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0章 Chapter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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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Chapter 49
那對家長的眼淚哭得滿臉都是，見武晴的臉一出現，腳步踉蹌著就要去牽她的手，哭得發抖，說是要謝謝武晴把他們輕度自閉癥的女兒給改善了。
武晴不好意思地直往趙隋身後躲，臉羞得通紅，還不肯讓趙隋把他們請進來喝水，連連擺手讓他們快回去，話到最後都著急了。
後來吃完飯，趙隋問她是怎麽回事，她才支支吾吾地說她上課經常找她同桌聊天，一開始不知道別人有自閉癥，就以為是單純不愛說話。
這就更給她打了雞血，發誓要人家一起說話聊天。人家不搭理她，她倒是有耐心，就非讓人家開口不可，找足了話題搭話。
偏偏人家家長還教孩子不答話沒禮貌，硬生生逼得人家說話都流利了，現在偶爾在家還能和家長吵幾句。
聽說在家跟她老媽突然說今天在學校怎麽樣時，她媽端著一大盆水煮魚的手都打翻了，紅彤彤的辣油和花椒潑了一地。
幸好沒傷到人，不過人家也沒心思去管，一家三口站在魚片中間哭得稀裏嘩啦，站在我家門口的時候，身上還一股酸菜味。
過來的路上聽了一路女兒的話，說是她同桌幫她的。兩口子車輪都掄飛了趕來道謝，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武晴是他們家的大恩人。
這位大恩人邊說邊把頭低到碗裏去，不肯再拔出來。裝得什麽也沒發生一樣夾菜扒飯，其實背地裏耳根子都紅透了。
她說她也不知道人家是輕度自閉，就以為人家是不愛講話，也不愛搭理人。為了和睦的同桌關系，她就卯足了力氣跟別人親切。
支支吾吾交代完這一切，女孩媽媽直接抓住她，淚臉婆娑地開始感謝，一個勁兒地把武晴往自己懷裏抱。
武晴很明顯不習慣有人對她這麽親密，好不容易把頭從懷抱裏拔出來，齜牙咧嘴地向我們求救。
我沒救她，因為我不開心，為什麽別人上課聊天都能甩飛我的成績一大截，氣得我心理極度不平衡，掐了一把宋知遼的手臂。
我和宋知遼小升初的時候，因為還在義務教育的範圍內，普高的人很大一部分都能按離家的距離分配學位。
分數高的人直接被拉去重高，那邊的初中不好考，幾乎是小城裏最頂尖的那批全過去了，重高裏面也分火箭班和普通班。
也有很多只差零點五分就能夠上分數線的人，這部分人又被分去了普高裏面的重點班，而我兩頭夠不到，穩穩降落在普高的普通班，普上加普，毫無懸念。
趙隋倒是接受良好，他太久沒接觸到最新的教育方式，第一次當老師還是在鄉裏自發建的私人學校裏。
回到老本行的這一年，老頭子被現實暴擊小腦很多次，當老師的同時自己也在重新鉆研，很多題型他也就才比學生早練習一個星期。
也就是我們所在的小城裏面太落後了，不然放到現在來說，趙隋這種半吊子能進中學裏面教書鐵定是要被舉報十來八次的。
但是趙隋的基礎還在，在文聯這麽多年和各種出版物打交道，也不至於太落後。剛開始是比較難接受流行和應試之間的鴻溝，後面他自己跟著學，也能把課講好。
可以說他是完完全全跟我們一起做學生的，出中考成績的那天一早他就給我倆的班主任打去了電話，對我考得不好這件事很平靜地就接受了。
我心猜我爺肯定是理解我了，甚至狠狠地和我共情了一番，一點都不覺得他是拿我沒辦法了。
那天武晴爸爸把她和葉寧一起送來我們家，葉寧就是武晴的同桌，葉寧的父母這麽一場感謝會下來，兩個人倒是更加玩得好了。
說是聽聽趙老師有沒有什麽能給點好的意見，四個人排排坐在他面前的小板凳上等待領導指示。
趙隋托著腦袋想了幾分鐘，大手一揮，把四個小的連同兩個大的全部趕上了三輪車的車兜兜裏，去吃肯德基。
那個時候的肯德基還是那種一格格的優惠小票，想吃什麽就撕下交給櫃員。三輪車開得搖搖晃晃，趙隋出門前從房間的涼席下面拿出來一大片壓得平平整整的傳單。
他坐在車兜裏拍拍胸脯，“想吃什麽自己撕了交給爺爺，今天爺爺請客！”
我們坐在後面小心翼翼地把紙片撕下來，生怕一個力氣用得不對，哢嚓一下小方塊中間的板燒雞腿堡就裂開了。
大家掂量著趙老師的錢包看起來實力不太好，都挑最實惠的點。趙隋看起來我們這群小的心思。超級不經意地露出口袋裏面的紅鈔。
最後還是我獨自把一疊六人份的小票票交給櫃臺姐姐的，因為趙隋和武晴的爸爸在後面搶著買單扭打在一起。
武晴老爹因為對面的是老師，連動作都不敢太大，兩個人無聲地扭打在一起，成為了四個孩子的背景板。
最後還是趙隋仗著自己年紀大，打著打著突然立在原地不動，還深呼吸上氣不接下氣，給武晴的爸爸嚇得夠嗆，軟在原地了，遺憾落敗。
我還記得那時的餐廳裏面沒多少人，一輛運貨運人兩用的三輪車停在罕見的小汽車旁邊一點都不突兀。
一股好聞的炸物味道裏，一個慷慨的老頭宴請了他的五個學生，一個變成了頂天立地的父親，還有四個剛考完小升初，出來接受獎勵。
宋知遼用兩根手指夾著薯條吃，跟他爺爺抽煙時一模一樣，沒個正形，紅紅的番茄醬就是點燃的煙頭。
我瞪了趙隋一眼，怪他天天在家抽煙，搞得家裏唯一有個正形的宋知遼也好的不學壞得學，整得我倆煙齡零年，二手煙齡六年。
肯德基不難吃到，趙隋在這六年裏，我倆生日的時候就會帶我們來。只是這洋快餐確實消費水平和當時的小城不匹配，就成了獎勵或者慶祝才吃的東西。
吃到最後一口，趙隋才接上剛才在家裏就應該說的話，他不喜歡在飯前飯中給人講道理，覺得胃口都不好了，再好的道理也嚼不下。
他說：“各回各家，各讀各書，讀好了理想遠大，讀得一般就做個好人。別浪費讀書的機會。”
武晴爸爸理解了他的意思，跟我們一起受教了，這個好不是單指道德的好，要身體好，胃口好，秉性好。
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三輪車的前車燈照著路，武晴在路上嘰嘰喳喳的說著不著邊際的話，葉寧就靠在旁邊看著我們笑。
“畢業終於能說了，我覺得咱們數學老師像個大馬猴！”她說著還表演起來，“他一進來啪一下，把卷紙放在桌上，‘整個年級就你們班考得最差！’連嘴角都要掉到褲兜。”
葉寧目光炯炯地看著說得眉飛色舞的武晴，眼裏有亮晶晶的東西閃過，她還是很少說話，不過說一聲應一聲，也進步很大了。
我也覺得很像，因為拖低班級平均分的罪魁禍首是誰我不說。真是神奇，我當時還這麽小就擁有了能把活人變成大馬猴的實力。
宋知遼笑得前仰後合，身後時不時有大車經過，張開嘴巴大笑就吃了一嘴灰，靠在我背上對著外面呸呸呸呸。
回到半道上，動作幅度極大，學著老師上課的武晴突然大喊一聲：“誰往我臉上吐口水了！”
臉上又多了幾滴口水，大家才反映過來是老天爺在下大雨，大顆大顆的雨打下來撞在三輪車的鐵框架上，發出啪嗒的響聲。
宋知遼挺起身子攏著手舉在趙隋的頭頂，因著雨聲太大，說話音量也提高，“武叔叔！下雨了快點找地方躲雨！”
可惜他武叔沈浸在自己的車技裏不可自拔，兩耳不聞車兜事，坐在駕駛室的鐵棚子底下勇往直前，水滴打在鐵皮上的聲音仿佛是他的興奮劑。
武晴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可惜沒用，雨太大了瞬間又被糊了一臉。她在後面猛敲他老爹的三輪，可惜也沒用，他爹還處在對自己車技的滿意中。
一個人淋雨可能很慘，一群人淋雨就是很好笑了。幾個人摸遍了口袋也沒找出來能用來擋雨的東西，還是武晴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她爹裝貨用的大塑料袋。
一人一個撕下來披在身上，像深山老林裏跑出來的瘋子，雨水打在黑色塑料袋上只能擋住上半身。
趙隋身上披了兩個，宋知遼和我一起窩在一片塑料下面，在一片喧囂聲中我和宋知遼對視一眼，被對方的狼狽樣笑得不行。
“哥，你這樣好醜啊，像流了一臉的鼻涕。”
“……”
到家的時候才停雨，武晴爸爸一個幹凈利落的漂移把車停在了門口，下車往後面接人，才發現五個落湯雞。
身上的衣服濕淋淋，頭發被淋成濕了水的紫菜，從頭頂上耷拉下來。宋知遼頭上還粘了幾片黃綠的葉子。
“這……”
趙隋拍拍他的肩膀長嘆一口氣搖搖頭進家門了，只剩下一個大齡學生在原地懊悔得跺腳，“我忘記昨天剛把雨棚卸了！”
“……”
葉寧怯怯地躲在武晴後面探出兩只眼睛往外看，倒是武晴在車兜裏蹦來蹦去，單手按在車上揮手說：“好好期待新的初中生活吧！”
宋知遼聞言目光閃爍著看我，有什麽話想說，努了努嘴唇又把話吞了回去。我給他把身子掰過去，“進去換衣服。”
到家的時候他反而焉巴了，問他怎麽回事他也不說，裝作若無其事地回房間收拾東西，等爺爺進去洗澡了他又出來坐在屋外。
他讀完六年小學已經長高很多了，我的印象中他就是從這個時候身高慢慢開始超過我的，肩膀也慢慢變寬，都快趕上趙隋了。
他就又坐在那裏，像這六年的很多次一樣。一般都是趙隋過去摸摸他刺手的後腦勺，聽他說小學生的心事。
我也會站去後面聽著，一般都是些很無厘頭的煩惱。說什麽今天早上泡面，水溫太低了，吃了硬硬的面條。
趙隋說給我倆買個保溫杯，在家裏燒熱水去學校泡面。
後面就變成了他哥於寫春，今天下課光顧著和同桌玩五子棋，沒理他，也不和他搭話，他要生氣了。
趙隋就會給我小腿一巴掌，留下一只拍扁的蚊子，大罵我沒禮貌，“弟弟和你說話怎麽能不理人！”
又或者是他哥於寫春昨天沒背公式，考試空了一題，丟了很多分。我心想我是真不會啊，你打死我我也寫不出來啊。
趙隋這個時候倒是沒罵我，他和宋知遼一起叼著棵草發愁。對視一眼然後又搖搖頭，兩個人長嘆一聲哀嚎家門不幸。
到了五六年級，宋知遼小心思多了，就變成了：難道人讀書就是為了考很好的學校嗎？讀書就是為了考試嗎？
一般人聽見他這麽說早就打死他了，給他臉上十八拳，讓他見識一下學渣的邦邦鐵手。
唯獨趙隋聽聞這番很欠打的話，看著宋知遼的側臉久久無言，兩個人盯著對方看， 半晌，趙隋狠狠揉了把宋知遼的臉。
把我倆一起摟進懷裏，左右親了一下頭頂，琢磨了半天也就出來六個字，說的時候臉上全是痛快，“你小子，真出息。”
確實很出息，在別人還在為了成績愁眉苦臉的時候他就知道卷面分不是一切，能不能學到東西才是，分數是見證進步的途徑而不是唯一標準。
剛才的一場大雨盛滿了石桌上的杯具，樹葉上掉下來的水珠打到杯子裏又濺出一圈小型煙花秀。
可惜趙隋進去洗澡了，只有我撞見在門口發呆的小學霸，撐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把大毛巾蓋在宋知遼頭上，大力揉搓著他的頭發，因為太短了沒幾下就全幹透了，“想什麽呢？”
悶悶的聲音在毛巾底下傳來，“哥，沒呢，沒想。”
“怎麽沒想，有話就說。”
“那你聽了不準打我。”
我當時就嘿一聲被氣笑了，我什麽時候打過他了，怎麽小嘴一叭叭就冤枉人，“那你不說我走了，喊爺爺來。”
說完我轉身就打算回屋，果不其然宋知遼隔著毛巾回頭抱住我小腿，把頭靠我腿上，他總是這樣喜歡把身子靠在一切能觸及的東西上。
我扯了扯褲腳重新坐在他旁邊，等著他給我說煩心事，他估計想著想著也是覺得不合理，沒好意思開口。
蚊子嗡嗡嗡地在我倆周圍直飛，打都打不完，宋知遼揮著手趕蚊子，晃得我眼前都花了，還要把腿伸過去給他分擔火力。
“啪”一聲，一只肥肥的蚊子死在我的巴掌裏，惡心的紅色液體從它肚子裏濺出來，我舉著手不知道往哪擦，正煩著呢。
偏偏這個時候旁邊的人一句話滑進夜空。
“哥，我不想去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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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家長的眼淚哭得滿臉都是，見武晴的臉一出現，腳步踉蹌著就要去牽她的手，哭得發抖，說是要謝謝武晴把他們輕度自閉癥的女兒給改善了。
武晴不好意思地直往趙隋身後躲，臉羞得通紅，還不肯讓趙隋把他們請進來喝水，連連擺手讓他們快回去，話到最後都著急了。
後來吃完飯，趙隋問她是怎麽回事，她才支支吾吾地說她上課經常找她同桌聊天，一開始不知道別人有自閉癥，就以為是單純不愛說話。
這就更給她打了雞血，發誓要人家一起說話聊天。人家不搭理她，她倒是有耐心，就非讓人家開口不可，找足了話題搭話。
偏偏人家家長還教孩子不答話沒禮貌，硬生生逼得人家說話都流利了，現在偶爾在家還能和家長吵幾句。
聽說在家跟她老媽突然說今天在學校怎麽樣時，她媽端著一大盆水煮魚的手都打翻了，紅彤彤的辣油和花椒潑了一地。
幸好沒傷到人，不過人家也沒心思去管，一家三口站在魚片中間哭得稀裏嘩啦，站在我家門口的時候，身上還一股酸菜味。
過來的路上聽了一路女兒的話，說是她同桌幫她的。兩口子車輪都掄飛了趕來道謝，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武晴是他們家的大恩人。
這位大恩人邊說邊把頭低到碗裏去，不肯再拔出來。裝得什麽也沒發生一樣夾菜扒飯，其實背地裏耳根子都紅透了。
她說她也不知道人家是輕度自閉，就以為人家是不愛講話，也不愛搭理人。為了和睦的同桌關系，她就卯足了力氣跟別人親切。
支支吾吾交代完這一切，女孩媽媽直接抓住她，淚臉婆娑地開始感謝，一個勁兒地把武晴往自己懷裏抱。
武晴很明顯不習慣有人對她這麽親密，好不容易把頭從懷抱裏拔出來，齜牙咧嘴地向我們求救。
我沒救她，因為我不開心，為什麽別人上課聊天都能甩飛我的成績一大截，氣得我心理極度不平衡，掐了一把宋知遼的手臂。
我和宋知遼小升初的時候，因為還在義務教育的範圍內，普高的人很大一部分都能按離家的距離分配學位。
分數高的人直接被拉去重高，那邊的初中不好考，幾乎是小城裏最頂尖的那批全過去了，重高裏面也分火箭班和普通班。
也有很多只差零點五分就能夠上分數線的人，這部分人又被分去了普高裏面的重點班，而我兩頭夠不到，穩穩降落在普高的普通班，普上加普，毫無懸念。
趙隋倒是接受良好，他太久沒接觸到最新的教育方式，第一次當老師還是在鄉裏自發建的私人學校裏。
回到老本行的這一年，老頭子被現實暴擊小腦很多次，當老師的同時自己也在重新鉆研，很多題型他也就才比學生早練習一個星期。
也就是我們所在的小城裏面太落後了，不然放到現在來說，趙隋這種半吊子能進中學裏面教書鐵定是要被舉報十來八次的。
但是趙隋的基礎還在，在文聯這麽多年和各種出版物打交道，也不至於太落後。剛開始是比較難接受流行和應試之間的鴻溝，後面他自己跟著學，也能把課講好。
可以說他是完完全全跟我們一起做學生的，出中考成績的那天一早他就給我倆的班主任打去了電話，對我考得不好這件事很平靜地就接受了。
我心猜我爺肯定是理解我了，甚至狠狠地和我共情了一番，一點都不覺得他是拿我沒辦法了。
那天武晴爸爸把她和葉寧一起送來我們家，葉寧就是武晴的同桌，葉寧的父母這麽一場感謝會下來，兩個人倒是更加玩得好了。
說是聽聽趙老師有沒有什麽能給點好的意見，四個人排排坐在他面前的小板凳上等待領導指示。
趙隋托著腦袋想了幾分鐘，大手一揮，把四個小的連同兩個大的全部趕上了三輪車的車兜兜裏，去吃肯德基。
那個時候的肯德基還是那種一格格的優惠小票，想吃什麽就撕下交給櫃員。三輪車開得搖搖晃晃，趙隋出門前從房間的涼席下面拿出來一大片壓得平平整整的傳單。
他坐在車兜裏拍拍胸脯，“想吃什麽自己撕了交給爺爺，今天爺爺請客！”
我們坐在後面小心翼翼地把紙片撕下來，生怕一個力氣用得不對，哢嚓一下小方塊中間的板燒雞腿堡就裂開了。
大家掂量著趙老師的錢包看起來實力不太好，都挑最實惠的點。趙隋看起來我們這群小的心思。超級不經意地露出口袋裏面的紅鈔。
最後還是我獨自把一疊六人份的小票票交給櫃臺姐姐的，因為趙隋和武晴的爸爸在後面搶著買單扭打在一起。
武晴老爹因為對面的是老師，連動作都不敢太大，兩個人無聲地扭打在一起，成為了四個孩子的背景板。
最後還是趙隋仗著自己年紀大，打著打著突然立在原地不動，還深呼吸上氣不接下氣，給武晴的爸爸嚇得夠嗆，軟在原地了，遺憾落敗。
我還記得那時的餐廳裏面沒多少人，一輛運貨運人兩用的三輪車停在罕見的小汽車旁邊一點都不突兀。
一股好聞的炸物味道裏，一個慷慨的老頭宴請了他的五個學生，一個變成了頂天立地的父親，還有四個剛考完小升初，出來接受獎勵。
宋知遼用兩根手指夾著薯條吃，跟他爺爺抽煙時一模一樣，沒個正形，紅紅的番茄醬就是點燃的煙頭。
我瞪了趙隋一眼，怪他天天在家抽煙，搞得家裏唯一有個正形的宋知遼也好的不學壞得學，整得我倆煙齡零年，二手煙齡六年。
肯德基不難吃到，趙隋在這六年裏，我倆生日的時候就會帶我們來。只是這洋快餐確實消費水平和當時的小城不匹配，就成了獎勵或者慶祝才吃的東西。
吃到最後一口，趙隋才接上剛才在家裏就應該說的話，他不喜歡在飯前飯中給人講道理，覺得胃口都不好了，再好的道理也嚼不下。
他說：“各回各家，各讀各書，讀好了理想遠大，讀得一般就做個好人。別浪費讀書的機會。”
武晴爸爸理解了他的意思，跟我們一起受教了，這個好不是單指道德的好，要身體好，胃口好，秉性好。
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三輪車的前車燈照著路，武晴在路上嘰嘰喳喳的說著不著邊際的話，葉寧就靠在旁邊看著我們笑。
“畢業終於能說了，我覺得咱們數學老師像個大馬猴！”她說著還表演起來，“他一進來啪一下，把卷紙放在桌上，‘整個年級就你們班考得最差！’連嘴角都要掉到褲兜。”
葉寧目光炯炯地看著說得眉飛色舞的武晴，眼裏有亮晶晶的東西閃過，她還是很少說話，不過說一聲應一聲，也進步很大了。
我也覺得很像，因為拖低班級平均分的罪魁禍首是誰我不說。真是神奇，我當時還這麽小就擁有了能把活人變成大馬猴的實力。
宋知遼笑得前仰後合，身後時不時有大車經過，張開嘴巴大笑就吃了一嘴灰，靠在我背上對著外面呸呸呸呸。
回到半道上，動作幅度極大，學著老師上課的武晴突然大喊一聲：“誰往我臉上吐口水了！”
臉上又多了幾滴口水，大家才反映過來是老天爺在下大雨，大顆大顆的雨打下來撞在三輪車的鐵框架上，發出啪嗒的響聲。
宋知遼挺起身子攏著手舉在趙隋的頭頂，因著雨聲太大，說話音量也提高，“武叔叔！下雨了快點找地方躲雨！”
可惜他武叔沈浸在自己的車技裏不可自拔，兩耳不聞車兜事，坐在駕駛室的鐵棚子底下勇往直前，水滴打在鐵皮上的聲音仿佛是他的興奮劑。
武晴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可惜沒用，雨太大了瞬間又被糊了一臉。她在後面猛敲他老爹的三輪，可惜也沒用，他爹還處在對自己車技的滿意中。
一個人淋雨可能很慘，一群人淋雨就是很好笑了。幾個人摸遍了口袋也沒找出來能用來擋雨的東西，還是武晴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她爹裝貨用的大塑料袋。
一人一個撕下來披在身上，像深山老林裏跑出來的瘋子，雨水打在黑色塑料袋上只能擋住上半身。
趙隋身上披了兩個，宋知遼和我一起窩在一片塑料下面，在一片喧囂聲中我和宋知遼對視一眼，被對方的狼狽樣笑得不行。
“哥，你這樣好醜啊，像流了一臉的鼻涕。”
“……”
到家的時候才停雨，武晴爸爸一個幹凈利落的漂移把車停在了門口，下車往後面接人，才發現五個落湯雞。
身上的衣服濕淋淋，頭發被淋成濕了水的紫菜，從頭頂上耷拉下來。宋知遼頭上還粘了幾片黃綠的葉子。
“這……”
趙隋拍拍他的肩膀長嘆一口氣搖搖頭進家門了，只剩下一個大齡學生在原地懊悔得跺腳，“我忘記昨天剛把雨棚卸了！”
“……”
葉寧怯怯地躲在武晴後面探出兩只眼睛往外看，倒是武晴在車兜裏蹦來蹦去，單手按在車上揮手說：“好好期待新的初中生活吧！”
宋知遼聞言目光閃爍著看我，有什麽話想說，努了努嘴唇又把話吞了回去。我給他把身子掰過去，“進去換衣服。”
到家的時候他反而焉巴了，問他怎麽回事他也不說，裝作若無其事地回房間收拾東西，等爺爺進去洗澡了他又出來坐在屋外。
他讀完六年小學已經長高很多了，我的印象中他就是從這個時候身高慢慢開始超過我的，肩膀也慢慢變寬，都快趕上趙隋了。
他就又坐在那裏，像這六年的很多次一樣。一般都是趙隋過去摸摸他刺手的後腦勺，聽他說小學生的心事。
我也會站去後面聽著，一般都是些很無厘頭的煩惱。說什麽今天早上泡面，水溫太低了，吃了硬硬的面條。
趙隋說給我倆買個保溫杯，在家裏燒熱水去學校泡面。
後面就變成了他哥於寫春，今天下課光顧著和同桌玩五子棋，沒理他，也不和他搭話，他要生氣了。
趙隋就會給我小腿一巴掌，留下一只拍扁的蚊子，大罵我沒禮貌，“弟弟和你說話怎麽能不理人！”
又或者是他哥於寫春昨天沒背公式，考試空了一題，丟了很多分。我心想我是真不會啊，你打死我我也寫不出來啊。
趙隋這個時候倒是沒罵我，他和宋知遼一起叼著棵草發愁。對視一眼然後又搖搖頭，兩個人長嘆一聲哀嚎家門不幸。
到了五六年級，宋知遼小心思多了，就變成了：難道人讀書就是為了考很好的學校嗎？讀書就是為了考試嗎？
一般人聽見他這麽說早就打死他了，給他臉上十八拳，讓他見識一下學渣的邦邦鐵手。
唯獨趙隋聽聞這番很欠打的話，看著宋知遼的側臉久久無言，兩個人盯著對方看， 半晌，趙隋狠狠揉了把宋知遼的臉。
把我倆一起摟進懷裏，左右親了一下頭頂，琢磨了半天也就出來六個字，說的時候臉上全是痛快，“你小子，真出息。”
確實很出息，在別人還在為了成績愁眉苦臉的時候他就知道卷面分不是一切，能不能學到東西才是，分數是見證進步的途徑而不是唯一標準。
剛才的一場大雨盛滿了石桌上的杯具，樹葉上掉下來的水珠打到杯子裏又濺出一圈小型煙花秀。
可惜趙隋進去洗澡了，只有我撞見在門口發呆的小學霸，撐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把大毛巾蓋在宋知遼頭上，大力揉搓著他的頭發，因為太短了沒幾下就全幹透了，“想什麽呢？”
悶悶的聲音在毛巾底下傳來，“哥，沒呢，沒想。”
“怎麽沒想，有話就說。”
“那你聽了不準打我。”
我當時就嘿一聲被氣笑了，我什麽時候打過他了，怎麽小嘴一叭叭就冤枉人，“那你不說我走了，喊爺爺來。”
說完我轉身就打算回屋，果不其然宋知遼隔著毛巾回頭抱住我小腿，把頭靠我腿上，他總是這樣喜歡把身子靠在一切能觸及的東西上。
我扯了扯褲腳重新坐在他旁邊，等著他給我說煩心事，他估計想著想著也是覺得不合理，沒好意思開口。
蚊子嗡嗡嗡地在我倆周圍直飛，打都打不完，宋知遼揮著手趕蚊子，晃得我眼前都花了，還要把腿伸過去給他分擔火力。
“啪”一聲，一只肥肥的蚊子死在我的巴掌裏，惡心的紅色液體從它肚子裏濺出來，我舉著手不知道往哪擦，正煩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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