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7章 Chapter 66
關燈
小
中
大
◇ 第67章 Chapter 66
送宋知遼去機場那天，只提了個大箱子，人還沒過去呢，搞這搞那的就把他的啟動資金全砸進去了。
我數了數身上的所有錢，也不知道他周轉夠用沒有，昨晚睡前把工資卡綁進他手機裏我就沒管了。
以前送他上客車去上學，現在送他坐飛機去留學，明明是一起長大的還把人越送越遠了。
箱子是我推著走的，宋知遼跟在我後面搞得好像是我要去登機，我說：“大哥你能別哭了嗎，護照哭濕了過不了海關。”
咱不哭了唄，來個goodbye kiss比這實際多了，我真不樂意在這時候哭，在宋知遼走旅游簽去日本考試的前一天晚上，和他躺在床上聊天的時候我就哭過了。
房間裏面沒開燈，我倆都沒睡，也不幹一些深入交流的事情，就開始扯到未來的事情。
我問他：“你緊不緊張？”
“還好，也就兩三天的事情，上午考完，快的話下午就能參加同校的面試。”
“可是你很累。”我接著說：“你回來之後除了找個好工作還有什麽打算？”
“能找到好工作就把錢都給你花，換不會經常堵的洗衣機，換睡起來不會吱吱響的床，給你打個最通透的陽臺，讓你曬著太陽睡覺。”
好像有東西從眼眶裏面掉出來，我想到我已經夠黑了又想笑，才不要什麽能曬太陽的陽臺，“那如果找不到好工作呢？”
其實我想好了要是找不到好工作，就當他是去日本玩了兩年開開眼界，沒說一定要做出什麽明堂，咱不做雞娃的家長。
結果我家娃說他可以去抗日劇劇組裏應聘個群演，要是運氣好的話還能當個太君。
我一聽完更難受了，想到他被炸得倒在地上，臉上黑一塊白一塊，眼淚流得更歡。
我還怪心疼的，說：“那你還是給我買個陽臺吧。”
說完我們兩個就在深夜裏笑得喘不上氣，淚珠卻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我臉上掉下來。
他對自己太舍得下狠手，再苦再累也沒跟我喊過疼，他盼望自己能年少有為，我眼看他差點摔了，手都伸出一半又只能收回去。
機場廣播催促他快走，我沒機票只能送他到安檢口。人生中第一次長久的分開誰也沒流淚，只是像每一次他坐車去學校一樣，等著下一次見面的日子。
我遠遠看著他在安檢處脫大衣和鞋子，心裏想我只允許他轉身安檢的時候看我一眼。
再多看一眼我都會心碎，我渾身的細胞都在說我舍不得。
看著時間，宋知遼的航班飛走了，我在原地想我真是偉大，原來愛是不計較條件也要相互成全的。
宋知遼走之前我就已經進了我的前公司，做了個品質部的工程師，性質就同售後差不多，和生產技術掛鉤多點。
工作強度比實習的時候高太多，加上進進出出都變成只有我一個人，還變得挺郁悶的。
有家客戶對我們的年度述職報告不滿意，整個部門趕工寫，寫出來的又被打回來。
當乙方就是這點不好，在線上會議被噴得狗血淋頭是常事，線下酒局被叼了一頓也只能賣笑。
這事兒最後沒解決得多好，上升到兩個公司的管理層才消停。我們部門整個都被約談，情緒都很差。
宋知遼走的時候是十月份，沒多久就到了年末，每個人都忙得飛起，一分鐘恨不得掰成兩半來用。
甲方來審廠，部門經理又好死不死地把招待的活給攬了過來，一天招待好幾家客戶滿工廠地走。
報告出了一份又一份，出得慢了電話就會被打爆，劈頭蓋臉地又是一頓催。好吧，那就只能加班寫，整個公司只有我們這一層亮著燈。
甚至當時我還在試用期就已經被當老員工用了，兩眼一睜就是背公司介紹和工序介紹。
我弟在日本剛起步的時候經常忙得神龍擺尾，好半天找不著人也是常事，好在他幹什麽都會報備。
一個電話打過去，在日料店捂著胸口說想鮁魚水餃了，眼淚掉進味增湯。
兩個電話過去，在地鐵站發出哀嚎，說他真的要被新幹線線路圖搞瘋，交通費貴得滴血。
三個電話過去，沒人接，等了一個小時回過來說，謝邀，人在學校，剛出研究科，便利店的打折便當沒買到。
宋知遼去日本後的一年多時間裏，我對時間其實是沒有實感的，公司的業務越做越大，整個線路的工作量都拉個了幾個層級。
唯一值得高興的是，幹了沒多久我轉正了，工資漲了。我想到工資卡是綁在宋知遼那邊，我又覺得很值得。
同部門的人都因為越來越大的壓力，陸陸續續換了一批，我自認為工資還算可觀，就咬咬牙堅持了一下。公司順帶提拔了我。
新進來的實習生，頂著一張萌萌臉手忙腳亂的，我倆一起加班頂上，從客戶的排期給她講到品質報告怎麽寫。
沒走的同事，就和他一起見客戶，跟著主管一起被灌成豬頭，第二天還是照常摁掉鬧鐘起來上班。
人是累了點，但起碼錢還是到位的，把房租給交了，再給宋知遼打過去一些，還有得剩。
我找個了周末偷偷去了趟日本，沒讓宋知遼知道，結果就讓我撞見他在便利店幹兼職。
灰溜溜跑掉之後，我在回國的飛機上，一條短信刪刪打打十幾次也沒發出去。
我對宋知遼從來沒有什麽世俗的期待，他卻一股勁想著給我買陽臺。
他一貫是報喜不報憂的，偶爾嘟囔兩句教授的語速飛快他沒聽懂也是馬上住嘴，我知道不僅僅是語言的代溝，人在異國他鄉總是太多身不由己。
宋知遼放假就回來，平時也沒少找這樣那樣的理由往家裏跑，我嘴上抱怨機票不用錢啊，又抱著人沒撒過手。
一開始我沒敢讓宋知遼知道我的工作內容是這樣的，純純拿命換錢。我自己待久了才發現慢慢都不對勁起來。
有陣子上頭空降了個經理來我們部門，連辦公室都是單獨的那種，新官上任三把火很正常，但這位的火燒得特別大。
來的第二天就要求我們把近兩年的所有戰略和報告全給他，輪流把案子的負責人叫進去聊半天，出來的時候各個面如死灰，落下的工作還要加班完成。
半個月都沒有，這位就把整個部門原來的規劃和部署全推翻了，聯合上頭搞了個全新的出來。連ppt的格式都要規定好。
我的辭呈都打印好準備放在主管桌上了，路過茶水間的時候聽見裏面隔壁辦公室的大姐說她兒子在外留學一個月家裏要打一萬出去。
這一萬塊還只是僅僅足夠交了房租和吃飽而已，追求不上什麽生活質量。
那大姐端著水杯哇哇哭，說她孩子昨晚打電話來的時候，他的富二代同學們都去開派對聚會了，他不知道在外受了什麽冷眼沒有。
“唉，在外邊沒有錢是萬萬不行的，別的不說，你的圈子裏都是些少爺小姐，就算沒人看不起你，自己心裏落差也大。”
“我有個親戚的兒子，幾年的住宿費和學費，上百萬呢，一次性全繳了。要我說，普通人出去留學就是純受罪。”
“最怕沒有錢在身上，學也學不好，賺錢也沒賺出個名頭。”
那封辭呈最後還是進了碎紙機。
之前總說怕一畢業找不到工作，現在好了，上一輩子這種班吧。
事隔多年我終於理解了趙隋那天為什麽會說沒把我們送去私立學校覺得很愧疚，我終於明白了他當時的心情。
聽完茶水間的對話，我的念頭就只剩下錢錢錢錢，在這裏熬到那個階段，起碼錢目前還是剛剛好夠用的。
工作因為新上司經常進展不下去，內外的壓力一起夾擊，我壓力挺大的。但人一長大，就不能再在x軸上吊死了。
要去解決問題，偏偏人微言輕，又什麽都改變不了。我手底下的幾個人跟著我一起郁悶，愁眉苦臉地轉著辦公椅來我桌上趴著，想說什麽也說不出來。
除了在宋知遼剛走沒多久的那段時間，我已經很久沒在半夜驚醒過了。夢到宋知遼真的在劇組裏面被炸得灰頭土臉，我就騰一下坐起來。
和宋知遼視頻，他估計是看出來我心情不好，他自己壓力也大，就和我共享屏幕一起做鍛煉。做拉伸和深呼吸。
他找來的視頻我倆跟著一起做，屏幕上都是看不懂的日文，上面的日本人嘰裏呱啦不知道在說啥，上班已經累死累活了回家還要一起運動，就為了哄孩子玩。
兩個人隔著大洋三二一、一二三，某天宋知遼沒空陪我做，他把視頻發我一份讓我自己練。我做得無聊，開始研究視頻的作者水印。
我想搜一下來著，結果日文不會打，我就去瀏覽器隨便搜了一篇日本文章，把水印上有的日文一個一個覆制下來。
再一搜，發現是個教怎麽通過運動來緩解焦慮和抑郁的博主，在外網好幾十萬粉絲呢。
我當時就急了，掐著宋知遼從研究科出來的時間打電話問他：“你最近幹嘛呢？”
我想到宋知遼在趙隋走後的那段時間，心裏藏著事能把自己逼到在衛生間裏用煙頭燙自己。
我問了好幾十遍他都說沒什麽，沒幹嘛。我幹脆讓他把視頻開了，看了圈臉色和身材，都沒異常。我讓他把袖子都掀起來，什麽也沒有。
那他練什麽緩解焦慮大法？
哎呀我那個急啊，工作都幹得心不在焉的，出了錯被叫去辦公室聊天，又恨不得點開寫了辭呈的文檔改個日期又打出來。
後來慢慢的，運動我也不樂意做了，實在是沒精力，一到家隨便對付兩口，一天就又這麽過完。
宋知遼怕我不對勁，那段時間經常兩地飛，急的時候周日晚上剛走，周五晚上又回來了。
有一回他周末回來，第二天家裏來了個他的高中同學，說是來敘舊的，結果人家在陽臺上跟我聊了半天，跟我扯東扯西。
我隱約覺得有點問得太深入了，而且他引導我說帶有很強烈感情色彩的話，要我多多說，透露自我的感受。
這種事情我應酬的時候見得太多了，該怎麽面對我知道。不外乎就是呵呵笑然後說兩句無關痛癢地打馬虎眼。
這事兒沒後續，只是後面宋知遼兩地飛的頻率有所下降，我以為是我裝得好。
可我也發現自己有點不對了，會胡思亂想，什麽事情都能和宋知遼聯系在一起。
經常硬生生忍下想在辦公室發瘋的沖動出去透氣，事情都往壞處想。
很容易累，對什麽也都沒興趣，嚴重點說就是宋知遼光溜溜站我面前，我都要等個十幾分鐘才有感覺。
我是真想走，可茶水間裏的對話困住了我的腳步，我不敢想我暫時找不到工作的時間裏會發生什麽變故。
於是這事兒又是這麽算了。
宋知遼有一回回家，書包裏裝了好幾瓶維生素d，我說買這麽多幹嘛，他只是讓我按時吃。
我知道他擔心我，可我不想讓他的心游離學業太久，於是該擁抱就擁抱，該走就走。我不能不讓他回家。
這些東西還沒吃完，我就坐在我工位上聾了一只耳朵。
現在是心想事成了，連辭呈都不用打，在系統上填好東西，麻溜就能走人。
這病有個挺長的名字，醫生說還能繼續變遭呢，具體怎麽個遭法我也沒問。
坐在醫院走廊，我給自己算了一筆賬，從我有收入開始算起，算還能維持生活多久，算把錢全給宋知遼的話，他多久不需要在便利店打工。
整個人一下子消極下來我就問自己，你這輩子有什麽做得好的，沒留住爺爺，也沒讓宋知遼能沒有後顧之憂。
現在連健康的身體和心理也沒了。
身上所有的錢我沒想有一丁點用在我耳朵上，它有它該去的地方。
間歇性耳聾而已，還有沒聾的時候能用一下子呢。
我說我的耳朵也太不爭氣，比我還先陣亡，估計是被客戶噴得多了不堪重負，它倒在了黎明之前。
也可能沒有黎明。
宋知遼快畢業了，他在日本努力了一年多，我只想保住這最後的東西，他的學業他的未來，是要排在我倆的未來前面的。
我不允許自己成為那最不安定的因素。
抱著裝滿個人物品的箱子從公司走出來，把胸牌交給樓下前臺。
雖然聾了，但起碼離開那個鬼地方，我決定用走路回家的方式慶祝一下。
一路上我在想，這又有什麽大不了的，比這更嚴重的事情多了去了，你不都好好活下來了嗎？
你是被父母拋棄的，但是後來你有了趙隋，他十年如一日地對你好，他愛你愛到他生命最後一刻。
你在孤兒院度過了不太幸福的童年，但你救下來還給他當哥的那個小孩現在很有出息。
日子過得緊巴巴，被擠得喘不過氣，但有愛把縫隙都填滿了，也是甜滋滋的。
明明結果都是向好的，我不應該難過，可也不懂眼淚怎麽會流。
走到一個路口，前面的路口熙熙攘攘，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什麽。手指往旁邊的醫院樓頂上指。
有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身軀消瘦得在樓頂上搖搖欲墜，兩條腿垂在樓邊，陽光太辣，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恐怕也是虛無的一片，淌著絕望。
前面的空地上跪了一對年邁的夫妻，雙手合十往上看，央求樓頂上的人下來，一聲一聲兒子喊得悲切。
我抱著箱子走不動路，一片頭暈目眩中聽見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地說：
“那男的是我老伴隔壁床，治病花了好幾十萬、家裏都被拖垮了也沒好，估計是真的不想活了。”
“警察怎麽還不來啊，聽說是趁著老兩口去打飯的時候上去的，命運弄人啊。”
我把手裏的東西全丟了，撒開腿就往醫院裏面跑，避開了一路的人，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護士。
電梯全都在運行，我等不到，找了消防通道繼續往上跑，瘋了一樣連自己到了幾樓都意識不到。
有東西要從喉嚨裏面沖出來，卻發不出聲音，我想問，為什麽要死呢？
活著不好嗎？
就差一點，明明就差一層樓了，腳剛碰到新的一層臺階，身後的玻璃下面突然爆發出驚呼聲，下一秒是老人撕心裂肺的哭叫。
我回頭。
藍白色條紋的身影從眼前那片玻璃掠下去。
砰——
到家的時候上午還沒過，我怎麽從醫院下的樓，箱子是怎麽回到我手上我也不記得。
無事一身輕的時候才發覺這個房子這麽空，我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裏我在陽臺上和藍白色條紋糾纏在一起。
他給我留下一句他再沒有活下去的理由後縱身一躍。
手機的叮鈴聲把我驚醒，公司……哦，應該是前公司了，財務給我把這個月的工資提前結了，我給房東轉了下個月的房租。
廚房裏空蕩蕩，房間一張雙人床。老式抽油煙機的噪音這麽大，我卻聽不進多少。
給家裏隨處可見的綠植澆上水，聽說雨季快要來了，又怕水濺進來把房東的地板給泡了，房東是個老婆婆，她不太會收拾。
把陽臺上的玻璃全擦了一遍，想著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次我給宋知遼擦玻璃了。
櫃子上有一張合照，我和宋知遼來島城沒多久拍的，拍得我面黃肌瘦的，宋知遼咧個嘴摟著我，少年人的天真給我的沖擊太大。
你看看你現在什麽樣子，我問自己。
我把相框按下來後準備出門。
我從來沒有那麽想給宋知遼打一個電話，跨國電話打過去沒人接，估計是又在學校裏焦頭爛額。
他有自己要幹的事，很好，我如釋重負出了門。
坐在沙子口的地鐵上，其實腦子是空白的，這一趟好像去不去都行，要是路上遇上認識的人問我怎麽不回家，我可能掉頭就回去了。
沒成想還在海邊遇上來遛狗的香港富商，說他家的狗一頓的餐標比我的日薪都高。
我沒怪他的意思，我本來也沒太想活了。海岸邊修了很多釣魚臺，我選了幾個都不太滿意，要麽就是對面的風景不好，要麽就是砌的磚松動了我不喜歡。
海水淹過鼻腔，我很平靜地感受自己在往下掉，腦子裏想的是下輩子可以的話，我想當趙隋和宋知遼的狗，給他們看家護院，有沒有幾百的餐標都行。
白花花的水煮肥肉我來吃，浸泡在大鍋裏的鹵雞腿和昂貴的巧克力他們吃。
一只狗耳聾的話不會被看出來，我去到他們家門口蹲著，就會被領回家，做村子裏最酷最威猛的看門犬。
等著趙隋和宋知遼下班下課回來，晚上睡在他們床邊，還要在趙隋跟隊進山那天，扯著他褲腳嚎叫，不讓他走。
明明在水下睜不開眼，但我好像看見在一片白茫茫中，那個我日思夜想的人來了一趟。
趙隋站得遠遠的，這次是正臉，我朝他笑著揮手，心裏很高興。
我終於看見在那場最後的夢裏，他和我告別背對著我走掉時的正臉，我心下一喜，會不會就是為了這場見面他才急著走。
因為這條路要走十年。
朦朦朧朧中趙隋朝我走來，擺擺手讓我快回去，我哭著想我不想做門瓜，會阻礙同一根西瓜藤上其他果子生長的門瓜。
我不想待了，我想回到有一群小夥伴和一個老頭，一起種西瓜的日子。
他在一片藍裏和我抱了個滿懷，哭得傷心，我在心裏說：
“你別生我的氣，我等不了這麽久才和你見面了，我太累了……”
老頭子在海裏也愁眉苦臉，說話唉聲嘆氣，我聽得很難受，“不就是耳朵聽不見了嗎，跑來海裏幹嘛？”
“我太累了，我什麽也不想了。”
有泡泡從身體裏面呼出來，渾身都沒力氣，我想抓住這個虛幻的人卻碰不到。
“春兒，弟弟怎麽辦呢？你怎麽辦呢？”
他還是叫我春兒，已經很久沒人叫我春兒了，原來人在最後的時刻真的會走馬燈，十幾年前的一幕幕在腦海裏放映。
末尾，膠卷跑完了一圈，電影的字幕停留在舊醫院的門口，趙隋一手一個孫子，笑得連頭發絲都柔和。
嘴上說的還是那句：“爺爺帶你們回家好不好啊？”
原來我千山萬水走了這麽遠的路，就是為了這一句春兒，有這句呢喃，我就又能順著來把我拖上岸的力道往上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送宋知遼去機場那天，只提了個大箱子，人還沒過去呢，搞這搞那的就把他的啟動資金全砸進去了。
我數了數身上的所有錢，也不知道他周轉夠用沒有，昨晚睡前把工資卡綁進他手機裏我就沒管了。
以前送他上客車去上學，現在送他坐飛機去留學，明明是一起長大的還把人越送越遠了。
箱子是我推著走的，宋知遼跟在我後面搞得好像是我要去登機，我說：“大哥你能別哭了嗎，護照哭濕了過不了海關。”
咱不哭了唄，來個goodbye kiss比這實際多了，我真不樂意在這時候哭，在宋知遼走旅游簽去日本考試的前一天晚上，和他躺在床上聊天的時候我就哭過了。
房間裏面沒開燈，我倆都沒睡，也不幹一些深入交流的事情，就開始扯到未來的事情。
我問他：“你緊不緊張？”
“還好，也就兩三天的事情，上午考完，快的話下午就能參加同校的面試。”
“可是你很累。”我接著說：“你回來之後除了找個好工作還有什麽打算？”
“能找到好工作就把錢都給你花，換不會經常堵的洗衣機，換睡起來不會吱吱響的床，給你打個最通透的陽臺，讓你曬著太陽睡覺。”
好像有東西從眼眶裏面掉出來，我想到我已經夠黑了又想笑，才不要什麽能曬太陽的陽臺，“那如果找不到好工作呢？”
其實我想好了要是找不到好工作，就當他是去日本玩了兩年開開眼界，沒說一定要做出什麽明堂，咱不做雞娃的家長。
結果我家娃說他可以去抗日劇劇組裏應聘個群演，要是運氣好的話還能當個太君。
我一聽完更難受了，想到他被炸得倒在地上，臉上黑一塊白一塊，眼淚流得更歡。
我還怪心疼的，說：“那你還是給我買個陽臺吧。”
說完我們兩個就在深夜裏笑得喘不上氣，淚珠卻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我臉上掉下來。
他對自己太舍得下狠手，再苦再累也沒跟我喊過疼，他盼望自己能年少有為，我眼看他差點摔了，手都伸出一半又只能收回去。
機場廣播催促他快走，我沒機票只能送他到安檢口。人生中第一次長久的分開誰也沒流淚，只是像每一次他坐車去學校一樣，等著下一次見面的日子。
我遠遠看著他在安檢處脫大衣和鞋子，心裏想我只允許他轉身安檢的時候看我一眼。
再多看一眼我都會心碎，我渾身的細胞都在說我舍不得。
看著時間，宋知遼的航班飛走了，我在原地想我真是偉大，原來愛是不計較條件也要相互成全的。
宋知遼走之前我就已經進了我的前公司，做了個品質部的工程師，性質就同售後差不多，和生產技術掛鉤多點。
工作強度比實習的時候高太多，加上進進出出都變成只有我一個人，還變得挺郁悶的。
有家客戶對我們的年度述職報告不滿意，整個部門趕工寫，寫出來的又被打回來。
當乙方就是這點不好，在線上會議被噴得狗血淋頭是常事，線下酒局被叼了一頓也只能賣笑。
這事兒最後沒解決得多好，上升到兩個公司的管理層才消停。我們部門整個都被約談，情緒都很差。
宋知遼走的時候是十月份，沒多久就到了年末，每個人都忙得飛起，一分鐘恨不得掰成兩半來用。
甲方來審廠，部門經理又好死不死地把招待的活給攬了過來，一天招待好幾家客戶滿工廠地走。
報告出了一份又一份，出得慢了電話就會被打爆，劈頭蓋臉地又是一頓催。好吧，那就只能加班寫，整個公司只有我們這一層亮著燈。
甚至當時我還在試用期就已經被當老員工用了，兩眼一睜就是背公司介紹和工序介紹。
我弟在日本剛起步的時候經常忙得神龍擺尾，好半天找不著人也是常事，好在他幹什麽都會報備。
一個電話打過去，在日料店捂著胸口說想鮁魚水餃了，眼淚掉進味增湯。
兩個電話過去，在地鐵站發出哀嚎，說他真的要被新幹線線路圖搞瘋，交通費貴得滴血。
三個電話過去，沒人接，等了一個小時回過來說，謝邀，人在學校，剛出研究科，便利店的打折便當沒買到。
宋知遼去日本後的一年多時間裏，我對時間其實是沒有實感的，公司的業務越做越大，整個線路的工作量都拉個了幾個層級。
唯一值得高興的是，幹了沒多久我轉正了，工資漲了。我想到工資卡是綁在宋知遼那邊，我又覺得很值得。
同部門的人都因為越來越大的壓力，陸陸續續換了一批，我自認為工資還算可觀，就咬咬牙堅持了一下。公司順帶提拔了我。
新進來的實習生，頂著一張萌萌臉手忙腳亂的，我倆一起加班頂上，從客戶的排期給她講到品質報告怎麽寫。
沒走的同事，就和他一起見客戶，跟著主管一起被灌成豬頭，第二天還是照常摁掉鬧鐘起來上班。
人是累了點，但起碼錢還是到位的，把房租給交了，再給宋知遼打過去一些，還有得剩。
我找個了周末偷偷去了趟日本，沒讓宋知遼知道，結果就讓我撞見他在便利店幹兼職。
灰溜溜跑掉之後，我在回國的飛機上，一條短信刪刪打打十幾次也沒發出去。
我對宋知遼從來沒有什麽世俗的期待，他卻一股勁想著給我買陽臺。
他一貫是報喜不報憂的，偶爾嘟囔兩句教授的語速飛快他沒聽懂也是馬上住嘴，我知道不僅僅是語言的代溝，人在異國他鄉總是太多身不由己。
宋知遼放假就回來，平時也沒少找這樣那樣的理由往家裏跑，我嘴上抱怨機票不用錢啊，又抱著人沒撒過手。
一開始我沒敢讓宋知遼知道我的工作內容是這樣的，純純拿命換錢。我自己待久了才發現慢慢都不對勁起來。
有陣子上頭空降了個經理來我們部門，連辦公室都是單獨的那種，新官上任三把火很正常，但這位的火燒得特別大。
來的第二天就要求我們把近兩年的所有戰略和報告全給他，輪流把案子的負責人叫進去聊半天，出來的時候各個面如死灰，落下的工作還要加班完成。
半個月都沒有，這位就把整個部門原來的規劃和部署全推翻了，聯合上頭搞了個全新的出來。連ppt的格式都要規定好。
我的辭呈都打印好準備放在主管桌上了，路過茶水間的時候聽見裏面隔壁辦公室的大姐說她兒子在外留學一個月家裏要打一萬出去。
這一萬塊還只是僅僅足夠交了房租和吃飽而已，追求不上什麽生活質量。
那大姐端著水杯哇哇哭，說她孩子昨晚打電話來的時候，他的富二代同學們都去開派對聚會了，他不知道在外受了什麽冷眼沒有。
“唉，在外邊沒有錢是萬萬不行的，別的不說，你的圈子裏都是些少爺小姐，就算沒人看不起你，自己心裏落差也大。”
“我有個親戚的兒子，幾年的住宿費和學費，上百萬呢，一次性全繳了。要我說，普通人出去留學就是純受罪。”
“最怕沒有錢在身上，學也學不好，賺錢也沒賺出個名頭。”
那封辭呈最後還是進了碎紙機。
之前總說怕一畢業找不到工作，現在好了，上一輩子這種班吧。
事隔多年我終於理解了趙隋那天為什麽會說沒把我們送去私立學校覺得很愧疚，我終於明白了他當時的心情。
聽完茶水間的對話，我的念頭就只剩下錢錢錢錢，在這裏熬到那個階段，起碼錢目前還是剛剛好夠用的。
工作因為新上司經常進展不下去，內外的壓力一起夾擊，我壓力挺大的。但人一長大，就不能再在x軸上吊死了。
要去解決問題，偏偏人微言輕，又什麽都改變不了。我手底下的幾個人跟著我一起郁悶，愁眉苦臉地轉著辦公椅來我桌上趴著，想說什麽也說不出來。
除了在宋知遼剛走沒多久的那段時間，我已經很久沒在半夜驚醒過了。夢到宋知遼真的在劇組裏面被炸得灰頭土臉，我就騰一下坐起來。
和宋知遼視頻，他估計是看出來我心情不好，他自己壓力也大，就和我共享屏幕一起做鍛煉。做拉伸和深呼吸。
他找來的視頻我倆跟著一起做，屏幕上都是看不懂的日文，上面的日本人嘰裏呱啦不知道在說啥，上班已經累死累活了回家還要一起運動，就為了哄孩子玩。
兩個人隔著大洋三二一、一二三，某天宋知遼沒空陪我做，他把視頻發我一份讓我自己練。我做得無聊，開始研究視頻的作者水印。
我想搜一下來著，結果日文不會打，我就去瀏覽器隨便搜了一篇日本文章，把水印上有的日文一個一個覆制下來。
再一搜，發現是個教怎麽通過運動來緩解焦慮和抑郁的博主，在外網好幾十萬粉絲呢。
我當時就急了，掐著宋知遼從研究科出來的時間打電話問他：“你最近幹嘛呢？”
我想到宋知遼在趙隋走後的那段時間，心裏藏著事能把自己逼到在衛生間裏用煙頭燙自己。
我問了好幾十遍他都說沒什麽，沒幹嘛。我幹脆讓他把視頻開了，看了圈臉色和身材，都沒異常。我讓他把袖子都掀起來，什麽也沒有。
那他練什麽緩解焦慮大法？
哎呀我那個急啊，工作都幹得心不在焉的，出了錯被叫去辦公室聊天，又恨不得點開寫了辭呈的文檔改個日期又打出來。
後來慢慢的，運動我也不樂意做了，實在是沒精力，一到家隨便對付兩口，一天就又這麽過完。
宋知遼怕我不對勁，那段時間經常兩地飛，急的時候周日晚上剛走，周五晚上又回來了。
有一回他周末回來，第二天家裏來了個他的高中同學，說是來敘舊的，結果人家在陽臺上跟我聊了半天，跟我扯東扯西。
我隱約覺得有點問得太深入了，而且他引導我說帶有很強烈感情色彩的話，要我多多說，透露自我的感受。
這種事情我應酬的時候見得太多了，該怎麽面對我知道。不外乎就是呵呵笑然後說兩句無關痛癢地打馬虎眼。
這事兒沒後續，只是後面宋知遼兩地飛的頻率有所下降，我以為是我裝得好。
可我也發現自己有點不對了，會胡思亂想，什麽事情都能和宋知遼聯系在一起。
經常硬生生忍下想在辦公室發瘋的沖動出去透氣，事情都往壞處想。
很容易累，對什麽也都沒興趣，嚴重點說就是宋知遼光溜溜站我面前，我都要等個十幾分鐘才有感覺。
我是真想走，可茶水間裏的對話困住了我的腳步，我不敢想我暫時找不到工作的時間裏會發生什麽變故。
於是這事兒又是這麽算了。
宋知遼有一回回家，書包裏裝了好幾瓶維生素d，我說買這麽多幹嘛，他只是讓我按時吃。
我知道他擔心我，可我不想讓他的心游離學業太久，於是該擁抱就擁抱，該走就走。我不能不讓他回家。
這些東西還沒吃完，我就坐在我工位上聾了一只耳朵。
現在是心想事成了，連辭呈都不用打，在系統上填好東西，麻溜就能走人。
這病有個挺長的名字，醫生說還能繼續變遭呢，具體怎麽個遭法我也沒問。
坐在醫院走廊，我給自己算了一筆賬，從我有收入開始算起，算還能維持生活多久，算把錢全給宋知遼的話，他多久不需要在便利店打工。
整個人一下子消極下來我就問自己，你這輩子有什麽做得好的，沒留住爺爺，也沒讓宋知遼能沒有後顧之憂。
現在連健康的身體和心理也沒了。
身上所有的錢我沒想有一丁點用在我耳朵上，它有它該去的地方。
間歇性耳聾而已，還有沒聾的時候能用一下子呢。
我說我的耳朵也太不爭氣，比我還先陣亡，估計是被客戶噴得多了不堪重負，它倒在了黎明之前。
也可能沒有黎明。
宋知遼快畢業了，他在日本努力了一年多，我只想保住這最後的東西，他的學業他的未來，是要排在我倆的未來前面的。
我不允許自己成為那最不安定的因素。
抱著裝滿個人物品的箱子從公司走出來，把胸牌交給樓下前臺。
雖然聾了，但起碼離開那個鬼地方，我決定用走路回家的方式慶祝一下。
一路上我在想，這又有什麽大不了的，比這更嚴重的事情多了去了，你不都好好活下來了嗎？
你是被父母拋棄的，但是後來你有了趙隋，他十年如一日地對你好，他愛你愛到他生命最後一刻。
你在孤兒院度過了不太幸福的童年，但你救下來還給他當哥的那個小孩現在很有出息。
日子過得緊巴巴，被擠得喘不過氣，但有愛把縫隙都填滿了，也是甜滋滋的。
明明結果都是向好的，我不應該難過，可也不懂眼淚怎麽會流。
走到一個路口，前面的路口熙熙攘攘，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什麽。手指往旁邊的醫院樓頂上指。
有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身軀消瘦得在樓頂上搖搖欲墜，兩條腿垂在樓邊，陽光太辣，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恐怕也是虛無的一片，淌著絕望。
前面的空地上跪了一對年邁的夫妻，雙手合十往上看，央求樓頂上的人下來，一聲一聲兒子喊得悲切。
我抱著箱子走不動路，一片頭暈目眩中聽見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地說：
“那男的是我老伴隔壁床，治病花了好幾十萬、家裏都被拖垮了也沒好，估計是真的不想活了。”
“警察怎麽還不來啊，聽說是趁著老兩口去打飯的時候上去的，命運弄人啊。”
我把手裏的東西全丟了，撒開腿就往醫院裏面跑，避開了一路的人，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護士。
電梯全都在運行，我等不到，找了消防通道繼續往上跑，瘋了一樣連自己到了幾樓都意識不到。
有東西要從喉嚨裏面沖出來，卻發不出聲音，我想問，為什麽要死呢？
活著不好嗎？
就差一點，明明就差一層樓了，腳剛碰到新的一層臺階，身後的玻璃下面突然爆發出驚呼聲，下一秒是老人撕心裂肺的哭叫。
我回頭。
藍白色條紋的身影從眼前那片玻璃掠下去。
砰——
到家的時候上午還沒過，我怎麽從醫院下的樓，箱子是怎麽回到我手上我也不記得。
無事一身輕的時候才發覺這個房子這麽空，我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裏我在陽臺上和藍白色條紋糾纏在一起。
他給我留下一句他再沒有活下去的理由後縱身一躍。
手機的叮鈴聲把我驚醒，公司……哦，應該是前公司了，財務給我把這個月的工資提前結了，我給房東轉了下個月的房租。
廚房裏空蕩蕩，房間一張雙人床。老式抽油煙機的噪音這麽大，我卻聽不進多少。
給家裏隨處可見的綠植澆上水，聽說雨季快要來了，又怕水濺進來把房東的地板給泡了，房東是個老婆婆，她不太會收拾。
把陽臺上的玻璃全擦了一遍，想著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次我給宋知遼擦玻璃了。
櫃子上有一張合照，我和宋知遼來島城沒多久拍的，拍得我面黃肌瘦的，宋知遼咧個嘴摟著我，少年人的天真給我的沖擊太大。
你看看你現在什麽樣子，我問自己。
我把相框按下來後準備出門。
我從來沒有那麽想給宋知遼打一個電話，跨國電話打過去沒人接，估計是又在學校裏焦頭爛額。
他有自己要幹的事，很好，我如釋重負出了門。
坐在沙子口的地鐵上，其實腦子是空白的，這一趟好像去不去都行，要是路上遇上認識的人問我怎麽不回家，我可能掉頭就回去了。
沒成想還在海邊遇上來遛狗的香港富商，說他家的狗一頓的餐標比我的日薪都高。
我沒怪他的意思，我本來也沒太想活了。海岸邊修了很多釣魚臺，我選了幾個都不太滿意，要麽就是對面的風景不好，要麽就是砌的磚松動了我不喜歡。
海水淹過鼻腔，我很平靜地感受自己在往下掉，腦子裏想的是下輩子可以的話，我想當趙隋和宋知遼的狗，給他們看家護院，有沒有幾百的餐標都行。
白花花的水煮肥肉我來吃，浸泡在大鍋裏的鹵雞腿和昂貴的巧克力他們吃。
一只狗耳聾的話不會被看出來，我去到他們家門口蹲著，就會被領回家，做村子裏最酷最威猛的看門犬。
等著趙隋和宋知遼下班下課回來，晚上睡在他們床邊，還要在趙隋跟隊進山那天，扯著他褲腳嚎叫，不讓他走。
明明在水下睜不開眼，但我好像看見在一片白茫茫中，那個我日思夜想的人來了一趟。
趙隋站得遠遠的，這次是正臉，我朝他笑著揮手，心裏很高興。
我終於看見在那場最後的夢裏，他和我告別背對著我走掉時的正臉，我心下一喜，會不會就是為了這場見面他才急著走。
因為這條路要走十年。
朦朦朧朧中趙隋朝我走來，擺擺手讓我快回去，我哭著想我不想做門瓜，會阻礙同一根西瓜藤上其他果子生長的門瓜。
我不想待了，我想回到有一群小夥伴和一個老頭，一起種西瓜的日子。
他在一片藍裏和我抱了個滿懷，哭得傷心，我在心裏說：
“你別生我的氣，我等不了這麽久才和你見面了，我太累了……”
老頭子在海裏也愁眉苦臉，說話唉聲嘆氣，我聽得很難受，“不就是耳朵聽不見了嗎，跑來海裏幹嘛？”
“我太累了，我什麽也不想了。”
有泡泡從身體裏面呼出來，渾身都沒力氣，我想抓住這個虛幻的人卻碰不到。
“春兒，弟弟怎麽辦呢？你怎麽辦呢？”
他還是叫我春兒，已經很久沒人叫我春兒了，原來人在最後的時刻真的會走馬燈，十幾年前的一幕幕在腦海裏放映。
末尾，膠卷跑完了一圈，電影的字幕停留在舊醫院的門口，趙隋一手一個孫子，笑得連頭發絲都柔和。
嘴上說的還是那句：“爺爺帶你們回家好不好啊？”
原來我千山萬水走了這麽遠的路，就是為了這一句春兒，有這句呢喃，我就又能順著來把我拖上岸的力道往上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