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AAA紅星燃氣送貨員3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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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AAA紅星燃氣送貨員37號」
高爐卷起層層黑煙，血盆大口迸濺的鐵水流下來。
廠區內末日般哀嚎逃跑的人群中，陶萬笳被沖擊著擠進了一條狹長的黑色小巷。
路越來越窄，背在身後的書包不停地剮蹭在兩側墻面。
“陶萬笳！”
行進前路被人堵住，她擡起頭，慌亂中對上一張血肉黏連的臉。
“你要去哪？”
黃箏伸出一只手將她拉住，語氣顫動著開口：“爸媽死了。你，你是我妹妹，你怎麽可以丟下我一個人走？”
粗糙滾燙的觸感傳到陶萬笳手中，她低下頭，看清胳膊上那只皮肉緊縮血液凝固的手急忙甩開向後。
肩膀不受控制地發抖，靠在棱角坑窪的磚石上想要開口，喉嚨卻堵塞著像被人灌滿粘膩的汽油。
“你害怕我？”
黃箏往前走了走，臉頰上松動的血肉也順著動了動。
她用力抓住陶萬笳，凸出的雙眼微微睜大，“我是你姐姐啊！七歲，哦不，你六歲就住到我家了，我父母就是你父母，你走不掉的……”
彌漫著的黑煙飄入巷口，遠處火光一跳一跳映在黃箏瞳孔，大概是不滿她此刻的閃躲和沈默。黃箏撲上前將陶萬笳抱住，煙霧籠罩下的扭曲面孔來回晃動。
“我不要你走，我要你永遠留在這個鋼廠陪著我，永遠永遠，直到死！”
話音剛落，墻外撕開口子的大火已經蕩了過來，鮮紅的烈焰灼烤著，陶萬笳退無可退，在恐懼中攥緊雙手，用盡全部力氣推開她跑出去。
她不要留在這裏——死氣沈沈沒有顏色的天，被鐵絲網扣住的廠區和幾條沾滿黑色鐵粉的小路，這裏沒有陽光沒有新鮮空氣，只有焦煙嗆鼻的窒息。
她永遠也不要留在這裏！
女孩奔跑著穿梭這片黑暗，回頭張望時將身上所有能拖慢速度的束縛一一丟去。
身後的黃箏依舊窮追不舍，火焰燒過她身體後被融進翻滾著的赤色鐵水裏。
陶萬笳渾身發抖，她跑了很久也沒能找到出口。追趕的火光和鐵水越來越近，她踮腳試了幾次也爬不上墻壁。
命運折騰她在迷宮往覆循環，那她就贖罪為他們陪葬。
自暴自棄地閉上眼，忽然四面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一聲聲，穿過迷宮的墻壁砸進她的耳朵裏。
“我帶你走！”
“陶萬笳，我帶你離開絨城。”
男生聲音清潤，頂著大火奔向她面前。
“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他跪在她面前，雙手撫正她淩亂的發線，“別怕，我們既然約好了就一定會一起離開的。”
男生反應很快，搓了搓陶萬笳顫抖的手，在身後逐漸逼近的火光中將她抱上墻。墻壁很高又陡，即使他將她抱起在距離上仍然有點差距。
陶萬笳擡手扣住墻檐幾次還是滑下來，慌亂中向下看，男生高高舉起的兩只手臂突然變得鮮血淋漓。
他已經開始不穩，咬緊牙關沖她大喊：“踩著我，爬上去！”
陶萬笳心臟一滯，不進反退。情急之下也顧不上逃不逃離，只拼命扯開襯衫袖口，蹲下身將他鮮血橫流的傷口止住。
大火已經滾到咫尺身後，晃蕩落下的眼淚裹著綁緊的布條浸到血液中，男生拉住她的手，琥珀色的澄澈眼眸裏流動出幾顆明亮的星。
他聲音變啞，“傻子，不用管我。”
陶萬笳依舊發不出任何聲，顫抖不停的雙手始終捂在他傷口。
最後關頭，他抱著她攀上那堵堅硬墻壁。也就是下一秒，終於卷席過來的火焰吞噬了他的身體。
她想抓住他的手，勒到發紅的指尖只勾到一根帶血的布條。
男生墜入那片火光，最後一點幻影也消失不見，唯獨聲音清晰回蕩在耳邊。
——“陶萬笳，回來吧。”
——“你不能一輩子當個縮頭烏龜，回來看看。”
漫天鮮紅的滾燙中，她終於，發出了那句喊了無數遍的姓名。
“何嶼！”
陶萬笳從噩夢中睜開眼時，師傅大李正一臉焦急地站在車外。
男人四十出頭，國字臉，標準的北方長相。大嗓門即使隔著一道玻璃窗，聲音也清清楚楚傳到她耳朵裏。
“醒醒醒醒！”
“該幹活了！”
她驚魂未定，看清自己所處的環境後總算松了一口氣。
還好，只是一場夢。
車子停在路邊已經快兩小時。
狹窄到只能容納兩個人的封閉車廂裏，她歪歪斜斜靠在軟皮的黑色座椅。兩腿蜷縮在車頭之下的空隙，驟然清醒還有些使不上力。
抹掉額間冷汗下了車，驅動著發麻的兩腿跟上師傅的腳步。
“你說咱倆到底你是徒弟還是我是徒弟？天冷，我讓你上車等會兒不是讓你去睡大覺的。”
大李徑直背對她往前走，當著一旁看熱鬧的工友絮絮叨叨開了口，“人家的徒弟都是給自己找了個幫手，好嘛，我這是給自己找了個祖宗。”
推開鐵門進了院，庫房門口的地面擺了一排已經充滿的煤氣罐。
下午兩點，天色鐵一樣的灰寒，冬日裏籠了層薄紗的太陽依舊刺眼。
陶萬笳反應稍慢，噩夢讓她臉色發白，整個人看起來有些萎靡。
“算了算了，”大李心軟好說話，以為她身體不舒服就把口袋裏的鑰匙塞給她，“你不用搬了，把車廂收拾收拾，我搬完這些就教你送貨。”
陶萬笳渾渾噩噩接過鑰匙，這才像是回到現實。站在一旁平覆片刻，而後重覆著師傅的搬運動作跟他一起。
二十分鐘後，門口幾輛橙色三輪均被裝滿，伴著寒風井然有序駛往不同地點。
陶萬笳坐在車裏向外看，冬日裏枯黃的綠化帶和地面簌簌作響的落葉更添雕敝頹敗，這座二十年前興盛發達的工業小城，如今卻成了年輕人爭先恐後遠離的落後。
煤氣罐分散送往橫跨大半城中的十幾個小區，最後來到位於城邊一塊房群低矮的棚戶區。
三輪車停在路口，大李卸下車廂最後一罐燃氣扛在肩上，踩著坑窪的泥路向陶萬笳告知。
“這一片都是老平房，早幾年是一個大的農貿市場，市場搬走後就成了城中村了，”說到這，又若有所思想起來，“對了，你是本地人嗎？”
陶萬笳遲疑一瞬，常年的工作習慣讓她警惕地搖了搖頭。
“怪不得你不認路，”大李笑著，“不過沒事，多送肯定就能記住了。”
說話間，斑駁的木門被從裏打開，一間逼仄昏暗的屋子映入眼簾。
“孫大媽，我來給你送燃氣啦！”大李一臉標準式微笑給陶萬笳示範，說完話還伸手指了指胸前的證件。
陶萬笳也下意識低頭看了看她掛在脖子上的淺藍色卡片，沒有照片，只有公司logo下面一行印著“紅星燃氣送貨員37號”的顯眼黑字。
老太太看起來年紀不大，頭發卻花白的厲害，瞇起眼睛把陶萬笳身前的證件拿起來看了看，末了還是笑著將熟悉的大李迎進廚房。
這是個一居室，客廳跟廚房之間只隔了層老舊的木架做隔擋，廚房地窄，陶萬笳跟師傅進去後就就再也放不下第三個人。
老太太倚在門外，“李師傅啊，我前幾天做飯感覺氣不足，火總是憋住，你幫我看看。”
“好嘞。”
大李彎下腰連結管道，清理完燃氣竈上堵塞的黑色顆粒後囑咐陶萬笳，“以後你送到這戶多註點意，幫著檢查幾次，看看減壓閥是否合規。”
“是因為這裏的房子太老嗎？”陶萬笳神情認真，從口袋裏掏出筆記。
大李向外望了眼走回客廳的老太太，微微低下聲，“這老太太一個人住，老伴和孩子都死在絨鋼那場大火裏，怪可憐的。”
筆頭一頓，陶萬笳也怔了怔，望著鍋底一簇一簇跳動的藍色火苗微微出神。
絨鋼，鋼廠。
她的童年，盛放她所有歡聲笑語和淚水，數次在夢中返回但如今成了一片巨大廢墟的地方。
是只要想起，就成了揮之不散的噩夢。像眼前這團火焰一樣，近在咫尺也不敢靠近。
安裝結束，大李又盡職盡責跟老太太重覆著註意事項，陶萬笳順勢走出廚房，打量屋內環境。
開裂的客廳電視墻上掛著幾副泛黃的老照片，人像背後依稀能看到建成之初的鋼廠，規模不大的廠區裏佇立著兩根高爐，一代人的青春和記憶都隨著濃煙消散……
陶萬笳看得出神，沒聽到外衣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又響。
直到天黑下來返回公司，她扔下工作服放在車裏，這才看到手機裏那通來自陌生號碼的未接消息。
走出大門準備回撥過去，郵箱裏推送了一封加密文件。
風越來越急，吞吐所有光線的黑暗裏飄下淅淅瀝瀝的雨滴。氣溫已降到零下，雨滴落到地上就成了冰。
天氣變幻莫測，這世界亦是如此。
陶萬笳冷靜過後關掉那封信息，擡眼看到路口亮起燈的飯館走了進去。她精疲力盡，準備隨便對付一口晚飯。到裏面聞到味道，才知道是家專門做雞湯的飯館。
暖黃色的裝潢在濕冷天給人一種特殊的歸屬感，陶萬笳環顧四周，生平第一次選了中間位置的桌子坐下來。
店裏只有她一個食客，幾分鐘不到服務生就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湯放到桌面。
拆掉筷子的塑封袋，陶萬笳低頭進食。暖乎乎的雞湯粉絲咽下肚，驅散身體寒意的同時也暫時讓她忘卻這份突發意外所帶來的茫然。
背後沾滿水霧的玻璃門被推開，兩個身材高挑的男人一前一後走進來。
“還是老樣子啊老板，我的那碗不加粉絲。”
為首的男人姿態熟稔，目光掃向身旁好友那張受傷的臉，停頓一瞬，憋了許久的幸災樂禍終於笑出來。
“何嶼那碗就不用了，”他打趣意味明顯，語氣拐了個彎，“給他加份雞頭，他把腦袋弄丟了沒帶回來。”
陶萬笳聞言一滯。
被這個名字刺激到周身所有細胞都僵硬起來。
感官似乎在這一刻被放得無限大，她聽到凳子在地面擦出的刺啦聲響。
夢裏的聲音逐漸落地，變得清晰而真實，“閉嘴吧你，吃個飯這麽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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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抓住陶萬笳，凸出的雙眼微微睜大，“我是你姐姐啊！七歲，哦不，你六歲就住到我家了，我父母就是你父母，你走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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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黃箏依舊窮追不舍，火焰燒過她身體後被融進翻滾著的赤色鐵水裏。
陶萬笳渾身發抖，她跑了很久也沒能找到出口。追趕的火光和鐵水越來越近，她踮腳試了幾次也爬不上墻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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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一輩子當個縮頭烏龜，回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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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嶼！”
陶萬笳從噩夢中睜開眼時，師傅大李正一臉焦急地站在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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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萬笳反應稍慢，噩夢讓她臉色發白，整個人看起來有些萎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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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門口幾輛橙色三輪均被裝滿，伴著寒風井然有序駛往不同地點。
陶萬笳坐在車裏向外看，冬日裏枯黃的綠化帶和地面簌簌作響的落葉更添雕敝頹敗，這座二十年前興盛發達的工業小城，如今卻成了年輕人爭先恐後遠離的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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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輪車停在路口，大李卸下車廂最後一罐燃氣扛在肩上，踩著坑窪的泥路向陶萬笳告知。
“這一片都是老平房，早幾年是一個大的農貿市場，市場搬走後就成了城中村了，”說到這，又若有所思想起來，“對了，你是本地人嗎？”
陶萬笳遲疑一瞬，常年的工作習慣讓她警惕地搖了搖頭。
“怪不得你不認路，”大李笑著，“不過沒事，多送肯定就能記住了。”
說話間，斑駁的木門被從裏打開，一間逼仄昏暗的屋子映入眼簾。
“孫大媽，我來給你送燃氣啦！”大李一臉標準式微笑給陶萬笳示範，說完話還伸手指了指胸前的證件。
陶萬笳也下意識低頭看了看她掛在脖子上的淺藍色卡片，沒有照片，只有公司logo下面一行印著“紅星燃氣送貨員37號”的顯眼黑字。
老太太看起來年紀不大，頭發卻花白的厲害，瞇起眼睛把陶萬笳身前的證件拿起來看了看，末了還是笑著將熟悉的大李迎進廚房。
這是個一居室，客廳跟廚房之間只隔了層老舊的木架做隔擋，廚房地窄，陶萬笳跟師傅進去後就就再也放不下第三個人。
老太太倚在門外，“李師傅啊，我前幾天做飯感覺氣不足，火總是憋住，你幫我看看。”
“好嘞。”
大李彎下腰連結管道，清理完燃氣竈上堵塞的黑色顆粒後囑咐陶萬笳，“以後你送到這戶多註點意，幫著檢查幾次，看看減壓閥是否合規。”
“是因為這裏的房子太老嗎？”陶萬笳神情認真，從口袋裏掏出筆記。
大李向外望了眼走回客廳的老太太，微微低下聲，“這老太太一個人住，老伴和孩子都死在絨鋼那場大火裏，怪可憐的。”
筆頭一頓，陶萬笳也怔了怔，望著鍋底一簇一簇跳動的藍色火苗微微出神。
絨鋼，鋼廠。
她的童年，盛放她所有歡聲笑語和淚水，數次在夢中返回但如今成了一片巨大廢墟的地方。
是只要想起，就成了揮之不散的噩夢。像眼前這團火焰一樣，近在咫尺也不敢靠近。
安裝結束，大李又盡職盡責跟老太太重覆著註意事項，陶萬笳順勢走出廚房，打量屋內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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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萬笳看得出神，沒聽到外衣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又響。
直到天黑下來返回公司，她扔下工作服放在車裏，這才看到手機裏那通來自陌生號碼的未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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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越來越急，吞吐所有光線的黑暗裏飄下淅淅瀝瀝的雨滴。氣溫已降到零下，雨滴落到地上就成了冰。
天氣變幻莫測，這世界亦是如此。
陶萬笳冷靜過後關掉那封信息，擡眼看到路口亮起燈的飯館走了進去。她精疲力盡，準備隨便對付一口晚飯。到裏面聞到味道，才知道是家專門做雞湯的飯館。
暖黃色的裝潢在濕冷天給人一種特殊的歸屬感，陶萬笳環顧四周，生平第一次選了中間位置的桌子坐下來。
店裏只有她一個食客，幾分鐘不到服務生就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湯放到桌面。
拆掉筷子的塑封袋，陶萬笳低頭進食。暖乎乎的雞湯粉絲咽下肚，驅散身體寒意的同時也暫時讓她忘卻這份突發意外所帶來的茫然。
背後沾滿水霧的玻璃門被推開，兩個身材高挑的男人一前一後走進來。
“還是老樣子啊老板，我的那碗不加粉絲。”
為首的男人姿態熟稔，目光掃向身旁好友那張受傷的臉，停頓一瞬，憋了許久的幸災樂禍終於笑出來。
“何嶼那碗就不用了，”他打趣意味明顯，語氣拐了個彎，“給他加份雞頭，他把腦袋弄丟了沒帶回來。”
陶萬笳聞言一滯。
被這個名字刺激到周身所有細胞都僵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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