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7章 Chapter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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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Chapter 46
起碼趙隋不用一個人睡到那麽小的房間裏去，起碼別因為突然的到來讓他心裏頭多了幾塊石頭，還要等我們都回了房間才睡覺。
宋知遼沒表現出來是習慣還是不習慣，早上聽見外面的聲音就起來跟著趙隋一起洗漱，趙隋一般會把他放上二八大杠的後座帶著去街口買兩個包子，他再自己走回家。
我那個時候心思重，在心裏謀算著計劃，每天夜裏都睡不好，就起得也晚。宋知遼帶回來兩個麥饅頭，給我留了一個半。
我起床之後他就坐在我旁邊看書學寫字，我吃著吃著趁他不註意又把一個饅頭掰碎了餵他嘴裏。
他在哪裏都是一樣的愛看書、愛寫字，趙隋做了幾十年的文人，家裏的書堆滿了半面墻。宋知遼喜歡得很，從第一天來家裏就盤算著哪本哪本一定要看。
趙隋的規矩越來越多，比如說飯後我們兩個要輪流洗碗，洗澡要輪流給他搓背，飯要好好吃光碗底，九點就要睡覺。
見我們兩個剛來家裏不自然，他就一遍又一遍地重覆我們要做的事。說著說著就要我們真的成為他的孫子，這個家的一份子。
但是輪流做事在這個家一般是不作數的，我倆幹什麽都得一起，我搓碗宋知遼就拿抹布擦桌子，兩個人一起把趙隋搓掉一層皮。
後來他就不嚷著要我們給他搓背了，說是沒命扛，自己找了塊絲瓜瓤進浴室自己搓。
他這人還特別滑稽，每次洗完出來，他頭頂那圈地中海就全倒在頭上，像一根根的海草黏著礁石，出來沒幾分鐘被空氣蒸幹又支棱起來。
趙隋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把浴室裏面的肥皂換了更貴的，水一沖就幹凈，洗完出來皮膚也不再幹澀，水潤潤的。
應該是孤兒院倒了，家裏又多了兩口人，本來就只是比蚊子肉多一點的工資現在沒地花，就愛往家裏添點東西。
我偷偷看見在我們來家裏後的一個星期，趙隋從二八大杠後座上面提下來一個玻璃瓶子，那天正好是發工資，就幾張紙幣，他放進去了一半。
還有就是一天要認十五個字，文盲去上小學別人家可能不收，我尋思著不是義務教育麽，他說人家沒義務教文盲。
我聽見他下班到家沒進門，在鐵門外面和別人嘮嗑，隔著院墻我聽見他說什麽附近的寄宿制學校好不好，學費貴不貴。
最後就籠統地說了幾句，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趙隋就回來了，我就當沒聽見。
趙隋那天特別沈默，坐在陽臺上抽煙，丟了一地的煙頭，時不時拍著大腿，看著院外出神。
我其實就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像別人家的孩子一樣去上學，而且我們完全可以說是半路撿回來的，趙隋要把我們送去寄宿制學校很正常。
他對我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這輩子的恩情，八百輩子都還不完，我哪裏還能讓他這麽花心思，讓個老人家頂著鹵蛋在陽臺上直發愁。
可我偏偏又撞上他在衛生間吐，吐出來的穢物全是油水和沒嚼碎的肥肉，他沒嚼幾口就囫圇咽下去了。
在他反胃的聲音中我聽見自己吸鼻子的啜泣。腦子裏想的全是我不能再讓他花錢送我去讀書。
我怕的只是去讀書要耗更多他的心力嗎，我知道不全是。我更難過他可能這輩子就搭在我們兩個身上。
他是個很好的人，好到只用幾個時刻就能決定帶兩個沒有關系的小孩回家，跟拖油瓶完全沒區別。
趙隋背了個包出門了，院子裏傳來鐵門關上的聲音，窗外窸窸窣窣的聲音是蟋蟀在響。
那天夜裏我搖宋知遼的手臂把他搖醒，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把一條腿搭在我腿上，翻了個身，“幹什麽呢？”
我問他：“你覺得這裏怎麽樣？”
“很好啊，我喜歡這。”
我把他拉到鼻子上的純色被單扯下來，盯著他的微微顫抖的睫毛，“那你待著唄，你待著挺好的。”
我看著宋知遼的側臉，在心裏跟他說：“對不起啊，這次是我沒守承諾。兩個人過日子總比三個人舒服，供一個人讀完書總比兩個擔子強。”
那時候年紀小，連帶著承諾都輕，現在想起來自己還真是非人哉，以為宋知遼要走的時候氣得頭昏眼花，自己要走了三言兩語就揭過這一切。
所以後來無論是怎麽樣的境地，再難的日子，我也沒再起過兩個人分開的心思。高中之前是，臨近高中畢業揭開了窗戶紙之後更是。
我等著宋知遼再次睡熟之後，輕手輕腳起來把三個人的衣服洗好晾起來，他出門晚又急，衣服放在盆子裏，洗到趙隋那件印花都完全開裂的短袖時，眼眶一熱就有東西掉了下來。
我是真的很想他能一直當我的爺爺，有個家很不容易。我為什麽到哪裏都是別人的拖累，像一件最重的行李。
的確良面料的衣服在我手上輕飄飄的，濕了水和沒吸水不差什麽重量，趙隋穿著最便宜的面料，卻還要給我們買純棉的。
我用力呼吸著，為了能記住這個洗衣粉的味道。我坐在宋知遼床前盯著他看了好久，
做完這一切之後我溜進了趙隋的房間，把身上沒穿過兩次的新衣服脫下來疊好，找了件趙隋在家穿著睡覺的破洞衣服穿上打開了院門。
趙隋就雙手扶著二八大杠的車頭在那裏站著，瘦成竹竿的一條人站在夜色裏，他問我：“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偉大。”
這是他在做我家人的八年裏對我說過最重的一句話。
他把二八大杠的腳架踢下來在墻角放好，和我坐在臺階上說：“你以為我不知道這幾天你大清早起來打掃屋子是為什麽。”
他大罵我拎不清，說我孩子心性，我在心裏罵他沒點文人風範。
“你這種做法，看起來是為我著想，實則就是死腦筋鉆牛角尖。你想的沒錯，你這種人去到哪裏都是麻煩。”
我被他氣得半死，心裏委屈得想一頭撞在門檻上死了算了，我怨懟他明明我走了就好了，非要罵我一頓，我現在更想走了。
趙隋一口煙吐在我臉上，“走走走，你能走哪去，我缺你穿了還是缺你吃了。小小年紀樂呵呵地長大不就好了，想這麽多幹什麽，有飯你就吃有衣服就穿，非要把自己弄得苦大仇深。”
他這口煙熏得我眼淚都要出來，我氣得不理他，不肯回頭看他，就盯著遠處流眼淚。
趙隋也不說話，深呼吸著平覆心情，深夜無人，只有他出門前給自己打開的一盞鎢絲燈。
那天夜裏，他說他知道我為什麽來家裏這麽久一句爺爺都沒喊過他，左不過是一來就打算走了，免得喊得久了把收養這層關系都忘記了。
“但是孩子，日子不是這麽過的，不是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就鐵定要走人的。我既然能帶你們回來就證明有這個能力。”
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補缺出來的。人要知道去選好走的路，在此基礎上再別給別人添麻煩，說到這裏他又生氣，揪我耳朵：
“現在白紙黑字都證明你是我收養回來的，你死在外面了警察上我家來要人，我給不出來。你這古怪性子就愛給別人添麻煩！”
我終於忍不住了，那晚上的對話把我氣得四肢生疼，胸腔都要裂開碎了一地，我狠狠地掃開他的手，“那我這麽麻煩你把我丟掉不就好了！”
我明明都是為了他好，這人還要這麽說我。
我發現我的脾氣很大一部分都是受了趙隋的影響，變得賤嗖嗖的。他見我這麽生氣一下子又笑開了，新點了根煙，“偏偏我還真就打算把你這個麻煩收了。”
他說他這麽偉大的人，以後是要被老牛駝著去見菩薩的，他還說他打算好人做到底，打算送我們去讀書。
於是我半夜出逃的心思就這麽被他熄滅了，不是因為他要送我去上學，單純是覺得他腦子有毛病，邊罵我是麻煩精，還想著要送我去讀書。
我以為他要送我們兩個去寄宿制學校，一個星期才回家一次那種，完全靠自己在學校獨立，自力更生。
“可是……寄宿學校很貴的……”因為我們家附近只有一所學校，我很理所當然地就以為他要把我們往那裏送去。
聽我這麽說，他馬上就怒目圓睜，眼看著又要開始生氣，我又馬上安慰他：“沒事，我不讀書也行的，讓一個人去就行。”
誰知他煙都丟了，一巴掌揮我屁股上，大罵我不識好歹，說寄宿學校那麽貴他才不舍得讓我們去讀。
又念叨說，那種學校是家裏沒人才去念的，一群孩子吃喝都在一起，老師不可能顧得上每個人，封閉式管理一周回家一次，他是老了不是死了，要送我們去做可憐鬼。
言下之意就是那種生活和孤兒院沒有區別，好好的孩子童年怎麽能過成留守兒童，那裏長大的孩子對親緣關系沒有感覺。
“我們單位有人的女兒，出去打工一年多，連個電話都少呢，說是對父母沒感覺……”
那天的談話持續了很久，話到最後他問我還想不想走，我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眼見著一巴掌又要落我臉上，我馬上說不走不走。
他還要揪著我的後勁肉逼我喊他爺爺，我一開始誓死不從，死老頭子用手掐我肚子上的軟肉，我左右躲避不開，就範了。
趙隋這才堪堪滿意，我唯唯諾諾問他能不能別把這事告訴裏面還在睡覺的這個人，趙隋冷哼一聲站起來往屋裏走，“看我心情。”
說完這句話我就後悔了，糟老頭子肯定猜出來我和宋知遼有過微不足道的約定。
果然，第二天一睜眼起來，宋知遼就叉著腰瞪著眼睛看我，嘴巴裏都要噴出火來，我一下子心虛了，不敢說話。
我躲開他的視線就要下床，打了個哈欠。這人一下子蹦起來把我按在床上，發出拷問：“爺爺說你昨晚要出去？”
“……”
幸好幸好，趙隋幫我保住了這最後一點信譽，雖然也所剩無幾了。我胡亂應了一聲就要往外走，他生氣著跑出去抓起桌上趙隋放出來的零錢關門走了。
趙隋一般見我倆沒起來，也不喊我們，把錢放在桌上讓我們自己去買早餐。街口那裏有粉條湯什麽的，來回半個小時。
我站在門口等了他快一個小時，跟站崗一樣盯著路口，宋知遼回來的時候要從那裏拐進來，他回來的時候就不氣了。
他的心思真的很好猜，他肯定是躲在哪裏看見我出門等他了，路上來回還特地繞了遠路，回來見我還在門口一下子就消氣了。
只要表現良好，我在宋知遼那裏就永遠有通行證和被原諒的資格。你說這捆綁在一起的倆人就是矯情，你原諒我一下，我原諒你一下。
這不兄弟情就上來了麽，情比金堅啊。
過了幾天，趙隋上班前在房門口推開一條縫問我，是不是肯留在這裏了，願不願意喊他爺爺了，我不回答他，他就一直站著。
我假裝沒聽見，把頭埋進被子裏，其實我又一夜沒睡著，腦子裏想的全是趙隋說的讓我好好留下，送我倆去讀書的事。
見我動了，他就掩上門走了。二八大杠腳架被踢起的聲音傳來，我不知道他得到了什麽答案。
只是這天他下班回家的時候，手裏提了一袋和好的水泥，還沒進院門就叫我們兩個出去，拉著我倆的腳非要往倒在臺階旁邊的水泥上按。
趙隋指著我的鼻子說：“我管你願不願意，反正你就是我老頭子的孫子了，蓋了戳就跑不掉。”
“我撿回來的就是我的。”
一坨灰色的混合物上，一左一右有兩只小小的腳丫子印，中間是趙隋粗壯的大手，拇指和尾指牽著兩只腳。
其實就是三個小坑，有時候裏面裝著碎葉子，有時是紅色的鞭炮紙，更多的是雨水。
宋知遼出門進門前都會清理這坨圓頓頓的水泥，趙隋覺得他的手牽住了我們兩個，就是一家人，我也覺得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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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遼沒表現出來是習慣還是不習慣，早上聽見外面的聲音就起來跟著趙隋一起洗漱，趙隋一般會把他放上二八大杠的後座帶著去街口買兩個包子，他再自己走回家。
我那個時候心思重，在心裏謀算著計劃，每天夜裏都睡不好，就起得也晚。宋知遼帶回來兩個麥饅頭，給我留了一個半。
我起床之後他就坐在我旁邊看書學寫字，我吃著吃著趁他不註意又把一個饅頭掰碎了餵他嘴裏。
他在哪裏都是一樣的愛看書、愛寫字，趙隋做了幾十年的文人，家裏的書堆滿了半面墻。宋知遼喜歡得很，從第一天來家裏就盤算著哪本哪本一定要看。
趙隋的規矩越來越多，比如說飯後我們兩個要輪流洗碗，洗澡要輪流給他搓背，飯要好好吃光碗底，九點就要睡覺。
見我們兩個剛來家裏不自然，他就一遍又一遍地重覆我們要做的事。說著說著就要我們真的成為他的孫子，這個家的一份子。
但是輪流做事在這個家一般是不作數的，我倆幹什麽都得一起，我搓碗宋知遼就拿抹布擦桌子，兩個人一起把趙隋搓掉一層皮。
後來他就不嚷著要我們給他搓背了，說是沒命扛，自己找了塊絲瓜瓤進浴室自己搓。
他這人還特別滑稽，每次洗完出來，他頭頂那圈地中海就全倒在頭上，像一根根的海草黏著礁石，出來沒幾分鐘被空氣蒸幹又支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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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他下班到家沒進門，在鐵門外面和別人嘮嗑，隔著院墻我聽見他說什麽附近的寄宿制學校好不好，學費貴不貴。
最後就籠統地說了幾句，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趙隋就回來了，我就當沒聽見。
趙隋那天特別沈默，坐在陽臺上抽煙，丟了一地的煙頭，時不時拍著大腿，看著院外出神。
我其實就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像別人家的孩子一樣去上學，而且我們完全可以說是半路撿回來的，趙隋要把我們送去寄宿制學校很正常。
他對我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這輩子的恩情，八百輩子都還不完，我哪裏還能讓他這麽花心思，讓個老人家頂著鹵蛋在陽臺上直發愁。
可我偏偏又撞上他在衛生間吐，吐出來的穢物全是油水和沒嚼碎的肥肉，他沒嚼幾口就囫圇咽下去了。
在他反胃的聲音中我聽見自己吸鼻子的啜泣。腦子裏想的全是我不能再讓他花錢送我去讀書。
我怕的只是去讀書要耗更多他的心力嗎，我知道不全是。我更難過他可能這輩子就搭在我們兩個身上。
他是個很好的人，好到只用幾個時刻就能決定帶兩個沒有關系的小孩回家，跟拖油瓶完全沒區別。
趙隋背了個包出門了，院子裏傳來鐵門關上的聲音，窗外窸窸窣窣的聲音是蟋蟀在響。
那天夜裏我搖宋知遼的手臂把他搖醒，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把一條腿搭在我腿上，翻了個身，“幹什麽呢？”
我問他：“你覺得這裏怎麽樣？”
“很好啊，我喜歡這。”
我把他拉到鼻子上的純色被單扯下來，盯著他的微微顫抖的睫毛，“那你待著唄，你待著挺好的。”
我看著宋知遼的側臉，在心裏跟他說：“對不起啊，這次是我沒守承諾。兩個人過日子總比三個人舒服，供一個人讀完書總比兩個擔子強。”
那時候年紀小，連帶著承諾都輕，現在想起來自己還真是非人哉，以為宋知遼要走的時候氣得頭昏眼花，自己要走了三言兩語就揭過這一切。
所以後來無論是怎麽樣的境地，再難的日子，我也沒再起過兩個人分開的心思。高中之前是，臨近高中畢業揭開了窗戶紙之後更是。
我等著宋知遼再次睡熟之後，輕手輕腳起來把三個人的衣服洗好晾起來，他出門晚又急，衣服放在盆子裏，洗到趙隋那件印花都完全開裂的短袖時，眼眶一熱就有東西掉了下來。
我是真的很想他能一直當我的爺爺，有個家很不容易。我為什麽到哪裏都是別人的拖累，像一件最重的行李。
的確良面料的衣服在我手上輕飄飄的，濕了水和沒吸水不差什麽重量，趙隋穿著最便宜的面料，卻還要給我們買純棉的。
我用力呼吸著，為了能記住這個洗衣粉的味道。我坐在宋知遼床前盯著他看了好久，
做完這一切之後我溜進了趙隋的房間，把身上沒穿過兩次的新衣服脫下來疊好，找了件趙隋在家穿著睡覺的破洞衣服穿上打開了院門。
趙隋就雙手扶著二八大杠的車頭在那裏站著，瘦成竹竿的一條人站在夜色裏，他問我：“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偉大。”
這是他在做我家人的八年裏對我說過最重的一句話。
他把二八大杠的腳架踢下來在墻角放好，和我坐在臺階上說：“你以為我不知道這幾天你大清早起來打掃屋子是為什麽。”
他大罵我拎不清，說我孩子心性，我在心裏罵他沒點文人風範。
“你這種做法，看起來是為我著想，實則就是死腦筋鉆牛角尖。你想的沒錯，你這種人去到哪裏都是麻煩。”
我被他氣得半死，心裏委屈得想一頭撞在門檻上死了算了，我怨懟他明明我走了就好了，非要罵我一頓，我現在更想走了。
趙隋一口煙吐在我臉上，“走走走，你能走哪去，我缺你穿了還是缺你吃了。小小年紀樂呵呵地長大不就好了，想這麽多幹什麽，有飯你就吃有衣服就穿，非要把自己弄得苦大仇深。”
他這口煙熏得我眼淚都要出來，我氣得不理他，不肯回頭看他，就盯著遠處流眼淚。
趙隋也不說話，深呼吸著平覆心情，深夜無人，只有他出門前給自己打開的一盞鎢絲燈。
那天夜裏，他說他知道我為什麽來家裏這麽久一句爺爺都沒喊過他，左不過是一來就打算走了，免得喊得久了把收養這層關系都忘記了。
“但是孩子，日子不是這麽過的，不是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就鐵定要走人的。我既然能帶你們回來就證明有這個能力。”
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補缺出來的。人要知道去選好走的路，在此基礎上再別給別人添麻煩，說到這裏他又生氣，揪我耳朵：
“現在白紙黑字都證明你是我收養回來的，你死在外面了警察上我家來要人，我給不出來。你這古怪性子就愛給別人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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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都是為了他好，這人還要這麽說我。
我發現我的脾氣很大一部分都是受了趙隋的影響，變得賤嗖嗖的。他見我這麽生氣一下子又笑開了，新點了根煙，“偏偏我還真就打算把你這個麻煩收了。”
他說他這麽偉大的人，以後是要被老牛駝著去見菩薩的，他還說他打算好人做到底，打算送我們去讀書。
於是我半夜出逃的心思就這麽被他熄滅了，不是因為他要送我去上學，單純是覺得他腦子有毛病，邊罵我是麻煩精，還想著要送我去讀書。
我以為他要送我們兩個去寄宿制學校，一個星期才回家一次那種，完全靠自己在學校獨立，自力更生。
“可是……寄宿學校很貴的……”因為我們家附近只有一所學校，我很理所當然地就以為他要把我們往那裏送去。
聽我這麽說，他馬上就怒目圓睜，眼看著又要開始生氣，我又馬上安慰他：“沒事，我不讀書也行的，讓一個人去就行。”
誰知他煙都丟了，一巴掌揮我屁股上，大罵我不識好歹，說寄宿學校那麽貴他才不舍得讓我們去讀。
又念叨說，那種學校是家裏沒人才去念的，一群孩子吃喝都在一起，老師不可能顧得上每個人，封閉式管理一周回家一次，他是老了不是死了，要送我們去做可憐鬼。
言下之意就是那種生活和孤兒院沒有區別，好好的孩子童年怎麽能過成留守兒童，那裏長大的孩子對親緣關系沒有感覺。
“我們單位有人的女兒，出去打工一年多，連個電話都少呢，說是對父母沒感覺……”
那天的談話持續了很久，話到最後他問我還想不想走，我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眼見著一巴掌又要落我臉上，我馬上說不走不走。
他還要揪著我的後勁肉逼我喊他爺爺，我一開始誓死不從，死老頭子用手掐我肚子上的軟肉，我左右躲避不開，就範了。
趙隋這才堪堪滿意，我唯唯諾諾問他能不能別把這事告訴裏面還在睡覺的這個人，趙隋冷哼一聲站起來往屋裏走，“看我心情。”
說完這句話我就後悔了，糟老頭子肯定猜出來我和宋知遼有過微不足道的約定。
果然，第二天一睜眼起來，宋知遼就叉著腰瞪著眼睛看我，嘴巴裏都要噴出火來，我一下子心虛了，不敢說話。
我躲開他的視線就要下床，打了個哈欠。這人一下子蹦起來把我按在床上，發出拷問：“爺爺說你昨晚要出去？”
“……”
幸好幸好，趙隋幫我保住了這最後一點信譽，雖然也所剩無幾了。我胡亂應了一聲就要往外走，他生氣著跑出去抓起桌上趙隋放出來的零錢關門走了。
趙隋一般見我倆沒起來，也不喊我們，把錢放在桌上讓我們自己去買早餐。街口那裏有粉條湯什麽的，來回半個小時。
我站在門口等了他快一個小時，跟站崗一樣盯著路口，宋知遼回來的時候要從那裏拐進來，他回來的時候就不氣了。
他的心思真的很好猜，他肯定是躲在哪裏看見我出門等他了，路上來回還特地繞了遠路，回來見我還在門口一下子就消氣了。
只要表現良好，我在宋知遼那裏就永遠有通行證和被原諒的資格。你說這捆綁在一起的倆人就是矯情，你原諒我一下，我原諒你一下。
這不兄弟情就上來了麽，情比金堅啊。
過了幾天，趙隋上班前在房門口推開一條縫問我，是不是肯留在這裏了，願不願意喊他爺爺了，我不回答他，他就一直站著。
我假裝沒聽見，把頭埋進被子裏，其實我又一夜沒睡著，腦子裏想的全是趙隋說的讓我好好留下，送我倆去讀書的事。
見我動了，他就掩上門走了。二八大杠腳架被踢起的聲音傳來，我不知道他得到了什麽答案。
只是這天他下班回家的時候，手裏提了一袋和好的水泥，還沒進院門就叫我們兩個出去，拉著我倆的腳非要往倒在臺階旁邊的水泥上按。
趙隋指著我的鼻子說：“我管你願不願意，反正你就是我老頭子的孫子了，蓋了戳就跑不掉。”
“我撿回來的就是我的。”
一坨灰色的混合物上，一左一右有兩只小小的腳丫子印，中間是趙隋粗壯的大手，拇指和尾指牽著兩只腳。
其實就是三個小坑，有時候裏面裝著碎葉子，有時是紅色的鞭炮紙，更多的是雨水。
宋知遼出門進門前都會清理這坨圓頓頓的水泥，趙隋覺得他的手牽住了我們兩個，就是一家人，我也覺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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