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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摔碎所有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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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摔碎所有體面

第六十六章

洗澡。

浴室內, 林箏墨下巴靠在簡越肩上,任由溫水沖刷著,光潔的肩膀框在鏡子裏,細軟的腰有水痕滑過, 那是簡越的後背。

不想做l愛。

只想洗澡。

只想擁抱在一起, 感受一下彼此的溫度也好。

林箏墨潮潤的臉頰泛著一點紅, 是熱氣熏蒸的,聽花灑噴頭發出的滋滋聲, 指尖在頭頂的泡沫摩擦, 唰嘩唰嘩,簡越在幫她洗頭發。

“舒服嗎?”

“嗯。”林箏墨闔著眼,心想簡越是不是背著她在理發店上過班。

簡越低聲笑, 順著頭發揪了一點泡沫在手指上,往林箏墨臉上揉,白泡泡糊在林老師臉上, 有點像聖誕老人美女版。

“幹嘛。”林箏墨睜開眼,去貼簡越的臉,  滑膩的泡泡發出微小氣泡噗呲爆裂的聲音, 林箏墨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還有簡越,忽然意識到她們居然如此親密。

假設。

一種狂妄的假設。

如果世界上沒有人來打攪她們, 那她們可以把這樣稀疏平常的事情做一萬遍, 並且樂此不疲, 可是,這樣的瞬間還有多少次呢。

花灑沖掉泡沫,很快旋轉到地漏裏。

浴巾擦幹身體,換上幹凈衣服。

外面天已黑了, 雨依舊在下,卻是小了些。

準備做晚飯,廚房的竈火點燃,林箏墨負責瀝青菜籃裏的水,簡越備料,起鍋燒油。

沙發上,泡泡咻的一下跳下來,穿梭在兩人腿間,尾巴掃來掃去。

“它好喜歡湊熱鬧。”林箏墨說。

簡越低頭看了眼白色毛絨絨,笑道:“你發現沒有,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廚房的時候,它才進來。”

“嗯……好像是?”林箏墨洗好青菜開始洗手,認認真真洗,仔仔細細洗,洗禿嚕皮。

油熱了。

青菜扔進去的時候,鍋裏也在下大暴雨,淅瀝嘩啦的。

通常這時候,簡越會讓林箏墨後退一步,因為林箏墨怕油濺。

常常會出現一個場景:

林老師躲在簡主任身後,埋在簡越脖間,只露出一雙眼睛,緊揪著簡越肩膀,一面怕油,一面又要往鍋裏看。

“別看啦別看啦,炒個青菜而已。”

“要看要看。”

“等會兒油蹦你臉上。”

林箏墨和她皮:“我又不是廚師,要蹦也是蹦你。”

“剛剛誰說今晚做飯的?”

“我錯了,我洗碗。”

待到鍋裏的油不濺了,林箏墨一雙手臂圈著簡越的腰,雙手不安分地觸摸著簡越的小腹。

她對於簡越的馬甲線情有獨鐘,有時候夜裏睡覺能摸到天亮,做的時候還要舔幾下,發呆的時候要躺在上面,總之總之,它是她的好朋友。

“又摸,又摸。”

“我不影響你做飯。”林箏墨掌心摩擦著,忽生出一個想法,貼在簡越耳邊說:“誒,你說,在廚房做......是什麽感覺?”

“你確定這樣說話不會影響我做飯嗎?”簡越的鏟子就差敲在林箏墨腦袋上,“在廚房做,菜會翻掉!”

“我不信。”

林箏墨右手幫她關掉火,忽然之間,手指順著肚臍向下移......

簡越:“?”

啊——

鏟子從簡越手上滑落。

她一雙手忽然撐在臺面上......

要命。

*

青菜熟了。

簡越也是。

十分鐘後。

林箏墨一臉滿足,手從褲縫裏溜出來,繼續洗手。

簡大廚非常羞恥,她怎麽會在做飯的時候縱容林箏墨,好幾次手指撐在臺面上,指節用力,關節凸出青白色,林箏墨就在身後貼著她,貼那麽緊,夾著陽臺外的雨聲,說一些令人動情的話。

“林箏墨!”簡越側目看向罪魁禍首。

“嗯?”對方一臉無辜,“怎麽了?”

“下次做飯的時候不許做這個!”

林箏墨搓著指節,微微凝目,“那我做什麽?”

她還有理了?

這女人。

人畜無害的樣子,最生猛的就是她。

簡越還沒緩過來,稍稍有些腿軟,指著鍋裏的青菜,“你你你開火熱一下菜,我馬上回來。”

得去沖個澡什麽的......

逃走的時候,聽見林箏墨在笑。

簡越:TAT

知人知面不知心!

苦哉!

*

吃飯。

洗澡。

窩在沙發看電影。

相擁而眠。

倒也不會顯得雨天過於漫長。

翌日便天晴了,陽臺的文竹又換了新的水,簡越說,剪剪根莖還能救過來,林箏墨伸了個懶腰,渾身筋骨也舒展開來。

在這樣冗長而豐富的日子裏,有時候她真的忘記了時間。

“今天周二。”身後,簡越在幫泡泡梳貓毛,漫不經心道:“你回你媽那兒吃飯嗎?”

“回。”

“好。”

林箏墨看著小貓和簡越,覺得貓和人很搭調,都有一股子隨性散漫。

“你帶它去寵物店剪一下毛毛吧。”

“我也覺得。”簡越把貓懸在空中,笑意燦爛:“它胖了!起碼三斤!”

“哪有這麽誇張?”林箏墨走過去捏貓。

捏著捏著,忽然捏到簡越臉上,原本是跪在沙發上,林箏墨不知道怎麽挪到簡越腿間,跨坐著。

簡越楞了一下,松開手心裏的貓,泡泡溜走了。

陽光落在地板上,林箏墨秀美的發梢上,光線襯得她的肌膚更為白凈,一雙淡琥珀的瞳仁,好像能包容世間所有美好事物。

簡越捏著她的下巴,緩緩靠近,吻在唇邊,輕吐氣息:“出太陽了。”

“嗯......”林箏墨感受著簡越的氣息,“你好香。”

簡越唇角漾著笑,“要說多少遍。”

林箏墨雙手向下壓,簡越循著那道力往下躺,直到靠在枕頭上。

林箏墨坐在她身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兩人對望。

情緒在日光中湧流,晃蕩。陽臺彌漫著冷靜的花香,在煩悶的夏日捎上一點清涼,光影下,影子交疊在一起,頭發觸摸著頭發。

“那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要分開,會因為什麽?”林箏墨忽然開口。

“怎麽突然說這個。”簡越直勾勾看著林箏墨,“在我這裏,分開是拋棄的意思。”

她用的是「拋棄」,這個詞足以讓林箏墨深思。

“拋棄約等於我不愛你了。”林箏墨說:“可是我覺得我永遠都不會不愛你。”

“那你為什麽覺得我們有一天會分開。”

“我覺得好像、有可能、應該......”那麽多不確定的詞,她彎腰躺在簡越的懷抱裏,低聲說:“我是說如果呢。”

含含糊糊。

不清不楚。

日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她闔上眼,眼皮顫著光,她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只是說:“睡個午覺吧。”

*

下午林箏墨回家吃飯了。

她穿著簡越的T恤,簡越的襪子,她睡過頭了,衣服忘了換。

心情居然詭異的平靜。

到家,林鴻靠在沙發在看《瓦爾登湖》,林箏墨一直覺得那本書很無趣,周京芳則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以林鴻淡然的態度看來,周京芳是什麽都沒和他說過。

“我回來了。”

林鴻擱下書,手指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鏡,“回來啦。”

周京芳沒回頭,沒說話,保持著沙發上的躺姿,她像一尊雕像,凝固在誕生的那一刻了。

林箏墨頷首,換鞋,走到沙發旁邊,坐在周京芳旁邊。

“你媽在看紅樓夢,看不膩,看一百遍。”

電視裏正播放著黛玉葬花的劇情,那一集總帶著點悲,林箏墨是愛紅樓夢的,但她很少重溫,她不喜歡過於悲情的故事,但周京芳好像恰恰與她相反。

有時候周京芳看入迷了,一個字也不吭,她的眼睛凝視著電視機,你會覺得她人還在這裏,但魂已經飄走了。

她到底喜歡紅樓的什麽?林箏墨倒是好奇這個。

“京芳。”林鴻叫她兩次,“京芳,墨墨回來了。”

“我知道。”周京芳魂魄飛回來,略帶疲憊地說:“我知道她回來了。”

她語氣寡淡,甚至不看林箏墨一眼。

林鴻蹙了眉,沒摸清狀況,輕咳一聲,“我去給你們盛碗綠豆湯。”

他起身走了。

像個陌生人。

哦,他之所以雲淡風輕是因為他根本不關心,他是局外人,他不懂,他的角色只是一個僵硬的家庭身份,他只看他的《瓦爾登湖》,譬如周京芳最近情緒怎麽樣,他居然毫無察覺,他對她唯一的關心是——我給你盛碗難喝的綠豆湯。

“媽。”林箏墨摁了暫停播放,低聲說:“你還好嗎?”

她入座不過半分鐘,已察覺到周京芳情緒低落,林鴻怎麽做到半個下午察覺不到?

“我還好。”周京芳收回視線,側目去看林箏墨。

林箏墨忽然嚇了一跳,幾日未見,覺得周京芳已經變得很憔悴,她是極重保養的,但畢竟年過五十,眼角皺紋是有,但和前些日子神采奕奕的模樣不同,眼眶略有凹陷,是明顯沒睡好的征兆。

媽媽的黑眼圈像小狗的項圈,緊緊卡在林箏墨的喉嚨,她也跟著窒息了。

“你和她攤牌了嗎?”周京芳向來是直接的,“半個月快到了。”

“我......”林箏墨無謂的掙紮:“我還在考慮中。”

“考慮?”周京芳垂眸,“你是沒把我的話放心上。”

“不是的。”

也是的。

她壓根沒打算和簡越分手。

“是的。”周京芳露出譏誚的笑,有種絕望到最後只能生硬發笑的感覺,“你和京田怎麽那麽像?連說話的語氣都那麽像。”

這種平靜的對話大於激烈爭吵帶來的恐懼感。

林箏墨註視著周京芳的臉,忽然生出一種極度的悲鳴來,她有種強烈的預感,這絕對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媽,其實最近,我有在想,你能不能試著了解一下簡越這個人?”林箏墨試圖和解:“我和她在一起很快樂,很幸福,如果你對我的期望是,健康幸福的生活,那她已經合格了。”

林箏墨心臟突突直跳,要說出這話花了極大勇氣,但還好,她比自己想象中冷靜。

“不能。”周京芳一錘定音,“我想我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你喜歡女人,不能接受你走京田的路,你怪我固執也好,一意孤行也好,我給過你選擇題了,你不要試圖改變我的想法。”

“就一定要這樣嗎?”林箏墨費解:“我在乎你,也在乎簡越,你讓我擇其一,難道這對我來說不是一種傷害嗎?”

廚房門口,林鴻端著兩碗綠豆湯,楞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既已攤牌,那就攤牌到底。

周京芳看了林鴻一眼,望向林箏墨,放大了音量:“你是忘記你小姨怎麽死了,她媽媽害死你小姨,現在你要讓她害死我才心安嗎?”

林箏墨真的很難過。

這些年來,這個家保持著寧和,從未惡語相向過,周京芳也從沒說過這樣傷人的話,什麽生與死,讓誰生,誰被害死,這樣的話林箏墨根本承受不了。

明明說好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的。

現在怎麽是恨了又恨。

那種恨意又襲上心頭。

她恨周京芳!

她恨這種恨。

既要破罐子破摔,你摔,我摔全都摔。

“可我就是同性戀啊。”

“閉嘴!”周京芳忍無可忍,怒火中燒,“你不許說這樣的話!!”

偏要添一把火:“可我就是喜歡女人啊。”

“墨墨!”一旁的林鴻忍不住插話:“不許胡說!”

“你們不是很了解我嗎?”

一股煩惡沖上心頭,破碎吧,毀滅吧,玻璃罐遲早要碎的,偽裝還要等到何時被擊潰。關於這個家庭的平靜、體面,這一切的一切,該被撕碎,該攤牌了。

“那你們知道嗎?我高中開始就愛女人,我從來沒有對男人產生任何興趣,你們給我介紹的,我一個也不喜歡,再帥再優秀,我都提不起半點興趣,我就是同性戀,你們覺得惡心也好,丟人也罷,這就是我。我每周二要回家,要當你們的乖乖女兒,要聽諄諄教誨,我真的好累,我真的好累。”林箏墨忍不住淚失禁,她要哭,仗卻還要接著打:“又怎樣?我和女人談戀愛又怎樣?你妹妹當初遭受的一切,就理應當發生在我身上嗎?三十年前的魔咒,就要像一個死胎一樣寄住在我的身體裏嗎?這對我來說會不會有點不公平?你們到底知不知道!我活得像個小偷,像條狗,我的人生學會的第一個課題是躲藏,荒不荒謬,我要把我愛的人藏起來,那種感覺讓我好痛苦你到底知不知道!”

她說到最後幾乎到歇斯底裏的地步。

聲音回蕩在整個空間,嚇壞了綠豆粥。

《瓦爾登湖》裏曾有一句話:不必為了別人的生活方式,舍棄自己的真實人生。

那句話現在癱陷在沙發裏,為什麽沒有人看到。

“林箏墨。”周京芳被女兒的一頓輸出抽離了力氣,“你只看到你的角色,你沒有想過我,你的痛苦是痛苦,我的痛苦不是痛苦,你沒有辦法感同身受我,我對你也感到相當費解,再這樣下去,我覺得自己快生病了,你也快瘋了。”

周京芳是個體面人,文化人。

但時代背景讓她有局限性。

這不是她的過錯。

也許整件事的過錯不在於誰,但她們都沒有互通對方的鑰匙,兩代人的阻隔懸置於此,她雖是她的骨頭,卻無法徹底心意相通。

周京芳心涼了。

垂肩靠在沙發上,冷冰冰地說:

“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你去談你的戀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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