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9章 Chapter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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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Chapter 58
我把趙隋的存折放到宋知遼手裏，兩個人坐在客廳裏低著頭，空氣裏有紙頁翻動的聲音，“我們都還不能獨立，爺爺把事情都想到了，你……”
他說：“先用一點吧，剩下的能留著就留著。”
我也說好，這也是我想的，即使後面能賺很多錢再存進去，也不是老頭子摳搜著從剛發的工資裏點出來的那份錢了。
其實所謂的趙隋存下來的錢，也不過是上面的一串數字，只不過人不對時間也不對。只是我們兩個還想趙隋留下的痕跡保持得久一點。
就想著這麽個念頭，這個家裏摳摳搜搜的人又多了兩個，我就拿著存折去櫃臺取了五百塊，這五張紅鈔足夠撐到我找到零工。
我回去和宋知遼開誠布公地談，說我要去玩具廠做組裝工，有挺多初中畢業生不打算讀書了就早早去了，我去把剩下的暑假幹完。
宋知遼在廚房裏面洗著碗，我看見他的後腦勺點頭了，轉身回房間調好鬧鐘，坐下來算給宋知遼買一臺電腦我需要上多久的工。
那玩具廠就在兩公裏左右的地方，還做的出口生意，最近生意做到了越南那邊，訂單量上來了就需要招人，我去廠門口報了名。
我倆上高中了，家裏就一個能打電話的座機和放新聞臺的電視，很多外面的信息我倆要接觸到的話很難。買臺電腦的話幹什麽都方便很多。
主要是隔壁家小孩今年過年的時候，他爸媽給他從城裏帶回來臺份量很大的電腦，宋知遼有天洗完澡出來聽見傳來的游戲音效，問我是什麽。
我去電腦城走了一圈，在全是銀白色塑料大盒子一樣的電腦堆裏打轉，一臺電腦加主機，還有龍碎的配件，一套低配大概是五千多，高配點的要去到七八千。
我看見價格就腳底抹油跑了，這得幹掉我多少個暑假時間，我當時就想著去給我倆賺生活費和學費，於是這個計劃就先擱置了。
第二天宋知遼和我一起起的床，我還以為是我的鬧鐘吵醒他。臨出門他也跟著我往外走時我才意識到他也有事情要幹。
我說：“我沒說要帶你去。”
“我知道啊，我去給人補課賺點錢。”
“誰讓你補貼家裏了，你在家準備高中的東西。”
他腳步沒停，跑去墻角騎走自行車，一腳蹬上去，背著個書包把水杯放在籃子裏就走了。
廠裏我被分到毛絨娃娃那一組，把娃娃的四肢都裝上然後送到下一個工序。站一天下來手腳都是麻的，同樣的動作重覆了一天。
走到家門遠遠就看見宋知遼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等我，托著下巴盯著路口，看見他我還恍惚了一瞬。
以往這樣的時刻，都是兩個人的身影。
見我到家，宋知遼馬上把我拉進去讓我坐下，拿準備好的毛巾蹲下給我熱敷關節。
那天肯定是嗓子用得過度，他時不時舔著嘴唇幹咳，又怕被我嘮叨，死命壓著。
我盯著他低垂的眉眼，顫抖的睫毛好像拂過心臟，心尖癢癢的，“你不用去想這些，你有自己的事要幹。”
重高的強度很大，即使宋知遼學習比我讓人放心太多，我也理所當然地覺得他要提前準備起來。
他沒馬上說話，又放下毛巾給我按摩手腕，撇撇嘴想了一下才說：“哥，我想你可以用錢幹自己喜歡的事，我的那一份當家用。”
“……”
他說他約上了兩家，一天能賺兩份課時費，都是城裏的私立學校趁著假期補課的小孩，家長出手闊綽。
還說自己讀了這麽多書，能這麽早就派上用場真是幸運，還好自己學進去了，不然靠我一個人熬得太苦。
我的思緒到處飛，一下子拐去私立學校一下子想到我零碎的分數，想著要不把趙隋留下來的錢給宋知遼送去私立得了。
也算是用得其所，我是他哥，錢都用在他身上我沒意見。腦子裏想起趙隋送我倆去上小學時說的他自己沒本事，沒讓我倆去上私立。
還沒理清讓孩子上私立和有本事之間有什麽關系，宋知遼把熱在鍋裏的飯菜端來讓我吃。
還是他在家好，不然我一個人做飯太不劃算，一頓飯錢比去快餐店吃個最低消還貴。
他不在家我就老吃，吃著吃著也就吃滿了高中三年。
我低頭吃飯，筷子磕到不平整的碗底，苦了誰也不能苦了孩子，“你想去讀私立……”
擡頭就看見宋知遼托著下巴坐在對面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眼皮瞌著呼吸平穩，眉心擰出疲憊的結。
飯都涼透了，我坐在那裏盯著對面睡得暈暈乎乎的人看，身子搖擺著，我把手臂鋪在桌上，等他支撐不住掉下來，我就成了墊子。
於是每天早上七點多，家門口都會上演同樣的一幕，兩個人起床洗漱，隨便對付幾口早餐。
一個推著自行車，一個手裏什麽也沒帶，揮揮手就往反方向走，在日落時分又在這裏匯合。
有天晚上我多幹了一點才回去，做得腦子都不記得這份工作是計件還是計時的了。
宋知遼拿著趙隋敷脖子的筋骨貼來救我，房間裏全是保健品的味道，貼完又要給我熱敷，他說我辛苦。
“我又不是什麽嬌氣的人，幹什麽都是幹。”
他用特認真的眼神看著我，眼裏閃著光，明明自己的嗓子使用過度很不舒服，還要說：“哥，等你攢夠了能短期滿足你喜歡的事的錢，就別幹了唄。”
”我沒什麽非要喜歡的。”
他說不信，把東西都收好，躺上來說：“哥，你就想你自己，我來想我們。”
”……”
睡著了他還說夢話，嘟著嘴說：“是我以前嬌氣慣了，現在不能再那樣……”
我伸出手輕輕給了他兩個嘴巴子，他嘴巴微微張開就不亂講夢話了。
我盯著窗簾布看，心裏想著宋知遼從來都不是嬌氣的孩子。他只是愛哭，容易傷心。
嬌氣的孩子是不會在孤兒院心甘情願地穿舊衣服，而不去有小轎車的新家的。
也不會東西都挑著最便宜最耐用的買，就為了爺爺不用經常給換新的，也不會不肯用趙隋那筆錢，傻勾勾地去給人補課。
和宋知遼為了這事兒吵架，是我發現他給人準備的資料裏不止兩個年級的資料。
他趁著我在工廠多待的時間裏又給自己添了兩個生意，下午和晚上都多擠了一次補課。
吃飯的時候我問他，他的兩個學生都還聽話嗎，他假裝給我匯報他的學生們都不太聰明。
明明昨天晚上還偷偷爬起來準備資料，舊臺燈開著最暗的燈，輕手輕腳，連寫字都不用力。
我看著他快褪去的臉頰肉，突然覺得很憋屈，他真是和趙隋學了個十成，什麽都先想著這個家，先想著我。
那天工長發工資了，見我們都小，都是偷偷出去打工的，要麽就是幹脆不讀書了頭一回工作，克扣我們這些人的工錢。
也有人鬧，但年紀輕輕什麽都不懂，連合同也沒簽就往流水線一站就是一天。
我吃了啞巴虧，氣不打一處來，回家又被宋知遼掉了肉的臉激得眼眶生疼，腦子裏全是紅批註的卷子。
為什麽長大了，臉頰肉沒了，還是要背負這麽多煩惱，每一步都這麽艱難呢。
我掀了筷子離了桌，頭暈腦脹地抹眼角，想找人告狀，但唯一能主持公道的人在山上躺著。
我蹲在地上自暴自棄地想，要不就去把趙隋的錢都拿出來用了，再去把發的撫恤金拿回來，夠我和宋知遼過日子了。
但我這樣做了，趙隋也就真的死了。我總覺得我懶，不肯去趙隋墳前看一眼。
其實我是不肯接受，那裏沒人聽我告狀，說再多也是對著墓碑講。他的墓碑是什麽石頭做的呢？黑的還是白的？
心火燒了一晚上，連房間都沒回去睡，宋知遼睡醒出門前做的早餐我也沒吃，換了鞋就去找趙隋。
去到地方時看見被翻起來的新土，出乎意料的是我比想象中平靜，山路上的泥蹭了我一鞋底，我蹲下來看趙隋的照片被封在石頭裏。
我記得我說的第一句話很口是心非，我說我討厭他，第一次去看他，和他天人相隔，我說我討厭他。
我說他隨隨便便就走了，也不留個話給我倆，連宋知遼偷偷給自己加負我也憋不出話說他。說他愛的世界好沒人性，連初中生的錢都要克扣。
說他沒答應我倆做鬼也不會放過我們，罵他亂簽什麽協議，說什麽賺大錢之後給他花，現在好了，人死了還要我背了一背包的冥幣上來燒給他。
我問他，如果我的禱告有回音，能不能再來我身邊？
如果我的禱告有回音，請你再來我身邊。
那天哭沒哭我也不記得了，腳步一深一淺就下了山，到家時宋知遼還沒回來，我坐在餐桌前思考我為什麽生氣，用什麽立場。
我想，是我對他可能太苛責了，到了不能忍受他偏離我內心軌道一點點的地步。我越對他上心，越不能忍受他辛苦自己，隨之而來的是我對他的標準也高了。
我明明不應該去怪他想多給我們兩人多留點餘地的舉動。
是我的錯。
我出門了，還是那家電腦城，卻不是買電腦，我挑了個好點的手機，那時候觸碰的手機剛出來，老板說這是新貨。
宋知遼讀高中是鐵定要住宿的，重高這麽遠，每個周末坐中巴才能來回。我還是在原來的學校，在家住著有個座機就行。
宿舍樓的走廊都有掛在墻上，刷卡才能用的電話，但就是要排長隊，前面後面都擠滿了人，說什麽別人都聽得著，還不能打太久。
那老板說還能玩玩連連看之類的單機游戲，萬一小孩在學校上課無聊了想玩呢。萬一又開始思考人生了，需要找個人聽他說話呢。
玩具廠的工資在那臺方方正正的小東西上面就花掉了一半，還有一半開學的前一晚我給宋知遼塞進他書包的夾層裏了。
拿著小盒子到家時，燈已經從裏面亮起來了，院子燈也亮著，裏面響著有人在幹活的聲音。
我想著該怎麽和宋知遼說這事都怪我，腳還沒進門，暖色的燈光下，宋知遼蹲在桌邊洗著我早上穿上山的鞋子。
慶幸我回得晚，不然我可能見不著這樣一幕。他已經長得很高，背影也帶著一股學生氣，還是很瘦，肩胛骨把衣服頂起來。
夏天多雨，山路濕滑，帶下來的泥還沒幹透，和盆子裏的水渾在一起變成褐色。那雙白白凈凈的手毫不介意地泡在裏面，用刷子輕輕刷掉上面的泥。
我看著那張刷鞋刷得認真的臉，連手機盒子的重量都感受不到，心跳和宋知遼站起來倒水的聲音撞在一起。
宋知遼放下東西才看見我站在門口，十六七歲的少年人在玻璃夜幕裏回頭看我，匆忙在衣服上擦掉水，忘記我對他做了過分的事，小跑過來說：
“哥，快來吃飯。”
宋知遼高中比我早兩天開學，我陪著他去搞入學手續，手裏提了一個大包，裝著宋知遼住宿要用的東西。
就一張席子一張墊子，還有被子枕頭，都是從家裏我倆躺的那張床上薅起來的。
出門前我死抓著這些不知道用了多久的老古董和宋知遼抗爭，又被他一句他認床，睡不著，睡不著就沒精神，沒精神就學不好，學不好就要被退回普高打回來了。
坐中巴送去時還神神叨叨的，手裏捏著手機搗鼓，說他九點多一下晚修就給我打電話，我說這個點我一般還沒到家。
他又說：“那我晚點給你打，躲廁所裏面。”
我給了他一腳，“打就打，你拿走我的枕頭幹什麽！”
他把被子枕頭都撈走了，就留下我一個人抱著新鋪的被子失眠，兩個人睡習慣了，一下子身邊沒了翻身的動靜還挺不舒服。
宋知遼老愛打電話回來，一天不落，欠費了我又得騎車去營業廳給他繳錢，打個電話來什麽都說，說他室友上廁所沒沖幹凈他要回家。
我讓他上教學樓拉便便，他說教學樓的臭。我說讓他憋五天等周末回來再拉，他說我想讓他死。
我啪一聲就把電話掛了。
說校長估計沒少對他們的學費伸黑手，食堂的雞腿居然是素的，他什麽都不知道，打了兩個以為能飽了，回了宿舍又餓了一頓。
越說越多，第二天還要把前一天晚上的東西再講一遍，我又要去營業廳給他換套餐，換成通話時長多的。
做別人哥哥的是這樣的，還要擔心他吃不飽，或者充了飯卡沒舍得吃，就得給他買好吃的等他周日晚上拿回學校裏面吃。
他問我給他裝在密封瓶裏面的鹵菜那裏買的，他分給了班上的同學都說很好吃，家裏就會有一個帥哥拎著瓶鹵水，拿著座機接電話。
除了拉便便和吃飯這些話題，他偶爾也會說一點人話來哄哄我。
“哥，別人都是排隊打電話，就你舍得給我買手機。”
“今天在學校發生了糟糕的事，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我有點想家，你在就好了。”
“你把錢都塞我書包裏了，你怎麽過日子啊？”
我嚼著幹脆面當飯吃只覺得無所謂，吃什麽不是吃，反正最後都要拉便便。
在普高當慣了前幾的人去到重高終於接受到了文曲星的毒打，打電話回來說他考不過別人，在火箭班裏就排個中游。
我問他哭哭哭什麽，他之前都不會在意這些事情，他就像只豬頭吸著鼻涕說他也不知道。支支吾吾半天，說也說不清楚。
到最後給我來一句，“我會快點長大。”
這句話我是真沒忍住，鼻子一酸就想著又再去趙隋那裏一趟，其實宋知遼上學的這些日子我也沒少去，趁著宋知遼還沒到家，我又去投訴了。
有時候是想他了，拿著新發的語文卷子把我的作文念給他聽，也沒人理我，除了我的嗓音就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月考結束後，我會去買份肯德基的套餐，把可樂換成九珍果汁帶上去給他澆在土裏，說的東西太多了，就不知道說過什麽。
宋知遼說他會好好長大那天，我被傷得不行，腦子裏想的全是他在夜空裏問趙隋，人讀書是為了什麽？可是他那天為了卷面分掉眼淚。
那天我給趙隋磕頭，嘰裏咕嚕說了一堆，說宋知遼要完蛋了，連當初的覺悟都沒有了。說他以後要變成分數的傀儡，我們家最後的希望沒了。
原來心上系著一個人，是不舍得他的一點一滴落下的。宋知遼變成這樣，我只感到悲涼和無措。
從山上下來的時候我很平靜，我和趙隋說了很多宋知遼在學校的事，最後我和趙隋說的是我們一定會好好生活。
宋知遼去住宿，我也沒睡好，怪他把我的床鋪被褥都拿走了，床上一點味道都沒有。
我下晚修就回家了，推開門家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想著出門前把燈給開著，至少回家時沒顯得那麽慘，又覺得費電。
我做鹵菜的本事是家附近的阿婆教我的，騎著車經過老是有股異香，把我給饞得不行。
阿婆上了年紀覺少，就拿自己的手藝開了個鹵菜店，晚上就蹲在外面做鹵菜，第二天早上拿出去賣。
我尋思我也睡不著，家裏安靜得走路都有回聲，幹脆去給阿婆打下手了，宋知遼的電腦我還沒給他買呢。
我說晚點買，又沒說不買，他想要我能不給他買麽，孩子問隔壁的游戲聲是什麽，我能不讓他玩上嗎。
我就邊學邊偷師，放學回家就在廚房搞覆刻，做好了宋知遼周末回來拿。
在他長身體這方面，我很是與有榮焉。
【作者有話說】
宋知遼：給我哥激情洗鞋中，勿擾。
於寫春：我要給他買手機。
宋知遼：考不過別人激情痛苦中，勿擾。
於寫春：我要給他買電腦。
小吉：你們兩個少愛一點行嗎？？接下來請收看《兄弟如何親上加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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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趙隋的存折放到宋知遼手裏，兩個人坐在客廳裏低著頭，空氣裏有紙頁翻動的聲音，“我們都還不能獨立，爺爺把事情都想到了，你……”
他說：“先用一點吧，剩下的能留著就留著。”
我也說好，這也是我想的，即使後面能賺很多錢再存進去，也不是老頭子摳搜著從剛發的工資裏點出來的那份錢了。
其實所謂的趙隋存下來的錢，也不過是上面的一串數字，只不過人不對時間也不對。只是我們兩個還想趙隋留下的痕跡保持得久一點。
就想著這麽個念頭，這個家裏摳摳搜搜的人又多了兩個，我就拿著存折去櫃臺取了五百塊，這五張紅鈔足夠撐到我找到零工。
我回去和宋知遼開誠布公地談，說我要去玩具廠做組裝工，有挺多初中畢業生不打算讀書了就早早去了，我去把剩下的暑假幹完。
宋知遼在廚房裏面洗著碗，我看見他的後腦勺點頭了，轉身回房間調好鬧鐘，坐下來算給宋知遼買一臺電腦我需要上多久的工。
那玩具廠就在兩公裏左右的地方，還做的出口生意，最近生意做到了越南那邊，訂單量上來了就需要招人，我去廠門口報了名。
我倆上高中了，家裏就一個能打電話的座機和放新聞臺的電視，很多外面的信息我倆要接觸到的話很難。買臺電腦的話幹什麽都方便很多。
主要是隔壁家小孩今年過年的時候，他爸媽給他從城裏帶回來臺份量很大的電腦，宋知遼有天洗完澡出來聽見傳來的游戲音效，問我是什麽。
我去電腦城走了一圈，在全是銀白色塑料大盒子一樣的電腦堆裏打轉，一臺電腦加主機，還有龍碎的配件，一套低配大概是五千多，高配點的要去到七八千。
我看見價格就腳底抹油跑了，這得幹掉我多少個暑假時間，我當時就想著去給我倆賺生活費和學費，於是這個計劃就先擱置了。
第二天宋知遼和我一起起的床，我還以為是我的鬧鐘吵醒他。臨出門他也跟著我往外走時我才意識到他也有事情要幹。
我說：“我沒說要帶你去。”
“我知道啊，我去給人補課賺點錢。”
“誰讓你補貼家裏了，你在家準備高中的東西。”
他腳步沒停，跑去墻角騎走自行車，一腳蹬上去，背著個書包把水杯放在籃子裏就走了。
廠裏我被分到毛絨娃娃那一組，把娃娃的四肢都裝上然後送到下一個工序。站一天下來手腳都是麻的，同樣的動作重覆了一天。
走到家門遠遠就看見宋知遼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等我，托著下巴盯著路口，看見他我還恍惚了一瞬。
以往這樣的時刻，都是兩個人的身影。
見我到家，宋知遼馬上把我拉進去讓我坐下，拿準備好的毛巾蹲下給我熱敷關節。
那天肯定是嗓子用得過度，他時不時舔著嘴唇幹咳，又怕被我嘮叨，死命壓著。
我盯著他低垂的眉眼，顫抖的睫毛好像拂過心臟，心尖癢癢的，“你不用去想這些，你有自己的事要幹。”
重高的強度很大，即使宋知遼學習比我讓人放心太多，我也理所當然地覺得他要提前準備起來。
他沒馬上說話，又放下毛巾給我按摩手腕，撇撇嘴想了一下才說：“哥，我想你可以用錢幹自己喜歡的事，我的那一份當家用。”
“……”
他說他約上了兩家，一天能賺兩份課時費，都是城裏的私立學校趁著假期補課的小孩，家長出手闊綽。
還說自己讀了這麽多書，能這麽早就派上用場真是幸運，還好自己學進去了，不然靠我一個人熬得太苦。
我的思緒到處飛，一下子拐去私立學校一下子想到我零碎的分數，想著要不把趙隋留下來的錢給宋知遼送去私立得了。
也算是用得其所，我是他哥，錢都用在他身上我沒意見。腦子裏想起趙隋送我倆去上小學時說的他自己沒本事，沒讓我倆去上私立。
還沒理清讓孩子上私立和有本事之間有什麽關系，宋知遼把熱在鍋裏的飯菜端來讓我吃。
還是他在家好，不然我一個人做飯太不劃算，一頓飯錢比去快餐店吃個最低消還貴。
他不在家我就老吃，吃著吃著也就吃滿了高中三年。
我低頭吃飯，筷子磕到不平整的碗底，苦了誰也不能苦了孩子，“你想去讀私立……”
擡頭就看見宋知遼托著下巴坐在對面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眼皮瞌著呼吸平穩，眉心擰出疲憊的結。
飯都涼透了，我坐在那裏盯著對面睡得暈暈乎乎的人看，身子搖擺著，我把手臂鋪在桌上，等他支撐不住掉下來，我就成了墊子。
於是每天早上七點多，家門口都會上演同樣的一幕，兩個人起床洗漱，隨便對付幾口早餐。
一個推著自行車，一個手裏什麽也沒帶，揮揮手就往反方向走，在日落時分又在這裏匯合。
有天晚上我多幹了一點才回去，做得腦子都不記得這份工作是計件還是計時的了。
宋知遼拿著趙隋敷脖子的筋骨貼來救我，房間裏全是保健品的味道，貼完又要給我熱敷，他說我辛苦。
“我又不是什麽嬌氣的人，幹什麽都是幹。”
他用特認真的眼神看著我，眼裏閃著光，明明自己的嗓子使用過度很不舒服，還要說：“哥，等你攢夠了能短期滿足你喜歡的事的錢，就別幹了唄。”
”我沒什麽非要喜歡的。”
他說不信，把東西都收好，躺上來說：“哥，你就想你自己，我來想我們。”
”……”
睡著了他還說夢話，嘟著嘴說：“是我以前嬌氣慣了，現在不能再那樣……”
我伸出手輕輕給了他兩個嘴巴子，他嘴巴微微張開就不亂講夢話了。
我盯著窗簾布看，心裏想著宋知遼從來都不是嬌氣的孩子。他只是愛哭，容易傷心。
嬌氣的孩子是不會在孤兒院心甘情願地穿舊衣服，而不去有小轎車的新家的。
也不會東西都挑著最便宜最耐用的買，就為了爺爺不用經常給換新的，也不會不肯用趙隋那筆錢，傻勾勾地去給人補課。
和宋知遼為了這事兒吵架，是我發現他給人準備的資料裏不止兩個年級的資料。
他趁著我在工廠多待的時間裏又給自己添了兩個生意，下午和晚上都多擠了一次補課。
吃飯的時候我問他，他的兩個學生都還聽話嗎，他假裝給我匯報他的學生們都不太聰明。
明明昨天晚上還偷偷爬起來準備資料，舊臺燈開著最暗的燈，輕手輕腳，連寫字都不用力。
我看著他快褪去的臉頰肉，突然覺得很憋屈，他真是和趙隋學了個十成，什麽都先想著這個家，先想著我。
那天工長發工資了，見我們都小，都是偷偷出去打工的，要麽就是幹脆不讀書了頭一回工作，克扣我們這些人的工錢。
也有人鬧，但年紀輕輕什麽都不懂，連合同也沒簽就往流水線一站就是一天。
我吃了啞巴虧，氣不打一處來，回家又被宋知遼掉了肉的臉激得眼眶生疼，腦子裏全是紅批註的卷子。
為什麽長大了，臉頰肉沒了，還是要背負這麽多煩惱，每一步都這麽艱難呢。
我掀了筷子離了桌，頭暈腦脹地抹眼角，想找人告狀，但唯一能主持公道的人在山上躺著。
我蹲在地上自暴自棄地想，要不就去把趙隋的錢都拿出來用了，再去把發的撫恤金拿回來，夠我和宋知遼過日子了。
但我這樣做了，趙隋也就真的死了。我總覺得我懶，不肯去趙隋墳前看一眼。
其實我是不肯接受，那裏沒人聽我告狀，說再多也是對著墓碑講。他的墓碑是什麽石頭做的呢？黑的還是白的？
心火燒了一晚上，連房間都沒回去睡，宋知遼睡醒出門前做的早餐我也沒吃，換了鞋就去找趙隋。
去到地方時看見被翻起來的新土，出乎意料的是我比想象中平靜，山路上的泥蹭了我一鞋底，我蹲下來看趙隋的照片被封在石頭裏。
我記得我說的第一句話很口是心非，我說我討厭他，第一次去看他，和他天人相隔，我說我討厭他。
我說他隨隨便便就走了，也不留個話給我倆，連宋知遼偷偷給自己加負我也憋不出話說他。說他愛的世界好沒人性，連初中生的錢都要克扣。
說他沒答應我倆做鬼也不會放過我們，罵他亂簽什麽協議，說什麽賺大錢之後給他花，現在好了，人死了還要我背了一背包的冥幣上來燒給他。
我問他，如果我的禱告有回音，能不能再來我身邊？
如果我的禱告有回音，請你再來我身邊。
那天哭沒哭我也不記得了，腳步一深一淺就下了山，到家時宋知遼還沒回來，我坐在餐桌前思考我為什麽生氣，用什麽立場。
我想，是我對他可能太苛責了，到了不能忍受他偏離我內心軌道一點點的地步。我越對他上心，越不能忍受他辛苦自己，隨之而來的是我對他的標準也高了。
我明明不應該去怪他想多給我們兩人多留點餘地的舉動。
是我的錯。
我出門了，還是那家電腦城，卻不是買電腦，我挑了個好點的手機，那時候觸碰的手機剛出來，老板說這是新貨。
宋知遼讀高中是鐵定要住宿的，重高這麽遠，每個周末坐中巴才能來回。我還是在原來的學校，在家住著有個座機就行。
宿舍樓的走廊都有掛在墻上，刷卡才能用的電話，但就是要排長隊，前面後面都擠滿了人，說什麽別人都聽得著，還不能打太久。
那老板說還能玩玩連連看之類的單機游戲，萬一小孩在學校上課無聊了想玩呢。萬一又開始思考人生了，需要找個人聽他說話呢。
玩具廠的工資在那臺方方正正的小東西上面就花掉了一半，還有一半開學的前一晚我給宋知遼塞進他書包的夾層裏了。
拿著小盒子到家時，燈已經從裏面亮起來了，院子燈也亮著，裏面響著有人在幹活的聲音。
我想著該怎麽和宋知遼說這事都怪我，腳還沒進門，暖色的燈光下，宋知遼蹲在桌邊洗著我早上穿上山的鞋子。
慶幸我回得晚，不然我可能見不著這樣一幕。他已經長得很高，背影也帶著一股學生氣，還是很瘦，肩胛骨把衣服頂起來。
夏天多雨，山路濕滑，帶下來的泥還沒幹透，和盆子裏的水渾在一起變成褐色。那雙白白凈凈的手毫不介意地泡在裏面，用刷子輕輕刷掉上面的泥。
我看著那張刷鞋刷得認真的臉，連手機盒子的重量都感受不到，心跳和宋知遼站起來倒水的聲音撞在一起。
宋知遼放下東西才看見我站在門口，十六七歲的少年人在玻璃夜幕裏回頭看我，匆忙在衣服上擦掉水，忘記我對他做了過分的事，小跑過來說：
“哥，快來吃飯。”
宋知遼高中比我早兩天開學，我陪著他去搞入學手續，手裏提了一個大包，裝著宋知遼住宿要用的東西。
就一張席子一張墊子，還有被子枕頭，都是從家裏我倆躺的那張床上薅起來的。
出門前我死抓著這些不知道用了多久的老古董和宋知遼抗爭，又被他一句他認床，睡不著，睡不著就沒精神，沒精神就學不好，學不好就要被退回普高打回來了。
坐中巴送去時還神神叨叨的，手裏捏著手機搗鼓，說他九點多一下晚修就給我打電話，我說這個點我一般還沒到家。
他又說：“那我晚點給你打，躲廁所裏面。”
我給了他一腳，“打就打，你拿走我的枕頭幹什麽！”
他把被子枕頭都撈走了，就留下我一個人抱著新鋪的被子失眠，兩個人睡習慣了，一下子身邊沒了翻身的動靜還挺不舒服。
宋知遼老愛打電話回來，一天不落，欠費了我又得騎車去營業廳給他繳錢，打個電話來什麽都說，說他室友上廁所沒沖幹凈他要回家。
我讓他上教學樓拉便便，他說教學樓的臭。我說讓他憋五天等周末回來再拉，他說我想讓他死。
我啪一聲就把電話掛了。
說校長估計沒少對他們的學費伸黑手，食堂的雞腿居然是素的，他什麽都不知道，打了兩個以為能飽了，回了宿舍又餓了一頓。
越說越多，第二天還要把前一天晚上的東西再講一遍，我又要去營業廳給他換套餐，換成通話時長多的。
做別人哥哥的是這樣的，還要擔心他吃不飽，或者充了飯卡沒舍得吃，就得給他買好吃的等他周日晚上拿回學校裏面吃。
他問我給他裝在密封瓶裏面的鹵菜那裏買的，他分給了班上的同學都說很好吃，家裏就會有一個帥哥拎著瓶鹵水，拿著座機接電話。
除了拉便便和吃飯這些話題，他偶爾也會說一點人話來哄哄我。
“哥，別人都是排隊打電話，就你舍得給我買手機。”
“今天在學校發生了糟糕的事，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我有點想家，你在就好了。”
“你把錢都塞我書包裏了，你怎麽過日子啊？”
我嚼著幹脆面當飯吃只覺得無所謂，吃什麽不是吃，反正最後都要拉便便。
在普高當慣了前幾的人去到重高終於接受到了文曲星的毒打，打電話回來說他考不過別人，在火箭班裏就排個中游。
我問他哭哭哭什麽，他之前都不會在意這些事情，他就像只豬頭吸著鼻涕說他也不知道。支支吾吾半天，說也說不清楚。
到最後給我來一句，“我會快點長大。”
這句話我是真沒忍住，鼻子一酸就想著又再去趙隋那裏一趟，其實宋知遼上學的這些日子我也沒少去，趁著宋知遼還沒到家，我又去投訴了。
有時候是想他了，拿著新發的語文卷子把我的作文念給他聽，也沒人理我，除了我的嗓音就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月考結束後，我會去買份肯德基的套餐，把可樂換成九珍果汁帶上去給他澆在土裏，說的東西太多了，就不知道說過什麽。
宋知遼說他會好好長大那天，我被傷得不行，腦子裏想的全是他在夜空裏問趙隋，人讀書是為了什麽？可是他那天為了卷面分掉眼淚。
那天我給趙隋磕頭，嘰裏咕嚕說了一堆，說宋知遼要完蛋了，連當初的覺悟都沒有了。說他以後要變成分數的傀儡，我們家最後的希望沒了。
原來心上系著一個人，是不舍得他的一點一滴落下的。宋知遼變成這樣，我只感到悲涼和無措。
從山上下來的時候我很平靜，我和趙隋說了很多宋知遼在學校的事，最後我和趙隋說的是我們一定會好好生活。
宋知遼去住宿，我也沒睡好，怪他把我的床鋪被褥都拿走了，床上一點味道都沒有。
我下晚修就回家了，推開門家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想著出門前把燈給開著，至少回家時沒顯得那麽慘，又覺得費電。
我做鹵菜的本事是家附近的阿婆教我的，騎著車經過老是有股異香，把我給饞得不行。
阿婆上了年紀覺少，就拿自己的手藝開了個鹵菜店，晚上就蹲在外面做鹵菜，第二天早上拿出去賣。
我尋思我也睡不著，家裏安靜得走路都有回聲，幹脆去給阿婆打下手了，宋知遼的電腦我還沒給他買呢。
我說晚點買，又沒說不買，他想要我能不給他買麽，孩子問隔壁的游戲聲是什麽，我能不讓他玩上嗎。
我就邊學邊偷師，放學回家就在廚房搞覆刻，做好了宋知遼周末回來拿。
在他長身體這方面，我很是與有榮焉。
【作者有話說】
宋知遼：給我哥激情洗鞋中，勿擾。
於寫春：我要給他買手機。
宋知遼：考不過別人激情痛苦中，勿擾。
於寫春：我要給他買電腦。
小吉：你們兩個少愛一點行嗎？？接下來請收看《兄弟如何親上加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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