的丞相，猶豫良久，忍不住問道：“爹，那個小姑娘不會出什麽問題吧。”
丞相回得很快：“不會。”
很快，她就察覺到了更奇怪的一幕，老鴇似乎只是無意間瞥了眼，竟也僵住了身形。
那雙眼快速地把小姑娘從上到下地掃了一遍，然後跪地控訴道：“她根本就不是民婦樓裏的姑娘。”
空氣瞬間安靜，皇帝似笑非笑地掃視著在場所有人的反應。
“哦？”他看著垂著頭的紀昭舟：“你來說說，花樓的老鴇所言真假。”
紀昭舟呼吸一滯，垂在身側的拳頭漸漸收緊，好半晌才道：“是那夜的姑娘，第二日我醒來後，給了她銀兩並讓人送她回老家。”
小姑娘也急道：“媽媽你莫要再繼續犯糊塗了，我怎麽……”
“不對不對。”老鴇瘋狂搖頭，“花兒不長這模樣，你們雖然相像，但絕不是同一人，她後背有胎記，我要驗身。”
在場的唯有老鴇、湯明遠和紀昭舟知曉小姑娘的長相。
除此之外就連花樓內的姑娘也不清楚其長相，畢竟小姑娘剛入花樓，還未認臉就被當夜拍賣。
老鴇吃了個巨大的啞巴虧。
小姑娘很聰明，沒有與她辯解，而是神情低落，眼眶裏不消片刻蓄滿眼淚：“我知道媽媽從未正眼瞧過我，認不出也正常。”
老鴇一梗，臟話含在嘴裏，想站起來剝開小姑娘的衣服，好讓眾人看看她的後背到底有沒有胎記，但她腦子還沒昏頭，知曉自己在哪裏，做什麽事情。
滿腔的惱怒咽下，變成了不甘：“我親手買回來的姑娘，難道還能忘記長什麽模樣不成。”
皇帝任由她們爭吵，翻看著大理寺卿新遞上來的供詞。
老鴇的供詞滿滿當當，傷口具體到令人頭皮發麻。
紀昭舟的那份，只有寥寥一行字。
未見過，不知情。
這時，證據也被呈了上來，一共三個托盤，紀昭舟的腰帶，一個空瓷瓶以及一封燒了半個邊角的書信。
齊明達在瞧見空瓷瓶的剎那，條件反射地看向跪在身側的湯莊，後者也是滿臉詫異，瞳孔微微放大。
大理寺卿道： “瓷瓶內殘留的藥已找太醫鑒定過，能使人陷入無意識的昏迷。”
他說著把第三個托盤遞到皇帝的面前，目光不動聲色地瞥過齊明達和縮著脖子的齊大人。
“陛下不妨先瞧一眼裏頭的內容。”
他說得很委婉，甚至沒說這封信件的來源。
齊明達眼見著皇帝拿起燒了一角的書信展開，人都傻了，冷汗一刻不停地從後背冒出，浸濕衣物。
他不明白燒掉的信件為何會出現在這裏，還好巧不巧地成了證據。
袖子忽然傳來不輕不重的拉扯感，他偏頭對上一雙驚恐的眼睛，湯莊的眼底滿全是質問，額頭的汗珠似瀑布往下落。
兩人無聲的絕望，被紀宜游捕捉，她伸著脖子，恨不得也去看一眼那信。
“你在做什麽。”丞相的嗓音驀然響起。
紀宜游一怔，才發現她傾著身子，散落的發絲垂在丞相的頭頂，變成幕簾，遮住了他的眼睛。
“哦哦哦，不好意思。”她尷尬笑著往後退。
丞相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隨著時間流逝，皇帝的臉色越來越差，眾人偷瞄著他風雨欲來的面色，大氣不敢出。
極度安靜下，皇帝一掌拍上扶手：“混賬，簡直不把朕放在眼裏。”
跪在地上的齊明達和湯莊嚇得一抖，埋頭縮在一起，恨不能就此消失。
“齊盛，你跟他們一道跪著去，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兒子，倒反天罡。”皇帝盛怒之下將手裏的紙張團成球扔到齊大人的腦袋上，精準命中。
齊大人並不知道中間的糾葛，顫著手展開紙張，看見裏面的內容，震驚的眼瞳地震。
“這，這這……”他瞪向齊明達，聲音走調，“逆子，你瘋了嗎？”
齊大人更想說的是，為什麽不把證據消滅幹凈，蠢貨，燒紙也燒不明白。
齊明達汗如雨下，頭抵著冰涼的大理石，一句話也不敢說。
倒是湯明遠在一片死寂中淡定開口道：“我這裏還有一封飛鴿傳書，可證明此事確與紀五公子無關。”
“即便有關，他也是受害者。”
他從袖子暗袋裏取出一份沒有署名也沒有拆開過的信件：“這是宮內飛往宮外的信鴿身上的信件。”
大理寺卿接過信，拆開快速掃了一眼其上的內容，臉色瞬間難看無比。
他轉交給皇帝，一邊質疑道：“你為何知曉信鴿，又是如何攔截。”
信是幕落山莊攔下，也是陸州交予湯明遠，他沒看過信，不知曉裏面的內容，只知道這封信會成為今日最大的雷。
“無可奉告。”
“你知不知道……”大理寺卿話還沒講完，皇帝驀地打斷，面容陰冷得近乎滴墨
紙張在他手裏一寸寸地裂開，成為廢紙：“將齊明達，湯莊還有花樓老鴇押入大牢，傳太子和太子妃，即刻來大理寺。”
前來觀案的大臣們，一半是為瞧丞相的笑話，一半純好奇心重，沒瓜硬吃。
萬萬沒想到荒野裏竟真生出了瓜。
紀宜游一頭霧水：“信裏寫了什麽？”
丞相瞥她：“你找來的人，你不知道？”
“？！”她為什麽會知道，意識到什麽，她反應過來，“證據是湯明遠提供的？”
“……”
紀宜游望著還死死攥在齊大人手裏的紙張，心急如焚：“到底寫了什麽。”
“太子與齊明達的陰謀詭計，至於方才遞上去的信，我猜仍與東宮那兩位八九不離十，不然陛下也不會氣到把人喚到大理寺。”
不敢宣之於口擺上明面的東西，必然更難看。
“我更好奇是……”丞相看向伸著脖子的少女，她的眸內盡是對那封信件內容的渴望，眼睛都快黏上去了，“你從哪裏找來的人，本事這般大，能攔截宮裏的飛鴿傳書。”
紀宜游的好奇心遽然被撲滅，她撓了撓眉毛，呵呵笑道：“啊這，就是嗯，無意間找到的。”
丞相沈默地看了她片刻：“是你那男寵的人脈？”
“？”
“懂得利用他人為自己所用，不錯。”丞相滿意地點頭，隨後轉回視線，看著被羽林軍拖下去的三人，“不枉我幫你把他是刺客的證據抹除幹凈。”
聞言，紀宜游陡然想起，留下殷予桑的第二日，爹說過，任何活口都會成為刺向她胸膛的利刃。
回清荷院後她問過盛雲，那兩個搬運殷予桑的小廝如何了，盛雲卻說他們回鄉探親，路上遇到了土匪，再也沒回來。
京州地界，天子腳下，怎麽可能會有土匪。
紀宜游抿了抿唇，站回原位，一時間對信件內容失去了興趣。
齊明達等人被拖下去時，面露灰敗，像是被釘上了死亡宣告的釘子，連求饒都好似成了狡辯。
唯有老鴇一心認為小姑娘不是當夜之人，恨恨地盯著她喊冤：“一定是他們找來的替代品，那個小姑娘早就死了，我親自去弄死的她，不可能，你們不可能再找她來，她是假的……”
紀昭舟猛地回頭，瞳孔微微擴大，盡是震驚和錯愕。
嗓音從喉間擠出，透著不可置信：“你殺了她？你把她殺了？！你為什麽要殺她？”
“舟兒，不可胡言。”丞相神情淩厲，打斷他的質問。
老鴇的手扒著門框，整個人匍匐在地，眼眶通紅似厲鬼：“哈哈哈你知道她是假的，你們做假證，陛下，他們做假證……”
皇帝被接連的兩封信件沖擊的腦袋悶疼，老鴇聲音淒厲，更是讓他眉心突突跳，他煩躁道：“拖下去。”
老鴇的聲音漸遠，繼而徹底消失。
皇帝支著額角緩慢地揉著，良久，望向還跪在地上的齊大人，一股陰郁之氣浮上心頭，他轉向丞相：“相公，此事……”
“陛下，不好了。”人還未至，聲音先一步地傳進殿內，“太子殿下在東宮被砸傷了後腦，昏迷不醒。”
空氣像被按下了暫停，繼而密密麻麻的低語炸開。
皇帝猛地站起身，面頰陰沈：“怎麽回事。”
來報的侍衛大汗淋漓地看了眼丞相：“紀四t姑娘聲稱太子殿下不顧禮義廉恥，強行侵犯，危急之下她為了自保才會砸傷殿下。”
這下連丞相也坐不住了，冷沈著一張臉，壓著怒意，向皇帝討要公道：“陛下，太子殿下就是這般對待臣的女兒的嗎？”
“紀家三代為官，恪守本分，兢兢業業，為聞國鞠躬盡瘁，太子殿下身為儲君卻寡廉鮮恥，強逼臣女。”
他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光明正大地怒斥儲君。
交頭接耳的其他大臣默默地閉緊嘴巴，不敢再言語，生怕惹火上身。
紀宜游站在角落裏獨自震驚，好半晌，她遽然捂著嘴，遮住上揚的唇角。
不愧是紀宜渺，有腦袋她是真敢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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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昭舟的悲傷來得快, 去得也快，他埋頭哭了一場後，忽地起身撐著床沿, 喚紀宜游, 嗓音裏還帶著沙啞：“三姐，能幫我取一下拐杖嗎，我有些話想同爹說。”
紀宜游雙手環胸，獨自生悶氣：“不是嫌我煩嗎，自己拿。”
話畢, 她意識到什麽, 偏頭透過屏風看著那道模模糊糊的影子，奇怪道：“你還能出去？”
來時，房門分明是上鎖的狀態, 鑰匙在守門的小廝手裏。
“嗯。”紀昭舟承認道, “每日能出去放風一次，一炷香的時辰，範圍大抵是大理寺內。”
廢話, 還能出大理寺外不成。
紀宜游無奈地揉了揉額角，這牢房待遇簡直天差地別。
“諾。”她把放置在墻角的拐杖拿給他，繼而道，“爹爹此刻應該在小姑娘那邊問話，他沒告訴我地點，我也不知道在哪裏。”
“無妨。”紀昭舟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模樣頗為狼狽, 卻又透著一股少年的倔強。
紀宜游望著他的背影，輕嘆了一口氣，上前攙扶：“你真是……”
要不她弟弟, 真想來一拳，幫他提神醒腦。
“三姐也覺得我很愚笨嗎？”走到院中的涼亭後，他忽然問道。
紀宜游一楞：“為什麽這麽問，有人罵你了？”
紀昭舟搖了搖頭：“如果我沒有結識他們，也沒有錯信，今日之事便不會發生，四姐也不會滯留東宮。”
他說著垂下眼，望著被木板固定的腿，沈默了片刻：“爹打斷我的腿，也無可厚非。”
“……”紀宜游不解他從哪裏得出來的結論。
“萬事多怪罪他人，莫要自我內耗。”她坐到石凳上，彎起唇笑盈盈道，“再說了，你四姐進東宮，純屬自作自受，怪不得他人。”
一想到崔姨娘興許氣的半夜睡不著覺，她抑制不住上揚的唇角，憋笑憋的臉頰通紅。
紀昭舟沒應聲，持續內耗。
兩人相顧無言地坐了良久，最終還是紀宜游受不得安靜，劈裏啪啦地又說了許多，從天南到地北。
說得口幹舌燥。
巳時一刻，小廝前來喚人去往前殿。
紀昭舟守株待兔沒守到丞相，神情低落，步子慢得近乎爬，帶路的小廝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來來回回好幾次。
終於忍不住道：“陛下在前殿等著，紀五公子快些吧。”
紀昭舟聞言看了眼身側面容平淡的紀宜游，輕聲道：“三姐，你覺得陛下會信我們還是他們。”
他們？紀宜游微楞，想了片刻才想起來齊明達是太子妃的外甥，剩下的幾人也都與太子和太子妃攀親帶故。
若顧及這層關系，證據在全面，也得看t陛下是否公道。
可惜了，當今陛下除了有追求長壽這個弊端外，是個難得的明君，聞國能有如今的強盛，與他密不可分。
即使沈迷招攬能人異士煉什麽狗屁長生丹，也兢兢業業從未荒廢過朝政。
不然以她爹的性子，也不能一味支持皇帝，從始至終都沒變過想法。
“你若是擔憂關系，咱們外曾祖母還是陛下的姑母呢，你怕什麽。”
紀昭舟垂著眼：“我只是……”他搖了搖頭，“沒事。”
他也說不清自己在害怕什麽，可能是現實與想象差距過大，也可能曾經信奉的東西被生生打碎，再拼起來也覺得岌岌可危。
那些裂縫密密麻麻，無處不在，他無法覆原，因而害怕再一次坍塌。
怕碎片劃傷他人。
紀昭舟待遇雖好，但仍舊是嫌犯，需要傳喚才能進殿。
兩人分道揚鑣，紀宜游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三姐先進去了，別害怕，有我和爹爹在呢，保你無恙。”
“嗯。”紀昭舟不受控地紅了眼眶。
相較於大理寺的肅穆莊嚴，殿內則更為古樸大氣，雕梁畫棟，那股不容侵犯的威嚴更盛。
氣氛凝重，仿佛連空氣都壓著人的脊骨。
紀宜游全程低著頭，步子輕緩，不卑不亢地行禮：“臣女參見陛下，陛下萬安。”
空氣持續性安靜，一聲輕笑響起，然後是溫和的聲音：“起來吧，多年不見，紀家的三丫頭倒是沒變。”
紀宜游起身，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她爹的位置，就等陛下開口，她好挪過去。
但天不遂人願。
“擡起頭來，讓朕好生瞧瞧。”
紀宜游：“……”
皇帝六十有餘，鬢發全白，面容清瘦卻精神矍鑠，一雙眼炯炯有神，毫無渾濁之氣。
他含笑看了半晌，忽然轉向丞相：“相公真是生了個好女兒，讓朕欽羨不已，也不知道朕那些不孝子，有沒有機會。”
丞相皮笑肉不笑道：“孩子還小，不急。”
“哎。”皇帝不讚同道，“朕看你就是不舍得放手。”
他重新看向紀宜游，眸色內盡是滿意的欣賞。
“朕記得七皇子和九皇子尚未婚配，年齡也合適，你若有意，可定要與朕提。”
紀宜游禮貌地維持著面上的和煦，不疾不徐道：“誠如父親所言，臣女尚小，不急婚事，謝陛下好意。”
當眾拒絕，殿內的其他大臣倒吸一口涼氣，有的默默擦拭著額上的汗水。
皇帝毫不在意，笑盈盈地揮手：“去你父親身邊吧。”。
紀宜游暗松一口氣，小步走到丞相身後。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先是將花樓的事件完完整整地訴說了一遍，繼而將案卷呈上，案卷中是花樓當夜客人的證詞。
老鴇單方面地供述。
以及紀昭舟單方面的供述。
明明是同一件事，兩人的陳述可謂天差地別，若不是在同一卷案上，更像兩則毫無關聯的案件。
皇帝快速掃過案卷內容，眉頭微皺，瞥了眼不動如山的丞相。
“把人帶上來。”
花樓的老鴇被帶上來時哭得好不憐人，厚重的妝容被淚水沖刷，倒顯幾分猙獰。
她哭噎著添油加醋地把事情放大了無數倍，大喊著：“陛下明鑒，紀五公子仗勢欺人，殘害花樓無辜姑娘，民婦實在是走投無路……”
肅穆的前殿一瞬成了喧鬧的訴苦現場。
紀昭舟跪在老鴇的身邊，眼眸低垂，後頸沁出汗水，連帶著面色也泛起了白。
殿內氣氛濃稠似墨，觀案的大臣們目光集中在最中間，偶爾低聲交談，帶著隱隱的惋惜之意。
紀宜游手指卷著衣袖，不安道：“爹爹，陛下不會偏心太子他們的對吧。”
她其實也拿不準皇帝的想法，畢竟太子近些年的荒謬事太多了，竟仍能穩坐儲君之位。
“安心看著。”丞相頭也不回道。
刑部尚書還在讀誦涉及的律法，一板一眼，每念到一條，老鴇的哭聲就輕一度，直到汙蔑之罪讀完後，徹底沒聲了。
甚至小心翼翼地往旁邊的齊大人看了眼。
“怎麽，識得齊大人？”聲音從最高位響起，皇帝面容和善地問道。
殿內靜了一瞬，老鴇似是沒反應過來，楞楞地直視聖顏。
齊大人嚇得連忙澄清：“臣從未去過花樓。”
“朕眼神好得很，從進來開始，她看了你四次。”皇帝沈聲道，“紀家那個倒是安分。”
老鴇立刻磕頭，額頭抵著大理石，顫聲道：“陛下恕罪，是民婦好奇心作祟，眼拙多轉了幾眼。”
皇帝靜靜看了她一會兒，視線轉向刑部尚書：“屍體驗了沒有。”
尚書猶豫片刻，輕搖了搖頭：“火葬了。”
“……把證人全部帶上來吧，朕還有事，莫拖時間了。”他翻開案卷，目光在三方證詞上，又仔細看了一遍。
面上的不耐煩稍顯。
“京州何時有火葬的習俗？你們急著毀掉屍體做什麽。”丞相忽然開口。
老鴇彎著腰，不敢再亂看，也不知道是誰問的話，頂著眾多目光，硬著頭皮回道：“天氣炎熱，民婦怕屍身腐爛得厲害，屆時傳出疫病，這才火葬。”
“想法很好。”皇帝把案卷遞給身側的太監，吩咐道：“愛卿，你帶兩個人與他們分別問話，把屍體上的傷口描述一遍。”
大理寺卿一楞，下意識地看向紀昭舟，這位聲稱壓根沒見過屍體，要如何描述？但他沒問出口，帶著人匆匆離開大殿。
兩方的證人也在這時進殿。
老鴇那頭是當夜的齊明達和湯莊還有花樓的姑娘。
紀昭舟這邊則是被救下的小姑娘，幕落山莊的弟子湯明遠以及花樓的客人。
“參見陛下，陛下萬安。”
相較於第一次面聖的其他人，湯明遠顯得格格不入，頗有種來參觀的迷茫感。
丞相偏頭看了眼緊張的紀宜游，輕聲道：“你找來的人？”
“啊？”紀宜游楞了下，“啊嗯，就是他救下的昭舟和小姑娘，還送他們回丞相府……”
她想了想，認真道，“是大恩人，爹，你身上錢多不多，結束後能不能給我一百萬兩。”
丞相：“？”
他顧不上眼前的情況，詫異道：“你要這麽多錢做什麽。”
紀宜游訕訕一笑：“我覺得昭舟的命很值一百萬兩，爹你覺得呢。”
光賣瓷器太慢了，直接從她爹身上薅錢，屆時分給弟子十分之一，剩下的就是太子的買命錢。
丞相沒好氣道：“我不如重新生一個。”
紀宜游：“……”
薅錢失敗，不嘻嘻。
刑部尚書將幾人的供詞一一呈給皇帝，偶爾還會補充一些其上沒有的細節，皇帝看完一份後再看一眼底下的人，對號入座。
半盞茶後，他揮手屏退刑部尚書，出聲道：“齊大人，若朕沒記錯，這是你家老二，還有一個好像與戶部有些關系，小小年紀怎的喜愛青樓之地。”
齊大人滿頭大汗，再次跪地，顫巍巍地解釋道：“小兒頑劣，回去後臣定好好管教。”
皇帝敲著扶手，把供詞遞給太監：“發下去，讓他們都瞧瞧，免得將來說朕不公正，偏心幫扶他人。”
眾人沈默地翻閱供詞，皇帝也不急了，望著底下的幾人，一一問過去。
“你先說，為何帶十一歲的孩童去青樓。”
被問到話的齊明達低著頭，話語間是掩飾不住的緊張顫抖：“紀五公子好奇青樓，央求之下，我，我才帶他前往，事發當夜，我勸過他不要玩過火……”
“好了，無須你重覆一遍供詞。”皇帝打斷他急切的話，轉而問向戶部侍郎的侄兒湯莊。
得到的回答幾乎如出一轍。
皇帝眸中冷意漸濃，語調也變得嚴肅。
“你呢，為何去青樓。”
湯明遠的目光直直地與皇帝對上，眸色清澈如水，坦然道：“花樓的糕點鮮美，外邊比之不及。”
這是殷予桑喜愛去花樓的理由，他不能將幕落山莊扯進來，因而借用一二。
去青樓只為了糕點，荒謬至極。
齊大人嗤笑道：“這話若放在五歲孩童身上還可信，又不是毛頭小子了，去青樓為了什麽，心知肚明。”
皇帝瞥了他一眼，卻沒出聲阻攔。
“你可知你的供詞，與他們的天差地別，若作假證，死有餘誅。”
湯明遠坦誠應道：“我知道。”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轉向最後的小姑娘，她年紀不大，脊背挺得板正，像是知曉自己無罪般，面容嚴肅，像個小大人。
小姑娘的供詞也很明白，沒什麽好問的。
皇帝只瞧了一眼，轉而吩咐太監：“把那兩人喚回來，證據也一道呈上來。”
“是。”
大理寺卿帶著兩人重t回大殿，紀昭舟步履蹣跚，瞧見小姑娘的瞬間，腳步頓住，整個人僵在門口。
陽光至身後鋪開，模模糊糊的勾勒出身形。
他垂下眼，一聲不吭地走進去，跪到小姑娘身邊。
這一幕映在紀宜游的眸內，讓她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好奇怪的反應。
就算再不願小姑娘回來作證，也不該是這般反應吧，她古怪地看向身前的丞相，猶豫良久，忍不住問道：“爹，那個小姑娘不會出什麽問題吧。”
丞相回得很快：“不會。”
很快，她就察覺到了更奇怪的一幕，老鴇似乎只是無意間瞥了眼，竟也僵住了身形。
那雙眼快速地把小姑娘從上到下地掃了一遍，然後跪地控訴道：“她根本就不是民婦樓裏的姑娘。”
空氣瞬間安靜，皇帝似笑非笑地掃視著在場所有人的反應。
“哦？”他看著垂著頭的紀昭舟：“你來說說，花樓的老鴇所言真假。”
紀昭舟呼吸一滯，垂在身側的拳頭漸漸收緊，好半晌才道：“是那夜的姑娘，第二日我醒來後，給了她銀兩並讓人送她回老家。”
小姑娘也急道：“媽媽你莫要再繼續犯糊塗了，我怎麽……”
“不對不對。”老鴇瘋狂搖頭，“花兒不長這模樣，你們雖然相像，但絕不是同一人，她後背有胎記，我要驗身。”
在場的唯有老鴇、湯明遠和紀昭舟知曉小姑娘的長相。
除此之外就連花樓內的姑娘也不清楚其長相，畢竟小姑娘剛入花樓，還未認臉就被當夜拍賣。
老鴇吃了個巨大的啞巴虧。
小姑娘很聰明，沒有與她辯解，而是神情低落，眼眶裏不消片刻蓄滿眼淚：“我知道媽媽從未正眼瞧過我，認不出也正常。”
老鴇一梗，臟話含在嘴裏，想站起來剝開小姑娘的衣服，好讓眾人看看她的後背到底有沒有胎記，但她腦子還沒昏頭，知曉自己在哪裏，做什麽事情。
滿腔的惱怒咽下，變成了不甘：“我親手買回來的姑娘，難道還能忘記長什麽模樣不成。”
皇帝任由她們爭吵，翻看著大理寺卿新遞上來的供詞。
老鴇的供詞滿滿當當，傷口具體到令人頭皮發麻。
紀昭舟的那份，只有寥寥一行字。
未見過，不知情。
這時，證據也被呈了上來，一共三個托盤，紀昭舟的腰帶，一個空瓷瓶以及一封燒了半個邊角的書信。
齊明達在瞧見空瓷瓶的剎那，條件反射地看向跪在身側的湯莊，後者也是滿臉詫異，瞳孔微微放大。
大理寺卿道： “瓷瓶內殘留的藥已找太醫鑒定過，能使人陷入無意識的昏迷。”
他說著把第三個托盤遞到皇帝的面前，目光不動聲色地瞥過齊明達和縮著脖子的齊大人。
“陛下不妨先瞧一眼裏頭的內容。”
他說得很委婉，甚至沒說這封信件的來源。
齊明達眼見著皇帝拿起燒了一角的書信展開，人都傻了，冷汗一刻不停地從後背冒出，浸濕衣物。
他不明白燒掉的信件為何會出現在這裏，還好巧不巧地成了證據。
袖子忽然傳來不輕不重的拉扯感，他偏頭對上一雙驚恐的眼睛，湯莊的眼底滿全是質問，額頭的汗珠似瀑布往下落。
兩人無聲的絕望，被紀宜游捕捉，她伸著脖子，恨不得也去看一眼那信。
“你在做什麽。”丞相的嗓音驀然響起。
紀宜游一怔，才發現她傾著身子，散落的發絲垂在丞相的頭頂，變成幕簾，遮住了他的眼睛。
“哦哦哦，不好意思。”她尷尬笑著往後退。
丞相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隨著時間流逝，皇帝的臉色越來越差，眾人偷瞄著他風雨欲來的面色，大氣不敢出。
極度安靜下，皇帝一掌拍上扶手：“混賬，簡直不把朕放在眼裏。”
跪在地上的齊明達和湯莊嚇得一抖，埋頭縮在一起，恨不能就此消失。
“齊盛，你跟他們一道跪著去，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兒子，倒反天罡。”皇帝盛怒之下將手裏的紙張團成球扔到齊大人的腦袋上，精準命中。
齊大人並不知道中間的糾葛，顫著手展開紙張，看見裏面的內容，震驚的眼瞳地震。
“這，這這……”他瞪向齊明達，聲音走調，“逆子，你瘋了嗎？”
齊大人更想說的是，為什麽不把證據消滅幹凈，蠢貨，燒紙也燒不明白。
齊明達汗如雨下，頭抵著冰涼的大理石，一句話也不敢說。
倒是湯明遠在一片死寂中淡定開口道：“我這裏還有一封飛鴿傳書，可證明此事確與紀五公子無關。”
“即便有關，他也是受害者。”
他從袖子暗袋裏取出一份沒有署名也沒有拆開過的信件：“這是宮內飛往宮外的信鴿身上的信件。”
大理寺卿接過信，拆開快速掃了一眼其上的內容，臉色瞬間難看無比。
他轉交給皇帝，一邊質疑道：“你為何知曉信鴿，又是如何攔截。”
信是幕落山莊攔下，也是陸州交予湯明遠，他沒看過信，不知曉裏面的內容，只知道這封信會成為今日最大的雷。
“無可奉告。”
“你知不知道……”大理寺卿話還沒講完，皇帝驀地打斷，面容陰冷得近乎滴墨
紙張在他手裏一寸寸地裂開，成為廢紙：“將齊明達，湯莊還有花樓老鴇押入大牢，傳太子和太子妃，即刻來大理寺。”
前來觀案的大臣們，一半是為瞧丞相的笑話，一半純好奇心重，沒瓜硬吃。
萬萬沒想到荒野裏竟真生出了瓜。
紀宜游一頭霧水：“信裏寫了什麽？”
丞相瞥她：“你找來的人，你不知道？”
“？！”她為什麽會知道，意識到什麽，她反應過來，“證據是湯明遠提供的？”
“……”
紀宜游望著還死死攥在齊大人手裏的紙張，心急如焚：“到底寫了什麽。”
“太子與齊明達的陰謀詭計，至於方才遞上去的信，我猜仍與東宮那兩位八九不離十，不然陛下也不會氣到把人喚到大理寺。”
不敢宣之於口擺上明面的東西，必然更難看。
“我更好奇是……”丞相看向伸著脖子的少女，她的眸內盡是對那封信件內容的渴望，眼睛都快黏上去了，“你從哪裏找來的人，本事這般大，能攔截宮裏的飛鴿傳書。”
紀宜游的好奇心遽然被撲滅，她撓了撓眉毛，呵呵笑道：“啊這，就是嗯，無意間找到的。”
丞相沈默地看了她片刻：“是你那男寵的人脈？”
“？”
“懂得利用他人為自己所用，不錯。”丞相滿意地點頭，隨後轉回視線，看著被羽林軍拖下去的三人，“不枉我幫你把他是刺客的證據抹除幹凈。”
聞言，紀宜游陡然想起，留下殷予桑的第二日，爹說過，任何活口都會成為刺向她胸膛的利刃。
回清荷院後她問過盛雲，那兩個搬運殷予桑的小廝如何了，盛雲卻說他們回鄉探親，路上遇到了土匪，再也沒回來。
京州地界，天子腳下，怎麽可能會有土匪。
紀宜游抿了抿唇，站回原位，一時間對信件內容失去了興趣。
齊明達等人被拖下去時，面露灰敗，像是被釘上了死亡宣告的釘子，連求饒都好似成了狡辯。
唯有老鴇一心認為小姑娘不是當夜之人，恨恨地盯著她喊冤：“一定是他們找來的替代品，那個小姑娘早就死了，我親自去弄死的她，不可能，你們不可能再找她來，她是假的……”
紀昭舟猛地回頭，瞳孔微微擴大，盡是震驚和錯愕。
嗓音從喉間擠出，透著不可置信：“你殺了她？你把她殺了？！你為什麽要殺她？”
“舟兒，不可胡言。”丞相神情淩厲，打斷他的質問。
老鴇的手扒著門框，整個人匍匐在地，眼眶通紅似厲鬼：“哈哈哈你知道她是假的，你們做假證，陛下，他們做假證……”
皇帝被接連的兩封信件沖擊的腦袋悶疼，老鴇聲音淒厲，更是讓他眉心突突跳，他煩躁道：“拖下去。”
老鴇的聲音漸遠，繼而徹底消失。
皇帝支著額角緩慢地揉著，良久，望向還跪在地上的齊大人，一股陰郁之氣浮上心頭，他轉向丞相：“相公，此事……”
“陛下，不好了。”人還未至，聲音先一步地傳進殿內，“太子殿下在東宮被砸傷了後腦，昏迷不醒。”
空氣像被按下了暫停，繼而密密麻麻的低語炸開。
皇帝猛地站起身，面頰陰沈：“怎麽回事。”
來報的侍衛大汗淋漓地看了眼丞相：“紀四t姑娘聲稱太子殿下不顧禮義廉恥，強行侵犯，危急之下她為了自保才會砸傷殿下。”
這下連丞相也坐不住了，冷沈著一張臉，壓著怒意，向皇帝討要公道：“陛下，太子殿下就是這般對待臣的女兒的嗎？”
“紀家三代為官，恪守本分，兢兢業業，為聞國鞠躬盡瘁，太子殿下身為儲君卻寡廉鮮恥，強逼臣女。”
他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光明正大地怒斥儲君。
交頭接耳的其他大臣默默地閉緊嘴巴，不敢再言語，生怕惹火上身。
紀宜游站在角落裏獨自震驚，好半晌，她遽然捂著嘴，遮住上揚的唇角。
不愧是紀宜渺，有腦袋她是真敢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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