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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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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命

每每秦夫人遇無解之事便會躲進小佛堂,燒幾柱高香又抄幾頁經文。以前是求柳三身體康健,現下是求的如韌不遠嫁。

她向來知道這個女兒與自己並不親厚,但也不願從此難相見。她一再拖延,不過就是害怕柳老爺會把女兒婚姻當作籌碼,成為他的滿足私欲的工具。

她跪著磕了一個又一個頭,佛龕下的抽屜裏依然安放著那封最後的家書。

“求母親保佑讓如韌留在女兒身邊……求母親保佑……不要讓如韌受我受過之苦……”

秦夫人虔誠地磕完頭,慶芳姑姑已站在門口,通傳道:“範姨娘來了。”

範寧華自打有了身子,整個人消瘦了很多,面色蠟黃、氣若游絲。她行了禮,與秦夫人請了安,開口請求道:“妾身這些日子身子實在不爽,害喜害得厲害,可否請郎中多來瞧瞧?”

慶芳將賬本遞給夫人過目。

秦夫人翻了幾頁便說:“你這月郎中已來了五回,已不少了。”

“可妾身實在難受。”範寧華捂著心口,五官擰作一團似是要哭。

秦夫人見不得女人哭,見了就心煩,不願看她,雙眼緊盯賬本只詢問道:“郎中可說什麽?”

“郎中說:尚不足月胎像不穩。”

“婦人產子多有不適之癥,你不用擔憂。既胎像不穩讓郎中多來也是應當。”秦夫人不耐煩地將賬本丟給慶芳,讓她趕緊將範氏打發走。

秋雁看著寧華瘦得黃懨懨,心裏也不是滋味兒。以前只聽說婦人生孩子如過鬼門關,這是第一回真真切切看到,這才剛懷上就像被個吸幹了精氣。若不是知道這是懷孕,秋雁還真當是中了邪。

寧華剛回了金蘭院就瞧見柳老爺已坐了許久。他看著範氏骨瘦嶙峋質問道:“怎的不吃飯?”

又不是寧華不想吃,只能無奈回道:“害喜厲害,吃什麽吐什麽。”

柳老爺聽完倒是忽然高興起來:“這麽會折騰,定是個臭小子。”

他拉著寧華的手,珍視無比地看著範氏還未凸起的肚子,好像在與素未謀面的兒子竊竊私語什麽。

“老爺們能說些什麽?無非是那些'我們老柳家有後了。'之類的。”玉蘭聽了秋雁的抱怨沒好氣地啰嗦了幾句,“總不會說'乖些,別擾你娘。'之類的漂亮話。”

秋雁撇撇嘴也不知道要不要繼續說下去,她現在總覺得金蘭院死氣沈沈,可主子有喜明明是喜事兒。她也得了賞賜,也做了件新衣裳,怎麽就高興不起來呢?

罷了,這不是她們這些穿青衣的該操心的事兒。

玉蘭見秋雁幾番欲言又止,又問道:“出什麽事兒了?”

“沒事兒,許是這些日子範姨娘身子不爽,把我累著了。”秋雁搖搖頭,一反常態地沒有再說什麽,自顧自回了金蘭院。

玉蘭站在狹長的夾道之中,望著秋雁的背影愈走愈遠,兩側院墻高且長,一眼望不到頭,那個愈來愈彎的背影逐漸消失在一個拐彎之中。

她說不清,只知道,天陰沈沈落了幾滴毛毛雨。

玉蘭回了柳二的屋裏,她如今回柳二屋裏愈發輕車熟路,柳二也很習慣她的打擾。

“餓麽?桌上給你特意留了吃的。”

只見桌上擺了一碟精致的白色糕點還撒了一把桂花。

“廣寒糕?”玉蘭最喜歡吃甜食,看見糕點就塞進嘴裏,邊吃著邊想起廣寒糕不是送考生的麽,興奮地問起來,“你要科考麽?”

“我哪有這個本事?”柳二輕笑著拿著手裏游記,輕輕敲了敲玉蘭的腦袋,“這是廚房做了招待楊家大郎與二郎的,大郎去年剛中了舉,二郎今年也要科考了,討個好彩頭。”

“你撿剩飯給我吃?”

玉蘭誠心揶揄他,見柳二拿她一臉無奈,又吃癟的樣子,就心情愉悅。

廚房的廣寒糕,又送了一些去了青蒲園。苦楝拿著食盒又兜兜轉轉去了書房邊的廂房,那是沈先生的住處。

她站在門外,輕聲說道:“沈先生,我家小姐給您送些糕點來,還盼您早日高中。”

沈居安覺得奇怪,這些日子不見柳大小姐,卻忽然給他送了糕點?他打開門,卻看苦楝送了食盒便一句未說匆匆離去,他心覺奇怪又隱隱有些不安。

食盒裏是一碟子廣寒糕,碟子下押著一封信。

湖心亭的月色下,四周竹簾抵不過秋葉裏的涼風與細雨,竹簾被吹得在風雨中毫無章法地舞動著,沈居安按信上所說如期赴約。還未至,就聽見雨夜裏的湖心亭中潺潺琴聲不斷。

是柳如韌。

沈居安撐著傘遠遠站著,踟躕不前。

苦楝忽的從他身後出現,把他嚇了一跳。陰惻惻不像個活人,死氣沈沈開口問道:“沈先生怎麽不去看看?”

“我本無意。”

“那你又為何要來?”

沈居安說不出話,走到柳如韌面前。

湖心亭裏只有一人、一琴、幾盞燭火在黑夜裏跳動。

“落塵繞梁之聲,裂石流雲之響。”一曲畢,沈居安方才誇道,“柳姑娘琴技了得,沈某人自愧不如。”

“我爹要給我安排一門親事。”柳如韌平淡地開口說道。

“柳兄慈父之心、深謀遠慮想必是一樁不錯的婚事。”

“齊州魯總督的獨子,於父親而言大約是不錯的。”

“魯家在齊州根基深厚,家風嚴謹,柳大姑娘不必擔心。”沈居安自認回答的滴水不漏。

“沈先生有過心悅之人麽?”柳如韌生的單柔,一雙黑亮的眼睛在黑夜裏倒映著跳動燭火的光,眼含著一汪春色直瞪瞪望著沈危,像在等一個答案。

“不曾。”

“先生不必為難,如韌已了然,不會糾纏。”柳如韌叫上苦楝便起身要走,她走得很幹脆,沒有絲毫留戀。

當看見如韌單薄的背影時,沈危心中才隱隱被觸動了一下。想起那個聽課時坐得最規矩的姑娘,每次都會帶著親手做的點心分給他一份,他習以為常接收著這份好意,然後佯裝糊塗。

他不是沒有看見如韌蘸著無色的茶水在桌上寫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只是水漬被蔭幹,他就當沒看見過。

雁過無痕。

任誰也不會平白生出一份癡情,柳如韌望著青蒲園爬滿青苔的白墻,不過是想起第一回見沈危時,那個豐神俊逸的翩翩公子誇了她一句:“柳大小姐有姑射神人之風采。”

現在想來應是說她生的像她爹吧?

她只是尚且年輕,見的人少,僅此而已。

秦夫人跪在小佛堂日夜跪拜,不知是否上蒼能聽見她的虔誠。若是非得是齊州,那沈危也不是不行。

只要她的女兒不遠行,留在她的身邊就好。

二十二年前的秦苒便是從距風城幾千裏遠的秦家遠嫁至此,她的噩夢也就此開始。她父親是貪圖柳家的錢財,一意孤行。如今她的丈夫要貪慕權勢將她的女兒送走。

她不允許。

慶芳姑姑又在門口候著,待秦夫人起身後才說道:“老爺派劉同上山把三哥兒從風清觀接來了。”

正廳難得把人聚齊了,柳三還穿著一身藏藍橫羅道袍坐在其中,顯得與一家人都格格不入。

柳老爺滿臉堆笑鄭重其事,舉杯向滿桌家人宣布了兩樁婚事。

一樁是柳家長女柳如韌與齊州總督魯達獨子魯作亭的婚事;另一樁是柳家長子柳清白與楊家三女楊婉月的婚事。

他自認是喜事,喜氣洋洋。秦夫人卻當場駁了魯家的婚事,說是如韌已有意中人還望柳老爺三思。

“意中人?是誰?”

如韌還未開口,秦夫人卻搶先說道:“是沈先生。”

柳老爺臉色一變,不作理會,直說:“我與魯家已經商定,魯家下月下聘。沈危之事怕是誤會,莫要再提。”

秦夫人還想說話,卻被柳老爺打斷道:“好了,今日之事之事告知你們,都已定下,沒有商量餘地。都散了吧。”

說完他便拂袖離去,空留下一大家子人圍坐在堂屋。

項姨娘眼瞧著老爺要走,匆匆跟上。走前還不忘帶著如煙上前恭喜夫人,恭喜大姑娘,恭喜二公子,她滿眼含笑,叫人挑不出錯。慶芳看著她狠狠啐了一口,恨不得眼睛裏飛出小刀。

玉蘭在柳二屋子裏燒了一爐茶蕪香,她不大擅長這類事情,聽說是產自西域,正巧看見一時興起,想著試試。柳家反正最不缺的就是香料與香粉。

受了潮的香屑升起的濃煙嗆得她迷了眼睛,掉了幾滴眼淚。迷蒙之間玉蘭感覺有人忽然從背後抱住了她,她以為是什麽登徒子,剛用力胡亂抽了幾個耳刮子才聽見耳邊是柳二的聲音。

“別動,讓我抱一會……一會就行……”

屋裏燭火被風熄滅,黑暗中玉蘭只能聽見柳二輕輕啜泣的聲音,關心道:“怎麽了?”

也不知去了趟正廳又受了什麽委屈?那柳老爺、秦夫人真不是好東西,都如此這般怎的還不願放過柳二?

玉蘭轉過身,只能在朦朧間看清他的輪廓,用衣袖替他拭去臉上的眼淚。在他唇邊輕輕點了點,輕聲哄道:“日後待分了家,我們就再也見不著他們了,任他們說什麽做什麽,都與我們無關。”

柳二沒有回應只是一味增加環住她的力道。

玉蘭被勒得有些難受又繼續哄道:“我瞧著柳家也不如何,若是分不了多少,我們出去自立門戶也不是不行。”

柳二依舊沒有回應,黑暗中他能做的只是緊緊地攬住玉蘭的腰,牢牢地禁錮住她。緊到她有些窒息,在懷中輕輕地掙紮起來,才能確認懷裏的人是鮮活的、是溫熱的。

他依舊沒有放手。

“柳清白……我有點難受……”

從正廳回北院,路不長,卻越走越黑。包福打著燈籠,仔仔細細照著地上,也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塊光亮。明明地上什麽也沒有,柳二卻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山火海之上,每一步都覺得如此漫長,他第一回覺得原來北院離正廳這麽遠。

他該如何?

擡頭時,夜色的盡頭站著他那位從不曾說過話的弟弟。

“玉蘭……”

“嗯?”

香爐裏火星忽明忽暗,柳二反覆撚著玉蘭耳垂上的珍珠墜子沈默良久後,方才緩緩在她耳邊開口道:“你記住……”

“記住什麽?”

“無論何時何地……我都不會害你……”

“無論何時何地……”他又小聲覆述了幾遍,好像在告訴自己一樣。

玉蘭不明所以,想出去問問包福發生了什麽,但柳二實在纏得緊,越是掙紮便是越纏得緊。最後她只能別扭地把頭埋進柳二的頸窩,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不願說便不說吧,待日後想說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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