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1章 Chapter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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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Chapter 60

那時候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還沒厘清宋知遼的行為動機,我就出於自己的內心給他的感情下了定義。

理清一份感情到底是什麽,對於那個時候的我來說難度不比一個人吃下一頭牛低,還沒等我想明白,和宋知遼高中畢業後可能要去不同的地方上學,這個念頭開始折磨我。

他比我更早想到這個問題,高二開始沒多久的一個周末,他回家就先把一沓寫滿了批註的卷子塞我手裏,還有一張光碟。

我自己在腦子裏打麻將,學是肯定要學的,要怎麽學得看起來獨立、自私,是個問題。

不能讓宋知遼太得逞了,等一下他以為我是為了他才開始做個人,實在是有點太便宜他了。

不能讓他睡前都在因為這個爽。

其實他表面上根本沒表現出來什麽對於我們二人偉大前程的渴望,是我自己心術不正。

後來高考完,收拾東西準備去外地讀大學,翻出來幾十公分高的錯題和重點,上面一筆一畫全是專屬於我倆的字跡。

慢慢地,我的字跡裏居然藏著他的筆鋒。

全都是我倆開始把目光放在同一個目標的見證,是十八歲的赤誠,在我還沒認清自己的感情時,他就大刀闊斧地一定要把我塞進他的未來裏。

一周只能見面兩天,這兩天還要在高三時縮減到一天,剩下的日子我就在家裏看那張光碟,是宋知遼從教室電腦裏面拷回來的名師課。

我們那裏教育資源不好,跟外面的根本比不上,重高那邊想辦法弄回來了大城市名師的錄課讓他們學習,所以家裏的電腦就變成了更多是我在用。

周末就等著他回來給我過重難點,那場面,要是趙隋回來了都得嚇得魂都又沒掉。我什麽時候這麽認真學習過。

一篇文言文,兩行字中間塞滿了註釋,遠遠看著就是密密麻麻的一大坨黑黢黢,這都還好。

他給我講函數,說到後面腦子裏面全是背對背擁抱的、你追我趕我插翅難逃的、比我在外面跑兩圈的心電圖還淩亂的曲線。

偏偏宋知遼小嘴叭叭地在我耳邊說個沒完,我一煩,在x軸上畫了一根黑線一個圈,把火柴小人吊死在上面。

這個小人有幾百種死法,一下子死在立體幾何上,一下子死在生物的遺傳題上,一下子又在物理的受力分析圖上面沒命。

更讓我心煩意亂的是,宋知遼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故意不小心的,夏天熱得吹來的風都能帶走一層皮,他給我講東西坐在我旁邊,兩層衣服擦在一起悶出汗。

高三開學前幾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玩他的手機,企鵝班級群裏刷屏的消息不斷彈出來,他班主任在裏面講開學註意事項。

重高就是重高哈,開學都比我早一個星期,連第一周要預習的功課都布置下來了。

我盯著他後腦勺,想到他說學不過別人,“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那顆黑色的腦袋點得像瓜子,手上動作沒停,嘴裏嗯嗯的應著我。

他坐在桌子那邊低著頭刷刷寫東西,聽聲音還是鉛筆,寫完他就去洗澡了,我放下手機走過去看他幹了什麽。

還是一疊卷子,可都是講過的,上面的批註寫得到處都是,還有我的鬼畫符。

翻開前幾張都沒發現新東西,翻到中間那幾份,多了一些鉛筆的筆跡。

在被我痛下殺手的小人下面,另外一個小人張開手在繩子下面等著,擡頭看奄奄一息翻白眼的火柴,側著的臉還畫上了淚珠。

翻到下一張,下面的人撩起了衣服,等著接住上面的人,細細的兩條腿立在紙上,倔得像宋知遼的後腦勺。

一路看下去,看到最後一份試卷,宋知遼把我吊在上面的小人改畫下來,安安穩穩地坐在地上,另外一個小人雙手背著朝他走來。

卻兩手空空,兩手之間留了空隙,我總感覺上面應該有東西。神使鬼差把食指伸過去摸,摸出來凹凸的觸感。

拿起來在燈光下看,是個畫出來又被擦掉的心形輪廓。

指尖和眼眶都滾燙,我想到的只有那天我上山回來,那雙沾滿泥土的鞋,宋知遼蹲著幫我洗。

還有那盒昂貴的巧克力,和我碎成白色拉花的一顆心。

那人擦著頭發從浴室裏面出來,和我隔著一段距離對上眼,匆匆挪開的是他。

心裏亂得哇哇叫,閉著眼睛還在想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身邊那人窸窸窣窣地湊近,熱源打在我臉上時我全身僵硬。

最後只有一片幹燥的皮膚擦過我的眉毛,宋知遼翻身回去睡了,我盯著窗簾,心道:你懂那個輪廓的意思嗎。

越想越心煩,我咬著牙齒伸手過去在宋知遼腰上掐了一把,第二天他在衛生間說他腰上怎麽紫了,我說被鬼咬的。

送宋知遼去路邊坐班車回學校,提了一大袋新給他收拾的行李,床鋪被褥都是新的,洗洗曬曬幹了兩天。

車從路的盡頭駛來,我趕他上車,“別給自己壓力,你沒什麽好讓操心的。”

宋知遼那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轉到了車窗後面,把行李袋子放在一邊,用手比了個電話放在耳邊,我嫌他浪費話費,讓他趕緊走。

重高的高三比我想象中的要不是人,每周都是單休,聽宋知遼說很多人都選擇不回家了,一個學期都待在學校。

他倒是每周都要回來,回來就兩手空空,說是本來就時間短,帶什麽回來都只是費勁。周六下午坐車回來,第二天下午又要回去。

不知道怎麽的就慢慢聚少離多了,明明和上個學期相比,只是每個月少了四天在一起的日子。

我那叫一個不適應啊,他就跟閃現一樣,誒的一聲來一下,嘿一下又要走了,走了還要提上點鹵菜。

陪他等車等得我身上都刺撓,這車噠噠噠地來,搖著車屁股又走了,宋知遼也是,一周就這麽點休息時間,還要大老遠回家睡一晚。

第二天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收又要走,我煩死了這種來我面前晃悠十幾個小時又要消失的旋律,好死不死地我總覺得他還在雙休的模式,能在家裏待滿一個周末。

詭異的是我老覺得他某個時候應該在家,還覺得有人在叫我哥,這種從天而降的焦慮讓我摸不著頭腦,往深了想只覺得兩手發抖。

於是我在電話裏使壞,故意兇他,說他的電話好煩好無聊,每天都只說一樣的事,他的班主任不讓開空調也要翻來覆去地說。

還找各種理由掛他的電話,經常他一句話沒說完我就撂挑子不說了,掛電話比刀子都幹凈利落。

前桌那個女孩握著筆回頭說我最近很擰巴,說話兇巴巴的好沒禮貌,我回她帥哥就是這樣的。

我趴在桌上看作文書,解煩死人的數學題,寫醜醜的英文字,一放學就往外跑,死命地蹬自行車回家等著接電話,然後使壞。

我最壞的一次,是我坐在床上說完我不舒服後馬上把電話掛了,連他十幾次的回撥都沒接,把人就晾在那裏。

壞到什麽程度了呢,壞到如果是宋知遼敢這樣做,我肯定拎著掃帚就去他教室門口教育弟弟了,後面我一天沒打開手機,就莫名其妙地孤立他。

我很壞,我知道,壞得不知緣由,我也知道。

我就是這麽壞的,我都做好宋知遼一個星期不給我打電話的準備了。

某個周五我晃晃悠悠從校門口出來,找了個值班老師逮不到人的樹底下掏著手機看,鹵菜婆婆給發了一堆消息過來。

說她好久沒見過宋知遼了,心裏想得不行,裝了一袋子鹵菜坐車去他學校想找他來著,說到她上了車就沒再有後續。

差點給我急個半死,找了電話過去也沒人接通,滿腦子都是悲傷老奶去找小同學結果走失的場景。

急得直喘氣,冷汗都要出來了,突然旁邊伸出來一只手,往我嘴裏塞了只鹵雞腿,然後我就對上了宋知遼的眼睛。

撲鼻的八角草果味道裏,宋知遼隔著一只雞腿看著我笑,笑得欠打,我幹脆就著他的手嚼起了雞腿。

見到他我就知道阿婆肯定安全到家了,說不定劇情就是兩人在車上碰見了,一起回的這裏。宋知遼還穿著他學校的校服,一身的白色在人來人往的黃色裏很顯眼。

他伸手拿下我肩上的書包背在自己身上,上了高三我的書包已經變得很沈,以前不愛學不愛看的東西,那時硬著頭皮也要吞下去。

我推著自行車走,他就一直拿著雞腿給我咬,我瞥見他便秘一樣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等我問他怎麽會在這裏,怎麽不問阿婆的去處。

我想了想還是覺得滿足他,孩子就是要時不時滿足一下虛榮心的,於是我問他:“你怎麽在這?”

其實我知道他回來的原因,就是回來看看我是不是腦子搭錯筋了,凈做一些傻帽行為。

“沒,就是想回來看看你,學校搞運動會我才好請假。”

“那你這周雙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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