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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一個在過去裏打轉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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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一個在過去裏打轉的傻子」

何嶼瞪了眼冷嘲熱諷他一路的文冬陽,語氣完全算不上好。

他心裏仍舊一團亂麻,大衣搭在椅背上的動作也隨意起來,眼皮輕擡環視四周。大約是因為下雨不愛出門,店裏除了他們前桌一道漆黑身影外再也沒有別的客人。

知道自己滑稽的“傷況”不會被人註意到,何嶼這才收斂緊繃神色,拉開椅子落座。

“來了來了!雞湯管夠,雞肉也管夠!”

老板叫嚷著親自從後廚走出來送餐,放下雞湯後瞧見男人青紫的右眼急忙托起臉查看,一驚一乍。

“哎呀媽呀!何總你這是咋整的?你這張臉破相了可不好看了,顏值少說也得岔出一大截啊,而且你這有點……”

“像熊貓對不對?”

文冬陽順過話茬,對上男人瞥過來的冷淡目光後又很快低頭。

他憋笑著輕咳一聲,拿過桌角的醋瓶給他碗裏的雞湯調味,“別這麽大氣性,你自己做的蠢事還不讓人說了?”

何嶼聞言皺眉,經他提醒,半小時前發生的事又一次湧到眼前。

飛機晚點,從茄陽抵達絨城時天已經黑了。

他拖著一身疲憊跟秘書走出大廳,在形形色色離開的人流中發現一件有些眼熟的衣服。

只那一瞬,何嶼鼻尖發酸,不管不顧跑著上前。

飛快拉住對方的手臂,把人帶到一邊。

女人驚訝回頭,被掩在帽子口罩之下的五官扭曲起來,但他渾然不知,瘋魔了一般伸出手要摘下遮擋確認。

然而下一秒,女人買完咖啡回來的丈夫撞見這一幕,帶著誤會扔下東西後揮手就是一拳。

身後趕來的秘書和接機遲到的文冬陽見狀連忙將人拉開,一番調節過後,何嶼失魂落魄看到口罩之下的陌生面孔這才如夢初醒。

確實是蠢事,是繼三年前之後更荒謬的蠢事。

思緒回籠,何嶼心煩意亂放下筷子,桌下的手又不受控制開始顫抖。

不管過去多少年,她永遠有本事讓他從一個清醒理智的人變成瘋子。



陶萬笳後背僵直,身後傳來的交談一字不差落入她耳裏。

敏銳的聽覺和記憶力讓她不必回頭即可確認,更何況面前出餐口的玻璃窗清清楚楚倒映著男人的面孔。她偷瞄一眼後迅速低下頭,如坐針氈地從錢包裏翻出一張十元鈔票放在桌面,又一把撈過放下的圍巾裹好系嚴,起身向外。

“吃好啦?”老板註視著同她寒暄,“以後常來哈。”

陶萬笳並不理會,沈默著推門離開。

冷風透過門縫鉆進來,何嶼不經意擡眼,最先被地板上一晃而過的黑色短靴吸引了視線。

繼而回頭望去,瞧見那人背影利落身形挺拔,從上到下一水的黑色穿搭更辨不出性別。

市井之地的蠅頭小館少有打扮新潮的年輕人,何嶼不禁多看了兩眼,尚未想明白這份奇怪,正在收拾餐桌的老板突然發出一聲驚嘆。

“哎呀呀,現在的小姑娘胃都跟鳥一樣,這麽大一碗雞湯才喝這麽點兒。”

緊接著,又納過悶來,下意識往外看,“不對啊,我還沒給她找錢呢人怎麽就走了?”

何嶼一楞,骨縫中得到召喚的螞蟻再度錐心蝕骨,心臟空落落地懸起,促使他當即跑了出去。

雨已經停了,夜晚的街道行人寥寥,只有天空飄落的零星雪花。

今冬第一場雪,混著雨絲不知不覺落下。

文冬陽對他草木皆兵的反應已經早已見怪不怪,但怕再出什麽事還是跟在他身後出來。越過樓梯走下去,看見何嶼像個雕塑一樣杵在路邊。

昏黃路燈下照耀著一張混著青紫傷痕的慘白臉龐,那瞳孔裏有絕望更有不甘,專註地放在早就無人經過的馬路上。

這幅死氣沈沈的樣子不禁讓文冬陽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夏天傍晚,何嶼也是這樣站在火車站外的廣場,像丟了魂一樣,視線久久定在空蕩的鐵軌上。

“我已經托我警校全國各地的同學幫你留意了,有消息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文冬陽伸手拍拍他的肩,寬慰之餘也有提點,“可是何嶼,一個人如果真的不想出現,就算是你把這世界翻過來也是沒用的。你不能因此困在過去。”

何嶼不說話,擡頭時被飛旋而下的雪花紮到眼睫。

他在寒風中閉上眼,沒有看見也不會看見身後巷子墻邊閃躲的暗影。



陶萬笳站在原地待了會兒,等到兩人上車離開後這才越過馬路往家走。

距離不遠,十分鐘不到抵達小區門口,但她進去之前先到了路邊一家沒有牌子的小木屋。

屋內昏暗人影疊重,堆放如山的黃白祭品外圍了一圈排隊挑選的客人,明天是寒衣節,也只有紙紮店才會在夜晚人來人往。

“你的在這兒!”

櫃臺處的大娘看見一個黑影站在門口發楞,被她頭上的眼熟的帽子提醒,彎腰拿出地面上已經裝好的幾個袋子遞給她,聲音很大。

“一式四份,都是按照你的要求做的。”

陶萬笳擠著兩側的人上前,衣服摩擦蹭了一身靜電。

接過袋子掃碼付錢,兩手提得滿滿當當,迎著風穿過馬路,一口氣走到單元樓門口。

小區位於一所小學旁邊,距今建設已經快有三十年。雖然基礎設施並不算好,但地處三條馬路的交匯處,出行和觀察都很方便,陶萬笳千挑萬選,成功租下後才順便在附近的燃氣公司尋覓了工作。

一共六層,她住在一樓。老小區都沒有電梯,黑黢黢的狹窄樓梯間只有頭頂一盞裝滿蚊子蟲卵的破舊聲控燈。陶萬笳關上單元門見沒亮燈,摸黑踩上臺階到了門口,拿著鑰匙剛要開門,身後突然發出“咚”的一聲。

“靠!這也太倒黴了!”

聲控燈亮起,陶萬笳順勢回頭,看見女孩背對她站在隔壁門口,鑰匙叮叮當當作響,門卻始終紋絲不動。

這兩間房子都同屬一個房東,租住第一天陶萬笳就聽房東阿姨說了隔壁房間是對年紀不大的小情侶。她不是多管閑事的性格,這些年都獨來獨往也造就了對周遭任何事都漠然。

關上門回到家,把手上的紙紮用品往玄關一擱,脫掉外套就進了廚房。

燒水,拿出冰箱裏的冷凍水餃下了鍋。

等水開的工夫又見縫插針把廚房垃圾整理出來,開門去倒垃圾,發現隔壁那女孩依舊站在那,一邊罵著一邊用腳踹門。

年紀小,遇事只知道洩憤。

陶萬笳這次在回來時停下腳步,“需要幫忙嗎?”

“需要需要!”

女孩轉過身,似乎一直在等她開口,黑瘦的臉上露出個微笑,“我手機沒電了,鑰匙斷在鎖眼裏打不開,你能借我用下手機嗎,我給我男朋友打電話讓他回來。”

陶萬笳向後看了看,老式門鎖大多有這種問題,開門之前總是要先往裏推一下。

對方見她不說話,一時情急,“你到底借不借啊?”

“你男朋友是開鎖的?”

陶萬笳不答反問,點開手機電筒低頭查看,隨後轉身回去。

女孩眨眨眼,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這句問題的意思。

言外之意,比起第一時間找男朋友,還是應該找開鎖的才能解決問題。

“不想借就不借,說什麽風涼話啊,你們這兒的人都……”

女孩以為陶萬笳走了便不吐不快,話說到一半,看到她拿著刀和鉗子折返後急忙擡手捂嘴。

陶萬笳沒理會,借著發白燈光掃了她一眼,視線從她濃密的人工睫毛和誇張的碎鉆美甲上收回來。

用美工刀把鑰匙方向回正,再拿尖嘴鉗夾出斷掉的鑰匙。兩分鐘不到,斷掉的鑰匙就順利拿了出來。

再關門時,她聽見身後姑娘帶著羞愧的話語,“謝謝你啊,剛剛對不起。”

陶萬笳笑了下,將門從裏面反鎖後走到廚房盛餃子。

餐桌上放著她早晨沒來得及收的筆記本電腦,猶豫一瞬,陶萬笳解開密碼,到底還是點進郵箱將那份報道又看了一遍。

南城都市報副主編深度調查部主任裴強於今日宣布離職,對於日前引起軒然大波的報道,裴強對此表示無可奉告

陶萬笳輕嘆一聲,找到手機裏三天前的最後一條短信——

老裴:先別回來,躲過這陣子再等我聯系你

前路未知,皮薄餡大的肉餃子也沒有絲毫香氣。

陶萬笳囫圇吞吃,定好鬧鐘就去洗漱休息。



翌日淩晨,陶萬笳到墓園是四點半。

離開多年,這條路卻像是死死刻在她腦海,即使黑暗裏摻了層霧,亂石雜草又絆腳,但她還是沒用多久就找到一南一北的兩座合墓。

手電筒照在墓碑,她伸手抹去浮土。但大理石幹幹凈凈,只觸到一手的涼。

“爸,媽,我回來了。”

陶萬笳聲音很輕,“女兒不孝,過了這麽多年才回來看你們,實在是怕連累你們跟我一樣不得清靜。”

黑暗中聳立的墓碑巋然不動,陶萬笳放下袋子裏還冒熱氣的一盤餃子,很快輾轉到了另一座墓。

她沒有說話,擺好糕點就跪下來燒紙。

紙錢邊緣燃起猩紅的火焰,在黑暗中來回飄動著轉圈,一道急風劃過,流動的火苗傾斜著撲到她面前。

額間碎發被火燎了個邊,陶萬笳感受到這份灼痛後終於擡起頭,對上墓碑上那兩張黑白照片。

風嗚咽穿過,撲簌簌吹散她睫間的眼淚。

陶萬笳哽咽,“黃叔,劉姨,你們還在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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