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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白色是妹妹皮膚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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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白色是妹妹皮膚的顏色

第六十七章

那日爭吵過後, 林箏墨從家裏逃走了,但沒有想象中那般如釋重負。

她開始整夜以淚洗面、失眠。常常半夜噩夢驚醒,要簡越抱著她,哄著她, 才能繼續入睡。

多年以來, 林箏墨好似一個被周京芳精心呵護的玻璃瓶, 周京芳親手摔碎了她,現在玻璃碎片反過來把林箏墨紮得渾身是血。

十分誠懇地說, 和周京芳決裂的這段日子, 林箏墨過得很壓抑,她終於知道為什麽出櫃那麽難,因為親情確實是橫亙在骨子裏的一座大山, 更何況她與周京芳不是沒有感情。

她還是愛媽媽的。

可就算這般這般,她和簡越也沒想過分開。

直到7月30日。

又是半個月後。

暑期中旬。

林箏墨偶然發現,相親相愛的一家人群聊變成了兩個人, 周京芳退群了。

這在我們的傳統關系裏實在少見,年輕人和朋友鬧矛盾, 退退群, 也無傷大雅, 但長輩其實是沒有那個概念的,基本定義為一種反常。

那天, 林箏墨惴惴不安, 好幾次點開林鴻的聊天框, 想問一句:媽怎麽樣了。

但怎麽都邁不出那一步。

林箏墨莫名不安,心神不寧地坐在沙發上,握著手機,反反覆覆編輯, 始終發不出去,那種焦灼是裝不出來的。

簡越默默觀察著她,得出一個結論:林箏墨並不快樂。

也許在這樣煩悶的情緒裏,人便容易去思考一些消極的東西,更何況這個人是你所愛的人,簡越開始真正思考,這樣下去,她們真的能幸福嗎?

那時,簡越正蹲在地上整理藥箱,把一些即將過期的藥品拿出來扔掉,她和林箏墨相隔不過幾米之遠,忽然聽到林箏墨倒抽了一口涼氣,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差點摔倒。

簡越忙去扶她。

卻瞥見林箏墨驚慌到極致的臉。

“媽出事了。”

“什麽?”

“她......”林箏墨痛到失聲,“她自殺了。”

簡越腦袋轟的一聲,忽然覺得世界崩塌了,手心滲著冷汗,雙腳幾乎也是一軟,但終是站住了,她強忍著恐懼,扶著林箏墨,接過她手裏的手機,微信上是林鴻發來語音消息。

他帶著哭腔:

【你媽跳江裏了,剛撈上來,二醫院,速來。】

林箏墨失措到極點,她不覺得周京芳是會做出這樣事情的人,可事實是這件事發生了,的的確確發生了。那句“你這輩子別想見到我”靈了驗,周京芳就是周京芳,不是張曉的媽媽,只會說些話來嚇唬人。

天塌了。

林箏墨天真的塌了。

那瞬間,那種對周京芳的怨恨直接轉嫁到自己身上,林箏墨成為最恨自己的人,她恨自己誕生這個世界,要產生愛,產生恨,產生這一系列令人作嘔的情緒。

也許是難過到極致,第一次產生了厭惡人類的心態,她徹底迷失了。

簡越是怎麽安撫她,抱她上車的,她居然都不清楚了......

*

醫院走廊裏,護士與護士小聲說:

“你知道是誰嗎!!”

“誰?”

“護士長!!”那人匪夷所思,到了驚愕的地步,“她怎麽會自尋短見?”

“我去!”小護士蹙眉,“周姐不是退休了嗎?這日子應該很滋潤才是啊!發生了什麽?”

“我......”那護士左右觀察,確定沒人才說:“這是一個秘密啊,你可不許外面說。”

“我能和誰說?”她戳戳她的肩膀,著急得跺腳,“你快點講!”

“我老公不是精神科的嗎?周姐前陣子來找他看過病。”

“啊......”那人眉頭蹙緊了,“周姐不像啊。”

“我也覺得不像,她本來也快更年期了,可能遇到一點事,加上有心結,重度抑郁。”

“我的天,更年期抑郁癥啊。”她擦了把汗,“可是她家庭不是挺美滿幸福的嗎?”

那護士也一臉費解,“這個你也知道,現在的人都關著門過日子,那到底是啥樣我們也不清楚。”

小護士搖搖頭,“那倒是。”

“你別拿出去說啊!周姐以前挺照顧我的,說出去挺不好的。”

“你把我當啥了!我和誰說去!”

那人承諾守口如瓶,但會不會往外講,又是另一回事了......

*

醫院長廊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白熾燈光讓人渾身冰冷,唯一的色調是綠色的“安全通道”,但也冷森森的。

搶救室的紅燈依舊亮著。

林鴻左右踱步,急得周身是汗,他那文質彬彬的鏡片下,是一雙噙著濕淚的眼睛。太可怕了,太突然了,太心驚膽戰了,太......

與京芳和和睦睦走過幾十年,怎會想到有這樣一天。

林鴻恍然,他對她的關心還是太少了,同一屋檐下,居然毫無察覺,他以為她只是心情不好,他心情也不好,他以為他們都在各自消化,但怎麽也不會到這樣的地步。

今天午後,他在房間裏小憩。

睡夢中,迷迷糊糊聽到關門的聲音,客廳裏電視機還放著紅樓夢,依舊是黛玉葬花那一幕。

天氣熱了,蟬鳴是夢境的背景樂,才睡不久,忽然從夢中醒來,驚了一聲冷汗,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起身,在屋子裏尋不到人,叫了幾聲京芳,沒人應他。

他給她打電話。

不接。

他急得團團轉。

忽然在餐桌上看到一張白紙。

上面寫著:

我對不起京田,我去和她道歉。

林鴻汗毛豎立,奪門而出,烈陽高照,太陽光忽然殺到瞳孔裏,嗅到一股絕望的氣味,死神吊在上空,直勾勾盯著他,那些看似已逝的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她原來從沒放下。

是的。

一定是了。

多年以來,周京芳從不與簡桑見面,是有原因的,唯一一次情緒崩潰,是在診所裏揚言要給簡越打針那次,但也是很多年前了。她們相隔不過兩條街,卻刻意保持著距離,她從不找她,直到胡婆婆葬禮那次。

真相只有一個——

真正愧疚的人是周京芳。

即便她稱,簡桑是害死妹妹的殺人犯,可內心而言,周京芳背負著一種強烈的愧疚,這種愧疚埋在妹妹周京田的墳墓裏,刻意不被掘起。

因為,很多年前,是因為周京芳的阻攔,周京田才奪門而出,後遭遇不測的。

周京芳雖把這種怨恨強加在簡桑身上,可她對自身的愧疚是一點沒少。

一點沒少。

她最愛的就是小妹。

小妹的笑那麽甜,那麽純粹,小妹牙牙學語開始,便總是抓著她的手,叫姐姐,姐姐,這是一種紮根在血肉裏的姐妹情,早在三十年前,小妹離開時,周京芳悲痛欲絕,要尋短見,她想隨她去了,但被林鴻攔下來了。

原因只有一個:

你肚子裏有個寶寶,我們連名字都取好了,她叫林箏墨,算我求你,為了孩子,你不要死好不好?

林箏墨的出現某種意義上救了周京芳一命。

墨墨出生那天,南城正值秋天,漫天的黃葉在窗外簌簌飄落,天空有幾只風箏在飛,飛得好高,秋日正是放風箏的好季節,正好應了她名字裏的那個“箏”,她想象自己的孩子能像天上的風箏一樣,快樂自由,周京芳躺在醫院的白床上,懷裏摟著林箏墨,暗自決定,重啟一次人生。

可命運就是這般捉弄人。

同樣的事情,在同樣熟悉的人身上,又發生了一次。

這讓周京芳覺得,她活著的這幾十年來,不過是老天的一種垂憐,這種垂憐也是一種懲罰,妹妹的怨恨落在了墨墨身上,墨墨成為了京田,而京田從未原諒過她。

從未原諒過。

那我給你道歉好了。

夏日午後,站在橋上看江面,很是平靜。陽光是冷的,滲透到背脊裏,像冬日的雪那般冰冷。周京芳擡頭看天,日光是白色的,有點像手術室裏的燈,白的,白色是妹妹皮膚的顏色。

回憶起林箏墨那天下午發狂似的宣洩,覺得自己其實也不是一個很棒的母親,這些年來,是她自我感覺良好了。

據說人死掉之後,什麽就都不重要了。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死,她不是想用死亡來威脅林箏墨,而是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對自己的過錯進行一次和解,她確實在內疚中思念著周京田了。

於是她跳了。

跳的那天,她沒吃周醫生開的藥,她的情緒正值頂峰,居然在墜河那瞬間感到一陣釋然。

渾濁的水鉆進鼻腔裏,她嗆咳幾次,求生欲讓她撲騰了幾次,但滅壞欲又讓她放棄了掙紮,她聽見漁船的呼喊。

“餵——”

“餵——”

“不要!”

“做什麽傻事!”

“誒!”

“餵!”

她又聽見別的聲音。

是林箏墨幼年時期嚶嚶的哭啼聲,還聽見鋼琴鍵發出的“哆——”“咪——”“媽媽,這個好難!”,然後變成了一首流暢的樂律,墨墨小小的手變得纖長,墨墨頭發披在肩頭,乖巧溫凈,墨墨是周京芳永遠的小公主。

她向上游了一點。

可她又聽到:

“你妹妹當初遭受的一切,就理應當發生在我身上嗎?這對我來說會不會有點不公平?......那種感覺讓我好痛苦你到底知不知道!”

於是她又墜落了。

她窒息了......

腳下是水的懸崖,踩不到底,船的引擎發出嗚嗚的鳴聲,在嘩啦的水聲裏逐漸稀釋著......

到哪裏了,全然不知。

醫院走廊拐角,林箏墨沖出來,抓著林鴻的肩膀瘋狂晃著,她在詰問他,也在詰問自己,淚在宣洩中如此微不足道。

而簡越,靠在墻邊註視著這一切。

什麽是體面。

什麽是愛情。

什麽是拋棄。

什麽是執著。

什麽什麽......

忽然覺得夏天如此漫長,瑰麗的花朵在日光中肆意生長,本該美好,可陽光愈演愈烈,灼熱到愈發冰冷了,枯萎殆盡的花蕊在風中飄絮,愛情只能和植物生長一般疊代更新。

總歸要接受事實的。

搶救室的燈還亮著,紅艷艷的字嵌在冷冰冰的墻上,像中式花圈,像詭譎笑眼,原來活在這個世上就要被這樣或者那樣束縛,怎能說灑脫就能灑脫。

不論今天是什麽結果。

結局已經預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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