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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總之這輩子你都別想再擺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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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總之這輩子你都別想再擺脫我」

陶萬笳罕見地沈默下來,直到黃箏昏昏沈沈睡著也沒能給出個確切的答案。

這些天何嶼寸步不離地守著她照顧她,她這一劫不僅提前解開了他們之間的誤會更卸下了她的防備。偽裝的薄情冷漠都是苦衷,他在病床前說的那番話也不免讓她動容,陶萬笳也真情實感為彼此錯過的這些年而遺憾。

可冷靜下來想想,又覺得不該這樣。

她終究不會在絨城停留太久的,現下這點美好泡沫被現實輕輕一碰就會戳破。她給不了他承諾也滿足不了什麽期待,那還不如就此中止。

過去的美好就留在過去,未來?她自認是個沒有未來的人,所以還是別把他也拖進這趟渾水裏了。

陶萬笳輕手輕腳關上門出去,結果剛走到樓梯口,就看到站在二樓走廊的何嶼。

他穿著睡衣,顯然是洗漱完了。

“嚇我一跳,”思緒被打亂,陶萬笳抓著扶手慢慢走上去,“你怎麽還沒睡?”

“睡不著出來走走。”

何嶼輕聲回答,話音裏疲倦明顯。

空寂的走廊適合談話,她把自己方才想過的事重新組織了一遍語言。

“這些天你挺累的,我不會麻煩你太久,等我之後找到新的住處——”

“大晚上的你說什麽夢話?”何嶼皺眉打斷她,“什麽你的我的?我那天跟你說的話——”

“你那天跟我說的話我就當沒聽到過。”

陶萬笳先他一步接過他話茬,她神色鄭重,在冷色調的燈光下看著他。

“何嶼,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這裏,不喜歡鋼廠也不喜歡這片永遠灰蒙蒙的土地,但是你知道嗎?那些對我而言很痛苦的過去,是你讓我感受到另一種顏色,你教我勇敢嘗試所有我想做的事,帶我去看外面的天地,我喜歡你,也感激你。”

她避開他望過來的視線,聲音漸低,“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知道你是因為我受傷,那樣的情況下說什麽都情有可原,我不會當真,過去的事就過去吧,人生中不是所有遺憾都要彌補的。”

她不知道今後自己還有多少次這樣的危險,但這都是她自己的選擇,她行至黑暗這麽多年早已習慣,也從沒貪生怕死,人生對她而言已經十分精彩,除了何嶼,她已經沒有任何遺憾。

夜色如墨,何嶼的心也隨著這話沈了沈。

聽聽她用的字眼,過去,遺憾。

合著她以為在他心裏他們之間那些美好過去就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可以隨便丟棄的東西?

若是之前,他肯定一字不落跟她回懟或是就此源頭跟她爭論個遍。可現在她的傷還沒好全,何嶼盯著眼前還是消瘦蒼白的臉,沈默一瞬後還是將語氣放到最緩。

“陶萬笳,我過不去。”

他這話不帶情緒。

垂眸看她,目光灼熱。

“你有苦衷我理解,你怕我擔心所以避之不談我也明白,但你能不能不要總是丟下我,我等你這麽多年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

氣氛僵持一瞬,何嶼聲音不受控漸漸加重,他在她面前總是沒辦法冷靜,一絲一毫微變的情緒和話都能讓他發瘋。

“我那天說的所有話都不會變,總之這輩子你都別想再擺脫我。”

這話說完,他轉身回了臥室,沒再給她拒絕的機會。

陶萬笳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站在原地看了會後也回到臥室。

何嶼特地重新布置了她住的房間,床墊乃至被子枕頭都換了新,柔軟到躺上去像是被雲朵托住。明明很舒服,陶萬笳卻沒能睡著。

關燈後她翻來覆去,望著窗簾縫隙透過來的明亮月光,想起了小時候第一次見到何嶼的情形。



那是幼兒園最後半年的開學第一天。

她走進教室,同學好奇地跟她搭話,“陶萬笳,你這個書包還挺好看,是誰給你買的?”

“我媽買的。”

她向後躲了躲,不想讓人碰到所以摘下來放到桌堂裏。

父母去世已經兩月餘,陶萬笳從最初不能提及到現在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可她再回到這種集體生活卻很不適應,以前爸媽不管多忙都一起送她上學,她也一直是那個在同學們眼裏接受最多註視的人。

但現在,她開始畏懼這種“註視”

“胡說!”

桌前擠進來一個胖胖的男孩兒,“你爸爸媽媽都死了還怎麽給你買書包?你撒謊!你騙人!”

童言無忌,有時候未知也是一種無禮。

有同學在後面小聲制止,“哎你不要說了,我媽媽說陶萬笳可憐,我們要對她好一點。”

可憐,這是那時候她最討厭聽到的成語。

院裏的大人們每次見她也都是長籲短嘆,反反覆覆說她可憐。陶萬笳不懂,一個七歲小女孩的自尊還不足以讓她有勇氣在人前鬧翻,所以她只能聽著,聽著那些惋惜但並非真正關心她的話語。

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其實並不溫暖,對她而言更像是屋檐下鋒利的冰溜子,飛速旋轉後措不及防把她紮個體無完膚。

她不要任人翻看她的傷口,她也用不上任何人來可憐自己。

一用力,擡手把課桌推翻在地。

大家爭先恐後跑散,但胖男孩因為走得慢被砸到腳,吱哇亂叫地跳了起來。

“啊啊啊我的腳,老師陶萬笳故意砸我!”

……

教室門口,初到絨城不過三天的何嶼又一次被刷新認知。

他不喜歡這個又冷又小的地方,柏油路被貨車壓裂,街道上鐵粉飛揚,雪都不是純凈的白。就連小孩子,看起來也都很蠻橫無理。

他躲在爸媽身後,目光掃視一圈後定格在那個紅著眼推翻桌子的女孩身上。她穿了件織花毛衣,個子小力氣卻大,在老師的追問下不卑不亢敘述事實。

“他說我爸媽死了。我讓他走他不走,這才把桌子推倒了。”

陶萬笳表情倔強,迎著周圍所有人的註視開了口,眼眶裏的晶瑩搖搖欲墜,但她說完後許久也沒落下。

何嶼看著看著就走了神,以至於身邊的父母叫了他好幾聲也沒聽見。

他七歲了還不會說話,孤僻自閉也不愛跟同齡人交往。在南城上了各種各樣輔助開口的課程,現在不得不留在這裏,那能幫到他說話的也不過就是集體生活。

何金昇看向妻子,嘆了口氣,“不行你領著孩子回去吧,爸生我氣肯定不會為難你們娘倆,等我做完手頭這個項目……”

“說什麽呢,一家人就該在一起。”於莉打斷他,柔聲寬慰,“醫生也說了他這是心理層面導致的,沒準換個環境就能有用呢。”

這話說完,處理完糾紛的老師滿臉歉笑著折返,“其實咱們班的孩子還是都挺可愛的,但是小孩兒嘛,鬧些意見很正常。”

“您二位考慮好了嗎?廠長特地跟園裏打過招呼,我會知會同學們好好照顧咱家孩子的。”

何金昇跟於莉點點頭,也不再去問何嶼的意見,他們倆從他停頓這段時間心裏就已經有了答案。

擡手指向屋裏的陶萬笳,笑著詢問老師,“可以讓我兒子跟這個女孩坐在一起嗎?跟著活潑的小夥伴,沒準他也會變得活潑。”

“當然可以。”

夫妻倆就這麽領著何嶼走了進去。陶萬笳低頭收拾散落的文具,彎腰撿起地面上的鉛筆被人先一步拿去。

她坐直身體,於莉把鉛筆遞給她,淡淡的茉莉香氣中,女人溫柔地註視她。

“這是何嶼,以後你們倆就是同桌了,要勞煩你多照顧他哦。”

陶萬笳楞了楞,鼻尖縈繞的跟媽媽身上相似的氣味讓她又差點流下眼淚,但她克制住了,擠出個微笑點頭,而後仔細打量著坐到自己身邊的男孩。

何嶼跟班裏的其他人格格不入,臉上沒掛著斑駁的鼻涕,上身也沒穿著一摞又一摞疊在一起的厚重手織毛衣。他羽絨服裏面是件藍格子襯衫,更襯得皮膚白皙。

沒有泛紅的凍傷沒有粗糙的瘡痂,雙眼清澈,長而彎的睫毛每眨動一次都像蝴蝶撲翅。

別說班裏,就連整個家屬院也都找不出來這樣的一個人。

他身上還有跟她媽媽相似的氣味,陶萬笳被香氣迷失,怔怔看了好久才想起來要自我介紹。

她噓著聲,湊到男孩臉前,“我叫陶萬笳,你叫什麽來著?”

何嶼扯下一張方格紙,把她手裏的鉛筆拿過來後工工整整寫了兩個字。

陶萬笳費力讀著,眉頭擰成一團,“可……什麽山?你叫可山嗎?”

他看她一眼,末了又在上面拼了註音。這次陶萬笳讀對了,拼著拼音又叫了他一句

何嶼在她註視下慢慢點頭。

陶萬笳對這個新同桌燃起無窮無盡的好奇,但很快她發現了不對勁,因為他一直不說話,聽到她的問題也很少看她,像是剛從籠子裏放生的小動物,怯生生到周遭任何響動都能驚擾他。

她詫異,直到下課後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陶萬笳這才得知他好像真的不會說話。想到那張漂亮的臉,她覺得有點可惜。

回到教室,陶萬笳對上那雙閃躲的眼眸,一本正經開了口。

“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何嶼不知道,一個在眾人口中都可憐的人是很想找到自己的價值的,她很慶幸命運那時候送來了他。一個孤僻文弱,跟身邊所有人都相處不來的另一個“小可憐”極大程度上增加了她的保護欲,也讓她對上學這件事不再恐懼,因為她還要“保護”他

童年時期的這份不易察覺的鎮痛,真正替她抹去痛苦的人是何嶼。在他面前,她願意繼續做院裏橫行霸道的調皮鬼,張牙舞爪保護他的“陶女俠”

就這樣,陶萬笳逐漸對他形影不離。

每天放學時背好書包主動站到他身後,在周遭推推搡搡的隊伍中像個小雞仔一樣把他護在自己跟前。

“保護對象”對此一無所知,直到走出教室到了操場才在地面的影子上發現身側女孩伸出來的那只手,夕陽餘暉下的水泥地沒有半分顏色,但多了這兩只手卻讓黑漆漆的影子變得好玩起來。

像是兩道翅膀插在身側,搖搖晃晃要送他飛至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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