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相府篇38 “你們不是夫妻嗎，她又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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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相府篇38 “你們不是夫妻嗎，她又瞧……
“放？這是說的什麽話。”太子妃佯裝微怒, 面上仍舊笑意盈盈，彎起的眸內冰涼一片，“四姑娘抱病赴宴, 殿下擔憂姑娘, 在姑娘的應承下帶姑娘回宮請太醫醫治。”
她說著上前兩步，靠近道：“待病好了，自然要回府。”
紀宜渺皺著眉：“可我沒……”
“柯太醫。”太子妃忽然喚道，“還不快給四姑娘診脈。”
被喚的太醫提著藥箱快步上前，他環顧了一圈周圍, 看向左側的小涼亭, 禮貌道：“可否行至涼亭，臣方可診脈。”
紀宜渺不願意，她攪著手指臉皺成了一團：“我沒病, 我不想待在t這裏。”
空氣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安靜。
柯太醫訕笑著用手背擦了擦額上的汗水：“四姑娘昨日來時, 體熱發汗，是染風寒的前兆。”
太子妃雖未說話，但光站在那裏就像一尊無法撼動的雕像, 堵著唯一的出口，連陽光都好似暗了半分。
盛雲小心翼翼地扯著她的衣袖，低聲提醒：“別犟了，活著才能出去。”
“……”紀宜渺還是沒動彈，勢要跟太子妃僵到底的意思。
沒事兒的，姨娘說了, 要有耐心。
太子妃覺得無趣, 定會先走。
這般想著，她有了幾分底氣，脊背挺得更直了。
“四姑娘的性子與相公當真是像極了。”太子妃忽地展眉一笑, 語調卻猛地沈下，“都是驢脾氣。”
紀宜渺仍舊沈默。
柯太醫夾在中間，一刻不停地擦著汗，恨不得地上出現一條裂縫，鉆進去。
就在這時，遠處跑來一個宮女至嬤嬤身側耳語，嬤嬤臉色頓時一變，趕忙到太子妃面前，悄聲道：“桉淑縣主來了。”
太子妃面不改色，嘴角的笑意更盛：“一個人來的？”
“不是，長公主身邊的戴靜姑姑也在。”嬤嬤瞧了眼紀宜渺，聲音放得更低，“估摸是來要人的。”
太子妃聞言，輕笑了下：“也得要得走。”
她看著低著頭，像鵪鶉又像木樁的小姑娘，意味深長道：“你母親來了，隨本宮一道去見見？”
一動不動的紀宜渺終於有了反應，她擡眸警惕地回視著太子妃，好半晌，在盛雲的提醒下，點了點頭。
幾人走出狹窄的小院落，迎面就見桉淑縣主帶著一幫長公主宮裏的宮人，步履匆匆地趕來。
轉瞬行至面前。
“臣婦見過太子妃娘娘。”
“客氣了。”太子妃扶著她的手，仿佛感情要好的姐妹，溫柔道，“夫人是殿下的表妹，自然也是本宮的表妹，同輩之間，無須行禮。”
何雲槃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瞧著完好無損的紀宜渺，見她沒事，暗下松氣，繼而反握住太子妃的手，笑意淺淺。
“都是上幾輩的關系，再說了，禮規不可廢。”
太子妃垂眸看著交握在一起的手，笑意凝滯一瞬，輕輕將手抽出：“夫人是來看望四姑娘的吧，恰好，本宮正讓太醫為四姑娘診脈。”
說著她目光轉向正暗暗往對面挪的紀宜渺，瞳內劃過一絲冷意，嗓音卻仍舊溫柔：“也不知四姑娘是隨了誰，犟的厲害，鬧脾氣不讓太醫看診呢。”
“夫人來得剛好，小孩心性不願看病可不行，久病難醫治。”
她這話說得嬌嗔，看似為紀宜渺好，實則暗諷丞相與其多年作對，硬是舍掉翅膀也不願為伍。
氣氛一時變得緊繃。
何雲槃神情未變，主動上前拉住紀宜渺的手，母親對孩子無奈般道：“渺渺性子軟，甚少出府，到了陌生的地方，有些怕生，娘娘莫怪。”
“怎麽會。”太子妃輕笑一聲，“瞧你這話說得，倒像是本宮嚇著孩子了。”
夕陽斜照，金色的餘暉灑在琉璃瓦上，反射出餘光落在狹窄的宮道上，不知道哪裏的花香順著空氣中彌漫。
太子妃掩住鼻息，等風過了才道：“起風了，夫人不趕時間，不如去殿裏喝杯茶，歇歇腳。”
何雲槃婉拒道：“多謝娘娘邀約，來此，是為渺渺，不耽擱娘娘時間了。”
太子妃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紀宜渺身上：“本宮瞧四姑娘很是合本宮眼緣，想著多留幾日。”
何雲槃：“那便留幾日。”
話落，空氣像是凝滯了般，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過來，就連她身側的姑姑也露出詫異的神情。
紀宜渺和盛雲已然挪到了她的身後，聽見這話，人都傻了。
慌張地抓住何雲槃的腰帶，似不想被拋棄的孩童祈求：“母親，我想回家。”
何雲槃撫開近乎要把腰帶拽下來的手：“乖，這是我與你爹還有你外曾祖母商量過後的結果。”
“娘娘喜愛你，留下來玩幾日無妨，只不過你身邊沒個伺候的人……”她看向同樣不想留下來的盛雲，兩句話敲定她們的去留，“盛雲，你也留下，照顧四姑娘。”
“另外。”她笑盈盈地看向神色不明的太子妃，“戴靜姑姑熟悉宮內規矩和禮儀，我想讓戴靜姑姑陪在渺渺身邊，娘娘不介意吧。”
空氣寂靜。
太子妃靜靜地看了她好一會兒，笑道：“自然。”
紀宜渺不懂她們之間的彎彎繞繞，她只知道自己無法回家。母親不是來帶她回家，而是宣判她要繼續待在這個看不見雀鳥的四四方方的籠子。
她再次抓住何雲槃的腰帶，指骨用力到泛起青白：“母親，我不想……”
“盛雲會陪著你。”何雲槃轉身，一根根地掰開她的手指，繼而寬慰道，“戴靜姑姑，你幼時見過的，她也會陪著你。”
“外曾祖母也在宮裏，別害怕，等事情處理完，我和你爹親自來接你回家，可好？”
紀宜渺抿著唇，像無意間落水的孩童，好不容易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卻被告知浮木要去深海，並不能帶她上岸。
她要繼續在水裏漂浮，直到下一次浮木的到來。
“姨娘會擔心我嗎？”
“會。”何雲槃認真道，“所以你要乖乖地，在這裏吃飽，睡好，這樣你姨娘才會放心。”
紀宜渺聽到這話，緊繃的情緒稍稍放松，輕聲應道：“我會做好的。”
“你是個乖孩子，母親相信你。”她溫柔地覆上小姑娘的發頂揉了揉，“我需要趕回去了，若有事，同戴靜姑姑講。”
見她點頭，何雲槃放寬心。
看向等候在一旁的太子妃，頷首道：“接下來幾日麻煩娘娘照顧渺渺了。”
“夫人放心，四姑娘是殿下親自帶回來的人，本宮自不會虧待。”
怕就怕太子，等不及納妾文書，強納紀宜渺為妾，但上頭有陛下和長公主壓著，應當不會肆無忌憚。
紀宜渺和盛雲戀戀不舍地看著救命稻草離開，眼巴巴地站在宮道口，恨不得一道飛走。
太子妃瞅著她們的模樣，平靜道：“四姑娘，該診脈了。”
卯時二刻，天蒙蒙亮，天地仿若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裏，微弱的、橙紅的光在東邊翻湧而起，鳥鳴自樹梢響起，偶有翅膀拍打樹葉的簌簌聲。
“跳下來。”
紀宜游蹲在墻頭，躍躍欲試地伸腿：“你確定能接住我？不會摔吧。”
丞相府的圍墻約有四米，殷予桑若接不住她，清荷院就會多一個瘸腿。
她一點兒也不想變成拐杖雙煞二人組的一員。
“不會。”殷予桑朝她彎了彎手掌，陽光穿過雲層，一縷縷的投下，青年恰好被籠罩其中。
紀宜游猶豫良久，眼一閉，心一橫，邁出腿跳了下去。
失重感鋪天蓋地蔓延全身，卻在下一瞬遽然停止，取而代之是溫熱的體溫，似火爐般包裹著她，鼻尖是好聞的茉莉香。
她睜開眼，眼前的青年莞爾而笑，眼尾微微上挑，t透著幾分慵懶和漫不經心，眉心的朱砂痣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好玩嗎。”青年將她放到地上，忽地問道。
紀宜游微怔：“為什麽這麽問。”
爬圍墻，從高處跳下來這種危險的事情，能被稱為玩嗎？
她不是很理解。
青年撫平稍顯淩亂的衣袖，自然而然道：“小時候，我爹總帶我這麽玩，我覺得很好玩。”
他望向圍墻，伸出手比劃了下：“大概比這面墻還要高。”
紀宜游：“……”
爹帶娃主打一個活著就好，這句話真是半分沒說錯。
音羽樓在城南，丞相府在城西，步行大抵一炷香。
自穿書後，紀宜游的活動範圍圍繞著丞相府進行，能不出院子，便不會邁出去分毫。
長時間步行走路，讓她止不住地大口喘氣，小腹右側隱隱作痛，她疲憊地撐著膝蓋，呼吸像破舊鼓風機。
嗓音嘶啞：“歇一會兒，我走不動了。”
反觀青年氣不喘心不跳，怡然自得的仿若在郊游，一手撐著傘遮陽，一手啃著包子，還有空安慰她：“馬上到了。”
紀宜游瞥他：“一盞茶前，你也是這麽說的。”
殷予桑吞掉最後一個包子，天色尚早，百姓尚且還在家中，街道上的攤位多數以早餐為主，人不多。
他拍了拍掌心，彎下腰。
“我背你走。”
話落，他看見少女的視線定在他綁著木板的小腿上，圓潤的眸內浮現出懷疑，然後他聽見了拒絕。
“不要。”她深呼吸了兩下，站直身：“顯得我好像在虐待病人。”
殷予桑：“……”不理解。
兩人抵達音羽樓已是辰時過一刻，一路上走走停停，腳步越來越慢，好不容易看見音t羽樓的牌匾，紀宜游頗有種熱淚盈眶的高興。
音羽樓作為青樓，雖賣藝不賣身，但也是晝夜顛倒的行業，此時大門緊閉，路過的百姓無一人停駐。
紀宜游累地坐在臺階上，取出幹凈的手帕擦拭脖頸內的汗水，偏頭一看，殷予桑似乎在發呆，她疑惑道：“怎麽了？”
“你覺得會有人給我們開門嗎。”他轉頭見少女大咧咧地坐在地上，微皺了下眉，“地上臟。”
“我知道。”紀宜游將披散的發絲收攏成束，試圖讓微風吹散滿身的燥熱，“我腳底起水泡了，站著疼。”
言外之意，臟算不上什麽。
殷予桑垂眸看了她片刻，垂落至腰間的墨發被盡數撩起，露出白皙纖長的後脖頸，以及點綴其上的痣。
從某種程度而言，她是他目前為止見過的唯一一個痣多，卻尤其好看的人。
“我帶你翻進去。”他忽然道。
紀宜游：“啊？”
殷予桑蹲到她身邊：“音羽樓夜幕落下才會開門，如果你想走正門，晚些再重新走一趟。”
紀宜游不解且困惑：“那我們一大早翻墻，來這裏的意義是什麽。”
殷予桑：“昨夜你說府內所有人禁止出府。”
“昂，是這樣沒……”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錯愕道，“我們不會要在這裏待一整日吧，不行不行，祖母肯定會發現的，屆時咱倆又要去跪祠堂了。”
“順利的話，午膳前就能回去。”殷予桑拉住她的手腕，然後托住她的後腰，像抱小孩般，將人抱起。
失重感讓她下意識環住青年的脖子，她環顧四周，沒找到能翻的地方：“這算不算強闖民宅。”
“不算。”殷予桑朝側邊跑了一小段，繼而借力躍上二樓屋檐，再從二樓側邊的露臺翻上三樓。
三樓左側有個小小的觀景臺，門未關，殷予桑將她放下來解釋道：“我的房子，拆了屋頂進去，也沒人管。”
紀宜游沈默的掃視可容納十來人的華麗觀景臺，位置很好，能瞧見最西側的皇宮：“你的……房子……”
好好好。
“把我給你買衣服買吃食買遮陽傘的錢吐出來。”她晃著殷予桑的肩膀，“吞金獸！”
殷予桑在晃動中，認真道：“你也說了，吞金獸，只吞從不外吐。”
紀宜游：“……”
許是時辰還早，樓內安靜極了，只有寥寥無幾的小廝正在打掃前一晚狂歡後遺留的淩亂。
空氣中蔓延著淡淡的酒味，混合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
聞久了，甚至有些暈乎乎。
“把這個吃了。”殷予桑遞過來一顆黑色藥丸，“樓內常年燃香，聞多不好。”
紀宜游取過藥丸，沒多問，直截了當地咽下。
“不怕給你下毒？”
聞言，她搖了搖頭，神情淡然透著點點笑意：“你以前說過，不屑用毒。”
殷予桑微楞，他側目看著好奇地觀賞著樓內裝飾的少女，心底某處仿佛被羽毛輕輕柔柔地拂過，泛起一陣陣瘙癢和莫名的悸動。
他不適地擰起眉，將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好一會兒。
好像先前也有過這種讓他起雞皮疙瘩的古怪感覺，什麽時候呢？
他想不起來了。
但直覺告訴他，這樣不對，長此以往下去，會生病。
因而他“嘖”了聲，“給你下藥了。”
紀宜游一顆心全撲在音羽樓的內部裝潢上，她沒有來過青樓，更沒有見過熱鬧冷卻後，只剩寂寥的青樓。
青年的話，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壓根沒過腦：“沒關系呀。”
“……”
那股莫名其妙的奇怪感覺更嚴重了，他猛地拽住往前走的少女，想讓她像以前般，好好說話。
左側的第二扇門更快一步，“吱嘎”一聲，從裏面鉆出一顆睡眼惺忪的腦袋，揉著眼睛，不滿道：“大早上，吵什麽呢。”
空氣像是滯住了，久久沒聽到回應，來人定睛細看。
粉衣長袍的青年懷中抱著嬌小的少女，身高差讓這一幕看起來極為養眼。
就是這男的看起來，有點兒眼熟。
“宮主？！”她震驚地喊出聲，下一瞬，門“砰”地狠狠關上，隔著門板能聽到裏面傳來碎碎念的聲響，“我沒看見，我沒看見，我沒看見……”
紀宜游手抵著殷予桑的胸膛，快速跳動的心跳清晰可聞的傳到她的掌心，她收回視線，擡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青年。
微微上挑的眼睛，瞳內似乎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她疑惑出聲：“你方才說什麽，我沒聽清。”
殷予桑眸色很暗，抓著她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收緊：“我沒說話。”
“是嗎。”她歪下腦袋，“可能是我聽錯了。”
察覺到青年的狀態似乎有點奇怪，她想後退，後腰卻被小臂死死箍住，動作間甚至往他的方向又拉了一寸。
她不禁踮腳，被迫靠得更緊。
熾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服近乎點燃本就躁熱不安的紀宜游，長時間的步行，她的體力和精力都被消耗得厲害。
微弱的掙紮在殷予桑看來，輕若鴻毛。
更像是一片毛茸茸的羽毛，不斷地撩撥著脆弱的心理防線。
殷予桑確定心底那股覆雜又怪異的情緒因面前的少女而起，遽然松手，臉色一瞬變得難看。
他就說，京州這個鬼地方克他。
“以後好好說話，不要撒嬌。”
話落，他大步朝二樓走。
“？”紀宜游無語：“我什麽時候撒嬌了。”
陸州前夜收到傳信時，就已聯系鹹魚教的護法，提前一天在音羽樓候著。
距離約定時間過了半炷香。
兩人喝著第二壺茶，吃著涼透的糕點，心下一陣惆悵。
護法等著不耐煩：“還要多久。”
陸州擡眼瞧了眼窗外的日光，心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面上卻不顯：“超過的時辰，會按雙倍價格付給護法。”
聞言，護法抖著的腿停了一瞬，應道：“行。”
見他答應，陸州無奈地看向桌上紅黑相間的蠍子，成人拳頭大小，吃著護法掰碎的糕點碎末，蠍尾高高揚起，微微搖擺，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能讓蠍子換個地方嗎？”
“沒禮貌。”護法瞥了他一眼，“它有名字，叫石貝。”
陸州：“……”
他不愛跟蜀地人打交道是有原因的。
“能讓石貝換個地方嗎？”
“不能。”護法蹺著二郎腿，“它喜歡在哪裏待著就在哪裏待著。”
下一刻，門被推開，殷予桑大步邁進，一張臉臭到極點，身後跟著的少女跑得氣喘籲籲，面色通紅。
“你走那麽快做什麽。”
殷予桑扯過椅子放到她面前，嗓音冷淡：“你不是急著回去用午膳。”
“我什麽時……”她餘光掃到桌上的蠍子，嚇得寒毛豎起，直往門外躥，“臥槽，大蠍子。”
殷予桑一把拎住她的後領，把她拽回來，按在椅子上：“輕些，你想整棟樓的人都吵醒不成。”
紀宜游抱住椅背，將腳縮起團在椅子裏，不安道：“它不會突然沖過來，咬人吧。”
殷予桑其實也有點悚那玩意，但蠍子腿不多，尚在接受範圍內，他站在椅子後，故作淡定道：“不會，鹹魚教的寵物，同貓狗差不多。”
“沒禮貌。”護法猛地出聲。
固執地把大蠍子的名字又報了一遍。
紀宜游訕笑鼓掌道：“哦哦，好聽好聽。”
陸州輕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介紹道：“這位是鹹魚教的蠍類護法鄔右，這位是伏音宮現任宮主殷予桑，至於這位……”
他雖知曉全部信息，但猶豫著看向殷予桑，沒再繼續介紹。
殷予桑無奈接話道：“丞相府三姑娘，紀宜游。”
紀宜游禮貌的一一頷首，甚至還跟蠍子友好的打了個招呼，她和殷予桑的懼怕點一樣。
害怕多腿的和沒腿的，蠍子尚在接受範圍內。
鄔右護法行了個蜀地特有的禮儀，面容和善道：“姑娘就是今日的取蠱者吧，可否走近些，讓我瞧瞧。”
紀宜游惴惴不安地看向殷予桑，見他點頭才起身走到鄔右護法的面前。
鄔右先是上上下下看了她好一會兒，繼而眉頭緊皺，繞過他看向殷予桑，問道：“她身上可有什麽印記，種蠱後突然冒出來的印記。”
殷予桑：“？”
他莫名其妙道：“你該問她，不是我。”
鄔右護法一言難盡道：“你們不是夫妻嗎，她又瞧不見後背。”
陸州剛入嘴的茶水：“噗……”
殷予桑：“……”
紀宜游：“……”
真會聊天，這是真會聊天啊。
她委婉道：“我們只是合作關系，我被種蠱後，身上沒有任何多出來的印記。”
鄔右像是終於感受到尷尬的氛圍，他撓了撓後腦勺，幹笑道：“見諒，我以為……t哈哈哈哈哈，原來你們中原民風也不是很開放。”
紀宜游：“……”
什麽話，這是什麽話。
她想去蜀地了。
鄔右：“你把袖子撩起來。”
紀宜游聽話照做，白皙的小臂上還留有種蠱劃開的傷口，痂脫落後，留下一條淡淡的粉色印記。
鄔右取出一把小刀，在那道印記上輕輕劃了一下，血痕出現，兩息過後，鮮血從劃開的縫隙鉆出。
他猶豫著看了眼嬌滴滴的小姑娘：“蠱蟲多愛寄生於心口，原本在心口位置觀測蠱蟲躁動，以此判斷類型和作用。”
“但男女有別，我只能催動蠱蟲鉆游至小臂，過程會很痛苦，你忍一忍。”
紀宜游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就見他從袖子裏取出偏短的灰色笛子。
艱深晦澀的笛聲響起，桌上吃碎末的蠍子扭著尾巴快速攀爬到主人的肩膀，虎視眈眈盯著冒著血味的人。
紀宜游被盯得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後腰被一只手抵住，她回頭看了眼神色凝重的殷予桑。
曲調徒然激昂，與此同時，心口像被粗長的尖刺狠狠貫穿，劇烈到無法忍受的疼痛蔓延，鉆進骨肉深處。
蠱蟲暴動鉆游，想要擺脫笛音的控制，在體內瘋狂掙紮。
她彎腰試圖抵抗，腳步不穩，踉蹌著撲到桌上，茶水和糕點在碰撞下被打翻，劈裏啪啦地散了一地。
指尖抓著桌布，用力到指縫泛起血色，她咬緊牙關，痛到意識模糊也楞是一聲沒吭。
殷予桑很多年前見過一次取蠱蟲的場面，他記得那個男人涕泗縱橫，狼狽不堪地在地上打滾，大喊著饒命，甚至試圖阻住笛聲吹奏。
他原以為，情景要重現了。
但少女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倔強。
他輕呼出一口氣，上前攬腰抱住她，讓她坐到自己腿上，抓住她亂動的手腳，將她牢牢禁錮在懷裏。
“痛，可以喊也可以叫，不必忍著。”
紀宜游痛到精神恍惚，她看見殷予桑的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說什麽，耳畔卻嗡鳴得厲害，仿佛有一層透明屏障，阻擋得嚴嚴實實。
身體內似有無數的尖刺，四面八方讓她無處可躲，她咬住下唇，無法承受的劇痛，讓她恨不得就此暈過去。
“要，要多久。”她艱難擠出聲音。
殷予桑眉心緊蹙，看著她唇間溢出的鮮血：“很快。”
他將指尖擠入她死死咬住的唇間，硬是開了一條縫隙，少女痛苦的呻吟從縫隙裏溢出。
“咬這個。”他把手腕放到唇縫間。
幾乎下一刻，牙齒破開皮膚刺入血肉的疼痛蔓延開，他單手攬住她的後背，手背青筋暴起，溫柔又輕緩地拍著。
笛聲從激昂轉到溫和，豆般大的凸起終於在小臂位置顯現，游走至傷口兩指遠的位置，不再動彈。
鄔右停下骨笛吹奏，傾身近距離地觀察宛若一顆黃豆大小的蠱蟲，它的後面還有一顆小小的，容易被忽視的芝麻般的微凸。
他伸手，指尖輕輕按著蠱蟲。
透過一層皮膚，能清晰地感受到似脈搏跳動的強烈震感。
“這好像是良蠱。”他皺眉道，“怎的被養這麽大了。”
紀宜游渾身像從水裏撈上來般，汗水浸透衣衫，黏膩地貼著皮膚，她有氣無力地靠在青年懷裏，額頭抵在他的鎖骨處，呼吸微弱而淩亂。
滯留在身體裏的痛楚，讓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發著微顫。
殷予桑輕拍著她的後背，邊幫她解釋道：“一年前，她從宴會回來後，每日的睡眠時間逐漸延長，到今日，一天可達到五至六個時辰。”
鄔右恍然大悟：“原是眠蠱，難怪。”
殷予桑：“怎麽？”
鄔右站起身體，骨笛在指縫間轉了一圈：“眠蠱目前的定義雖是良蠱，實則介於良蠱與烈性蠱中間，它最大的性質不是睡眠，是霸道。”
他說著輕擡了下肩，蠍子通人性般順著攀爬到手背，發出輕微的簌簌聲。
“眠蠱所需的養分極小，成型需好幾年，可她體內這只已半成型，與你所言並不相符，唯一能解釋便是，它吞噬了烈性蠱。”
話落，脫力的紀宜游緩慢地擡頭，淚水和汗水占據著蒼白的臉，她虛弱道：“昨日，我感覺到心口疼。”
“哦，很正常。”鄔右彎起眼，笑得惡劣，“它們在打架呢。”
他語氣輕松，好似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
屋裏的其他人聽得後背直冒寒氣。
陸州問道：“打輸了會如何。”
鄔右骨笛輕敲了下紀宜游的小臂，剛好停在那枚微弱的芝麻般的凸起：“眠蠱休養生息，等下一次機會。”
“說起來，你挺幸運。”
蠍子順著骨笛爬到紀宜游的小臂，尖利的尾針高高豎起。
紀宜游手一顫，下意識就想把它甩開。
抱著她的殷予桑動作更迅速，抓住她的手強行按住，任由那只蠍子爬到傷口的位置。
鄔右語調平靜，像老師般科普著只有蜀地才會有的知識：“噬心蠱，顧名思義，短期內以心臟血肉滋養自身，待它長成之日，就是你的死亡之期。”
“所有烈性蠱培養條件和過程都極為覆雜，鬼市價高到更是尋常人所不能及，小姑娘，你的仇敵為了讓你死，真是煞費苦心。”
紀宜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只拳頭大的蠍子，思緒和想法渾噩的攪和在一起，有那麽一瞬，她想同面前這人，買幾只蠱蟲，不論是種給崔姨娘還是太子都行。
但後背緊貼著的堅硬胸膛，以及傳遞過來似鼓鳴的心跳，一刻不停地提醒她，不可以，以蠱毒害人，終有一天她會自食其果。
她不想等將來找到桑枝，手裏染著別人的臟血，去擁抱異世的姐妹。
“有沒有，不被種蠱的方法。”她輕聲問道。
鄔右道：“有。”他勾著唇，出口的話語冰冷至極，“提前把人殺光。”
紀宜游呼吸滯住，下一瞬，視線陷入漆黑。
殷予桑捂住她的眼睛，警告道：“別嚇唬她。”
鄔右挑了挑眉，煞是有趣地瞧著他們親密無間的動作，將骨笛放在唇邊，低聲道：“伏音宮擺酒席，記得送一份喜帖給鹹魚教。”
笛音響起，停駐在小臂的蠍子猛地紮下尾針。
還未消退的痛意再次蔓延，紀宜游猝不及防地嗚咽一聲，掙開束縛著眼睛的手，就見黃豆大小的凸起正在瘋狂掙紮，想逃竄。
在笛聲中漸漸止於平靜。
“好了。”隨著話落，蠍子抽出尾刺，皮下的蠱蟲也毫無動彈，像死了般。
紀宜游輕喘著氣：“不用取出來嗎？”
鄔右捧起蠍子，將它放到肩膀：“不用，死亡的蠱蟲會自動排出體內，只不過你體內還有蠱蟲留下的毒，是個麻煩。”
他在腰間的荷包內翻翻找找，掏出一只幹煸似枯葉的休眠蠱。
“這可是個好東西，我新煉制的，能夠把你體內的餘毒拔除幹凈，一個月後自然死亡。”他視線環顧了一圈幾人，笑呵呵道，“誰付錢。”
陸州朝著殷予桑的方向示意。
“我付給你，多少錢。”紀宜游掙紮著從青年的懷裏站起身。
一枚玉牌擦著她的臉頰飛向鄔右，落在他的手裏。
殷予桑嗓音低啞幽冷：“出門找一個叫封白的人拿錢。”
鄔右拋著手裏的玉牌，腕間的銀鈴隨著他的動作作響，他看著傳聞中誓與鹹魚教不相往來的伏音宮宮主。
眸內笑意加深，發現了一件極其有趣的事情。
“小姑娘，伸手。”
紀宜游沈默了片刻，取出兩只蠱蟲，再種一只進去，不知道是疼痛讓腦子不太清晰，還是覺得這個世界瘋了。
她竟然想起了現代一邊加水，一邊倒水的離譜數學題。
種蠱蟲極為快速，她小臂本身就有口子，幹煸的蠱蟲沾了血，不消片刻鉆進血肉內消失不見。
鄔右：“好了。”
鄔右離開後，房間安靜了許久，陸州坐在窗口的位置，手裏的茶杯緩慢地轉動：“你交代給我的事情辦成了，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殷予桑垂眸望著地板上的血漬，面無表情道：“嗯。”
紀宜游正在用幹凈帕子包紮傷口，聞言，擡眸看向陸州，古怪道：“什麽事。”
陸州揚起唇角，回以她一個微笑，沒解釋。
紀宜游猛地看向殷予桑，往常一點就燃的青年，安靜的厲害，她不安地舔了下唇，好似從進入音羽樓開始，他很不開心。
烏雲都快在頭頂凝出實體了。
“你們瞞著我達成什麽交易了？”
“沒什麽。”殷予桑掀起眼皮，懶洋洋道，“我讓封白送你回丞相府。”
他說著起身往外走，手卻徒然被拽住。
柔軟溫熱的掌心只抓住了t他幾根手指，像……棉花。
他陰暗地想，只需要用力，就會斷裂。
“做什麽。”他回頭道。
紀宜游仰頭看他，圓潤的眸內覆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眼眶的紅還未消退，似紅眼兔子：“你不回丞相府了嗎？”
以往她認為殷予桑在京州無依無靠，無地可去，昨日他說出離家出走的話時，她覺得荒謬。
可現在，他在京州有房子，有錢財，可隨時放棄刺殺太子的任務遠走。
他的威脅是真的。
這種恐慌讓她下意識地收緊指骨，死抓住面前的人，不敢松手。
殷予桑沈默地看著她，“不回”兩個字在觸及她眸內的氤氳，遲遲說不出口，他輕嘆了一口氣：“晚些再回，我有事要處理。”
“哦。”紀宜游見他神情不假，松開手，“那我在這裏等你。”
指骨被包裹得柔軟消失，他彎了彎手指，心不在焉道：“隨你。”
陸州饒有興味地看著兩人，勾著唇角：“紀三姑娘應當還未從取蠱的痛苦中脫離出來，你不多陪她一會兒？京州能有什麽事情值得拋下美人都要去做的。”
殷予桑涼涼地瞥他：“行，那你的事情擱置十年半載，反正不重要。”
陸州：“……”踢到鐵板了。
他聳了聳肩，放下茶杯無辜道：“我走，我走，不打擾二位。”
房門再次合攏，斬斷了一地陽光以及房外好幾道激動的視線，放棄熬夜後的補眠，也要在門外聽墻角。
房間陷入安靜後，尷尬感攀爬全身，紀宜游撓了撓眉，她知曉方才的行為不妥當，但眼前的人是她接觸原著世界唯一的橋梁。
前十年的高宅大院，圍墻內的天空再藍，也比不上圍墻外的天空。
“你，你去忙吧，我待一會兒，自己回府。”
殷予桑目光掃向她的小臂，先前為了控制她，他用了幾分力，她的手腕上有微紅的指印。
他打開門，朝外吩咐道：“將藥箱取來，再備幾碟糕點。”
“需要茶水嗎，宮主。”偏中性的嗓音響起，殷予桑循聲望去，只見一道偏高的身形站在拐角陰影內。
素白的衣物，常年佩戴木簪，面上淡妝，瞧著溫和卻帶著英氣。
伏音宮在京州的分堂主，封白。
“不用了。”他淡淡收回眼，“砰”的一聲關門。
紀宜游被嚇得一跳，肩膀抖了下，下意識道：“不許砸門。”
“……”他沈默了下，“知道了。”
忍了半晌，實在沒忍住：“你們規矩真多，這個不許，那個不許，誰定下的規矩，他自己做得到嘛。”
“？”紀宜游：“這是禮貌問題，沒有誰定，砸門就是……很不禮貌。”
她小時候跟家裏人吵架鬧翻天，氣哄哄地砸門，得到了一頓混合雙打。
殷予桑走到她身邊：“還疼嗎。”
紀宜游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眼小臂，單手不太好系，她包紮得很淩亂，但傷口很細小，血痂凝固沒大礙。
“不疼了。”腦中忽然閃過什麽，她猛地看向先前坐的位置，果不其然，地板上有凝結的血漬，“你的手怎麽樣。”
殷予桑沒撩開衣袖察看，淡淡道：“小傷。”
紀宜游不太記得自己咬的究竟多重，但嘴裏的鐵銹味還未消失，想來也是出血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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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這是說的什麽話。”太子妃佯裝微怒, 面上仍舊笑意盈盈，彎起的眸內冰涼一片，“四姑娘抱病赴宴, 殿下擔憂姑娘, 在姑娘的應承下帶姑娘回宮請太醫醫治。”
她說著上前兩步，靠近道：“待病好了，自然要回府。”
紀宜渺皺著眉：“可我沒……”
“柯太醫。”太子妃忽然喚道，“還不快給四姑娘診脈。”
被喚的太醫提著藥箱快步上前，他環顧了一圈周圍, 看向左側的小涼亭, 禮貌道：“可否行至涼亭，臣方可診脈。”
紀宜渺不願意，她攪著手指臉皺成了一團：“我沒病, 我不想待在t這裏。”
空氣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安靜。
柯太醫訕笑著用手背擦了擦額上的汗水：“四姑娘昨日來時, 體熱發汗，是染風寒的前兆。”
太子妃雖未說話，但光站在那裏就像一尊無法撼動的雕像, 堵著唯一的出口，連陽光都好似暗了半分。
盛雲小心翼翼地扯著她的衣袖，低聲提醒：“別犟了，活著才能出去。”
“……”紀宜渺還是沒動彈，勢要跟太子妃僵到底的意思。
沒事兒的，姨娘說了, 要有耐心。
太子妃覺得無趣, 定會先走。
這般想著，她有了幾分底氣，脊背挺得更直了。
“四姑娘的性子與相公當真是像極了。”太子妃忽地展眉一笑, 語調卻猛地沈下，“都是驢脾氣。”
紀宜渺仍舊沈默。
柯太醫夾在中間，一刻不停地擦著汗，恨不得地上出現一條裂縫，鉆進去。
就在這時，遠處跑來一個宮女至嬤嬤身側耳語，嬤嬤臉色頓時一變，趕忙到太子妃面前，悄聲道：“桉淑縣主來了。”
太子妃面不改色，嘴角的笑意更盛：“一個人來的？”
“不是，長公主身邊的戴靜姑姑也在。”嬤嬤瞧了眼紀宜渺，聲音放得更低，“估摸是來要人的。”
太子妃聞言，輕笑了下：“也得要得走。”
她看著低著頭，像鵪鶉又像木樁的小姑娘，意味深長道：“你母親來了，隨本宮一道去見見？”
一動不動的紀宜渺終於有了反應，她擡眸警惕地回視著太子妃，好半晌，在盛雲的提醒下，點了點頭。
幾人走出狹窄的小院落，迎面就見桉淑縣主帶著一幫長公主宮裏的宮人，步履匆匆地趕來。
轉瞬行至面前。
“臣婦見過太子妃娘娘。”
“客氣了。”太子妃扶著她的手，仿佛感情要好的姐妹，溫柔道，“夫人是殿下的表妹，自然也是本宮的表妹，同輩之間，無須行禮。”
何雲槃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瞧著完好無損的紀宜渺，見她沒事，暗下松氣，繼而反握住太子妃的手，笑意淺淺。
“都是上幾輩的關系，再說了，禮規不可廢。”
太子妃垂眸看著交握在一起的手，笑意凝滯一瞬，輕輕將手抽出：“夫人是來看望四姑娘的吧，恰好，本宮正讓太醫為四姑娘診脈。”
說著她目光轉向正暗暗往對面挪的紀宜渺，瞳內劃過一絲冷意，嗓音卻仍舊溫柔：“也不知四姑娘是隨了誰，犟的厲害，鬧脾氣不讓太醫看診呢。”
“夫人來得剛好，小孩心性不願看病可不行，久病難醫治。”
她這話說得嬌嗔，看似為紀宜渺好，實則暗諷丞相與其多年作對，硬是舍掉翅膀也不願為伍。
氣氛一時變得緊繃。
何雲槃神情未變，主動上前拉住紀宜渺的手，母親對孩子無奈般道：“渺渺性子軟，甚少出府，到了陌生的地方，有些怕生，娘娘莫怪。”
“怎麽會。”太子妃輕笑一聲，“瞧你這話說得，倒像是本宮嚇著孩子了。”
夕陽斜照，金色的餘暉灑在琉璃瓦上，反射出餘光落在狹窄的宮道上，不知道哪裏的花香順著空氣中彌漫。
太子妃掩住鼻息，等風過了才道：“起風了，夫人不趕時間，不如去殿裏喝杯茶，歇歇腳。”
何雲槃婉拒道：“多謝娘娘邀約，來此，是為渺渺，不耽擱娘娘時間了。”
太子妃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紀宜渺身上：“本宮瞧四姑娘很是合本宮眼緣，想著多留幾日。”
何雲槃：“那便留幾日。”
話落，空氣像是凝滯了般，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過來，就連她身側的姑姑也露出詫異的神情。
紀宜渺和盛雲已然挪到了她的身後，聽見這話，人都傻了。
慌張地抓住何雲槃的腰帶，似不想被拋棄的孩童祈求：“母親，我想回家。”
何雲槃撫開近乎要把腰帶拽下來的手：“乖，這是我與你爹還有你外曾祖母商量過後的結果。”
“娘娘喜愛你，留下來玩幾日無妨，只不過你身邊沒個伺候的人……”她看向同樣不想留下來的盛雲，兩句話敲定她們的去留，“盛雲，你也留下，照顧四姑娘。”
“另外。”她笑盈盈地看向神色不明的太子妃，“戴靜姑姑熟悉宮內規矩和禮儀，我想讓戴靜姑姑陪在渺渺身邊，娘娘不介意吧。”
空氣寂靜。
太子妃靜靜地看了她好一會兒，笑道：“自然。”
紀宜渺不懂她們之間的彎彎繞繞，她只知道自己無法回家。母親不是來帶她回家，而是宣判她要繼續待在這個看不見雀鳥的四四方方的籠子。
她再次抓住何雲槃的腰帶，指骨用力到泛起青白：“母親，我不想……”
“盛雲會陪著你。”何雲槃轉身，一根根地掰開她的手指，繼而寬慰道，“戴靜姑姑，你幼時見過的，她也會陪著你。”
“外曾祖母也在宮裏，別害怕，等事情處理完，我和你爹親自來接你回家，可好？”
紀宜渺抿著唇，像無意間落水的孩童，好不容易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卻被告知浮木要去深海，並不能帶她上岸。
她要繼續在水裏漂浮，直到下一次浮木的到來。
“姨娘會擔心我嗎？”
“會。”何雲槃認真道，“所以你要乖乖地，在這裏吃飽，睡好，這樣你姨娘才會放心。”
紀宜渺聽到這話，緊繃的情緒稍稍放松，輕聲應道：“我會做好的。”
“你是個乖孩子，母親相信你。”她溫柔地覆上小姑娘的發頂揉了揉，“我需要趕回去了，若有事，同戴靜姑姑講。”
見她點頭，何雲槃放寬心。
看向等候在一旁的太子妃，頷首道：“接下來幾日麻煩娘娘照顧渺渺了。”
“夫人放心，四姑娘是殿下親自帶回來的人，本宮自不會虧待。”
怕就怕太子，等不及納妾文書，強納紀宜渺為妾，但上頭有陛下和長公主壓著，應當不會肆無忌憚。
紀宜渺和盛雲戀戀不舍地看著救命稻草離開，眼巴巴地站在宮道口，恨不得一道飛走。
太子妃瞅著她們的模樣，平靜道：“四姑娘，該診脈了。”
卯時二刻，天蒙蒙亮，天地仿若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裏，微弱的、橙紅的光在東邊翻湧而起，鳥鳴自樹梢響起，偶有翅膀拍打樹葉的簌簌聲。
“跳下來。”
紀宜游蹲在墻頭，躍躍欲試地伸腿：“你確定能接住我？不會摔吧。”
丞相府的圍墻約有四米，殷予桑若接不住她，清荷院就會多一個瘸腿。
她一點兒也不想變成拐杖雙煞二人組的一員。
“不會。”殷予桑朝她彎了彎手掌，陽光穿過雲層，一縷縷的投下，青年恰好被籠罩其中。
紀宜游猶豫良久，眼一閉，心一橫，邁出腿跳了下去。
失重感鋪天蓋地蔓延全身，卻在下一瞬遽然停止，取而代之是溫熱的體溫，似火爐般包裹著她，鼻尖是好聞的茉莉香。
她睜開眼，眼前的青年莞爾而笑，眼尾微微上挑，t透著幾分慵懶和漫不經心，眉心的朱砂痣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好玩嗎。”青年將她放到地上，忽地問道。
紀宜游微怔：“為什麽這麽問。”
爬圍墻，從高處跳下來這種危險的事情，能被稱為玩嗎？
她不是很理解。
青年撫平稍顯淩亂的衣袖，自然而然道：“小時候，我爹總帶我這麽玩，我覺得很好玩。”
他望向圍墻，伸出手比劃了下：“大概比這面墻還要高。”
紀宜游：“……”
爹帶娃主打一個活著就好，這句話真是半分沒說錯。
音羽樓在城南，丞相府在城西，步行大抵一炷香。
自穿書後，紀宜游的活動範圍圍繞著丞相府進行，能不出院子，便不會邁出去分毫。
長時間步行走路，讓她止不住地大口喘氣，小腹右側隱隱作痛，她疲憊地撐著膝蓋，呼吸像破舊鼓風機。
嗓音嘶啞：“歇一會兒，我走不動了。”
反觀青年氣不喘心不跳，怡然自得的仿若在郊游，一手撐著傘遮陽，一手啃著包子，還有空安慰她：“馬上到了。”
紀宜游瞥他：“一盞茶前，你也是這麽說的。”
殷予桑吞掉最後一個包子，天色尚早，百姓尚且還在家中，街道上的攤位多數以早餐為主，人不多。
他拍了拍掌心，彎下腰。
“我背你走。”
話落，他看見少女的視線定在他綁著木板的小腿上，圓潤的眸內浮現出懷疑，然後他聽見了拒絕。
“不要。”她深呼吸了兩下，站直身：“顯得我好像在虐待病人。”
殷予桑：“……”不理解。
兩人抵達音羽樓已是辰時過一刻，一路上走走停停，腳步越來越慢，好不容易看見音t羽樓的牌匾，紀宜游頗有種熱淚盈眶的高興。
音羽樓作為青樓，雖賣藝不賣身，但也是晝夜顛倒的行業，此時大門緊閉，路過的百姓無一人停駐。
紀宜游累地坐在臺階上，取出幹凈的手帕擦拭脖頸內的汗水，偏頭一看，殷予桑似乎在發呆，她疑惑道：“怎麽了？”
“你覺得會有人給我們開門嗎。”他轉頭見少女大咧咧地坐在地上，微皺了下眉，“地上臟。”
“我知道。”紀宜游將披散的發絲收攏成束，試圖讓微風吹散滿身的燥熱，“我腳底起水泡了，站著疼。”
言外之意，臟算不上什麽。
殷予桑垂眸看了她片刻，垂落至腰間的墨發被盡數撩起，露出白皙纖長的後脖頸，以及點綴其上的痣。
從某種程度而言，她是他目前為止見過的唯一一個痣多，卻尤其好看的人。
“我帶你翻進去。”他忽然道。
紀宜游：“啊？”
殷予桑蹲到她身邊：“音羽樓夜幕落下才會開門，如果你想走正門，晚些再重新走一趟。”
紀宜游不解且困惑：“那我們一大早翻墻，來這裏的意義是什麽。”
殷予桑：“昨夜你說府內所有人禁止出府。”
“昂，是這樣沒……”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錯愕道，“我們不會要在這裏待一整日吧，不行不行，祖母肯定會發現的，屆時咱倆又要去跪祠堂了。”
“順利的話，午膳前就能回去。”殷予桑拉住她的手腕，然後托住她的後腰，像抱小孩般，將人抱起。
失重感讓她下意識環住青年的脖子，她環顧四周，沒找到能翻的地方：“這算不算強闖民宅。”
“不算。”殷予桑朝側邊跑了一小段，繼而借力躍上二樓屋檐，再從二樓側邊的露臺翻上三樓。
三樓左側有個小小的觀景臺，門未關，殷予桑將她放下來解釋道：“我的房子，拆了屋頂進去，也沒人管。”
紀宜游沈默的掃視可容納十來人的華麗觀景臺，位置很好，能瞧見最西側的皇宮：“你的……房子……”
好好好。
“把我給你買衣服買吃食買遮陽傘的錢吐出來。”她晃著殷予桑的肩膀，“吞金獸！”
殷予桑在晃動中，認真道：“你也說了，吞金獸，只吞從不外吐。”
紀宜游：“……”
許是時辰還早，樓內安靜極了，只有寥寥無幾的小廝正在打掃前一晚狂歡後遺留的淩亂。
空氣中蔓延著淡淡的酒味，混合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
聞久了，甚至有些暈乎乎。
“把這個吃了。”殷予桑遞過來一顆黑色藥丸，“樓內常年燃香，聞多不好。”
紀宜游取過藥丸，沒多問，直截了當地咽下。
“不怕給你下毒？”
聞言，她搖了搖頭，神情淡然透著點點笑意：“你以前說過，不屑用毒。”
殷予桑微楞，他側目看著好奇地觀賞著樓內裝飾的少女，心底某處仿佛被羽毛輕輕柔柔地拂過，泛起一陣陣瘙癢和莫名的悸動。
他不適地擰起眉，將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好一會兒。
好像先前也有過這種讓他起雞皮疙瘩的古怪感覺，什麽時候呢？
他想不起來了。
但直覺告訴他，這樣不對，長此以往下去，會生病。
因而他“嘖”了聲，“給你下藥了。”
紀宜游一顆心全撲在音羽樓的內部裝潢上，她沒有來過青樓，更沒有見過熱鬧冷卻後，只剩寂寥的青樓。
青年的話，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壓根沒過腦：“沒關系呀。”
“……”
那股莫名其妙的奇怪感覺更嚴重了，他猛地拽住往前走的少女，想讓她像以前般，好好說話。
左側的第二扇門更快一步，“吱嘎”一聲，從裏面鉆出一顆睡眼惺忪的腦袋，揉著眼睛，不滿道：“大早上，吵什麽呢。”
空氣像是滯住了，久久沒聽到回應，來人定睛細看。
粉衣長袍的青年懷中抱著嬌小的少女，身高差讓這一幕看起來極為養眼。
就是這男的看起來，有點兒眼熟。
“宮主？！”她震驚地喊出聲，下一瞬，門“砰”地狠狠關上，隔著門板能聽到裏面傳來碎碎念的聲響，“我沒看見，我沒看見，我沒看見……”
紀宜游手抵著殷予桑的胸膛，快速跳動的心跳清晰可聞的傳到她的掌心，她收回視線，擡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青年。
微微上挑的眼睛，瞳內似乎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她疑惑出聲：“你方才說什麽，我沒聽清。”
殷予桑眸色很暗，抓著她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收緊：“我沒說話。”
“是嗎。”她歪下腦袋，“可能是我聽錯了。”
察覺到青年的狀態似乎有點奇怪，她想後退，後腰卻被小臂死死箍住，動作間甚至往他的方向又拉了一寸。
她不禁踮腳，被迫靠得更緊。
熾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服近乎點燃本就躁熱不安的紀宜游，長時間的步行，她的體力和精力都被消耗得厲害。
微弱的掙紮在殷予桑看來，輕若鴻毛。
更像是一片毛茸茸的羽毛，不斷地撩撥著脆弱的心理防線。
殷予桑確定心底那股覆雜又怪異的情緒因面前的少女而起，遽然松手，臉色一瞬變得難看。
他就說，京州這個鬼地方克他。
“以後好好說話，不要撒嬌。”
話落，他大步朝二樓走。
“？”紀宜游無語：“我什麽時候撒嬌了。”
陸州前夜收到傳信時，就已聯系鹹魚教的護法，提前一天在音羽樓候著。
距離約定時間過了半炷香。
兩人喝著第二壺茶，吃著涼透的糕點，心下一陣惆悵。
護法等著不耐煩：“還要多久。”
陸州擡眼瞧了眼窗外的日光，心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面上卻不顯：“超過的時辰，會按雙倍價格付給護法。”
聞言，護法抖著的腿停了一瞬，應道：“行。”
見他答應，陸州無奈地看向桌上紅黑相間的蠍子，成人拳頭大小，吃著護法掰碎的糕點碎末，蠍尾高高揚起，微微搖擺，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能讓蠍子換個地方嗎？”
“沒禮貌。”護法瞥了他一眼，“它有名字，叫石貝。”
陸州：“……”
他不愛跟蜀地人打交道是有原因的。
“能讓石貝換個地方嗎？”
“不能。”護法蹺著二郎腿，“它喜歡在哪裏待著就在哪裏待著。”
下一刻，門被推開，殷予桑大步邁進，一張臉臭到極點，身後跟著的少女跑得氣喘籲籲，面色通紅。
“你走那麽快做什麽。”
殷予桑扯過椅子放到她面前，嗓音冷淡：“你不是急著回去用午膳。”
“我什麽時……”她餘光掃到桌上的蠍子，嚇得寒毛豎起，直往門外躥，“臥槽，大蠍子。”
殷予桑一把拎住她的後領，把她拽回來，按在椅子上：“輕些，你想整棟樓的人都吵醒不成。”
紀宜游抱住椅背，將腳縮起團在椅子裏，不安道：“它不會突然沖過來，咬人吧。”
殷予桑其實也有點悚那玩意，但蠍子腿不多，尚在接受範圍內，他站在椅子後，故作淡定道：“不會，鹹魚教的寵物，同貓狗差不多。”
“沒禮貌。”護法猛地出聲。
固執地把大蠍子的名字又報了一遍。
紀宜游訕笑鼓掌道：“哦哦，好聽好聽。”
陸州輕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介紹道：“這位是鹹魚教的蠍類護法鄔右，這位是伏音宮現任宮主殷予桑，至於這位……”
他雖知曉全部信息，但猶豫著看向殷予桑，沒再繼續介紹。
殷予桑無奈接話道：“丞相府三姑娘，紀宜游。”
紀宜游禮貌的一一頷首，甚至還跟蠍子友好的打了個招呼，她和殷予桑的懼怕點一樣。
害怕多腿的和沒腿的，蠍子尚在接受範圍內。
鄔右護法行了個蜀地特有的禮儀，面容和善道：“姑娘就是今日的取蠱者吧，可否走近些，讓我瞧瞧。”
紀宜游惴惴不安地看向殷予桑，見他點頭才起身走到鄔右護法的面前。
鄔右先是上上下下看了她好一會兒，繼而眉頭緊皺，繞過他看向殷予桑，問道：“她身上可有什麽印記，種蠱後突然冒出來的印記。”
殷予桑：“？”
他莫名其妙道：“你該問她，不是我。”
鄔右護法一言難盡道：“你們不是夫妻嗎，她又瞧不見後背。”
陸州剛入嘴的茶水：“噗……”
殷予桑：“……”
紀宜游：“……”
真會聊天，這是真會聊天啊。
她委婉道：“我們只是合作關系，我被種蠱後，身上沒有任何多出來的印記。”
鄔右像是終於感受到尷尬的氛圍，他撓了撓後腦勺，幹笑道：“見諒，我以為……t哈哈哈哈哈，原來你們中原民風也不是很開放。”
紀宜游：“……”
什麽話，這是什麽話。
她想去蜀地了。
鄔右：“你把袖子撩起來。”
紀宜游聽話照做，白皙的小臂上還留有種蠱劃開的傷口，痂脫落後，留下一條淡淡的粉色印記。
鄔右取出一把小刀，在那道印記上輕輕劃了一下，血痕出現，兩息過後，鮮血從劃開的縫隙鉆出。
他猶豫著看了眼嬌滴滴的小姑娘：“蠱蟲多愛寄生於心口，原本在心口位置觀測蠱蟲躁動，以此判斷類型和作用。”
“但男女有別，我只能催動蠱蟲鉆游至小臂，過程會很痛苦，你忍一忍。”
紀宜游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就見他從袖子裏取出偏短的灰色笛子。
艱深晦澀的笛聲響起，桌上吃碎末的蠍子扭著尾巴快速攀爬到主人的肩膀，虎視眈眈盯著冒著血味的人。
紀宜游被盯得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後腰被一只手抵住，她回頭看了眼神色凝重的殷予桑。
曲調徒然激昂，與此同時，心口像被粗長的尖刺狠狠貫穿，劇烈到無法忍受的疼痛蔓延，鉆進骨肉深處。
蠱蟲暴動鉆游，想要擺脫笛音的控制，在體內瘋狂掙紮。
她彎腰試圖抵抗，腳步不穩，踉蹌著撲到桌上，茶水和糕點在碰撞下被打翻，劈裏啪啦地散了一地。
指尖抓著桌布，用力到指縫泛起血色，她咬緊牙關，痛到意識模糊也楞是一聲沒吭。
殷予桑很多年前見過一次取蠱蟲的場面，他記得那個男人涕泗縱橫，狼狽不堪地在地上打滾，大喊著饒命，甚至試圖阻住笛聲吹奏。
他原以為，情景要重現了。
但少女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倔強。
他輕呼出一口氣，上前攬腰抱住她，讓她坐到自己腿上，抓住她亂動的手腳，將她牢牢禁錮在懷裏。
“痛，可以喊也可以叫，不必忍著。”
紀宜游痛到精神恍惚，她看見殷予桑的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說什麽，耳畔卻嗡鳴得厲害，仿佛有一層透明屏障，阻擋得嚴嚴實實。
身體內似有無數的尖刺，四面八方讓她無處可躲，她咬住下唇，無法承受的劇痛，讓她恨不得就此暈過去。
“要，要多久。”她艱難擠出聲音。
殷予桑眉心緊蹙，看著她唇間溢出的鮮血：“很快。”
他將指尖擠入她死死咬住的唇間，硬是開了一條縫隙，少女痛苦的呻吟從縫隙裏溢出。
“咬這個。”他把手腕放到唇縫間。
幾乎下一刻，牙齒破開皮膚刺入血肉的疼痛蔓延開，他單手攬住她的後背，手背青筋暴起，溫柔又輕緩地拍著。
笛聲從激昂轉到溫和，豆般大的凸起終於在小臂位置顯現，游走至傷口兩指遠的位置，不再動彈。
鄔右停下骨笛吹奏，傾身近距離地觀察宛若一顆黃豆大小的蠱蟲，它的後面還有一顆小小的，容易被忽視的芝麻般的微凸。
他伸手，指尖輕輕按著蠱蟲。
透過一層皮膚，能清晰地感受到似脈搏跳動的強烈震感。
“這好像是良蠱。”他皺眉道，“怎的被養這麽大了。”
紀宜游渾身像從水裏撈上來般，汗水浸透衣衫，黏膩地貼著皮膚，她有氣無力地靠在青年懷裏，額頭抵在他的鎖骨處，呼吸微弱而淩亂。
滯留在身體裏的痛楚，讓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發著微顫。
殷予桑輕拍著她的後背，邊幫她解釋道：“一年前，她從宴會回來後，每日的睡眠時間逐漸延長，到今日，一天可達到五至六個時辰。”
鄔右恍然大悟：“原是眠蠱，難怪。”
殷予桑：“怎麽？”
鄔右站起身體，骨笛在指縫間轉了一圈：“眠蠱目前的定義雖是良蠱，實則介於良蠱與烈性蠱中間，它最大的性質不是睡眠，是霸道。”
他說著輕擡了下肩，蠍子通人性般順著攀爬到手背，發出輕微的簌簌聲。
“眠蠱所需的養分極小，成型需好幾年，可她體內這只已半成型，與你所言並不相符，唯一能解釋便是，它吞噬了烈性蠱。”
話落，脫力的紀宜游緩慢地擡頭，淚水和汗水占據著蒼白的臉，她虛弱道：“昨日，我感覺到心口疼。”
“哦，很正常。”鄔右彎起眼，笑得惡劣，“它們在打架呢。”
他語氣輕松，好似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
屋裏的其他人聽得後背直冒寒氣。
陸州問道：“打輸了會如何。”
鄔右骨笛輕敲了下紀宜游的小臂，剛好停在那枚微弱的芝麻般的凸起：“眠蠱休養生息，等下一次機會。”
“說起來，你挺幸運。”
蠍子順著骨笛爬到紀宜游的小臂，尖利的尾針高高豎起。
紀宜游手一顫，下意識就想把它甩開。
抱著她的殷予桑動作更迅速，抓住她的手強行按住，任由那只蠍子爬到傷口的位置。
鄔右語調平靜，像老師般科普著只有蜀地才會有的知識：“噬心蠱，顧名思義，短期內以心臟血肉滋養自身，待它長成之日，就是你的死亡之期。”
“所有烈性蠱培養條件和過程都極為覆雜，鬼市價高到更是尋常人所不能及，小姑娘，你的仇敵為了讓你死，真是煞費苦心。”
紀宜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只拳頭大的蠍子，思緒和想法渾噩的攪和在一起，有那麽一瞬，她想同面前這人，買幾只蠱蟲，不論是種給崔姨娘還是太子都行。
但後背緊貼著的堅硬胸膛，以及傳遞過來似鼓鳴的心跳，一刻不停地提醒她，不可以，以蠱毒害人，終有一天她會自食其果。
她不想等將來找到桑枝，手裏染著別人的臟血，去擁抱異世的姐妹。
“有沒有，不被種蠱的方法。”她輕聲問道。
鄔右道：“有。”他勾著唇，出口的話語冰冷至極，“提前把人殺光。”
紀宜游呼吸滯住，下一瞬，視線陷入漆黑。
殷予桑捂住她的眼睛，警告道：“別嚇唬她。”
鄔右挑了挑眉，煞是有趣地瞧著他們親密無間的動作，將骨笛放在唇邊，低聲道：“伏音宮擺酒席，記得送一份喜帖給鹹魚教。”
笛音響起，停駐在小臂的蠍子猛地紮下尾針。
還未消退的痛意再次蔓延，紀宜游猝不及防地嗚咽一聲，掙開束縛著眼睛的手，就見黃豆大小的凸起正在瘋狂掙紮，想逃竄。
在笛聲中漸漸止於平靜。
“好了。”隨著話落，蠍子抽出尾刺，皮下的蠱蟲也毫無動彈，像死了般。
紀宜游輕喘著氣：“不用取出來嗎？”
鄔右捧起蠍子，將它放到肩膀：“不用，死亡的蠱蟲會自動排出體內，只不過你體內還有蠱蟲留下的毒，是個麻煩。”
他在腰間的荷包內翻翻找找，掏出一只幹煸似枯葉的休眠蠱。
“這可是個好東西，我新煉制的，能夠把你體內的餘毒拔除幹凈，一個月後自然死亡。”他視線環顧了一圈幾人，笑呵呵道，“誰付錢。”
陸州朝著殷予桑的方向示意。
“我付給你，多少錢。”紀宜游掙紮著從青年的懷裏站起身。
一枚玉牌擦著她的臉頰飛向鄔右，落在他的手裏。
殷予桑嗓音低啞幽冷：“出門找一個叫封白的人拿錢。”
鄔右拋著手裏的玉牌，腕間的銀鈴隨著他的動作作響，他看著傳聞中誓與鹹魚教不相往來的伏音宮宮主。
眸內笑意加深，發現了一件極其有趣的事情。
“小姑娘，伸手。”
紀宜游沈默了片刻，取出兩只蠱蟲，再種一只進去，不知道是疼痛讓腦子不太清晰，還是覺得這個世界瘋了。
她竟然想起了現代一邊加水，一邊倒水的離譜數學題。
種蠱蟲極為快速，她小臂本身就有口子，幹煸的蠱蟲沾了血，不消片刻鉆進血肉內消失不見。
鄔右：“好了。”
鄔右離開後，房間安靜了許久，陸州坐在窗口的位置，手裏的茶杯緩慢地轉動：“你交代給我的事情辦成了，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殷予桑垂眸望著地板上的血漬，面無表情道：“嗯。”
紀宜游正在用幹凈帕子包紮傷口，聞言，擡眸看向陸州，古怪道：“什麽事。”
陸州揚起唇角，回以她一個微笑，沒解釋。
紀宜游猛地看向殷予桑，往常一點就燃的青年，安靜的厲害，她不安地舔了下唇，好似從進入音羽樓開始，他很不開心。
烏雲都快在頭頂凝出實體了。
“你們瞞著我達成什麽交易了？”
“沒什麽。”殷予桑掀起眼皮，懶洋洋道，“我讓封白送你回丞相府。”
他說著起身往外走，手卻徒然被拽住。
柔軟溫熱的掌心只抓住了t他幾根手指，像……棉花。
他陰暗地想，只需要用力，就會斷裂。
“做什麽。”他回頭道。
紀宜游仰頭看他，圓潤的眸內覆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眼眶的紅還未消退，似紅眼兔子：“你不回丞相府了嗎？”
以往她認為殷予桑在京州無依無靠，無地可去，昨日他說出離家出走的話時，她覺得荒謬。
可現在，他在京州有房子，有錢財，可隨時放棄刺殺太子的任務遠走。
他的威脅是真的。
這種恐慌讓她下意識地收緊指骨，死抓住面前的人，不敢松手。
殷予桑沈默地看著她，“不回”兩個字在觸及她眸內的氤氳，遲遲說不出口，他輕嘆了一口氣：“晚些再回，我有事要處理。”
“哦。”紀宜游見他神情不假，松開手，“那我在這裏等你。”
指骨被包裹得柔軟消失，他彎了彎手指，心不在焉道：“隨你。”
陸州饒有興味地看著兩人，勾著唇角：“紀三姑娘應當還未從取蠱的痛苦中脫離出來，你不多陪她一會兒？京州能有什麽事情值得拋下美人都要去做的。”
殷予桑涼涼地瞥他：“行，那你的事情擱置十年半載，反正不重要。”
陸州：“……”踢到鐵板了。
他聳了聳肩，放下茶杯無辜道：“我走，我走，不打擾二位。”
房門再次合攏，斬斷了一地陽光以及房外好幾道激動的視線，放棄熬夜後的補眠，也要在門外聽墻角。
房間陷入安靜後，尷尬感攀爬全身，紀宜游撓了撓眉，她知曉方才的行為不妥當，但眼前的人是她接觸原著世界唯一的橋梁。
前十年的高宅大院，圍墻內的天空再藍，也比不上圍墻外的天空。
“你，你去忙吧，我待一會兒，自己回府。”
殷予桑目光掃向她的小臂，先前為了控制她，他用了幾分力，她的手腕上有微紅的指印。
他打開門，朝外吩咐道：“將藥箱取來，再備幾碟糕點。”
“需要茶水嗎，宮主。”偏中性的嗓音響起，殷予桑循聲望去，只見一道偏高的身形站在拐角陰影內。
素白的衣物，常年佩戴木簪，面上淡妝，瞧著溫和卻帶著英氣。
伏音宮在京州的分堂主，封白。
“不用了。”他淡淡收回眼，“砰”的一聲關門。
紀宜游被嚇得一跳，肩膀抖了下，下意識道：“不許砸門。”
“……”他沈默了下，“知道了。”
忍了半晌，實在沒忍住：“你們規矩真多，這個不許，那個不許，誰定下的規矩，他自己做得到嘛。”
“？”紀宜游：“這是禮貌問題，沒有誰定，砸門就是……很不禮貌。”
她小時候跟家裏人吵架鬧翻天，氣哄哄地砸門，得到了一頓混合雙打。
殷予桑走到她身邊：“還疼嗎。”
紀宜游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眼小臂，單手不太好系，她包紮得很淩亂，但傷口很細小，血痂凝固沒大礙。
“不疼了。”腦中忽然閃過什麽，她猛地看向先前坐的位置，果不其然，地板上有凝結的血漬，“你的手怎麽樣。”
殷予桑沒撩開衣袖察看，淡淡道：“小傷。”
紀宜游不太記得自己咬的究竟多重，但嘴裏的鐵銹味還未消失，想來也是出血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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