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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人總是要先愛自己才能愛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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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人總是要先愛自己才能愛別人」

火勢頃刻間蔓延,何嶼反應過來迅速帶著陶萬笳離開。

外面一片混亂,下班的工人和家屬們亂作一團,在廠區和家屬樓緊緊相連的一條小巷中擠簇著跑開。

黑煙將火焰撕開一道裂口,像是巨大的怪獸跟在人們身後。

情急之下陶萬笳拉住一個眼熟的叔叔,“是廠裏著火了嗎?”

“高爐!是二號高爐爆炸了!”男人滿頭大汗掙開她,焦急呵道:“快跑吧!”

周遭氣溫更高,天空也像是個被扣住蓋子的蒸爐,密不透氣,就連暴露在外的皮膚也免不了被遠處火光炙烤。

她們的世界天翻地覆,快到人無所適從更來不及反應,所能做的,只有逃命。

何嶼抓牢她的手,“你在身後跟緊我,別被人流沖散了。”

陶萬笳點頭跟在他身後,可人實在太多了,剛混入其中就寸步難行。

艱難地在人群中挪動,快要走出時突然看到黃箏。

她在人群中逆流前行,直奔火場,陶萬笳連聲制止。

“你不要命了!”她跑上前拉住黃箏。

火光下她眼睫顫動,聲音也沙啞。

“爸媽……爸媽在裏面!”

大腦嗡的一聲。

陶萬笳楞了,亂糟糟中慌亂的心跳卻格外清楚。她這時候什麽都顧不上了,也想不到黃叔叔和劉阿姨為什麽會來這,攬住黃箏的肩膀跟她一起向廠區內走。

人最大的本能是自保,但在父母面前,所有本能都是沒有本能。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勇氣來自何處,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

何嶼震驚地看著她們倆向裏走,被人流擠出大老遠後也逆著往她們的方向走,火勢逼近,情急中他用力把人拉回。

“你們倆都瘋了!”

“裏面那麽大火進去就是送命,先聽我的去外面!”

黃箏哭著不肯聽,陶萬笳擡頭看到直沖天空的火焰像是恢覆了些冷靜,一左一右跟何嶼架住黃箏跑著向外。

身側磚墻在大火中搖搖欲墜,即將倒塌落到陶萬笳身上那刻何嶼伸出手。火流穿過身體,磚石狠狠砸到他手臂。

男生臉色煞白,忍痛抽出那只鮮血淋漓的手送兩人出去。

消防車和警車陸續趕到,擁擠的人群被讓出一條疏散通道,急救也趕到現場,一時間周圍只能聽到也只有悠長環繞的警笛聲。

陶萬笳看著往日裏井然有序的這片家屬區已經成為廢墟,恍惚著被這道聲音帶回爸媽去世,那天也是圍在路上的一堆人,她撥開人群擠進去,看到父母歪歪斜斜倒在血泊。

時過境遷,痛苦又一次將她席卷。

這次倒在火海裏的,是養育她十年的黃志彪和劉素蘭。

陶萬笳不知道那天晚上她跟黃箏是怎麽過來的,她只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暈倒了,也可能是被人推到地上。總之耳邊很多聲音,她強撐著爬起來去找黃箏,兩個人各自跪在擔架旁不肯走,快到天亮時才被警察帶離。

非正常死亡的屍體要帶回警局,法醫鑒定確認後才能開具死亡證明,黃箏是唯一的家屬,也只能她簽字後才能帶回遺體。

那天她們倆在警局和殯儀館輾轉數次,天黑時才抱著兩幅骨灰盒回到家裏。

那天也是高考出成績的日子,但陶萬笳已經什麽都顧不上了。此刻她只有黃箏,黃箏也只剩她這麽一個親人。她努力讓自己保持鎮靜,寸步不離照顧黃箏。

可她終日神情恍惚,陶萬笳做任何事她都能找到罵她的理由。

人痛苦到極致什麽亂起八糟的話都會信,她甚至也拿外人說的那一套說辭,直言這一切災禍都是她帶來的,自從她來到這個家她就一直在失去。

小時候是父母的愛,現如今連父母都失去了。

她想不明白,難道人活著就是一直失去嗎?



葬禮結束,兩人從山下返回途中經過一條河流,盛夏裏水位上漲,黃箏趁著陶萬笳不註意跳入其中。

河水刺骨冰涼,漫灌全身時也讓人遺忘所有痛苦,腦海裏父母的面孔逐漸模糊,耳邊呼喚她的名字卻越來越重。

陶萬笳憋氣鉆入水中,手腳並用拖起黃箏,人到水裏會變重,她掙紮許久才拼了命把黃箏拽上岸。

那一刻也是真的生氣,擡手打她糊住頭發的臉。

“你現在這樣自暴自棄對得起他們嗎?”

“我知道你很難受,我也很難受……”陶萬笳眼眶泛紅,盯著黃箏開口:“你到底還要我怎麽做才會滿意?”

這些天黃箏說了太多太多,她計較著父母在晚飯前去廠裏要那些三年都遲遲沒結清的工資,而那些錢可以剛好用來供陶萬笳讀書。黃箏在心裏給自己走入了死巷口,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陶萬笳。

“那是我爸媽!我沒有爸媽了!”

“他們如果不是因為你不會去世,你還想要我怎麽面對你?”

黃箏沙啞的嗓子撕扯用力,鼻腔裏積蓄的水反嗆得她眼裏血絲更多。

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雨,河面上跳躍陣陣漣漪。雨聲歡快,可這聲音落到兩人耳裏更像是數萬根針紮入皮膚。

跟此刻淋漓的雨一樣,讓人喘不過氣。

陶萬笳也在哭,她們的世界包括她們自己都在坍塌,她無力更改,也疲於回答。在黃箏的目光下盯著那條漸漸湍急的河流。

“是不是只有我死你才會滿意,把我這條命抵給你,夠嗎?”

話說完,她頭也不回轉身向後,黃箏死死拽住她。

兩人渾身濕透,互相鉗制著對方,到最後精疲力竭,倒在幹石灘上大口喘氣。

陶萬笳把黃箏抱在懷裏,擡手摸到她臉側自己打到的紅印,她一句又一句在她耳邊說對不起,終於換來了黃箏柔軟的淚滴。

“我沒有家了,我不知道以後怎麽辦。”黃箏埋在她身前哭得斷斷續續,“我還能去哪,我只有一個人了。”

她茫然又恐懼,年齡上比陶萬笳大兩歲但實際上心理還是個孩子,她也知道陶萬笳早就想離開絨城。可她除了這裏哪都不想去,這裏有她從小到大所有的回憶,她舍不得。

陶萬笳一下又一下順著她不停顫抖的背,兩個人哆哆嗦嗦在雨裏宣洩所有情緒。

她擡手擦掉黃箏混在雨裏的淚,聲音很輕又很堅定,“你不是一個人啊,你還有我。”

兩道單薄身影支撐著在雨裏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淋雨之後黃箏大病了一場。

重感冒嚴重到根本下不來床。

陶萬笳擔負起照顧她的責任,一日三餐外加吃藥,從早到晚都守在身邊。

黃箏雖然痛苦但精神狀態已經好了很多,親人離世是件無可奈何的事,除了接受也只有接受。

“何嶼的傷怎麽樣了?你問過他嗎?”吃藥時黃箏突然想起了這件事。

陶萬笳搖搖頭。她給何嶼打過電話但都是於阿姨接的,那晚他被送到醫院後就轉院了,現在人在京平,她在電話裏得知何嶼的手做了手術,現在還在恢覆期。

黃箏看她這個神情也嘆了口氣,把碗裏苦澀的沖劑喝完後跟她提議,“你去京平看看他吧,我知道你不放心,但是我一個人可以。”

事情已經過了一周,黃箏也慢慢接受了現實,現在只要陶萬笳在她身邊她就能暫時不去想那些痛苦。

但她知道她在意何嶼。

陶萬笳確實心急如焚,黃箏這番話在某種程度上讓她心安,於是等她痊愈後第一時間定了票去京平。

那也是她第一次正兒八經離開絨城,出火車站的時候下了雨,她沒帶傘,在出站口外面攬客的出租車中隨便選了一輛,按照電話裏聽到的醫院名稱告訴司機。

一路都在堵車,陶萬笳奔波到連劉海都黏在額頭上,到醫院後茫然許久才找到住院樓。

於莉在走廊看到她時一臉吃驚。

“萬笳啊,你怎麽到這來了?”於阿姨聲音溫柔,拉著她坐到墻邊的座椅,拿了紙巾擦拭給她臉上的水滴。

陶萬笳下意識拉住身旁的手,“我想看看何嶼阿姨,他現在沒事了吧?您能讓我進去看看他嗎?”

他是以後想要當畫家的人,手比一切都重要。陶萬笳擔心的也是這些。

於莉思考片刻,看著她如實開口:“小陶,你也算是阿姨看著長大的孩子,有什麽話我就不瞞著你了。”

“何嶼手腕神經還有韌帶都斷裂了,醫生說以後即便恢覆也會伴隨很多後遺癥,畫畫更是別想了。”

“我跟你何叔叔打算送他出國治療,也就是下個月的事。”

陶萬笳心臟顫動,眼眶當即就紅了。

那晚亂成那樣她也不知道何嶼最後是怎麽把她跟黃箏帶出去的,她偶爾擡頭能看到他緊繃的唇角,想來那時候就已經痛到不行。

“阿姨……”陶萬笳哭腔很重,“我就看他一眼行不行,我不會打擾他休息的,我就是,我就是……”

特護病房外走廊安靜,於莉牢牢覆住她的手,眼裏也帶了點濕潤。

“阿姨知道你們倆都是好孩子,可不是好就要在一起,你們現在還小,愛是你們兩個加在一起能能得到什麽而不是互相犧牲。他為了你連命都不在乎,阿姨這點為母之心你能明白的對不對?”

陶萬笳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這番話的意思,人總是要先愛自己才能愛別人。她是很喜歡何嶼,但比起在一起,她現在更希望他能痊愈。

“我明白的阿姨。”她站起身,神色恢覆平靜。

“那我就回去了,您好好照顧何嶼,也要註意自己的身體。”

於莉看著那道瘦弱的背影離去,心下不忍,想了想還是追上去。叫住她後給何金昇的秘書打了給電話,囑托他訂機票再把人平安送到機場。

陶萬笳想拒絕,但於莉沒給她這個機會,笑容和善送她離開,過了好一會兒才回到病房。

“您今天拿藥怎麽這麽久?”

何嶼半靠在床頭,手上打了石膏也不能動,整天唯一能看的除了懸掛在旁的點滴外就是對面墻壁上的電視。

但他沒什麽耐心,傷口的痛苦和困於尺寸之間的掣肘相比,他還是覺得後者更難接受。

“餓不餓?”於莉自然忽略他的問題,走到床邊,“現在要不要吃飯?”

“吃不下。”

何嶼聲音很沈,鍥兒不舍地追問:“我手機有沒有什麽消息,電話之類的?”

他自從術後醒來就一直放心不下陶萬笳,不知道她在絨城怎麽樣,也不知道黃箏她們先現在還吵不吵。臨走的時候交代了文冬陽讓他時不時去看看,可這人也沒有消息。

“我想回去看看,醫生說拆了石膏可以緩一緩再做康覆訓練。”他見母親不回答,索性直接表明態度。於莉聞言更生氣了,高跟鞋踩在地面響動強烈,俯視過來的目光也帶了點銳利。

“你現在都什麽樣子了還想要回去,是不是忘了那些人是怎麽打你的?”

不提這還好一提到這於莉便更動氣,明明是廠長為了一己私欲偷工減料,事故發生後那些家屬卻偏偏認定是何金昇這個設計師的鍋。原本對他們一家人無比尊敬,這事一出幾乎是到了人人喊打的程度,何嶼也是被連累,所以才耽擱那麽晚就醫。

“總之,絨城以後都不許再去。”於莉話音堅定,“還有那的人你也不許再聯系。”

何嶼聞言皺眉,瞬間反應過來後直起身反駁,“我受傷跟笳笳沒關系。”

“我做不到也不可能不跟她聯系,我們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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