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2章 Chapter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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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Chapter 51
推著自行車回家時，趙隋還沒回來，據說是去初三級那邊幫忙安排考場了，被拘著開了一天的會。
我和宋知遼下了面條當晚餐，多留了一點湯底，就等著他回來給他下面條。誰知我和宋知遼在門檻上一直坐到了八九點，趙隋才推門回來。
宋知遼都靠在我肩上打哈欠了，趙隋才把目光落在石桌前的新自行車上，我清楚地聽見他哼了一聲。
假裝沒看見，背著手不經意地經過我倆身旁時，我還瞥見了他拼命往下壓的嘴角，宋知遼看得一楞一楞的。
嘿，這小老頭。
宋知遼撓著頭低聲問我：“這車咱們爺是不喜歡嗎？他是不就喜歡二八大杠那種粗曠的？”
宋知遼這個時候聲音變得有點難聽了，他開始變聲期，變得有點鴨子嗓，我就不愛聽他說話，平時叫哥就活像母雞了，現在時而母雞時而鴨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開養殖場。
我把手從他脖子後面繞過去，反手捏住他的嘴唇，他就變成了只真鴨子，“誒，哥跟你說，其實不然，咱們等下假裝……”
趙隋進了自己房間就沒打算再出來，我讓宋知遼回房間坐著等，自己去衛生間拿了個盆子打開花灑接水，果然沒幾秒鐘就有墊著腳走路的窸窸窣窣聲。
聲音沒了我才溜出去，宋知遼已經在客廳的窗戶下面貓著身子往外看了，我也走過去蹲下，偷偷摸摸只露出兩只眼睛。
趙隋飄飄然虛晃著腳步先是朝著那臺二八大杠走去，又猛地打了個激靈停下，左右觀望了一把，嚇得我和宋知遼趕緊把頭埋下去。
老頭子頂著顆鹵蛋，在月光下泛著瑩瑩的光。他先是扶著二八大杠的把手嘴裏嘰裏咕嚕不知道在說什麽，說著說著突然把人家搬走了。
硬生生把人家從有門檐的地方挪到了樹底下，又揚了揚手把新車搬到了門檐下，接著還眉飛色舞地圍著新車看。
可憐的舊車就這樣孤零零地丟了自己的地盤，有葉子在樹上打著卷飄下來，慘兮兮地落在上面。
十點多的樣子，趙隋不知道圍著他的新車車轉了多少圈。豪邁地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小小的手機配著他洪亮的聲音滑稽得很。
“小武，你怎麽知道我的孫子們給我買了臺新自行車，你也讓武晴思考思考父親節送你什麽啊！”
“李老師，哎喲你昨天不是說不太會騎那種新的自行車嗎，我孫子給我也買了，我明天回去教你……”
宋知遼和我同時轉過身子坐下，身後靠著墻，突然同時釋懷地笑。還沒嘲笑完趙隋這一系列的傻缺行為，身後又傳來他邊拍著自行車坐墊邊仰天長嘯的聲音：
“有孫子真好，有孫子像個寶！”
“……”
聽趙隋回來說，武晴和葉寧幹脆住校了，她們的學校離家實在是太遠，還聽說武晴是和她爸生了幾天氣，她爸才答應。
父女倆說好每周五去接人回來過周末，周一早上再早早給送回去。 本來還能天天見面的小隊伍，變得只有周末能見見面。
葉寧的父母一開始也很不同意她回去住校，她的情況還是太特殊了點，爸媽擔心她在學校有點什麽也很正常。
結果人家毅力大得很，一聽家人不同意，打死都不肯再說話了，也不愛搭理人。活生生回到了和武晴做同桌之前的狀態。
葉家夫妻看在眼裏急在心裏，生怕自己一個行差踏錯又把女兒一朝回到解放前，咬著牙去學校給辦了住宿。
武晴周末帶著葉寧來家裏寫作業，才知道葉家夫妻一周起碼去學校兩三次，也不進去，就提著一大抽零食和飯菜，在學校大門的欄桿中間遞進去，讓兩個孩子吃頓家裏的飯。
聽聞有次學校嚴打外來餐食，連家長送來的飯菜也一刀切了，大門用鏈子綁上，連個塞飯盒進去的縫隙也推不開，葉叔就踩著橫杠往上爬，才把飯盒送進去。
蹦下來的時候還把腳給崴了，聽說葉寧那天晚上的表情是人生中第一次那麽生動，武晴說她晚上偷偷在宿舍裏面哭。刷了她的校園電話卡跟家裏聊了兩個小時。
不知道是哪位藝高人膽大的家長借著葉叔崴腳的這個由頭，把這件事情報上去了，學校後面半妥協，把鐵鏈解了。
門依舊還是打不開，武晴她爸和葉寧她爸就約好每周輪流去送飯。不止送飯，這兩位叔都身強體壯，一手扒在門上，把下面其他家長遞上來的飯菜送進去。
武晴邊飛快地在草稿紙上運算，一邊說著她們兩位父親的光榮事跡，非常與有榮焉。葉寧捏著紙巾默默擦著武晴高談闊論時濺出來的口水。
樹底下的石桌四個孩子一人坐了一邊，秋天的下午很涼爽，那輛可憐的二八大杠被日曬雨淋摧殘得不成樣子。
中間擺滿了很多零食和水果，都是趙隋每周末去街上抱回來的，他那輛新自行車真是騎夠了本，連五百米的地方都要騎著去。
那個時候，我覺得過完每個周末帶回學校的卷子都是有瓜果氣味的，有時候會吹風，壓著卷子的經常是梨和橙子。
一年四季的應季水果是什麽，卷子就會有什麽味道，除了武晴和我偶爾會偷吃辣條，在試卷上蹭上辣油。
趙隋一般會坐在樹底下的搖椅上，拿著張報紙搖晃著看，鼻梁上戴著玳瑁色的老花鏡。看報紙還搖來搖去，怪不得老花。
上了初中，一下子多了好多科目，我也就新學那會兒會的多，加上語文的成績一直過得去，倒是沒顯得有多差了。
不過也就在普通班裏面排名還算好看，去了另外一棟樓的重點班就有點不夠看了。宋知遼的腦袋瓜內存大，學什麽都喜歡，學什麽都能學好。
宋知遼上了初中後，就要天天載我去上學了，沒辦法，他哥就是蹬不動自行車，鬼知道這人看起來身上沒幾兩肉，坐上後座費了我老命都騎不動。
後來晚上我趁他睡著，捏著他的手腕研究了十好幾分鐘，才發現這人的重量全長在骨頭上，沈甸甸地被皮肉貼著。
於是就變成了我在重點班有個車夫弟弟的美妙故事，這個弟弟還經常因為沒躲開路上的坑坑窪窪，被他哥掐屁股。
而且我的早餐一般都比他吃得早，我就坐在他後面，臉不紅心不熱地啃包子，等著他給我送到地方，後來他不樂意，說到了學校都開始早讀了，有時間吃包子時，早就涼透了。
於是我又只能一手一只包子，一邊自己吃，一邊從後面伸給他咬。我還有個秘密，我把肉包子裏面的餡全塞他包子裏了，他笨得要死，什麽都不知道。
只有趙隋知道，有次他騎著他最最心愛的、他孫子們給他買的寶貝車車在我們旁邊路過，給了我一個嘴巴子。
那次之後我和宋知遼就又漲零花錢了，趙隋怕我太偉大了把自己餓死，每個星期多給十幾塊錢，隨我們怎麽花。
但是也沒地花，於是我倆的早餐又豐盛了一點，多了杯豆漿，不過我塞肉是一以貫之的，趙隋老是給我嘴巴子吃。
我這樣做沒別的目的，單純覺得宋知遼可憐，那副大骨架要是長我身上肯定要累死，他的帆布鞋都比我的大兩個號呢。
秉持著互相學習宗旨，趙隋老頭給了他一個命令，就是要給我講題，什麽科目有不會的都要去問他，還不許我不問。
一道物理卷子的壓軸題，宋知遼捏著鉛筆畫圖給我講了三遍我還在撓頭，他倒是有耐心得很，見我不懂又要開始第四遍。
後面的趙隋把報紙蓋在臉上長嘆一口氣，又長嘆一口，最後搖椅停下，“我說春兒，你要是有點良心，你裝也得裝你學會了啊。”
“……”
我氣不過，盯著面前的三人掃了一圈，他們才悻悻地把放出來吹涼風的牙齒收回去，武晴還嘿嘿笑，“我牙有點熱不好意思。”
我更氣了，轉身直接把趙隋臉上的報紙掀下來，把我的物理習題給他，“那你教我。”
然後趙隋就閉嘴了。因為他寫文章讀上的大專，理科知識幾乎沒有，看見數字單位就頭昏腦脹的人家裏居然有兩個。
有次周末，趙隋給我們四個檢查語文卷子，那時候我就發現了男女生寫的東西都是完全不同的，也能說是好生和後進生的差別很大。
人家寫的跑道上的汗水是少女的迷思，是飛揚的青春。我寫的是從天上砸下來的水滴黏在人的脖子上。
趙隋捏著四張卷子看得嘴裏直嘖嘖，掃一眼卷子掃一眼我，一個問號緩緩從他後腦勺上長出來，問的是我的審美都去哪裏了。
這份卷子的作文寫的還是我的夢想，趙隋連著看了四篇作文，拿著紅筆在上面圈圈點點，改了一些語句，說大家寫的都不錯，還神秘兮兮地幫我們保密，不讓我們知道彼此的夢想。
趙隋把卷子發好給我們就進去煮面條，宋知遼被派出來給兩位女生講題。趙隋只喊了我進去打下手。
我爺在燒水，我就拿出來五個碗往裏面放豬油醬油和胡椒粉，敲出來五個雞蛋。有只蛋的蛋黃碎了，還好沒變質。
趙隋的後腦勺對著我，手裏用筷子把沸水裏的面條攪散，動作間他突然問我：“為什麽想一直留在家裏？”
我頓了幾秒才想起這是我在卷子上寫的我的夢想，我實話實說。“就是想一直和你呆著。”
我當時才上初中，也沒見過更廣闊的世界，身邊就幾個親友，而這些都是因為趙隋把我和宋知遼帶回家了才有的。
我不陪著他還能陪著誰，從他認我做孫子那天起，我的腳腕上就綁著一根看不見摸不著的繩子，繩子的另外一頭是趙隋和宋知遼。
可後來我發現，我去到再遠的地方，見過更多的人，最想回到的還是有趙隋和宋知遼的這座老房子。
我和宋知遼在這座房子裏住了有八年了，這裏的每一粒灰塵掉下來，都帶著我和宋知遼的影子。
他聽我說這些沒出息的話，頭也沒回。假裝不在乎地問我，也許是筷子和鐵鍋的撞擊聲蓋過了他的哽咽，“那我不在了，你們怎麽辦呢？”
我那個時候沒立即回答，趙隋說完就端著面出去了，招呼著他們三個人過來吃，笑吟吟地告訴他們碗底臥著蛋。
我記得那天晚上趙隋又頂著鹵蛋坐在他房間的陽臺裏抽煙，我倆走過去拉過他的書臥在他的手心裏，沒人說話，就靜靜吸著二手煙。
月亮埋進雲層裏，我趁著宋知遼昏昏欲睡，感受著手底下的溫度，想記住上面的每一條皺紋。
我說：“那我等著你來，像在那間醫院一樣，來把我倆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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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宋知遼下了面條當晚餐，多留了一點湯底，就等著他回來給他下面條。誰知我和宋知遼在門檻上一直坐到了八九點，趙隋才推門回來。
宋知遼都靠在我肩上打哈欠了，趙隋才把目光落在石桌前的新自行車上，我清楚地聽見他哼了一聲。
假裝沒看見，背著手不經意地經過我倆身旁時，我還瞥見了他拼命往下壓的嘴角，宋知遼看得一楞一楞的。
嘿，這小老頭。
宋知遼撓著頭低聲問我：“這車咱們爺是不喜歡嗎？他是不就喜歡二八大杠那種粗曠的？”
宋知遼這個時候聲音變得有點難聽了，他開始變聲期，變得有點鴨子嗓，我就不愛聽他說話，平時叫哥就活像母雞了，現在時而母雞時而鴨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開養殖場。
我把手從他脖子後面繞過去，反手捏住他的嘴唇，他就變成了只真鴨子，“誒，哥跟你說，其實不然，咱們等下假裝……”
趙隋進了自己房間就沒打算再出來，我讓宋知遼回房間坐著等，自己去衛生間拿了個盆子打開花灑接水，果然沒幾秒鐘就有墊著腳走路的窸窸窣窣聲。
聲音沒了我才溜出去，宋知遼已經在客廳的窗戶下面貓著身子往外看了，我也走過去蹲下，偷偷摸摸只露出兩只眼睛。
趙隋飄飄然虛晃著腳步先是朝著那臺二八大杠走去，又猛地打了個激靈停下，左右觀望了一把，嚇得我和宋知遼趕緊把頭埋下去。
老頭子頂著顆鹵蛋，在月光下泛著瑩瑩的光。他先是扶著二八大杠的把手嘴裏嘰裏咕嚕不知道在說什麽，說著說著突然把人家搬走了。
硬生生把人家從有門檐的地方挪到了樹底下，又揚了揚手把新車搬到了門檐下，接著還眉飛色舞地圍著新車看。
可憐的舊車就這樣孤零零地丟了自己的地盤，有葉子在樹上打著卷飄下來，慘兮兮地落在上面。
十點多的樣子，趙隋不知道圍著他的新車車轉了多少圈。豪邁地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小小的手機配著他洪亮的聲音滑稽得很。
“小武，你怎麽知道我的孫子們給我買了臺新自行車，你也讓武晴思考思考父親節送你什麽啊！”
“李老師，哎喲你昨天不是說不太會騎那種新的自行車嗎，我孫子給我也買了，我明天回去教你……”
宋知遼和我同時轉過身子坐下，身後靠著墻，突然同時釋懷地笑。還沒嘲笑完趙隋這一系列的傻缺行為，身後又傳來他邊拍著自行車坐墊邊仰天長嘯的聲音：
“有孫子真好，有孫子像個寶！”
“……”
聽趙隋回來說，武晴和葉寧幹脆住校了，她們的學校離家實在是太遠，還聽說武晴是和她爸生了幾天氣，她爸才答應。
父女倆說好每周五去接人回來過周末，周一早上再早早給送回去。 本來還能天天見面的小隊伍，變得只有周末能見見面。
葉寧的父母一開始也很不同意她回去住校，她的情況還是太特殊了點，爸媽擔心她在學校有點什麽也很正常。
結果人家毅力大得很，一聽家人不同意，打死都不肯再說話了，也不愛搭理人。活生生回到了和武晴做同桌之前的狀態。
葉家夫妻看在眼裏急在心裏，生怕自己一個行差踏錯又把女兒一朝回到解放前，咬著牙去學校給辦了住宿。
武晴周末帶著葉寧來家裏寫作業，才知道葉家夫妻一周起碼去學校兩三次，也不進去，就提著一大抽零食和飯菜，在學校大門的欄桿中間遞進去，讓兩個孩子吃頓家裏的飯。
聽聞有次學校嚴打外來餐食，連家長送來的飯菜也一刀切了，大門用鏈子綁上，連個塞飯盒進去的縫隙也推不開，葉叔就踩著橫杠往上爬，才把飯盒送進去。
蹦下來的時候還把腳給崴了，聽說葉寧那天晚上的表情是人生中第一次那麽生動，武晴說她晚上偷偷在宿舍裏面哭。刷了她的校園電話卡跟家裏聊了兩個小時。
不知道是哪位藝高人膽大的家長借著葉叔崴腳的這個由頭，把這件事情報上去了，學校後面半妥協，把鐵鏈解了。
門依舊還是打不開，武晴她爸和葉寧她爸就約好每周輪流去送飯。不止送飯，這兩位叔都身強體壯，一手扒在門上，把下面其他家長遞上來的飯菜送進去。
武晴邊飛快地在草稿紙上運算，一邊說著她們兩位父親的光榮事跡，非常與有榮焉。葉寧捏著紙巾默默擦著武晴高談闊論時濺出來的口水。
樹底下的石桌四個孩子一人坐了一邊，秋天的下午很涼爽，那輛可憐的二八大杠被日曬雨淋摧殘得不成樣子。
中間擺滿了很多零食和水果，都是趙隋每周末去街上抱回來的，他那輛新自行車真是騎夠了本，連五百米的地方都要騎著去。
那個時候，我覺得過完每個周末帶回學校的卷子都是有瓜果氣味的，有時候會吹風，壓著卷子的經常是梨和橙子。
一年四季的應季水果是什麽，卷子就會有什麽味道，除了武晴和我偶爾會偷吃辣條，在試卷上蹭上辣油。
趙隋一般會坐在樹底下的搖椅上，拿著張報紙搖晃著看，鼻梁上戴著玳瑁色的老花鏡。看報紙還搖來搖去，怪不得老花。
上了初中，一下子多了好多科目，我也就新學那會兒會的多，加上語文的成績一直過得去，倒是沒顯得有多差了。
不過也就在普通班裏面排名還算好看，去了另外一棟樓的重點班就有點不夠看了。宋知遼的腦袋瓜內存大，學什麽都喜歡，學什麽都能學好。
宋知遼上了初中後，就要天天載我去上學了，沒辦法，他哥就是蹬不動自行車，鬼知道這人看起來身上沒幾兩肉，坐上後座費了我老命都騎不動。
後來晚上我趁他睡著，捏著他的手腕研究了十好幾分鐘，才發現這人的重量全長在骨頭上，沈甸甸地被皮肉貼著。
於是就變成了我在重點班有個車夫弟弟的美妙故事，這個弟弟還經常因為沒躲開路上的坑坑窪窪，被他哥掐屁股。
而且我的早餐一般都比他吃得早，我就坐在他後面，臉不紅心不熱地啃包子，等著他給我送到地方，後來他不樂意，說到了學校都開始早讀了，有時間吃包子時，早就涼透了。
於是我又只能一手一只包子，一邊自己吃，一邊從後面伸給他咬。我還有個秘密，我把肉包子裏面的餡全塞他包子裏了，他笨得要死，什麽都不知道。
只有趙隋知道，有次他騎著他最最心愛的、他孫子們給他買的寶貝車車在我們旁邊路過，給了我一個嘴巴子。
那次之後我和宋知遼就又漲零花錢了，趙隋怕我太偉大了把自己餓死，每個星期多給十幾塊錢，隨我們怎麽花。
但是也沒地花，於是我倆的早餐又豐盛了一點，多了杯豆漿，不過我塞肉是一以貫之的，趙隋老是給我嘴巴子吃。
我這樣做沒別的目的，單純覺得宋知遼可憐，那副大骨架要是長我身上肯定要累死，他的帆布鞋都比我的大兩個號呢。
秉持著互相學習宗旨，趙隋老頭給了他一個命令，就是要給我講題，什麽科目有不會的都要去問他，還不許我不問。
一道物理卷子的壓軸題，宋知遼捏著鉛筆畫圖給我講了三遍我還在撓頭，他倒是有耐心得很，見我不懂又要開始第四遍。
後面的趙隋把報紙蓋在臉上長嘆一口氣，又長嘆一口，最後搖椅停下，“我說春兒，你要是有點良心，你裝也得裝你學會了啊。”
“……”
我氣不過，盯著面前的三人掃了一圈，他們才悻悻地把放出來吹涼風的牙齒收回去，武晴還嘿嘿笑，“我牙有點熱不好意思。”
我更氣了，轉身直接把趙隋臉上的報紙掀下來，把我的物理習題給他，“那你教我。”
然後趙隋就閉嘴了。因為他寫文章讀上的大專，理科知識幾乎沒有，看見數字單位就頭昏腦脹的人家裏居然有兩個。
有次周末，趙隋給我們四個檢查語文卷子，那時候我就發現了男女生寫的東西都是完全不同的，也能說是好生和後進生的差別很大。
人家寫的跑道上的汗水是少女的迷思，是飛揚的青春。我寫的是從天上砸下來的水滴黏在人的脖子上。
趙隋捏著四張卷子看得嘴裏直嘖嘖，掃一眼卷子掃一眼我，一個問號緩緩從他後腦勺上長出來，問的是我的審美都去哪裏了。
這份卷子的作文寫的還是我的夢想，趙隋連著看了四篇作文，拿著紅筆在上面圈圈點點，改了一些語句，說大家寫的都不錯，還神秘兮兮地幫我們保密，不讓我們知道彼此的夢想。
趙隋把卷子發好給我們就進去煮面條，宋知遼被派出來給兩位女生講題。趙隋只喊了我進去打下手。
我爺在燒水，我就拿出來五個碗往裏面放豬油醬油和胡椒粉，敲出來五個雞蛋。有只蛋的蛋黃碎了，還好沒變質。
趙隋的後腦勺對著我，手裏用筷子把沸水裏的面條攪散，動作間他突然問我：“為什麽想一直留在家裏？”
我頓了幾秒才想起這是我在卷子上寫的我的夢想，我實話實說。“就是想一直和你呆著。”
我當時才上初中，也沒見過更廣闊的世界，身邊就幾個親友，而這些都是因為趙隋把我和宋知遼帶回家了才有的。
我不陪著他還能陪著誰，從他認我做孫子那天起，我的腳腕上就綁著一根看不見摸不著的繩子，繩子的另外一頭是趙隋和宋知遼。
可後來我發現，我去到再遠的地方，見過更多的人，最想回到的還是有趙隋和宋知遼的這座老房子。
我和宋知遼在這座房子裏住了有八年了，這裏的每一粒灰塵掉下來，都帶著我和宋知遼的影子。
他聽我說這些沒出息的話，頭也沒回。假裝不在乎地問我，也許是筷子和鐵鍋的撞擊聲蓋過了他的哽咽，“那我不在了，你們怎麽辦呢？”
我那個時候沒立即回答，趙隋說完就端著面出去了，招呼著他們三個人過來吃，笑吟吟地告訴他們碗底臥著蛋。
我記得那天晚上趙隋又頂著鹵蛋坐在他房間的陽臺裏抽煙，我倆走過去拉過他的書臥在他的手心裏，沒人說話，就靜靜吸著二手煙。
月亮埋進雲層裏，我趁著宋知遼昏昏欲睡，感受著手底下的溫度，想記住上面的每一條皺紋。
我說：“那我等著你來，像在那間醫院一樣，來把我倆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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