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9 「故鄉是她身體裏流淌不休的河流」

關燈
59 「故鄉是她身體裏流淌不休的河流」

2026年伊始,在醫院昏迷了大半年的文冬陽終於清醒。

鄧子雄移交起訴直至判決結束後調查組正式撤出絨城。離開前,陸淵特地去看望還在恢覆中的文冬陽。醫生說他身體素質不錯,各項檢查下來指標都在合格的區間,這幾乎是個奇跡,仿佛他只是多睡了一會兒。

但也有跟旁人欣喜都不同的何嶼怕有紕漏又拿了病例向國內領域的專家詢問,得到確切回答後心裏那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陸淵告訴了文冬陽鄧子雄一案的判決結果,包括那些徇私舞弊,充當保護傘的臭魚爛蝦都得到了懲罰。而他這些年在暗處查鄧子雄的資料和線人,成了這個案子抽絲剝繭後最直接也是最有力的證據。

“這都是因為你們。”文冬陽虛弱的話音依然謙虛,“我不過是做了我該做的。”

“我在結案報告上寫了你,經偵隊那邊的意思是希望你痊愈之後還能回去。”陸淵頓了頓,“還有你師傅,他的事也查清了,都是這個鄧子雄——”

文冬陽沒讓他繼續說下去,擡手制止。

“我師傅已經走了。”

正義遲到太久會讓人動搖堅持是否還有意義,但經過這麽多變故,此刻文冬陽能夠確定的是他心裏的信念始終如一。

“我在派出所挺好的,你不用為了我添許多麻煩。”

陸淵並不是出於私情和對他發生意外後的憐憫,他只是覺得他早該有升遷的機會,如果不是當初被人陷害也不會這幾年都停滯不前,他只是想把原本屬於他的東西爭取回來。

可看到他態度堅決,還是沒再說那些。

“那你好好養病,我有時間再來絨城看你。”

文冬陽聞言笑了,知道他這不是客套而是真心實意,道過謝後用眼神示意何嶼幫忙把人送出去。住院部走廊安靜,兩個身高相近的男人站在電梯口前停下了腳步。

何嶼率先開口,聲音很輕,“謝了。”

“謝什麽?”

陸淵穿著便服,修剪過的寸頭更顯得人精神,他不穿警服的時候就很像個剛出學校的大學生,只是眼睛裏那股子勁兒容易讓人覺得少年老成。單從男人的審美來看,其實這張臉很出眾。

但何嶼並沒膚淺到要以貌取人的程度,只是因為要表達感謝所以認真擡頭。

“謝你查明真相還我清白,還有我跟萬笳的關系……”

“哎,打住。”陸淵搶先一步回答,邏輯嚴謹,“我認識的陶萬笳呢只是前來報道此案的記者,至於你說的那些別的,都過去了也就沒什麽好謝的。”

“要真想謝,就謝你未婚妻吧。”

他瞥了眼那旁剛進病房的兩道身影,語氣裏有些羨慕。

“在警校那會兒經常聽冬陽說起你們,當時還想呢,發小這關系不就是小時候親密長大了尷尬的熟人嗎。現在發現不是,至少你們四個看起來是患難與共的家人。”

人一輩子要是有這麽幾個朋友也值了,始終如一的真心最為可貴。何況陸淵不用聽說也看到了這大半年都是三人輪流陪著,除了陶萬笳情況特殊回絨城的次數少點,何嶼幾乎是把所有工作都帶到了醫院。

時間是檢驗一切關系的標準,也唯有真情才能對抗時間。

歲月漫長,然而他們永遠都不會懼怕前路崎嶇。



立春後過了一周,文冬陽正式出了院。

盡管醫生仍舊讓他多觀察,但他的身體告訴他必須要出去感受新鮮空氣。

絨城今冬幹燥,雨雪更是少之又少,出乎意料的是,文冬陽回家第二天下了場大雪。

他站在玻璃窗前向下望,小區裏三三兩兩的孩子們戴著帽子手套在打雪仗,冰雪琉璃世界,孩子穿在身上的紅衣像是掉落其中的糖葫蘆。他被這幅場景吸引,推開窗想把那些歡笑聲聽得更清晰。

潮濕的雪粒順著風撲到臉上,到這一刻,文冬陽才覺得自己是真在那團黑暗中蘇醒了。

“別開窗,你會受涼。”

黃箏拿了毯子走過來蓋到他肩膀,看他專註也向下望了望,感慨笑笑:“這群孩子一點不怕冷,還是小呢。”

餐廳裏正在準備晚飯的何嶼跟陶萬笳聞言也轉過身來,一個手上沾著面粉,另一個在用力攪動肉餡。

“孩子們這叫享受童年,咱們小的時候不也經常這樣?”

“是啊,每次看見下雪比不上課都興奮。”何嶼說到這有些不解,認真向三人詢問:“話說我一個南方人對雪有熱情也就算了,怎麽你們年年都看也始終像是看不夠似的?”

他笑著把目光移到窗前扶著文冬陽的黃箏,打趣著,“你看吧,黃箏一聽下雪連餃子餡都不調了,是不是還惦記著打雪仗呢?”

他們小時候在家屬樓外面的空地玩過無數次這種幼稚游戲,但很多時候因為鋼廠要運輸很多鐵粉所以導致周遭落下的雪花並不幹凈,於是每一次打著打著就會轉移“戰場”, 一起跑到山上尋找沒被汙染的雪。

記憶裏細雪長堆在陽光下金光閃閃,經年過去也依然深刻印在腦海裏。

文冬陽大抵是躺了太久,現如今只是聽著那陣歡笑聲都覺得渾身蠢蠢欲動,血液流速加快,他久違的,想要近距離感受這片凜冽雪氣。

兩道視線交匯,何嶼不用開口也知道他的心思。他們倆總有這種默契,這麽多年的陪伴是實打實的,一個眼神就能明白。

於是各自放下手中的東西,披上外套後拉著身旁還沒反應過來的愛人出了門。



陶萬笳跟黃箏是在被兩人強行戴上帽子手套時發覺他們想做什麽的。

冬日裏太陽蒙了層輕薄的白紗,雪已經停了,腳下松軟的觸感卻在提醒天氣已經沒那麽寒。

周遭喧囂,孩童們嘰嘰喳喳的吵鬧還縈繞在耳邊。

何嶼看文冬陽步行稍緩,笑著提醒他現在想回去也不晚。

“畢竟咱幾個都快三十的人了,再跟這群孩子一樣玩雪好像確實不像話。”

他故意激將,其實是想找個由頭讓文冬陽放下那些亂七八糟的念想,人想做什麽事都沒有所謂明令限制的年齡。更何況還有他們一起。

於是何嶼打頭陣,先一步團了腳下的雪團朝文冬陽那旁開戰。

黃箏護短當然不肯,彎下腰撿雪回擊。

不消片刻,三個人打成一團。

何嶼見陶萬笳發呆,低頭躲避對面兩人的雪團拉了她的手過來,“你就眼睜睜看著我被他們倆欺負啊?”

那當然不會。

小時候他玩這個游戲都是躲在她身後的,所以陶萬笳現在仍然用過去那套流程。

她團雪球的速度很快,很少有人能比過她。但戴著手套動作僵硬,雪團也松散到扔不出太遠。

“等著,我給你報仇。”

她一邊說一邊摘下手套,何嶼擔心她著涼,撿起被地上的手套想給她戴上,再起身陶萬笳已經追著黃箏跑遠了。

雪地上三人身影都模糊起來,笑聲卻始終在耳旁縈繞。

何嶼跟上去,一如既往像小時候那樣守在後面,最後不知不覺就上了山。

文冬陽現在住的這個小區是他爺爺奶奶留下的,有些年頭,繞過一條街就是過去鋼廠。現在,是已經完工並正式投入使用的老年康養中心。

淡紅色的墻皮在視覺上讓人覺得溫暖,即將新年,四人站在山尖向下俯瞰。

“按照慣例,咱們這會兒是不是要說新年願望了?”

陶萬笳率先提及,黃箏很快接過她的話,“之前都是在看煙花的時候許願,現在除了雪什麽都沒有。能說什麽?”

他們小時候總是執著許願,更大言不慚認為天上亮閃閃的東西是流星,何嶼第一次在絨城過年,就是看到這三個人像討論作業一樣盯著夜空中閃爍變換的煙花。當時他就覺得他們幼稚得有些好玩,現在也是一樣。

“想要煙花有什麽難的?”

他把口袋裏的手套給陶萬笳戴上,而後打了電話囑咐小張。



當晚十點,情人節最後剩餘的一段時間,絨城郊外持續不斷的煙花放到零點。

陶萬笳被何嶼帶到最高處,“有什麽願望現在許。”

男人目光溫柔,不仰頭去看那片特殊定制的煙花,於他而言最珍貴的,是此刻笑容燦爛的愛人。

陶萬笳雙手交握,準備閉眼時又突然想起什麽。

“你呢?你有什麽願望?”

“我啊…”他頓了頓,唇角微微上揚,“我的願望呢,就是希望明年某個人可以早點娶我。”

何嶼玩笑著旁敲側擊,是因為前不久她戲謔他是為自己金屋藏嬌的體貼主夫。

他現在已經不會因為她時不時的出差忙碌而內心不安,他在心裏確定他們都有彼此,所以以為到了一個安定的時候,不過陶萬笳顯然還沒考慮到這裏。

四目相對,她神色歉疚,“可是我想的是,明年再做幾個有意義的深度報道…”

說到最後她語氣都變弱了,輕咳一聲急忙給自己找補。

“不過你放心啊,關於你我已經有打算了——”

“什麽打算?”何嶼打斷她,語氣變沈,“我現在是不是連前三都排不上了?”

“什麽前三?”

“工作,黃箏和聲聲,我排在你第四個對不對?”

他的幼稚來的莫名其妙,陶萬笳沒忍住揚起了嘴角。何嶼始終還是何嶼,外表改變多少在她這裏永遠不變,那些孩子氣的計較和情緒也都只面對跟她看。

心裏突然就軟下來,她伸手把人抱住,輕哄:“當然是你最重要。”

“但是結婚這個事吧,有點耗時間。”他們倆怎麽樣都行,但是上次在南城的時候於莉可是熱情的很,恨不能提前一年幫他們倆準備好,還要海選十幾個國家做備選地點。

陶萬笳暫時還沒那麽大精力,雖然她也覺得兩人之間的感情已經到了一個非常穩定的節點,但結婚對她來說還是個大事情,至少現在還拿不出那麽多時間。

“等我不那麽忙,我們再來討論這件事好不好?”

她手指上移,慢慢捏了下他的臉。這個動作是小時候的習慣,何嶼被她哄好,點頭答應後牢牢把人扣在懷裏。

他也不急,反正還有一輩子。



除夕這天康養中心有活動,本地融媒體前來采訪第一批入住的老人。

鄧子雄的事一經公布,棚戶區之前對何嶼還有誤解的人們也都清楚那些誤會不過是有人從中作梗,人這一輩子能始終保持耳清目明是很難的,都會被周遭裹挾的風言風語影響,網絡如此,現實亦是。

但事情已經過去,何嶼再出現眾人也只會誇讚和感激。不過他相比之前的游刃有餘還是多了點不自在,避開鏡頭囑咐工作人員做好後勤。

陶萬笳正好去給孫老太太送餃子,食堂裏配備了在放春晚的電視機,她找到孤身一人坐在靠後位置的身影,笑嘻嘻坐到旁邊。

“新年快樂!”

“您老多吃點,這可全都是我自己包的,酸菜油渣餡。”

孫老太太見她臉上多了點笑容,她獨來獨往已經習慣了早就無畏在這年紀還強行合群。只是離得遠聽不太清,回頭看向窗外才知道這熱鬧是因為何嶼而起。

“怎麽不讓小何也進來?大家可都在說他呢。”她接過餃子問向陶萬笳,又感慨著環顧四周,“這裏啊,修的可真是好。”

不僅裝潢和配置是頂級,何嶼還特地出資支持,凡是絨城本地的獨生老人,沒有親屬沒有子女的都可以免費來到這裏。外界對此議論紛紛,有褒揚也有貶意,他卻覺得這些事都是力所能及,是從前他答應也憧憬過的,要讓這些老人老有所依。

出去時陶萬笳跟何嶼說起這件事,挽著她的胳膊認真讚許。

“雖然遺憾你沒能成為何大畫家,但我覺得你現在做的事更有意義。”

一個企業家要有社會責任感,有一顆真心,而不是只有利益。

她語氣堅定,說到這難得往他肩膀上蹭了蹭。不過還沒持續兩秒就很快偏離,因為看到不遠處保安室裏似乎有張熟悉面孔。

“之前去工地檢查的時候在路邊看見他,就跟小張說多照顧一下。”

何嶼知道她的疑惑,聲音很輕跟她解答,“原本是打算給他安排一個好一點的工作,但學歷實在太低了,保安室相對輕松一些,不用靠苦力謀生,等他後面讀完夜大我會再給他找一個合適的地方的。”

麥香去世後男孩就一直在四處打零工,他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要這樣灰撲撲的過下去,不曾想還有這樣嶄新的日子。



陶萬笳凝視著那道認真的背影,想了想還是沒去打擾。

只是轉過頭跟何嶼提議,“我們走路回去吧。”

她今天心情不錯,笑容一直掛在臉上,何嶼答應下來,雖然距離很遠但還是牽起她的手不緊不慢往家的方向走。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絨城也有這麽多星星。”

來之前陶萬笳在家裏的年夜飯上喝了點酒,被風一吹才感覺醉意徹底揮發,沒走幾步就停下來,瞇著眼仰起頭,“可為什麽小時候看不到這麽好的星星呢?”

何嶼盯著她泛紅的臉頰,脫掉大衣裹到她身上。像對小孩子一樣耐心面對她後知後覺發出的酒勁兒,“因為這些年都在做環保,關了那麽多廠子,沒有汙染生態肯定就好起來了對不對?”

也是,該關的都關了,原本因開采礦產而幹涸的山也漸漸長出綠色,陶萬笳笑著點頭。

“很好,或許現在才是絨城本來的樣子。”

她愛的這片土地,終於不再是灰蒙蒙的了。

故鄉是在她身體裏流淌不休的河流,即便經受過多少狂風暴雨和泥石流,也始終不會真的恨,只因為是生她養她的地方,所以對這片土地永遠都懷有眷戀之情。

這感情像烙印,離開時間越久就越深刻。

她突然出聲,“何嶼。”

“怎麽了?”他停下腳步,在掛滿雪的枝頭下靜靜看她,“是不是太冷?”

陶萬笳搖頭,慢慢伸出手,“背我。”

他照做,彎下腰背她起身。

陶萬笳很多年沒有這麽暢快了,盡管她也說不清到底是不是因為酒精,但她一點都不覺得冷,環著何嶼的脖子在他耳邊喋喋不休說個不停。

像是要把這些年缺失的,錯過的,都一並都說出來。



回到家也依舊難纏,好不容易講完又拿了本老式字典興致沖沖說要給黃箏的新店起名字。

何嶼始終縱容,抱著人洗了澡又吹幹頭發,忙到自己都困得不行結果她還是很精神。

“睡覺吧好不好?”

他摸了摸她柔軟的發頂,“明天一早聲聲要來拜年呢。”

陶萬笳迷糊著點了點頭,拿筆圈上兩個還不錯的字後鉆到他懷裏。

臺燈關閉,黑暗中兩人依偎在一起。

陶萬笳後知後覺酒精散去。埋在他胸膛裏認真說起他們的事,聲音有點發緊,“何嶼,我前天那麽說是在開玩笑的,我隨時都能跟你結婚。”

周遭安靜,她很快聽到清淺均勻的呼吸。

何嶼沒聽到,睡著了。

陶萬笳笑,昏暗中盯著他的臉,“這可不是我不給你機會,是你自己錯過的。“

話說完,將他抱得緊了緊,閉上眼慢慢進入睡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