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背，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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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背，一輩子
16
正式回校的前一晚，應早和周安耕去了趟後媽家，準備把之前沒收拾的東西拿回來。
進門時，後媽和蠢弟弟不在，應深強大病初愈沒多久，正躺在正屋裏睡覺。應早沒進門就聽到了呼嚕聲，跟電鉆打孔似的，吵得人腦袋疼。
“去右邊的那個屋……”應早壓低聲音說。
“嗯。”周安耕也低聲回，輕手輕腳進了右邊的屋子。
兩人鬼鬼祟祟的模樣非常好笑，其實根本不用壓低聲音，應早惡毒地想，應深強睡覺跟死了差不多，不打他根本不會醒。
右邊的屋子和他們住的雜物間差不多大，東西不多，一張床和幾個木櫃子。
最中間有個書桌，上面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麻將，煙灰缸裏幾個煙頭還冒著煙。
應早一進來就聞到了，皺眉捂住鼻子，煩躁地揮了揮空氣，“操，他們怎麽不抽死？”
“早早，不罵人。”
“……行行行，不罵不罵。”
應早撇了撇嘴，周安耕真是愛管人，要是條件允許，他真得好好辯駁一下。罵人是正常的人類情緒，是必須要存在的。
不過以周安耕的智商估計聽不懂，還是算了。
幾個月沒回來，屋裏的格局大變，原本應早的東西已經不見了。應早和周安耕找了半天，才終於在角落找到應早的校服和身份證。
除此以外，還有應早的衣服和書。
這些全部胡亂堆在角落，跟廢品一樣。
應早摸著皺巴巴的校服，倒是松了口氣，“還好！剛剛嚇死我，還以為他們扔了呢！”
周安耕皺眉盯著這件淺紅色校服，“早早，校服臟……”
“這算什麽臟，洗完晾在外面一晚就行。我跟你說，我都想好重新花錢買校服的準備了，幸好沒扔……行了咱們走，等會兒我後媽該回來了。”
說曹操曹操到，兩人腳底抹油地往門口走，正要伸手開門的時候，門突然被打開了。
“……誰不知道老四家那事啊，要我說真是丟人，自己媳婦都管不……”王芳打開門，看到門口的高大身影，嚇得尖叫一聲，“哎呦——”
“怎麽啦芳子？”身後的人立刻問。
王芳沒回應，也沒動。
她盯著周安耕和他背上的應早，緩緩地，視線落在周安耕的手上。
“哎呀玲姐！”王芳突然喊道，“我家裏這是來賊了啊！”
聲音依舊尖銳，音量不小，隔壁屋睡覺的應深強呼嚕聲都小了，砸吧砸吧嘴，翻了個身。
玲姐探進腦袋，看到情況，樂呵呵笑出聲：“小早回來了啊？”
應早沒搭理她。
玲姐也不尷尬，繼續笑著說：“要我說，應家這小子最有出息，偷東西都知道挑人不在的時候來，我看看偷的是什麽……呦，這不喬江中學的校服嗎？你要回去讀書啦？”
“讀書？”王芳表情有些微妙，“醫生不是都說瞎了嗎？瞎子還能讀書？那助學……”
“讓讓。”應早冷著臉說。
“你跟誰這個態度呢？”王芳瞪著他。
“這是我的東西，我回來拿有問題嗎？”
“你的東西？”王芳冷笑，“不是你跟幹部說我們不要你了嗎？滾就滾遠點兒，現在還回來偷我家東西，你要不要臉？！”
王芳脾氣爆，性格潑辣，應早被她養大，多少也粘上了這性格。
以前應早寄人籬下，沒法罵回去，現在應早可不怕她。
仗著周安耕護著自己，應早一手抓著他的衣領，一手指著前面罵：“你別他媽逼我！我剛剛讓著你，你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啊？有點自知之明，別沒完沒了！我這些年給你多少助學金，又花過你們多少錢，你現在好意思管我要，到底是誰給臉不要臉？！”
“你他媽有本事再說一遍——”王芳扔下手裏的筐，氣得沖過去要抓他。
“別你媽我媽的！你最沒資格當媽！”應早罵得嗓子沙啞，“我說一百遍也是這意思，你最惡心，最醜最壞！你……”
應早突然碰到了她的頭發，反應極快地往後一躲，手跟著甩過去。
“啪！”
一聲脆響。
伴隨著王芳的尖叫聲，應早甩了甩自己發麻的手，心中壓不住的快意，“這是我還給你的巴掌！別太感謝我！”
“……”
王芳捂著自己火辣辣的臉，臉上的震驚遮掩不住。
她被打了？
被一個已經瞎了的廢物？！
幾個月前還窩窩囊囊的應早，現在竟然敢罵她打她，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王芳大腦空白，緩慢地想，是因為那個傻子……對！應早現在是個瞎子，要不是有傻子在，他連走路都做不到！
她眼睛幾乎要冒出火來，兇狠地瞪向周安耕，剛一對視，突然註意到周安耕深黑的眼睛。
這人不知道盯了她多久，眼神沈默，又始終匍匐於此，王芳恍惚覺得，自己是被藏匿深處的猛獸盯住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傻子該有的表情！
一瞬間，王芳冷汗唰地下來了。
她可沒忘這傻子發起狠的樣子。
當時他的表情和現在一樣，沈默又帶著難以忽視的攻擊性，拳頭砸在應深強身上的力度，恨不得直接將肉砸碎。
在鎮上，有幾種人不能惹。
不知道犯什麽事，總之每天都在鎮上混日子的該溜子；沒有身份的黑戶；還有發瘋的傻子……
這幾種人有個共同點，不怕死，也不在乎別人的命。
王芳想張嘴說話，腿頓時軟了。
“……以後你們求我回來我也不會再回來！呸，以為這破地方我多稀罕嗎？大傻逼！你們一家都是大傻逼！”
應早終於罵完，半天沒聽到後媽的聲音，以為是自己的罵功增強，心想也不過如此。他高傲地哼了一聲，招呼周安耕走了。
應早好久沒罵這麽痛快了，不止如此，那一巴掌打得他相當解氣，次日去學校的心情更加愉快。
校服經過一晚上的吹風已經幹了，周安耕借了奶奶家的熨鬥，把紅白色的校服重新熨燙。
應早穿著還帶著熱氣的校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我好看嗎？”應早轉了一圈。
“好看。”周安耕點頭，“早早特別的，好看。”
“我猜也是。”應早哼哼幾聲，一邊拿盲杖一邊牽周安耕的手，“對了，我今天先適應路，等之後我自己去學校，不用你送我了。”
“我送。”周安耕道。
“你送什麽啊！”應早心裏美著，表面卻道，“你還得去市裏擺攤呢！早上五點多的車，趕不上可就廢了。”
“廢，就廢。”周安耕竟然會頂嘴了。
“嘿？”應早氣笑了，“你現在怎麽回事，都不聽我的了！”
周安耕皺著眉，堅持說：“早早看不到，自己去學校……很危險。”
“我知道。”應早心裏挺感動，聽著盲杖點在地上的聲音，嘟囔道，“可我不能一輩子讓你背啊，總得學著自己走。”
“背，一輩子。”
“哈哈哈還一輩子！”應早樂道，“那等你變成老頭兒還背我？到時候你自己走路都費勁！而且你還得賺錢呀，賺到錢我們才能付得起大城市房租，難道你不想住大房子嗎？”
周安耕想了想，誠實道：“想不到。”
因為沒住過，所以想不到，理由合情合理。
應早服了，拍拍他的腦袋，“反正，家裏得有人賺錢啊！這個艱巨的任務我做不到，只能交給你，能做到嗎？”
周安耕這回半點沒猶豫，“能！”
這反應和當初的小黃豆一模一樣。
應早快要笑死，“所以你沒法一直送我啊，而且現在還有更艱巨的任務呢……”
“什麽？”
“說了你也不懂。”
“我想知道。”周安耕說。
“哎呦，你真是……”應早摸摸他的臉，“我發現一件事，你現在越來越有自己脾氣了。”
偏偏這種脾氣應早還挺喜歡的。
應早想了想，還是說了，聽不懂就當聽個樂。
“咱們擺攤的生意做不長，手工品的供應比不上機器商品，我們以後得看看別的生意，一個能穩定得到錢的生意。”應早道，“畢竟我們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
周安耕靜靜聽著，應早看不到他的表情，卻也知道他聽得很認真。
走到校門口應早就不讓他送了，自己杵著盲杖進了學校。
現在是學生進校的時間，周圍人很多，應早順著人流往裏走，能聽到四周時不時議論的聲音。
應早並不在意，憑著記憶找到高中部辦公室，找林老師報道。
重新回到學校，這裏沒變又變了。
沒變的是，班還是原來的班，人還是原來的人。
只是座位變了，從第二排換到最後一排，原本的學生身份也變成陪讀生。
聽林老師解釋說，他以後高考沒辦法跟著學校一起，需要自己在官網報名，自費考試，考場是在別的地方。
這很正常，城德鎮真的太小了。
如果不是林老師，應早根本不知道原來盲人也能高考，原來外面的世界那麽大……
上課前，林老師領著應早進班級，簡單的說明了情況。
她說得內容很簡短，不想特殊化。有她在場，大家雖然都好奇地看著應早，也沒人當場起哄。
“那就按剛剛說的吧。”林老師溫聲道，“位置重新調過，現在只有後排有個單桌，你先坐著，不習慣到時候跟我說。”
應早點頭，“謝謝林老師。”
林老師扶他過去，應早捏著盲杖，手心微微出汗。
位置是最後面的角落，單桌。因為旁邊是放拖布掃帚的位置，還有個大垃圾桶。
後排這群人是他以前最看不起的那群，不是睡覺就是聊天，還非常欠。
此時看到應早落座，忍不住伸出頭搭話：“餵，應早！原來你真瞎了啊？我還以為是別人亂說的呢！”
應早沒理他，忙著收拾書桌肚的垃圾。
這裏太長時間不坐人，裏頭全是這群腦殘搞得垃圾，收拾半天都收拾不幹凈。
“別熱臉貼冷屁股了，沒發現人家根本不搭理你嗎？”另個後排男生笑道，“我就不一樣了，我來問！”
“你問個屁。”
“滾。”另個後排男生笑嘻嘻道，“應早！你不都瞎了嗎，還來學校幹什麽啊？我可沒聽過瞎子能上學。”
應早把最後一把垃圾扔到垃圾桶，從書包裏翻出濕巾，仔細地擦起來。
“嘭——！”
桌子被狠狠踢了一下，所有同學往後排看，林老師皺起眉，“趙俊，李正強，你們再搗亂就給我出去。”
兩人一臉笑嘻嘻，“不小心不小心。”
林老師警告地瞪著他們，兩人繼續笑，幾秒後，他們摸摸鼻子收起笑容，林老師才轉頭招呼科任老師進來上課。
現在已經進入了總覆習階段，有段時間沒上課，應早聽得有些吃力。
後面倒是好多了，漸漸習慣了光聽的狀態，甚至在老師提問卻鴉雀無聲的時候，主動舉手回答了問題。
一上午的課程結束，午休時間，學生們嗷嗷喊著沖出班內，應早聽著越來越靜的教室，稍微松了口氣。
有點累。
不，其實是非常累。
短短半天，他心中的喜悅已經褪去，重回校園，他要面臨的事很多很多。
行動不方便，他看不了黑板也做不了題。
還有周圍人的議論，一個人去廁所、去食堂、回家，任何一個小問題對他來說都十分困難。
除了這些，聽了半天課後，應早心中的急切快要溢出來。
他真的要抓緊學盲文了，自己現在連課堂筆記都記不了，完全沒法學習。
“應早。”
一個聲音從前面響起，應早身體立馬繃緊，聽清是誰的聲音，慢慢地挑起眉毛，“……楊曉倫？有什麽事？”
楊曉倫是個瘦瘦高高的男生，性格很木訥，要不是每次考試都是老二，應早壓根記不住。
“我過來是想告訴你。”楊曉倫深呼吸，鼓起勇氣道，“我不懂你為什麽來學校，陪讀而已，你難道以為自己能繼續讀書嗎？你現在學習好還有什麽用？”
“哦。”應早點點頭，“然後呢？”
“然後？”楊曉倫死死瞪著他，“然後你就認命吧，瞎了就是瞎了，既然是瞎子就老實待在家裏，眼睛看不見就別出來丟人。”
“哦，我聽到了，謝謝你的關心。”應早說，“還有事嗎？”
“……”
楊曉倫漲紅臉，應早這幅輕描淡寫的模樣，簡直是往他臉上扇巴掌，火辣辣的。然而沒等他開口，林老師敲了敲後門，探進身子。
“應早在嗎？”
“在！”應早立刻扭頭舉手，“林老師，有什麽事嗎？”
“你哥哥來接你啦。”林老師笑了一下，“以後中午特批你回家吃飯，趕緊回去吧。”
應早呆楞半天，瞬間被驚喜沖昏了頭腦，也不管禮不禮貌了，迅速說了聲“謝謝老師”便拿起盲杖往外沖。
“餵！”楊曉倫著急的追上去，“我話還沒說完！”
應早連半秒停頓都沒有，走的那叫一個幹脆利落。
幾分鐘後，楊曉倫反應過來，跑到窗臺往下看。
一個男人站在校門口，看不清長相，能看出他的身材很好，體型高大挺括，頭發理得很短。
這樣的人在他們鎮實屬少見，年輕的壯漢早早出去打工，留下的只有一大群老弱病殘。而且這種身材的楊曉倫也沒見過，身材太好了，他只在電視裏見過。
更讓他意外的是……一直對他很冷漠的應早，竟直接扔掉盲杖沖過去，直直蹦到對方的身上。
緊接著，楊曉倫不可思議地睜大眼。
從他的角度，看到應早跟男人說了幾句話，然後興奮地仰起頭，一口親在了對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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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回校的前一晚，應早和周安耕去了趟後媽家，準備把之前沒收拾的東西拿回來。
進門時，後媽和蠢弟弟不在，應深強大病初愈沒多久，正躺在正屋裏睡覺。應早沒進門就聽到了呼嚕聲，跟電鉆打孔似的，吵得人腦袋疼。
“去右邊的那個屋……”應早壓低聲音說。
“嗯。”周安耕也低聲回，輕手輕腳進了右邊的屋子。
兩人鬼鬼祟祟的模樣非常好笑，其實根本不用壓低聲音，應早惡毒地想，應深強睡覺跟死了差不多，不打他根本不會醒。
右邊的屋子和他們住的雜物間差不多大，東西不多，一張床和幾個木櫃子。
最中間有個書桌，上面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麻將，煙灰缸裏幾個煙頭還冒著煙。
應早一進來就聞到了，皺眉捂住鼻子，煩躁地揮了揮空氣，“操，他們怎麽不抽死？”
“早早，不罵人。”
“……行行行，不罵不罵。”
應早撇了撇嘴，周安耕真是愛管人，要是條件允許，他真得好好辯駁一下。罵人是正常的人類情緒，是必須要存在的。
不過以周安耕的智商估計聽不懂，還是算了。
幾個月沒回來，屋裏的格局大變，原本應早的東西已經不見了。應早和周安耕找了半天，才終於在角落找到應早的校服和身份證。
除此以外，還有應早的衣服和書。
這些全部胡亂堆在角落，跟廢品一樣。
應早摸著皺巴巴的校服，倒是松了口氣，“還好！剛剛嚇死我，還以為他們扔了呢！”
周安耕皺眉盯著這件淺紅色校服，“早早，校服臟……”
“這算什麽臟，洗完晾在外面一晚就行。我跟你說，我都想好重新花錢買校服的準備了，幸好沒扔……行了咱們走，等會兒我後媽該回來了。”
說曹操曹操到，兩人腳底抹油地往門口走，正要伸手開門的時候，門突然被打開了。
“……誰不知道老四家那事啊，要我說真是丟人，自己媳婦都管不……”王芳打開門，看到門口的高大身影，嚇得尖叫一聲，“哎呦——”
“怎麽啦芳子？”身後的人立刻問。
王芳沒回應，也沒動。
她盯著周安耕和他背上的應早，緩緩地，視線落在周安耕的手上。
“哎呀玲姐！”王芳突然喊道，“我家裏這是來賊了啊！”
聲音依舊尖銳，音量不小，隔壁屋睡覺的應深強呼嚕聲都小了，砸吧砸吧嘴，翻了個身。
玲姐探進腦袋，看到情況，樂呵呵笑出聲：“小早回來了啊？”
應早沒搭理她。
玲姐也不尷尬，繼續笑著說：“要我說，應家這小子最有出息，偷東西都知道挑人不在的時候來，我看看偷的是什麽……呦，這不喬江中學的校服嗎？你要回去讀書啦？”
“讀書？”王芳表情有些微妙，“醫生不是都說瞎了嗎？瞎子還能讀書？那助學……”
“讓讓。”應早冷著臉說。
“你跟誰這個態度呢？”王芳瞪著他。
“這是我的東西，我回來拿有問題嗎？”
“你的東西？”王芳冷笑，“不是你跟幹部說我們不要你了嗎？滾就滾遠點兒，現在還回來偷我家東西，你要不要臉？！”
王芳脾氣爆，性格潑辣，應早被她養大，多少也粘上了這性格。
以前應早寄人籬下，沒法罵回去，現在應早可不怕她。
仗著周安耕護著自己，應早一手抓著他的衣領，一手指著前面罵：“你別他媽逼我！我剛剛讓著你，你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啊？有點自知之明，別沒完沒了！我這些年給你多少助學金，又花過你們多少錢，你現在好意思管我要，到底是誰給臉不要臉？！”
“你他媽有本事再說一遍——”王芳扔下手裏的筐，氣得沖過去要抓他。
“別你媽我媽的！你最沒資格當媽！”應早罵得嗓子沙啞，“我說一百遍也是這意思，你最惡心，最醜最壞！你……”
應早突然碰到了她的頭發，反應極快地往後一躲，手跟著甩過去。
“啪！”
一聲脆響。
伴隨著王芳的尖叫聲，應早甩了甩自己發麻的手，心中壓不住的快意，“這是我還給你的巴掌！別太感謝我！”
“……”
王芳捂著自己火辣辣的臉，臉上的震驚遮掩不住。
她被打了？
被一個已經瞎了的廢物？！
幾個月前還窩窩囊囊的應早，現在竟然敢罵她打她，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王芳大腦空白，緩慢地想，是因為那個傻子……對！應早現在是個瞎子，要不是有傻子在，他連走路都做不到！
她眼睛幾乎要冒出火來，兇狠地瞪向周安耕，剛一對視，突然註意到周安耕深黑的眼睛。
這人不知道盯了她多久，眼神沈默，又始終匍匐於此，王芳恍惚覺得，自己是被藏匿深處的猛獸盯住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傻子該有的表情！
一瞬間，王芳冷汗唰地下來了。
她可沒忘這傻子發起狠的樣子。
當時他的表情和現在一樣，沈默又帶著難以忽視的攻擊性，拳頭砸在應深強身上的力度，恨不得直接將肉砸碎。
在鎮上，有幾種人不能惹。
不知道犯什麽事，總之每天都在鎮上混日子的該溜子；沒有身份的黑戶；還有發瘋的傻子……
這幾種人有個共同點，不怕死，也不在乎別人的命。
王芳想張嘴說話，腿頓時軟了。
“……以後你們求我回來我也不會再回來！呸，以為這破地方我多稀罕嗎？大傻逼！你們一家都是大傻逼！”
應早終於罵完，半天沒聽到後媽的聲音，以為是自己的罵功增強，心想也不過如此。他高傲地哼了一聲，招呼周安耕走了。
應早好久沒罵這麽痛快了，不止如此，那一巴掌打得他相當解氣，次日去學校的心情更加愉快。
校服經過一晚上的吹風已經幹了，周安耕借了奶奶家的熨鬥，把紅白色的校服重新熨燙。
應早穿著還帶著熱氣的校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我好看嗎？”應早轉了一圈。
“好看。”周安耕點頭，“早早特別的，好看。”
“我猜也是。”應早哼哼幾聲，一邊拿盲杖一邊牽周安耕的手，“對了，我今天先適應路，等之後我自己去學校，不用你送我了。”
“我送。”周安耕道。
“你送什麽啊！”應早心裏美著，表面卻道，“你還得去市裏擺攤呢！早上五點多的車，趕不上可就廢了。”
“廢，就廢。”周安耕竟然會頂嘴了。
“嘿？”應早氣笑了，“你現在怎麽回事，都不聽我的了！”
周安耕皺著眉，堅持說：“早早看不到，自己去學校……很危險。”
“我知道。”應早心裏挺感動，聽著盲杖點在地上的聲音，嘟囔道，“可我不能一輩子讓你背啊，總得學著自己走。”
“背，一輩子。”
“哈哈哈還一輩子！”應早樂道，“那等你變成老頭兒還背我？到時候你自己走路都費勁！而且你還得賺錢呀，賺到錢我們才能付得起大城市房租，難道你不想住大房子嗎？”
周安耕想了想，誠實道：“想不到。”
因為沒住過，所以想不到，理由合情合理。
應早服了，拍拍他的腦袋，“反正，家裏得有人賺錢啊！這個艱巨的任務我做不到，只能交給你，能做到嗎？”
周安耕這回半點沒猶豫，“能！”
這反應和當初的小黃豆一模一樣。
應早快要笑死，“所以你沒法一直送我啊，而且現在還有更艱巨的任務呢……”
“什麽？”
“說了你也不懂。”
“我想知道。”周安耕說。
“哎呦，你真是……”應早摸摸他的臉，“我發現一件事，你現在越來越有自己脾氣了。”
偏偏這種脾氣應早還挺喜歡的。
應早想了想，還是說了，聽不懂就當聽個樂。
“咱們擺攤的生意做不長，手工品的供應比不上機器商品，我們以後得看看別的生意，一個能穩定得到錢的生意。”應早道，“畢竟我們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
周安耕靜靜聽著，應早看不到他的表情，卻也知道他聽得很認真。
走到校門口應早就不讓他送了，自己杵著盲杖進了學校。
現在是學生進校的時間，周圍人很多，應早順著人流往裏走，能聽到四周時不時議論的聲音。
應早並不在意，憑著記憶找到高中部辦公室，找林老師報道。
重新回到學校，這裏沒變又變了。
沒變的是，班還是原來的班，人還是原來的人。
只是座位變了，從第二排換到最後一排，原本的學生身份也變成陪讀生。
聽林老師解釋說，他以後高考沒辦法跟著學校一起，需要自己在官網報名，自費考試，考場是在別的地方。
這很正常，城德鎮真的太小了。
如果不是林老師，應早根本不知道原來盲人也能高考，原來外面的世界那麽大……
上課前，林老師領著應早進班級，簡單的說明了情況。
她說得內容很簡短，不想特殊化。有她在場，大家雖然都好奇地看著應早，也沒人當場起哄。
“那就按剛剛說的吧。”林老師溫聲道，“位置重新調過，現在只有後排有個單桌，你先坐著，不習慣到時候跟我說。”
應早點頭，“謝謝林老師。”
林老師扶他過去，應早捏著盲杖，手心微微出汗。
位置是最後面的角落，單桌。因為旁邊是放拖布掃帚的位置，還有個大垃圾桶。
後排這群人是他以前最看不起的那群，不是睡覺就是聊天，還非常欠。
此時看到應早落座，忍不住伸出頭搭話：“餵，應早！原來你真瞎了啊？我還以為是別人亂說的呢！”
應早沒理他，忙著收拾書桌肚的垃圾。
這裏太長時間不坐人，裏頭全是這群腦殘搞得垃圾，收拾半天都收拾不幹凈。
“別熱臉貼冷屁股了，沒發現人家根本不搭理你嗎？”另個後排男生笑道，“我就不一樣了，我來問！”
“你問個屁。”
“滾。”另個後排男生笑嘻嘻道，“應早！你不都瞎了嗎，還來學校幹什麽啊？我可沒聽過瞎子能上學。”
應早把最後一把垃圾扔到垃圾桶，從書包裏翻出濕巾，仔細地擦起來。
“嘭——！”
桌子被狠狠踢了一下，所有同學往後排看，林老師皺起眉，“趙俊，李正強，你們再搗亂就給我出去。”
兩人一臉笑嘻嘻，“不小心不小心。”
林老師警告地瞪著他們，兩人繼續笑，幾秒後，他們摸摸鼻子收起笑容，林老師才轉頭招呼科任老師進來上課。
現在已經進入了總覆習階段，有段時間沒上課，應早聽得有些吃力。
後面倒是好多了，漸漸習慣了光聽的狀態，甚至在老師提問卻鴉雀無聲的時候，主動舉手回答了問題。
一上午的課程結束，午休時間，學生們嗷嗷喊著沖出班內，應早聽著越來越靜的教室，稍微松了口氣。
有點累。
不，其實是非常累。
短短半天，他心中的喜悅已經褪去，重回校園，他要面臨的事很多很多。
行動不方便，他看不了黑板也做不了題。
還有周圍人的議論，一個人去廁所、去食堂、回家，任何一個小問題對他來說都十分困難。
除了這些，聽了半天課後，應早心中的急切快要溢出來。
他真的要抓緊學盲文了，自己現在連課堂筆記都記不了，完全沒法學習。
“應早。”
一個聲音從前面響起，應早身體立馬繃緊，聽清是誰的聲音，慢慢地挑起眉毛，“……楊曉倫？有什麽事？”
楊曉倫是個瘦瘦高高的男生，性格很木訥，要不是每次考試都是老二，應早壓根記不住。
“我過來是想告訴你。”楊曉倫深呼吸，鼓起勇氣道，“我不懂你為什麽來學校，陪讀而已，你難道以為自己能繼續讀書嗎？你現在學習好還有什麽用？”
“哦。”應早點點頭，“然後呢？”
“然後？”楊曉倫死死瞪著他，“然後你就認命吧，瞎了就是瞎了，既然是瞎子就老實待在家裏，眼睛看不見就別出來丟人。”
“哦，我聽到了，謝謝你的關心。”應早說，“還有事嗎？”
“……”
楊曉倫漲紅臉，應早這幅輕描淡寫的模樣，簡直是往他臉上扇巴掌，火辣辣的。然而沒等他開口，林老師敲了敲後門，探進身子。
“應早在嗎？”
“在！”應早立刻扭頭舉手，“林老師，有什麽事嗎？”
“你哥哥來接你啦。”林老師笑了一下，“以後中午特批你回家吃飯，趕緊回去吧。”
應早呆楞半天，瞬間被驚喜沖昏了頭腦，也不管禮不禮貌了，迅速說了聲“謝謝老師”便拿起盲杖往外沖。
“餵！”楊曉倫著急的追上去，“我話還沒說完！”
應早連半秒停頓都沒有，走的那叫一個幹脆利落。
幾分鐘後，楊曉倫反應過來，跑到窗臺往下看。
一個男人站在校門口，看不清長相，能看出他的身材很好，體型高大挺括，頭發理得很短。
這樣的人在他們鎮實屬少見，年輕的壯漢早早出去打工，留下的只有一大群老弱病殘。而且這種身材的楊曉倫也沒見過，身材太好了，他只在電視裏見過。
更讓他意外的是……一直對他很冷漠的應早，竟直接扔掉盲杖沖過去，直直蹦到對方的身上。
緊接著，楊曉倫不可思議地睜大眼。
從他的角度，看到應早跟男人說了幾句話，然後興奮地仰起頭，一口親在了對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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