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3章 Chapter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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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Chapter 52

有陣子不是開始興起那種色素和甜味素兌出來的甜味水麽,大概三四塊錢一杯,和宋知遼騎著車路過攤子都能聞到甜膩的味道。

宋知遼心裏打著主意,兩周沒上交他的零花錢,趙隋給的十幾塊錢,他那一半之前都是給我放的,那兩周非但沒給我,還要每天從我這裏掰走五毛錢吃早餐。

我當時意見真的很大,我打算把錢存好等下次武晴她們回來,和趙隋一起買冰棍吃的。

我偏偏就是心太軟,人又好得不行,由著宋知遼公私不分抽走我的人民幣,小甜水可以晚點喝,宋知遼營養跟不上可不行。

終於有天他攢夠錢了,其實也沒多少,就二十來塊。他趁著趙隋周末要去鎮上監考,推著自行車把我拎了出去。

風從宋知遼的袖口裏灌進去,整件衣服像被吹脹的氣球鼓起來,太陽打下來把他白色的短袖曬得反光。

現在回想起來可能真的很浪漫,初秋的太陽,帥氣的少年,青春裏的自行車。每一個拎出來都能在校園文裏面寫二十萬字。

但當時我太不解風情,被曬得眼睛都睜不開,宋知遼還要耍帥站起來蹬自行車,給我煩得不行,我給了他屁股一巴掌。

車子吱呀停下來,旁邊是一家賣小甜水的店,還有一些油炸的小吃,我跟宋知遼說要喝小甜水去街邊的攤子就行了,都是一樣的色素。

宋知遼沒管我的提議,非帶著我走進那家因為有店面,比外面貴兩塊錢的奶茶店。

還說什麽,“哥,不在路邊的衛生一點,你最近腸胃差,喝了不拉肚子。”

我那時就在想,難道店裏面的色素就是好東西了?宋知遼拖著我在菜單前面站定,我還沒仔細看,他就站在櫃臺前面伸手把右邊的價格全擋住。

“你全擋住了我看什麽?”

宋知遼把那欄價格擋得更嚴實了,靠在亞克力招牌上對著我笑,“哥,你看不見價格,就只能選自己最喜歡的了,別想哪個貴不貴。”

“……”

我平時有這麽摳門嗎?什麽都要看價格,還是我在哪個不經意的瞬間給宋知遼省錢了?他良心發現知道摳我的錢是喪盡天良的了?

要是我在那個時候喜歡上他,我就會覺得他很浪漫了。可惜我情竇未開,只覺得宋知遼很煩,他肯定覺得我缺心眼。

宋知遼想讓我跟著自己的心來選,不去看價格。但其實我不用看也知道,最前面的肯定最便宜的,但是孩子一片清心,我這個做哥的也不能不給人家面子。

手指在菜單上流連,宋知遼眼睛就跟著轉,我最後停在了菜單的最後面,跟店員說:“兩杯香芋珍珠奶茶。”

趁著宋知遼單手摸口袋掏錢的空隙,又指著菜單最前面要了一杯原味奶茶,最貴的兩杯是趙隋和宋知遼的。

點原味的是為了嘗嘗食物最本真的味道,也就是那個時候物價低,一張二十塊錢還有找。

提著三杯奶茶出來找個臺階坐下,宋知遼火急火燎就要插吸管喝,一股聞起來不太妙的香芋味彌漫在空氣裏。

“唔……”下一秒宋知遼把吸管遞到我嘴邊,戳得我牙齦生疼,宋知遼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溜,閃著不可知的光,“哥,快喝。”

我扭開頭不看他,說:“我不愛喝香芋味。”

他一把把我的肩膀撈過去,把薄薄的塑料杯放我手裏,用難聽的變聲期聲音對我說:“你給我和爺爺的,就是你最喜歡最想要的。”

我當時一把就把他推開了,“你很懂我嗎?你的聲音太難聽了,閉嘴。”

他不肯,就在人來人往的街道裏,一大副骨架直接砸我身上,疼得要命。他還是這樣,喜歡就整個人撲進我和趙隋懷裏。

見我沒動嘴,他又催我,我被煩得狠了,白了他一眼,吸了一口,香精味道直沖天靈蓋,齁得頭疼嗓子疼。

那杯奶茶最後還是一大半進了宋知遼肚子裏,原味那杯好點,也好不到哪裏去,只能說感謝裏面的水加多了,不甜。

另外一杯香芋珍珠,珍珠都快把奶茶喝完了,趙隋才從外面回來,老頭子對著吸管吸得吱吱作響,臉上的皺紋都被這甜度襯得深了。

上初中沒多久,宋知遼的身高就差不多到趙隋耳朵了,不知道吃什麽長的。幸好趙隋這張舊床夠大夠結實,不至於讓他的腿伸出床邊。

喉嚨裏好像還留著那股揮之不去的味道,宋知遼睡前看的巴掌大的漫畫書在桌上被風吹得翻著頁。

他睡著,半張臉埋進被子裏,窗戶沒關好,有風闖進來掀動他的額發,我伸手給他撫好,又想起他白天說的話。

我給他們兩個的就是我最想要的,也可能是說我給他們的連自己也沒有。我沒想過這些,只是下意識地就會想給他們兩個最好的,就像趙隋這些年對我倆一樣。

愛不都是相互給予的麽,為什麽我把奶茶錢塞進他的小包裏,他又放回我倆的抽屜。

我坐在床邊,身後的宋知遼睡著了也不安生,四肢展開在床上到處晃蕩,終於一腳踢到我屁股上,知道我人在床邊,又整個人挪過來把頭埋到我手邊。

我就這麽低下眼睛看他,連我是不是真的這麽好都沒心思去想了,想的全是他白天把價錢遮住,只讓我選自己最喜歡的。

從孤兒院裏我就知道他真是個很會疼人的小孩,心太軟,太會在自己身上找理由。包括被原來的家庭拋棄,他也只是覺得自己太笨,沒人要是無可厚非的。

這些問題,在宋知遼剛來家裏沒多久就被趙隋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將道理潛移默化給他這位一根筋的孫子。

雖然他的措辭很粗俗,很不文雅,但宋知遼總算是放棄是因為自己的原因才會造成不好的結果這樣的念頭。

趙隋說的是什麽,他說的是寧願苛責別人,也要善待自己。還說什麽,能怪別人就怪別人,反正不是自己的錯。有鍋不背,鍋多了就甩給別人。

我的位置靠著窗邊,窗簾也沒拉好,宋知遼被月光晃到眼睛皺著眉,我又給他遮住雙眼,睫毛一下下掃著我的手心。

我的手不自覺地向這叢茂密靠近,酥酥麻麻的感覺好像要透過皮膚和骨骼,融進血液裏,又被輸送到全身。

趙隋有一天從學校裏回來之後就有了心思,坐在臺階上點著根煙一直發呆,我看他都快被燒到手指了,走過去給他把煙滅掉。

這個臺階好像是什麽刷新點一樣,我們爺孫三個有什麽事情不想說,都是一屁股坐在那裏,三個人吵一頓把來龍去脈弄清楚。

三個人坐在那裏,最高的趙隋坐在中間,在後面看像一座大山,只不過這座大山後來慢慢變成了小山,兩側的山峰升起來了,主峰卻慢慢矮下來。

纏著趙隋撒潑,問了好久他才願意說。

說他班上有一個女孩子,初二下學期沒見來上學了,一開始打電話去那女孩家裏,家裏都說是她身體原因。

結果那女孩的好朋友跑來辦公室說,她是因為家裏要送她去打工了,才沒再來上學。

趙隋在旁邊聽著班主任和女孩的朋友打電話,聽得直拍大腿,痛心疾首地問怎麽就不讓來上學了,這才初中都沒畢業啊。

家長怕教育局的人找上門來,才說是女孩身體不好,要辦休學。其實根本就是因為家裏孩子多,那女孩下面有三個弟弟,家裏要她盡早出去打工補貼家用。

這事兒一鬧,最終還是去到了教育局那裏,派了人上門調解了好幾回,說盡了好壞話,連這事兒不合法的理由都說了。

結果全被那女孩的家裏人用糞勺打出來了,嘴上罵著無比難聽的話,一群人背上被幹枝做的掃帚打得全是血痕,連衣服都撕爛了。

偏偏趙隋還去她班上聽過課,是很樂觀很上進的一個女孩子。他說但凡是見過那女孩的人,都不會袖手旁觀這件事。

也可能是因為家裏的情況實在覆雜,她特別珍惜還能在學校的機會。家庭沒給她多少希望,最終連學校這個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也再不能來。

級長和趙隋見這事兒太不對勁,一腳深一腳淺地摸去了女孩的家裏好幾次,連門都沒進去,扒在門縫上看,女孩子一臉愁容地在灑掃院子,身後一桌人在吹風扇聊天。

女孩似有所感,和門縫裏的兩雙眼睛對上視線,動了動嘴唇,卻又什麽也沒說,搖了搖頭繼續做著手裏的活。

這事兒一層層上報,越報,濃度就越低,到了後面想討個批覆都難。趙隋抓心撓肝想盡了辦法,夜不能寐。

其實可能性聊勝於無,趙隋還是一個人又去了,他回來我和宋知遼才知道他偷摸去見了那家人,敲了半天門沒人來開。

鄰人聽見動靜出來,才說他們一家人是全搬走了,去了哪個城裏我不記得了。說是有什麽最好的教育資源和最發達的電子廠。

趙隋一臉悲愴地看著遠處說:“誰又在姐姐的羽翼下享受了最好的教育,誰又在三班倒的廠裏出賣青春呢。”

說完這一切,趙隋又從口袋裏面摸了根煙出來,按著打火機的手都在顫抖。鹹澀的老淚淌到嘴邊,又和苦澀的煙絲味融在一起。

他說自己就差這麽一點,已經給女孩申請到了書本費和學雜費全免了,蓋著鮮章的文件都拿到手裏了,上面的校長簽名龍飛鳳舞。

捏著這張毫無重量的紙站在不會再打開的鐵門外,他說他那天怎麽就走了,只見到她一雙失神的眼睛,沒給她希望。

就連她聰明的腦袋和伶俐的嘴唇也沒看仔細,以後還會有人記得她在課堂上意氣風發的樣嗎,自己居然是她讀過書的最後一批見證人。

我恨自己當時太不成熟,不知道這件事在趙隋心裏到底扮演了什麽樣的位置,以至於後來他一直補不上心頭的缺口。

趙隋沒用這個例子來警告我倆好好讀書,要珍惜讀書的機會,他只是坐在那裏牽著兩個孫子的手,一言不發。

他總是這樣,做著和別人不一樣的家長,從來不拿我倆的成績和別人家的做比較,就連拿我和宋知遼做比較他都不願意。

他總說,能學就學,學不會就吃好喝好做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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