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7章 Chapter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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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Chapter 56
眼前都只是虛影，人和搭建起來的帳篷扭曲成離奇的紋路，泛著迷離的輪廓。
人來人往，穿著紅色救生衣的人們，鞋子上沾滿了黃泥，不少爛泥釀進鞋底的紋路。
停在斷裂的馬路邊的一輛中巴車，前輪全部陷進黃泥裏，車身以一種扭曲的角度斜擺在路中間，後輪躺著一根從山上滾下來的大木頭，斷口潮濕，看不清上面的年輪。
我逆著人群往裏走，很多人從裏面走出來，以怪異的姿勢一撅一撅出現在警戒線後，眼裏盛滿了水。身後傳來一把女音：“各單位註意，現在開始收尾工作。”
夢裏沒人看得見我，我就靜靜站著，看大家擡頭看天空，看到太陽慢慢從角落裏出來，一起歡呼這場災難終於過去，給身邊奮戰了很久的同事一個很大的擁抱。
遠處捏著對講機，渾身上下沒一處幹凈的男人終於露出笑容，按下對講機繼續指揮。他話音剛落的那一秒，站在一處樹樁旁的我耳邊響起巨大的轟鳴聲，並且越來越近。
學校的安全救生課裏，我學到過山體滑坡後的巨石滾下來就是這種聲音，由遠及近的巨物因為下面的泥土都被沖走了，從山上一滾而下，又因為坡上很多障礙物，被晃得一響一響，發出彈跳的聲響，滾一段停一段，是懸空下滑的聲音。
我想開口吼叫，讓大家快走，我眼看著自己的手臂從一具具身體裏虛無地穿過，沒有人能看見我，也沒人聽見由遠及近的巨響。大家都臉上都洋溢著災後的喜悅。
我記得當時即使在夢裏，也是滿心絕望的。這裏好像只有我能聽見石頭滾落的巨響，其他人都被不可見的玻璃罩圍在耳邊，全心全意等候著收隊。
我在巨響裏看見趙隋從一輛車上面下來，原來他沒上山，也沒進受災片區，他就在單位的車裏幫忙包紮傷口，幫忙疏解被救出來的受困人員的心理陰影。
我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想沖上去推開趙隋，嘶吼著讓他走，我的手扶在他肩上，想求他快走開。可他聽不到我，我也摸不著他。原來人在夢裏也能體會到撕心裂肺的感覺，原來瀕臨崩潰是這樣的。
我推著他往前走他卻紋絲不動，嗓子都喊啞了，我說：“快走吧，快走……”
我趴在趙隋的背上痛苦大喊著，想盡辦法哀求他離開這裏，至少夢裏也請留在我身邊吧，可他還是一無所知地樂呵呵地站在那裏，和剛接受完心理疏導的孩子繼續交代什麽。
趙隋終於挪開步子往警戒線後走了，可背後的響聲已經來到身後了，我突然平靜下來，只是想記住趙隋的肩膀。
於是我用力抱緊他，在一片混沌裏想就這麽也挺好的，我剛閉上眼睛就被一道力氣扯走，我拉扯著不想走卻敵不過那個力道，最後一刻我想抓住趙隋的手，指尖終是落空。
在那個舍不得的夢裏，我再一次醒來時，是在一個完全被泥黃色天色籠罩的地方，定眼望去這種顏色竟然不是由塵土飛揚染成的，而是原有的色調就是一層黃灰。
到處都是低矮泥土平房，蓋著黑色屋檐，有很多人路過，可沒有人在笑，只是一味地趕路。也沒有太陽直射，樹葉枯黃，一片悲涼。
路過我的人都朝我投來困惑或者驚訝的眼神，有兩個牽著手路過的小孩指著我低聲交談，仿佛在說我不屬於這裏的事實，我是個外來的闖入者。
我循著一條泥路漫無目的地走，旁邊有條看不清原本顏色的河，被倒映成和空氣一樣的顏色。有人扛著鋤頭路過，問我要去哪裏，我抖了抖褲腿上的泥巴，我說我也不知道。
農人揮揮手讓我趕快回去，大聲說這裏很奇怪，有人的眼淚會變成雨淋下來，讓我小心著點。
不知道走了多久，這裏完全感受不到時間的概念，沒有晝夜更替，唯一的光源仿佛是路盡頭的某個發光體。我循著心也跟著路，一直走，我好像聽見了宋知遼的聲音。
他嘴裏含糊著，說著讓我回去的話，說叫我醒醒。可我腦子一片渾濁，比天色還讓人看不清。他的聲音模糊在天邊，還帶著哽咽，怎麽我都在夢裏了他還是這麽愛哭。
有踩著登山鞋和登山包的人路過，他握著手機嘟囔著進了一座房子，“我走了三萬裏才來到這裏呢。”
我很奇怪，什麽三萬裏，我也走了三萬裏嗎？我在找什麽，在等什麽，我為什麽不想回去呢，宋知遼還在哭嗎？
我得不到答案，於是我一直走。走到道路變窄，河水從路的兩邊漫上來把兩邊浸在水裏，路就變成了一座窄橋延伸到水裏。原來這條路通往的是水中間。
我停下腳步往路的盡頭看去，比念頭先冒出來的是眼淚，我死死盯著路盡頭的背影淚如雨下，想哭出聲音又咬住手臂，趙隋在路的盡頭坐著等我。
那個最後一刻還讓我在賭氣的人，就這麽坐在那裏，腿垂進水裏撲騰著玩，時不時用手撐起身子望向天邊最亮的地方，整個人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我憋住氣走過去在趙隋身邊坐下，壓下心神問他為什麽會在這裏，是來接我的嗎？我沒等到他的回答。趙隋的頭轉過來我的方向，像是什麽也沒聽見般又轉回去。
我的腿也垂進水裏，鞋襪全濕了，我問趙隋：“你看得見我嗎？”
他還是沒回答我，在口袋裏拿出個小本和鉛筆，在身上隨便擦了擦開始畫著天邊的畫。握著筆的手遮住了畫的內容，畫畫的人臉上揚著微笑，心滿意足地下筆。
我看著這樣的趙隋，即使他看不見聽不見我。原來人的眼淚是流不完的，眼前的人是部催淚物語。天邊的顏色始終沒變，我也沒管過了多久，就這麽陪著趙隋。
天上突然下起了雨，趙隋還是像感受不到一樣呆坐在我身邊，專心做著自己的事。剛才的農夫說有人在哭，這裏就會下雨，是誰在哭呢？
宋知遼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由遠及近說著什麽讓我醒醒，讓我快回去的話。但是趙隋還在這裏呢，他不理我，我想把他帶走的可能也沒有。
時間長了，宋知遼的聲音也變得一陣一陣的。估計是喊累了回去歇著了，我躺在趙隋的腿上看他的臉，剛閉上眼睛，虛幻的趙隋先說話了，聲音清朗的，“弟弟在喊你，還不回去嗎？”
我的心幾乎是一瞬間雀躍起來，又瞬間灰敗，在十年後的今天，趙隋離開了常待的世界，又回到了當年的樣子，在夢裏我終於又牽上了十年前那雙手。
悲喜交加，我摩挲著他細嫩不少的手，“我也就在這裏還能見見你了，回去了你不肯來我夢裏。”
說到這裏，我的心臟被刀子從中間隔成兩半，想到還沒去拿的豬肘子，泣不成聲，“我還要走完很長很長的一生，才能再見到你。”
你走後我才見到你最初的樣子，那如果我想再見見你更老的樣子，變得走不動了，老眼昏花，我又要多久才能與你會面呢。
有更大滴的滾燙的雨落在我臉上，他嘆息著說：“春兒，快回去。這裏不好，要來七十年後再來。”
我心想的是我會回去的，但是七十年實在是太久了，思念讓人發愁。趙隋死得太決絕，以至於後來每一次我想到的都還是他最舍得自己的時候。
我說：“其實七十年前我們就說過這句話呢？”
他笑了，像每天上學前那樣拍拍我的頭，說那很好，又對我說回去好好過，連同他的那一份。要記得生命中每一個最重要的時刻，等著未來他和我一起補過。
他說每一次進步都是值得慶賀的，可他再也無法帶著我們去肯德基吃名為慶祝的套餐。我說：“那再見面時記得別不理我，你不能只顧著做自己的事。”
我會心痛的，我一想到往後的人生再沒有你的參與，像剛才那樣只能做個旁觀者，我就覺得日子好長。他這一走，連同那短暫的十年也帶走了，沒人會替我倆記得了。
天邊的朦朧散開了一些，“時間到了。”趙隋自言自語地說，“我也該走了，春兒，堅強一點，眼淚擦幹了大步走。”
我沒問他要去哪裏，因為無論去哪兒他都不會帶著我。我只能把臉深深埋進他的手心，我要好好記住這份溫度，未來的每一刻我都要想起來。
趙隋坐得太久，站起來時顫顫巍巍的，他跺了跺泡得太久有些發麻的腳，在地上留下幾個濕痕，我擡起頭看他，哭得臉都麻木了，只能看見他轉身走了，背對著跟我揮手。
他語氣裏帶著輕松，還有微不可聞的顫抖，“走了啊。”
於是他再也沒回來。
有醫生拿著東西來檢查我的身子，我從窗邊收回目光和站得遠一點的宋知遼對上眼，心驚他怎麽瘦了這麽多。等醫生都散開，武叔叔穿著白色的衣服把一直看護我的兩個女孩子叫走。
我在漫天都是黃色的地方回來，眼淚早就在夢裏流幹了，耳畔的枕頭帶著濕意。說著夢裏的我有多不舍得。宋知遼撲進我懷裏時我看見他眼裏多了點東西。
摸上胸前一直顫抖的頭，宋知遼的眼淚盛在我手裏，又滑到手臂，帶著溫度滑走後變成冰冷的一滴掛在皮膚上。我想陪他一起哭的，可眼眶燒得火辣，什麽都沒有。
是了，他跟著大人們安排好了趙隋的後事，告訴我把爺爺埋在了一處很開闊、能看見家裏的地方，趙隋的舊單位還有學校，連同鎮政府給了一筆撫恤金。
加上其他林林總總的費用，一共十幾萬。在那個時候是很大的一筆錢，宋知遼和我都沒拿著趙隋的死亡證明去領，家裏的座機響了幾次後沒再響了。
用趙隋的身後錢過好日子，但凡我倆還是個人都做不出來這樣的事，有趙隋的這十年就是一份禮物，現在老天爺把他收走了，他還用最後的力氣給我倆留點東西。
宋知遼盯著窗外說：“哥，我以前總覺得鬼故事裏面的屍體很恐怖，可那時候我想爺爺能坐起來和我說話。”
他說，他跟著請來的隊伍把爺爺送上去，下山的時候還恍惚覺得爺爺就坐在家裏會給他開門。土把坑蓋上的時候他沒哭，回到家裏什麽也沒有的時候也沒哭。
直到去廚房看見那只趙隋以前從單位拿飯回來的保溫瓶才大聲哭出來。
原來人是可以一瞬間長大的，撐起一片天的頂梁柱走了之後，天真也不覆存在。
枕頭上面一個圓，病床的被子上也是一個圓，中間是兩雙眼睛在淌著小河。
醫生走出病房前說人一直有意識地在夢裏待著不願意出來是很危險的，時間長了睡下去，能醒的概率就越低。我沒想著不醒，我得回來見我弟。
我啞聲問他：“今天……是頭七嗎？”
聽說頭七那天，靈魂會回一趟家裏，和親人做最後的告別。我得帶著宋知遼回家裏等著。
【作者有話說】
寫到這裏，我記得是在外地酒店的窗邊，深夜一個人架著鍵盤劈啪敲著，耳機突然放到JJ那首《不流淚的機場》。“愛是三萬裏程的孤單”，聽到這句時泣不成聲，這兩章是寫得很艱難的橋段。
其實我不敢寫虐的內容，一是怕寫不好，又怕只有我自己寫哭三次。二是舍不得下狠手寫每一個人，於是就讓他們在夢裏告別吧。
如果思念有回聲，希望兜兜轉轉趙隋還能回到手裏抱滿鮮花的兩個少年身邊。
也相信趙隋養大的兩個孩子一定能走得更遠更幸福，變成亭亭玉立的大樹。
晚安趙隋。
晚安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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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都只是虛影，人和搭建起來的帳篷扭曲成離奇的紋路，泛著迷離的輪廓。
人來人往，穿著紅色救生衣的人們，鞋子上沾滿了黃泥，不少爛泥釀進鞋底的紋路。
停在斷裂的馬路邊的一輛中巴車，前輪全部陷進黃泥裏，車身以一種扭曲的角度斜擺在路中間，後輪躺著一根從山上滾下來的大木頭，斷口潮濕，看不清上面的年輪。
我逆著人群往裏走，很多人從裏面走出來，以怪異的姿勢一撅一撅出現在警戒線後，眼裏盛滿了水。身後傳來一把女音：“各單位註意，現在開始收尾工作。”
夢裏沒人看得見我，我就靜靜站著，看大家擡頭看天空，看到太陽慢慢從角落裏出來，一起歡呼這場災難終於過去，給身邊奮戰了很久的同事一個很大的擁抱。
遠處捏著對講機，渾身上下沒一處幹凈的男人終於露出笑容，按下對講機繼續指揮。他話音剛落的那一秒，站在一處樹樁旁的我耳邊響起巨大的轟鳴聲，並且越來越近。
學校的安全救生課裏，我學到過山體滑坡後的巨石滾下來就是這種聲音，由遠及近的巨物因為下面的泥土都被沖走了，從山上一滾而下，又因為坡上很多障礙物，被晃得一響一響，發出彈跳的聲響，滾一段停一段，是懸空下滑的聲音。
我想開口吼叫，讓大家快走，我眼看著自己的手臂從一具具身體裏虛無地穿過，沒有人能看見我，也沒人聽見由遠及近的巨響。大家都臉上都洋溢著災後的喜悅。
我記得當時即使在夢裏，也是滿心絕望的。這裏好像只有我能聽見石頭滾落的巨響，其他人都被不可見的玻璃罩圍在耳邊，全心全意等候著收隊。
我在巨響裏看見趙隋從一輛車上面下來，原來他沒上山，也沒進受災片區，他就在單位的車裏幫忙包紮傷口，幫忙疏解被救出來的受困人員的心理陰影。
我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想沖上去推開趙隋，嘶吼著讓他走，我的手扶在他肩上，想求他快走開。可他聽不到我，我也摸不著他。原來人在夢裏也能體會到撕心裂肺的感覺，原來瀕臨崩潰是這樣的。
我推著他往前走他卻紋絲不動，嗓子都喊啞了，我說：“快走吧，快走……”
我趴在趙隋的背上痛苦大喊著，想盡辦法哀求他離開這裏，至少夢裏也請留在我身邊吧，可他還是一無所知地樂呵呵地站在那裏，和剛接受完心理疏導的孩子繼續交代什麽。
趙隋終於挪開步子往警戒線後走了，可背後的響聲已經來到身後了，我突然平靜下來，只是想記住趙隋的肩膀。
於是我用力抱緊他，在一片混沌裏想就這麽也挺好的，我剛閉上眼睛就被一道力氣扯走，我拉扯著不想走卻敵不過那個力道，最後一刻我想抓住趙隋的手，指尖終是落空。
在那個舍不得的夢裏，我再一次醒來時，是在一個完全被泥黃色天色籠罩的地方，定眼望去這種顏色竟然不是由塵土飛揚染成的，而是原有的色調就是一層黃灰。
到處都是低矮泥土平房，蓋著黑色屋檐，有很多人路過，可沒有人在笑，只是一味地趕路。也沒有太陽直射，樹葉枯黃，一片悲涼。
路過我的人都朝我投來困惑或者驚訝的眼神，有兩個牽著手路過的小孩指著我低聲交談，仿佛在說我不屬於這裏的事實，我是個外來的闖入者。
我循著一條泥路漫無目的地走，旁邊有條看不清原本顏色的河，被倒映成和空氣一樣的顏色。有人扛著鋤頭路過，問我要去哪裏，我抖了抖褲腿上的泥巴，我說我也不知道。
農人揮揮手讓我趕快回去，大聲說這裏很奇怪，有人的眼淚會變成雨淋下來，讓我小心著點。
不知道走了多久，這裏完全感受不到時間的概念，沒有晝夜更替，唯一的光源仿佛是路盡頭的某個發光體。我循著心也跟著路，一直走，我好像聽見了宋知遼的聲音。
他嘴裏含糊著，說著讓我回去的話，說叫我醒醒。可我腦子一片渾濁，比天色還讓人看不清。他的聲音模糊在天邊，還帶著哽咽，怎麽我都在夢裏了他還是這麽愛哭。
有踩著登山鞋和登山包的人路過，他握著手機嘟囔著進了一座房子，“我走了三萬裏才來到這裏呢。”
我很奇怪，什麽三萬裏，我也走了三萬裏嗎？我在找什麽，在等什麽，我為什麽不想回去呢，宋知遼還在哭嗎？
我得不到答案，於是我一直走。走到道路變窄，河水從路的兩邊漫上來把兩邊浸在水裏，路就變成了一座窄橋延伸到水裏。原來這條路通往的是水中間。
我停下腳步往路的盡頭看去，比念頭先冒出來的是眼淚，我死死盯著路盡頭的背影淚如雨下，想哭出聲音又咬住手臂，趙隋在路的盡頭坐著等我。
那個最後一刻還讓我在賭氣的人，就這麽坐在那裏，腿垂進水裏撲騰著玩，時不時用手撐起身子望向天邊最亮的地方，整個人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我憋住氣走過去在趙隋身邊坐下，壓下心神問他為什麽會在這裏，是來接我的嗎？我沒等到他的回答。趙隋的頭轉過來我的方向，像是什麽也沒聽見般又轉回去。
我的腿也垂進水裏，鞋襪全濕了，我問趙隋：“你看得見我嗎？”
他還是沒回答我，在口袋裏拿出個小本和鉛筆，在身上隨便擦了擦開始畫著天邊的畫。握著筆的手遮住了畫的內容，畫畫的人臉上揚著微笑，心滿意足地下筆。
我看著這樣的趙隋，即使他看不見聽不見我。原來人的眼淚是流不完的，眼前的人是部催淚物語。天邊的顏色始終沒變，我也沒管過了多久，就這麽陪著趙隋。
天上突然下起了雨，趙隋還是像感受不到一樣呆坐在我身邊，專心做著自己的事。剛才的農夫說有人在哭，這裏就會下雨，是誰在哭呢？
宋知遼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由遠及近說著什麽讓我醒醒，讓我快回去的話。但是趙隋還在這裏呢，他不理我，我想把他帶走的可能也沒有。
時間長了，宋知遼的聲音也變得一陣一陣的。估計是喊累了回去歇著了，我躺在趙隋的腿上看他的臉，剛閉上眼睛，虛幻的趙隋先說話了，聲音清朗的，“弟弟在喊你，還不回去嗎？”
我的心幾乎是一瞬間雀躍起來，又瞬間灰敗，在十年後的今天，趙隋離開了常待的世界，又回到了當年的樣子，在夢裏我終於又牽上了十年前那雙手。
悲喜交加，我摩挲著他細嫩不少的手，“我也就在這裏還能見見你了，回去了你不肯來我夢裏。”
說到這裏，我的心臟被刀子從中間隔成兩半，想到還沒去拿的豬肘子，泣不成聲，“我還要走完很長很長的一生，才能再見到你。”
你走後我才見到你最初的樣子，那如果我想再見見你更老的樣子，變得走不動了，老眼昏花，我又要多久才能與你會面呢。
有更大滴的滾燙的雨落在我臉上，他嘆息著說：“春兒，快回去。這裏不好，要來七十年後再來。”
我心想的是我會回去的，但是七十年實在是太久了，思念讓人發愁。趙隋死得太決絕，以至於後來每一次我想到的都還是他最舍得自己的時候。
我說：“其實七十年前我們就說過這句話呢？”
他笑了，像每天上學前那樣拍拍我的頭，說那很好，又對我說回去好好過，連同他的那一份。要記得生命中每一個最重要的時刻，等著未來他和我一起補過。
他說每一次進步都是值得慶賀的，可他再也無法帶著我們去肯德基吃名為慶祝的套餐。我說：“那再見面時記得別不理我，你不能只顧著做自己的事。”
我會心痛的，我一想到往後的人生再沒有你的參與，像剛才那樣只能做個旁觀者，我就覺得日子好長。他這一走，連同那短暫的十年也帶走了，沒人會替我倆記得了。
天邊的朦朧散開了一些，“時間到了。”趙隋自言自語地說，“我也該走了，春兒，堅強一點，眼淚擦幹了大步走。”
我沒問他要去哪裏，因為無論去哪兒他都不會帶著我。我只能把臉深深埋進他的手心，我要好好記住這份溫度，未來的每一刻我都要想起來。
趙隋坐得太久，站起來時顫顫巍巍的，他跺了跺泡得太久有些發麻的腳，在地上留下幾個濕痕，我擡起頭看他，哭得臉都麻木了，只能看見他轉身走了，背對著跟我揮手。
他語氣裏帶著輕松，還有微不可聞的顫抖，“走了啊。”
於是他再也沒回來。
有醫生拿著東西來檢查我的身子，我從窗邊收回目光和站得遠一點的宋知遼對上眼，心驚他怎麽瘦了這麽多。等醫生都散開，武叔叔穿著白色的衣服把一直看護我的兩個女孩子叫走。
我在漫天都是黃色的地方回來，眼淚早就在夢裏流幹了，耳畔的枕頭帶著濕意。說著夢裏的我有多不舍得。宋知遼撲進我懷裏時我看見他眼裏多了點東西。
摸上胸前一直顫抖的頭，宋知遼的眼淚盛在我手裏，又滑到手臂，帶著溫度滑走後變成冰冷的一滴掛在皮膚上。我想陪他一起哭的，可眼眶燒得火辣，什麽都沒有。
是了，他跟著大人們安排好了趙隋的後事，告訴我把爺爺埋在了一處很開闊、能看見家裏的地方，趙隋的舊單位還有學校，連同鎮政府給了一筆撫恤金。
加上其他林林總總的費用，一共十幾萬。在那個時候是很大的一筆錢，宋知遼和我都沒拿著趙隋的死亡證明去領，家裏的座機響了幾次後沒再響了。
用趙隋的身後錢過好日子，但凡我倆還是個人都做不出來這樣的事，有趙隋的這十年就是一份禮物，現在老天爺把他收走了，他還用最後的力氣給我倆留點東西。
宋知遼盯著窗外說：“哥，我以前總覺得鬼故事裏面的屍體很恐怖，可那時候我想爺爺能坐起來和我說話。”
他說，他跟著請來的隊伍把爺爺送上去，下山的時候還恍惚覺得爺爺就坐在家裏會給他開門。土把坑蓋上的時候他沒哭，回到家裏什麽也沒有的時候也沒哭。
直到去廚房看見那只趙隋以前從單位拿飯回來的保溫瓶才大聲哭出來。
原來人是可以一瞬間長大的，撐起一片天的頂梁柱走了之後，天真也不覆存在。
枕頭上面一個圓，病床的被子上也是一個圓，中間是兩雙眼睛在淌著小河。
醫生走出病房前說人一直有意識地在夢裏待著不願意出來是很危險的，時間長了睡下去，能醒的概率就越低。我沒想著不醒，我得回來見我弟。
我啞聲問他：“今天……是頭七嗎？”
聽說頭七那天，靈魂會回一趟家裏，和親人做最後的告別。我得帶著宋知遼回家裏等著。
【作者有話說】
寫到這裏，我記得是在外地酒店的窗邊，深夜一個人架著鍵盤劈啪敲著，耳機突然放到JJ那首《不流淚的機場》。“愛是三萬裏程的孤單”，聽到這句時泣不成聲，這兩章是寫得很艱難的橋段。
其實我不敢寫虐的內容，一是怕寫不好，又怕只有我自己寫哭三次。二是舍不得下狠手寫每一個人，於是就讓他們在夢裏告別吧。
如果思念有回聲，希望兜兜轉轉趙隋還能回到手裏抱滿鮮花的兩個少年身邊。
也相信趙隋養大的兩個孩子一定能走得更遠更幸福，變成亭亭玉立的大樹。
晚安趙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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