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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無頭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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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無頭屍身

跨過長長的覆廊, 穿過月洞門,轉角石湖邊上有一閣樓。那閣樓外表破敗不堪, 年久失修,一登上樓梯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響,灰塵撲簌簌往下掉。魏照生他們結結實實被嗆得慌。

因事先得到命令,數十個女子被安置在樓梯轉角的小廳內。她們目光呆滯,臉色煞白,似是許久沒見過這般明亮的日光,有幾個坐在窗牖旁怔楞往外看。

侍衛們臨時去買的衣物,她們穿著看上去極不合身。裙擺長長拖在地上,因為饑餓與折磨, 身材瘦削衣服撐不起來, 看著空蕩無比。

她們表情麻木聚在一起,怔楞失神一言不發。空氣安靜得可怕。

李琤上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他走到人群中一個個確認,企圖找到當年那人。可這事畢竟過了數十年,人的容貌會發生巨大變化。

且她們被關在暗室多年, 因為非人的折磨, 雙眼深深凹陷,顴骨高聳, 一眼看上去長相都差不多。

他拿著玉佩一個個親自詢問,可她們要麽搖頭,要麽直接漠視,靜靜看李琤一個人的表演。

太子表情愈發焦急不耐,其中慣來會識人眼色的某個侍衛突然大喝一聲:“太子殿下問話,你們這些個腌臜貨居然敢無視?誰給你們的膽子?”說著手上的鞭子就要落下。

李琤劈手奪下,擡腳狠狠踹在對方腹部,居高臨下道:“狗仗人勢的玩意兒, 孤還未t發話,你就敢如此行事。當真以為孤好性子嗎?”

這一腳力氣極重,侍衛直接飛到角落的桌子下,捂著肚子臉色難看,看到太子面色低沈也不敢呻吟,只一個勁兒求饒。

魏照生看著地上那人,心中暗暗嘆了口氣。殿下一向厭惡這等陽奉陰違,只顧著在主子面前賣弄的屬下。更何況這侍衛手中的鞭子揮向的還是手無寸鐵的女人,實在罪有應得。

聽到那侍衛說太子殿下,一直選擇性無視的女子中,突然有幾個擡頭往這邊看過來,眼神帶著探究,看了不過幾息功夫又重新低下頭,一副神游物外的態度。

李琤突然站定,眼神在幾位女子身上巡視,想透過她們麻木的臉找到當年的痕跡。

可惜,什麽都沒有。

他握著玉佩的手倏忽攥緊,力氣之大仿佛下一瞬那玉佩就化為齏粉。臉上愈發難看,呼吸急促起伏,不知在想什麽。

“殿下,殿下?”魏照生不知殿下急匆匆來跑一趟是為了找什麽,但看情形應是個女子,且是跟殿下有極大淵源的女子。

被他的聲音拉回思緒,李琤突然擡眸,眼神中還帶著期盼,聲音鏗鏘有力:“諸位,孤乃大晉的太子殿下,知道你們被賊人強行虜到此處。

“諸位放心,賊人已經伏誅,有孤為你們做主,你們身份從此自由,再不用被關在不見天日的暗室。吾會命人給你們一筆撫恤金,日後你們就可以堂堂正正生活在世間,做個光明正大的人,不用擔心被人脅迫”。這世上有淩駕於權力至上的律法,只要是律法所不容,這些惡人遲早會付出代價。

“孤今日前來,只有一事想請求諸位。懇請諸位仔細看看,是否有人認識這玉佩?”

在太子那句“堂堂正正生活在世間”說出來時,有幾個突然變了臉色,枯竭黯淡的眼睛仿佛瞬間被註入活水,泛著星星點點的光芒。

一語終畢,室內又重歸寂靜。就在他們以為此行無功而返,沒有人理會時,突然靠近窗牖下一個女子舉手嗚嗚叫起來。

那女子眉目清秀,年紀看上去不過二十來歲,可頭上早已華發遍布,雙手幹枯如雞爪,脖子處還能看到鞭笞留下的血痕。

一聽到有動靜,太子迅速趕過去,蹲下身子與對方平齊,一雙眼睛炯炯望著,期待能從中找出熟悉的痕跡。可惜,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與當年沒有絲毫關聯。

這,真的是琴娘麽?李琤的心往下沈,憑著心底那點微薄的希望,他舉起手中的玉佩,盡量壓低聲音不嚇到對方:“這是你的玉佩嗎?”

“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當年你是否住在長孫府,偷偷給閣樓上一個少年送吃食?”

女子聽得雲裏霧裏,斷定搖頭。

“不是你的玉佩?還是說,你不記得小時候發生的事兒了?”李琤有如審問犯人的判官,不錯過對方臉上任何細微表情。

女子依舊一邊搖頭,一邊擺動雙手,嘴裏嗚嗚喊著,似乎想傳達什麽。

“殿下,她說不了話,這可怎生是好?”魏照生看著這女子瘦弱不堪,頗為心疼。說來他的女兒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自小雖不說錦衣玉食但也是雙親呵護長大的。可面前這個跟自己女兒差不多年齡的人,卻飽受折磨成這般骨瘦嶙峋的模樣。

那琰光,實在可恨!

女子見對面男人皺眉一言不發,伸手在地板上畫著什麽。李琤眼睛倏然一亮:“你會寫字?”

女子忙不疊點頭。

“來人,速速準備筆墨!”太子一聲令下,守在旁邊的侍從很快將筆墨送過來。李琤親自遞到女子身邊,看著她寫。

那女子顯然受過指導,用單鉤法握筆大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筆桿,手肘平穩得在上面放一碗水估計都不會灑。她仔細在毛皮紙上寫著,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這玉佩不是你的?那是何人,你認識她麽?”李琤沒等對方寫完,急切問。

實在不怪他對此如此執著,因為這件事已經成了心底的執念,無數次午夜夢回夢到小時候的事,他都因為弄丟對方而自責悔恨。

只有找到她,才能徹底破除心魔。

女子繼續往下寫,夕陽的光照在她恬靜的臉上,整個人如同置身仙境閃閃發亮。她說自己也不知道這玉佩是誰的,從何而來,只是有一次看到琰光將其放在手中把玩,她才有印象。

意想之中的結局,早在他跨入這閣樓那一刻,就已經猜到了。李琤搖頭,坦然面對這一場突然升騰又戛然而止的喜悅。

他該清楚的,找了多年都不曾見任何蹤跡的人,難道會莫名其妙出現在江南,出現在他身旁?

雖是這般安慰自己,可他還是能聽到胸腔的破碎聲。他將那女子寫的字反覆看了好幾遍,似要將毛皮紙盯出個窟窿。

“殿下,雖說這女子不知玉佩是何人,但不是還有琰光嗎?那個貪生怕死的蠢驢,為了求生一定會如實相告”。魏照生見太子身軀搖晃,似快要支撐不住,適時提醒道。

李琤身形猛然一震,是啊,琰光肯定知道這玉佩來歷,他怎麽忘了這一遭?無數念頭從腦海中恍過,他鳳眸冷冽,恢覆了一貫的冷靜。起身問道:“琰光呢,還沒請來麽?”

其實夏常帶著人一直候在閣樓下,聽到太子的傳喚,把人提上來摔在地上。

琰光看到室內的人並不震驚,這閣樓位置並不隱蔽,自太子發現他身份準備攤開來說時,他就已經做好一切心理準備了。

李琤走到他面前躬身,與其雙眼對視,將手中的玉佩放在二人中間,淡聲問:“這可是你的玉佩?”

琰光不知對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眼神只停留在上面片刻便挪開了。冷笑道:“你不需要知道”。

“若孤非要知道呢?”

“除非你能從我嘴巴裏撬出來,不過,你大抵沒這個本事”。琰光一臉蔑視。並非他要保幕後之人,而是單純不想如太子的意。

聽他這般說,太子也不急了,負手往窗牖處走去,閑庭信步般:“好硬的骨頭,倒是讓孤高看一等了。”

繼續幽幽道:“剝皮萱草,大概聽說過罷?你說,若孤拿這一套來對付你,單憑你那富貴裏養出來的性子,能熬到哪一步?是人皮從頭頂剝開的時候,還是填充稻草的時候?眼睜睜看著自己一身皮囊被剝,你的心性當真如此堅忍?”

在李琤說出“剝皮萱草”四字時,琰光臉色就變得煞白,嘴唇因極度恐懼而不斷顫抖,幹枯的手指著李琤說不出話來。

“說吧,孤等著你的回答”。太子施然落座,牢牢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良久,聲音從琰光喉嚨裏擠出來:“這是我在一個小姑娘身上發現的……”

“她現在在哪裏?可還活著?”李琤一聽到關鍵信息,再也顧不上其他,扯著對方袖子怒吼道。

琰光視線在他身上停留許久,似是發現其中不同尋常,顧不上害怕,不打算放過方才一閃而過的疑惑:

“太子這是怎麽了,不過一粗鄙女子罷了,值得殿下如此激動?”說著哂笑,“難不成,此女是太子心上人不成?”

太子卻懶得聽他廢話,側身從侍衛腰間唰一聲抽出劍柄橫在琰光脖子前,連聲質問:“孤在問你話,必須如實回答!”

男子此時情緒激動眼尾殷紅,面上滿是焦灼。琰光眼神在他臉上流連許久,終於肯定了一個事實:

此女在太子心中的地位定然不一般,說不定確實是太子放在心上的人。否則這麽多年為何還心心念念,在眾人面前屢次失態?

那女人當年也是從長安來的,他發現的時候恰是在西市牙行。如此想來,她與太子見過面也不是不可能。真是有趣,當年太子也不過十多歲吧,年紀小小就知道情愛了?

緣分真是個奇妙的東西,李琤苦苦追尋多年的人,恰好就在他身邊,還幹著暗探的勾當。也不知道有朝一日太子發現真相,會被打擊成什麽樣子?

他還真是期待那一天的到來。想必,是極有趣的吧。

琰光嘴角上揚,難以掩飾內心的愉悅,語氣輕佻:“她啊,早死了”。似是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又解釋道:

“當年兵荒馬亂的,黎庶食不果腹,橫屍田野的不知凡幾。當年我在西市牙行看見的她,小小一個哭得眼睛都腫了。一時動了惻隱之心把她買下。沒想到那小姑娘身子太弱,被牙人連著餓了好幾天,被我買來不到一個月就死了。”

看著李琤t一寸寸發白的嘴唇,他繼續道:“當年我看她與我境遇相同,便出資親自把她埋了。那玉佩是她珍重之物,她臨終前一直托我代為保管。可憐那女娘,小小年紀便香消玉殞,實在可惜”。

他嘴上說著可惜,可那語氣,那神色,沒有半分惋惜。

李琤就算沒有親眼目睹,也能想象到她落到他手裏,面臨的是怎樣慘烈殘酷的生活。虐待毆打,放血煉丹?她年紀那麽小,遭受這等重創,就是金剛之身也難以保命。

自欺欺人般,他依舊難以相信,半瞇的眼睛裏迸發狠意:“孤命你實話實說”。他的屁話,他是一個字不會信的。

琰光搖頭,無可奈何嘆息:“這就是我的實話,當年也是看她可憐才買下,沒想到那小姑娘居然跟太子有淵源。實在是天不假年,可悲可嘆”。

說著脖子一伸,刻意貼上冰冷的刀口,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殿下若不相信,便一刀把我殺了罷”。落到他們李家人手裏,他也沒想著茍活。這一刀下去不過頭點地,利落又痛快。

李琤卻猛然把刀收回去,起身冷笑:“想這麽輕而易舉就死?也太便宜你了”。說著註視旁邊的幾位女子,那些女子自琰光進來後便恐懼得瑟瑟發抖,驚恐萬狀縮作一團。

“你把這些大好年華的女子折磨得不人不鬼,有道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在她們身上加諸的般般罪行,都要印到你身上”。

聲音剛落,琰光臉色微變。

這話聽在啞女們耳朵裏有如天籟,方才執筆寫字那女子又嗚嗚出聲,似想傳達什麽。

李琤接過對方遞過來的紙,看清上面的字,又是一怒。將毛皮紙往琰光方向扔:“還敢說沒撒謊,密道裏不是還有人麽?”俗話說狡兔有三窟,琰光腦子雖蠢笨,但若想要藏人,定不會只選一個地方。

他高聲命令左右侍衛:“來人,把書房太極圖的地板撬開,孤倒要親自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讓逆黨想方設法掩藏!”

又吩咐左右照顧好這些女子,請來醫官醫治,隨後重重摔袖子走下閣樓。魏照生吭哧吭哧在後面跟著,終於理清楚來龍去脈。

原來那玉佩竟是殿下的心上人留下的,瞧殿下那焦急擔心的樣子,說不定那小女娘在殿下心中分量頗重。

一邊想一邊覺著奇怪。太子不近女色,東宮後院空置多年。也就今年才納了個良媛,那良媛娘娘肚子裏還懷著太子唯一的子嗣。眼瞧殿下對良媛娘娘是愛重不已,可如今又莫名其妙冒出來個白月光小娘子。

魏照生心中實在好奇,殿下到底是喜歡良媛娘娘呢,還是喜歡當年那小娘子?亦或者,二者之間,誰的喜愛更多一點?

意識到自己在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忙用力甩甩腦門,企圖把八卦的好奇心按下。

書房內的八卦圖地板被侍衛撬開,果然露出裏面的地道。有樓梯直通而下,那密道看著極幽深,沒有一絲光線。陰森詭異的冷氣撲面而來,大白天的,冷得人打寒顫。

李琤接過侍衛遞過來的火折子,千牛衛備身夏常帶領一隊人在前方領路,確保裏面沒有機關暗器。

太子始終與他們保持一尺左右,按察使緊隨其後。甫一進去,依稀能聽到水珠滴落的滴答聲,聽起來空寂幽深,空氣中還隱約散發著一股極臭的味道,那味道直沖天靈蓋,讓人忍不住作嘔。

離得愈近,那味道愈加明顯。走下樓梯,入目是一片平坦的空地,墻壁上有水珠滲出,砸落在地發出脆響。遠處角落裏放置著一張床榻,看被子隆起的幅度,上面應該躺著個人。

顯然惡臭就是那裏散發出來的。李琤眼皮突突地跳,有種不好的預感。果然,最先抵達那裏的夏常等人看清床上的慘狀,猛然後退,手中的火折子啪嗒一聲摔落在地。

滿地火光搖曳。

“夏備身,可是發現了什麽?”魏照生強忍著惡心,朝不遠處那幾人問道。

夏常臉色難看,一向見慣生死的他目睹眼前這一幕,罕見的被惡心到了。上面躺著的是一具屍體,還是一具,無頭屍。

看屍體腐爛程度,死者已經過世好幾天了。而今天氣炎熱,就算密室修築在地下溫度比之外面要低許多。但依舊抑止不住屍體的腐爛。

還有他手上的指甲處,血跡斑斑,觀其血跡和腐爛程度,是被人生生拔出來的。

究竟是何人狠毒至此,不僅生生拔掉指甲,還任由屍體在密室腐爛而不管不顧,連一張草席都沒有。就算死者惡貫滿盈,也不至於這般。

李琤聽到夏常的稟告,顧不上吉兇與否,疾步上前將火折子靠近屍體,仔細打量著。

魏照生身為臣子有勸諫之責,在一旁忍著惡臭好說歹說,也沒能把太子勸走。李琤看了一炷香功夫遂放下東西往後退,臉色難看:“把琰光押來,讓他認一認死的是何人”。

死了也就罷了,為何偏偏只剩下一具屍體沒有屍首?難道行兇之人為了掩蓋死者真相,刻意如此為之?

這裏關著的人到底是誰,為何琰光要把對方關在這般隱秘所在,琰光知道此人已經死了麽,這人是琰光殺的?

無數問題縈繞在李琤腦海,他吩咐隨從去請仵作驗屍,語罷重新回到書房。

琰光在被那啞女揭穿書房密室時,臉上除了一開始的詫異,很快變得平靜。

自落到太子手裏他情緒一直很平靜,命都沒有了一切前途都與自己無緣,他還關註這些幹嘛。反正就算那啞女不說,太子遲早也會發現。

只是聽到來人說密室之人早已死了多日時,那蒼老的面容突然迸發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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