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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她是破碎的林箏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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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她是破碎的林箏墨

第六十八章

搶救室三小時, 周京芳差點沒救過來,差一點。還好漁船的人有經驗,在急救車去之前替她做了心肺覆蘇,不然可能釀成大禍。

老天保佑, 老天保佑。

這個結果總歸是赦免了所有人。

林箏墨先前驚魂未定, 終於緩了口氣, 卻發現簡越已經不在走廊。

她看手機,三分鐘前簡越發來一條:

【我先走了, 好好照顧阿姨。】

林箏墨看著這條訊息, 想說點什麽,終究是沒回覆。

“墨墨,你媽出來了。”林鴻道。

林箏墨把手機揣兜裏, 看著推出來的周京芳,面色枯槁,腮頰呈現出前所未有的蒼白, 去握她的手,是涼的, 頭發也是濕的。

醫護將周京芳推到病房, 提醒:“病人還在昏迷狀態, 需要靜養,因為情況特殊, 家屬除了日常陪伴, 還是要多多開導。”

林鴻連忙應聲:“辛苦了, 辛苦了,謝謝謝謝。”

雖逃過一劫,依舊驚魂未定,不敢想, 如果今天是最壞的結果,那以後要怎麽辦,大家都不要活了。林箏墨一身冷汗,上天真是開了個太大的玩笑。

病房裏,林箏墨和林鴻忙前忙後,總算安頓下來。神經緊繃了一個下午,兩人坐下後異常沈默,偶有眼神觸碰,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林鴻低頭看了眼手表,“餓嗎?吃點什麽?”他想起身,大概是受不了這樣的氛圍,想逃。

“不餓。”

於是他又坐下了,表情訕訕的,始終蹙著眉,有些話不能不講,只能硬著頭皮說:

“你媽確實受刺激了。”

林箏墨緊緊捏著手機,拇指在手機邊緣來回摩挲著,指節壓得泛白,好半天擠出一個字:“嗯。”

“那你以後怎麽打算?”林鴻還是向林箏墨施壓了,“剛剛我也看見她了,原來葬禮上你們就在隱瞞了。”

說得比較隱晦。

回憶起那日,兩人還抱著睡覺,林鴻也驚訝,怎麽那麽親昵,原來早有端倪,

見林箏墨不說話,林鴻嘆了口氣,直言:“其實我也接受不了,我也在消化這些,這麽多年,發現也不夠了解你,的確,是我們自我感覺良好了。”

“沒有。”林箏墨低頭,滿眼愧疚,“你們做得已經很好了。”

只是我很難滿足你們的期望而已。

又是一長段沈默。

林鴻手肘撐在膝蓋上,一只手壓在側臉,指尖把他的皮膚壓出指印來,似是在思考什麽。

“你也別覺得我們固執,沒有幾個家長受得了。更何況......她母親和你媽之間的關系太覆雜。有一件事一直沒和你講,當年出事的時候,你媽正好懷著你,心理上受不了,想尋短見,是因為你,她才沒做傻事,不過,現在我知道了,我懷疑她這些年從沒好過。”

林鴻的聲音有點像咒語,讓林箏墨煩上加煩,可煩煩相交,也麻木了。

“說說媽媽的事情吧。”林箏墨揉揉眉心,“該怎麽做我會想清楚。”

林鴻嗟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小姨這件事,我是不是也該知情了?”

“那就說說你小姨。”

*

那就從小姨說起。

我叫周京田,死的那年剛好二十二歲,我的生命在二十二歲生日那天戛然而止,蠟燭有很多種,但生日蠟燭變成祭日蠟燭的,我們村就我一個。

京芳是我的姐姐,而姐姐的好閨蜜則是我的愛人。

愛上簡桑是命中註定,我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認識簡桑了,我叫她桑姐姐。

桑姐姐比我大六歲,在我還是個孩童的時候,一只手牽著姐姐,一只手牽著桑姐姐,她們都把我當妹妹看待,那是我最幸福的童年。

感情變質也是不可控制的事情,就是愛了。女人愛女人,是那時候的大忌,是死亡之釘,註定了我的人生是一場悲劇。

與桑姐姐的愛戀,是一場禁忌又情不自禁的自感墜落,我主動的,她拒絕過很多次,但有些東西太滿了,自然會溢出來。

我們談了大約半年的戀愛,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偶然的一封信件,揭開了我與她的面紗。

二十二歲生日那天,我和姐姐大吵一架,她挺著大肚子,指著我說:不可能,不許,絕不允許,以後的人生要如何,雲雲......

我不敢頂撞她,怕傷了肚子裏的孩子。

聽得煩了,只好逃避。

我不覺得自己的人生能被他人操控,連我姐姐也不許,所以我一句話也沒聽進去。我知道的,遲早有一天,我會離開這個地方,和簡桑一起,畢竟我們早就在策劃這件事了。

那天傍晚,細雨綿綿,我踩著泥濘要去找簡桑,我知道她一定會安慰我。天快黑了,昏昏暗暗,馬路彎道,一輛大貨車忽然沖出來撞向我,他來不及踩剎車還是怎樣?我聽到砰的一聲,劇烈的疼痛讓我意識到,哦,完蛋了,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應該是四分五裂了。

那瞬間覺得命運很荒謬,我在想啊,這一死,要造成多少遺憾啊。

我還沒來得及和京芳說幾句話,簡桑也是,我並沒有怨恨任何人,我以為這只是一次比較激烈的爭吵,但暴風雨總是會過去的。

我仗著姐姐對我的溺愛,總是與她置氣,之所以置氣,是因為知道姐姐那麽愛我,她所有的出發點一定都是為我考慮的,我和簡桑之間的事情,是很離經叛道,但姐姐不會不理解我的,只是時間問題。

這分明只是一場意外。

意外,這兩個字說起來輕飄飄的,卻又沈甸甸的。

也許我不應該心急去抄近路,亦或者晚一點出發,總之總之,這就是逃不過的命吧。

我應該流了很多很多血,還是說我的肢體都不在我身上 了?那司機湊近我時,一個四五十歲的大男人居然失聲尖叫。

我心想,我是死得很慘嗎?

應該是吧。

後來我什麽都沒看到。

我是在雨天孤獨地死去的。

我想見京芳,想見簡桑,我死的時候,只看到灰白的天空,雨水冰涼。

我知道,周京田,你闖大禍了。

死人不能講話。

我誰都不怨。

我怨我自己。

*

“所以我說,不是誰的責任,但誰都有責任。”林鴻嘆氣。

“媽媽為什麽覺得簡阿姨是殺人犯?”

“因為她覺得,如果她們不相愛,就不會有這樣的結果。但其實,她內心一直在責備自己,只是她不說。”

似乎合理,也不合理,這是一種強加因果的自我審判,不能完全對,也沒有完全不對,很難判定。

林箏墨聽累了。

趴在床邊,臉貼著床單發呆。

思緒很亂,胡思亂想,後面怎麽辦?她和簡越怎麽辦?這一切的一切,都更加混亂了.......

*

周京芳是第三天醒過來的,狀態比以前更加麻木,林箏墨寸步不離守著她,有時候離開也只是回家換套衣服。

成年之後,她其實很少這樣密集地與周京芳相處,才發現,原來人長越大,和親人的關系會越來越疏離。

這些日子,她試著和周京芳對話,但周京芳都充耳不聞,有時候說不了兩句,周京芳就會背過身去,她說她不想聽。

她們的關系,被冰凍了。

林箏墨從隔壁醫生那裏了解到,媽媽其實已經暗地裏生病很久,吃藥,京芳一直在偷偷吃,藥放在家裏冰箱最上面的位置,忽然想起沒出事以前,有一天回家,京芳把廚房的門鎖著,裏面聽到撚藥片的聲音,那時候林箏墨一直沒放心上。

傍晚,林箏墨走出病房,站在醫院的陽臺發呆,發現天空低壓壓的,雲太厚,太紅,好像就在頭頂,空氣過於稀薄,已經不能呼吸了。

她發了很久的呆,直到眼神定格到某個節點,眨也不眨,忽然覺得自己是死屍,渾身的細胞沒了活性,就快腐爛、惡臭,好似連屍斑都爬到蒼白的手臂上了。

「我還有能力去愛一個人嗎?」

這是林箏墨開始思考的問題。

「我的愛是瘟疫,感染的人都會慢慢死掉,連我自己也受不了,那誰也不要來遭受這種痛苦了罷。」

痛苦不能分擔,只會覆制,一分為二。若是還稍微有點良心,也不要讓簡越再陪我度過這難關了,這不是勇敢,是自私。

有眼淚從眼角滑落,但其實哭不哭也無所謂,反正也足夠痛苦了。

她從通訊錄裏翻出簡越的電話,嘟三聲後,她們鏈接對話。

林箏墨問她:“你吃晚飯了嗎?”

簡越:“還沒有,但飯做好了。”

林箏墨頓了頓,一長段的電流空白。

“是想說,以後我都不回來吃飯了。”

天上的雲掉下來了,落在樹梢上,融化的雪一般,濕漉漉地淌向大地。沒談過戀愛,沒說過分手,沒想到,原來與生俱來的語言也能僵硬到這般地步。

上個月最痛苦的時候,也沒生出過這種念頭。覺得無所不能,無山不越,終是過於自大了。

她聽見簡越吸了一下鼻子,帶著濕悶的腔調:“過幾天回來吃也沒關系。”

“我不餓。”林箏墨在痛苦中鄭重:“和你當同事很開心,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也無比快樂,你是個很好的人,我不是。”

“林箏墨.......”

“要我說得明白一點嗎?好吧,簡越,我們分手吧。”

“我可以理解你現在——”

“不要理解我。”林箏墨強撐著:“不要再理解我了。”

不要再理解我。

我不值得被理解。

退一萬步講,就算你理解我的全部,我又能給你什麽?

這份感情如此珍貴,唯一尊重它的方式是,在解離之前提前做決定。

“東西張老師替我帶走。”

“林箏墨......”簡越抽噎到無力了。

“但是泡泡就送給你了,它喜歡你,你也喜歡它,讓它陪你吧。”林箏墨在哭,但沒有哭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做到的,也許人在痛苦中確實無所不能。

她雖處於極度,極度悲傷的狀態,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失聲大哭,身體卻還遵守規則,死屍就是死屍,乖巧的死屍,沒有破綻。

醫院的走廊好像墳墓裏鋪出來的冰冷地毯,林箏墨踩在上面,白裙子飄得有點哀艷,連眼眶也是消毒水的味道。

想起小時候吃過的壇子裏的泡菜,那麽酸,那麽鹹,現在眼淚也是這種味道,還有一點苦,苦到四分五裂,苦到討厭夏天。

在簡越說下句話之前,掛斷電話只是機械的動作。

林箏墨低頭,手臂上是蚊子咬的大包,卻不覺癢,她眨眨眼,天已黑了,雲消失了,灰溶溶的橡樹立在外頭,樹葉深密得像一個蟲洞。

她覺得夏天在咬她,空氣在咬她,消毒水在咬她,連周遭的聲音也在咬她。

她是破碎的林箏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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