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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Chapter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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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Chapter 45

我和宋知遼去走廊盡頭的衛生間解手,剛在便池前面站好脫下褲子掏出小鳥,有人從裏面的隔間出來。

從後面突然伸出來一個人頭直勾勾盯著我,嚇得我差點尿歪在地上,趙隋就這麽冷不丁頂著個鹵蛋出來,說話間還帶著股揮之不去的煙味。

宋知遼提起褲子就撲在我背後躲著,只留我一個人拎著小鳥不知所措。天知道我剛才差點一拳頭揮過去。

這個人奇奇怪怪的,朝我們兩個要笑不笑地掃視了一遍走了出去,我看見他進了剛才人很多的那間房子。

宋知遼邊往外走邊問我們兩個要去哪裏,我說我也不知道,說要不咱們先出去吧,待在這裏也沒人會理我們。

說完這話,我們兩個都陷入了沈默,誰都知道一旦踏出了這座醫院的門,前路就真的很難走,可這輩子也沒有辦法。

我們都是被拋棄的,在孤兒院裏的日子不過是短暫地續上了命,多吃了半年飯。

如果沒有去到那裏,我可能會死在某一個陰暗潮濕的橋洞裏,胃裏盛滿了骯臟的水和為數不多的被泡發的食物。

我看著宋知遼不知道在想什麽的臉,突然就很想哭。明明剛開始過上穩定那麽一點點的生活,怎麽就要打回原形了。

我那時甚至有點開始恨自己,為什麽要這麽草率就答應和宋知遼當一輩子好朋友。

腳還沒邁出醫院大門,後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我和宋知遼就被一左一右抱起來了,咻的一聲騰空而起。

死老頭力氣還挺大,穿著翻領的短袖,衣服下擺塞進褲子裏,腳踩露腳趾的涼鞋,戴個金絲老花鏡。

唯獨頭上的毛沒幾根,黑白亂纏的頭發在腦袋只圍出來一個圈,中間的領地查無主人。

他當時就一手抱一個小孩,大氣也沒喘地就轉身往那個很多人的房間裏面走去,還說要帶我們回去辦手續。

我和宋知遼都被驚呆了,只顧著看他把戶口本和身份證從褲兜裏掏出來放在桌上,等著接受完警方調查的院長回來交接手續。

辦領養手續的是個男人,說是什麽繼任院長,其實就是被硬推過來收拾爛攤子的。面如死灰地簽字蓋章,再去做個公證這事兒就算成了。

孤兒院沒了,一大堆孩子沒著落,見有人肯領養,馬不停蹄就同意了,連走個流程看看領養人資質這一趴也沒有。

後面我問他為什麽偏偏挑中我們兩個當養孫,明明那個時候還有很多比我們還需要找到領養家庭的孩子。

他猛吸手指間的椰樹煙一口,像章魚一樣吐著煙圈,“不知道啊,我看你們一個賽一個傻,一個假正經一個摸不著頭腦。”

我氣得撓他的腳底,在心裏罵他臭老頭子,我在很多次來慰問的人群裏看見過他,還從他手裏領到過物資。

他肯定是觀察到我把東西都先給了宋知遼,被我的美好品質感動了,才下手把我們兩個收下來。

趙隋領著我們到家時,我記得是傍晚了,一老二小一口飯也沒吃,他不讓我們兩個第一時間進門,而是在外面等著。

轉身進屋前還交代我們兩個把身上的衣服全給脫下來,丟在臺階上,我和宋知遼對視了一眼二話不說扒衣服。

最後只剩兩具白花花的身子,捂著鳥等在外面。往裏看去,是一棟水泥灰的平房,院子不大,安著雙開的大鐵門,兩側的圍墻上擺著盛在陶土罐子裏的花花草草。

左側有棵樹開得正盛,葉子被炎日曬得深綠,樹蔭底下有張石桌,葉子被風打下來,被吹得轉了幾圈最後落在上面。

桌上擺著一套茶具,白瓷的高身茶壺鑲了竹藤編的提手,上面放著三個嶄新的茶杯。

宋知遼往裏張望了一圈湊過來問我,咱們是不是要有家了,這個人好像還不錯的樣子,還好我們兩個還在一起。

我沒回答他,那時我還沒確定這裏會不會成為又一個家,是長期的還是暫時的。

我就在想,我們會不會有自己的床鋪呢,這裏的豆腐也是只有那麽一丁點的肉沫嗎,應該不至於吧,這還是個有一丁點裝修痕跡的平房呢。

趙隋進屋端了盆水,水裏還泡著一把我當時認不出來的柚子葉,他叫我們兩個站好,捏著葉子往我們身上灑了一圈水,圍上幹燥的毛巾才準進屋。

他邊灑還邊念念有詞,亮亮的水滴甩了我倆一身。說什麽大吉大利、百無禁忌,把一身的晦氣都除掉,在這個家平平安安,快高長大。

宋知遼的眼淚率先掉了下來,嘴唇癟成一只薄薄的餃子,裝滿了撲簌下來的水珠。

也是他第一個開口叫趙隋爺爺的。可憐孩子估計在我要帶他流浪之前就開始惶惶不安了,憋到現在才爆發。

這房子是個單位分房,趙隋的縣裏文聯的人,當時體制內的待遇還沒現在這麽好,上面就只給了房子和為數不多的工資。

到家的那天趙隋給我們找了身他的汗衫就出門了,臨走前還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們別出院子。我去搖了一下門,還從外面被鎖上了。

他回來的時候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和一袋子新衣服。

他進廚房拿碗筷,放在桌上,卻不準我們吃,嚴詞厲色地給我們開會,一身派頭可足了,雙手叉在胸前。

“你們兩個誰大一點?”趙隋問道,我剛想說話,他就拿起一旁的資料看,對著我說:“你比他高這麽多居然比他小。”

“……”

說到這個,宋知遼就有話要補充了,“但是我願意讓他做哥哥呢,我沒關系的……”

趙隋擺擺手,顯然他也沒有要糾正過來的心思,只是嘟囔著要準備資料去上戶口,我們兩個因為進了個不太正規的孤兒院,程序上還有點問題。

他把紙放在保溫瓶旁邊,一張桌子被分出楚河漢界,他坐在我們對面雄赳赳氣昂昂,老態龍鐘地說:

“你們兩個給我聽好了,第一,那個大點房間你們兩個一起住,不準搞破壞,今天開始就是三口之家,愛護家庭人人有責。”

“第二,你們要叫我爺爺,不準餵餵餵的喊我。”他大手一指就要戳在我鼻子上,“特別是你,姓於的這小子,你聽見沒有。”

那時候我們還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姓,那個孤兒院不正規到什麽程度呢,就連白字黑紙蓋了章的文件上面,姓名欄都只有一個字。

宋知遼認認真真豎起耳朵聽著,我沒理趙隋,因為我聞到了保溫瓶裏面傳出來的肉香,還有青菜和大米飯的香味,心想著也是營養均衡的一頓。

趙隋繼續在那裏掰著手指頭數著說:

“第三,來了就好好待著,老頭子我這裏不說大富大貴,起碼能有吃有穿,別有心理負擔,帶你們回來不為你們報答我,就在這一畝三分地裏長大。”

“吃飯!”說完了約法三章,他臉上又恢覆了平常的神色。

他擰開保溫瓶,把飯菜給我們舀在碗裏,自己只留了一點就著瓶子吃了起來,我剛才看見了,都是很油膩的五花肉。

那個年代那個地方條件都不太好,有片瘦肉都能算是寶,天天吃肉的人家也很少的。買得起一碟瘦肉都算有錢。

偏偏他還把瘦多肥少的肉都放在我和宋知遼的碗裏,還數著給的,彰顯著他對我們絕對沒有偏心。

可他明明就很偏心,從來都不偏心自己。自己本來可以吃半肥瘦的,帶了兩個人回家,那個時候嚼著咬一口都冒油的肥肉還跟沒事人一樣。

宋知遼到了新家,再也不怕鬼了,因為趙隋家貼的是墻紙,泛了黃,映不出紅色的光,到家的第一天睡了他最安穩的一覺。

房間裏一張雙人床就占據了幾乎所有的空間,一張書桌孤零零地放在床尾,連張椅子都放不下,要用書桌只能坐在床上。

趙隋原本是住在這個房間,我洗澡的時候聽見他的腳步聲走近又走遠,是在搬東西。

身上很幹爽,趙隋簡樸的衛生間只有幾塊肥皂頭,可我用得很舒服,比孤兒院裏黏膩假滑,怎麽沖都沖不幹凈的沐浴露舒服。

來到這裏的第一天晚上我睡不著,鼻尖是趙隋給我們找來的帶著櫃子氣味的床鋪,宋知遼不肯蓋有牡丹花的被單,最後到我這來了。

我和紅色的大牡丹花對視了半宿,起來到處看看。打量著這個家,窗邊的晾衣架上掛著還在滴水的衣服。

已經很晚了,趙隋讓我們洗完澡就回去睡覺,衣服放在洗衣機上面。可是我沒有聽見洗衣機運轉的聲音。

反倒是趙隋在浴室裏面待了很久,手洗著給我們兩個買的新衣服,搓得上氣不接下氣。洗衣機已經壞得打開蓋子都有機械那種味道了。

進院子時,我看見門邊的二八大杠都銹了,後座也只是用紙皮疊起來的硬板,用繩子匆匆綁在上面。

趙隋真沒騙我,這個家有吃有穿,也僅僅是有吃有穿而已,不知道他犯什麽傻,難道他不知道再多兩個人,他的日子會更不好過嗎?

就這麽住了半個月,背負著我對於趙隋來說可能是個拖累的念頭,我勸自己要不要試著就這麽定下來,我在穿上新衣服的那個瞬間差點就說服我自己了。

其實我對本家的印象真沒剩多少了,就記得好像在那個家裏也沒穿過多少次新衣服。

冬天還要靠燒柴火,廚房還是臨時搭建出來的。塑料棚布上沾滿了灰塵和泥土,風一吹就掉下來。

我媽把我生下來就來了,就剩下了我那個天天酗酒家暴的爸。他的爹媽也沒了,在我出生之前。

成為流浪兒童被送去警局又去到孤兒院,我誰也沒怪,人各有命,各有各富貴。對於沒人要這些話幾乎免疫,我早就在一拳一拳砸下來的力道裏對親情沒抱期待了。

一開始去到孤兒院,宋知遼也怕我,怕我渾身的淤青和破爛不堪的嘴角。可他又不怕,我用一塊石頭把大孩子砸走,他就賴上了我。

我本來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偏偏趙隋在醫院裏伸手把我拉走,給了房間和衣服。急頭白臉地非要給我當爺爺,做沒有血緣關系的一家人。

直到我看見趙隋吃完飯後在浴室抱著不銹鋼的洗手盆吐得天昏地暗,因為吃得太油膩了,胃裏受不住。

趙隋都是早上騎車去單位上班,中午和下午就帶著一瓶飯菜回來,還總說還好他跟食堂的關系好,別人知道他家裏多了兩雙筷子,都願意多給他一勺菜。

其實我知道就是因為在單位打飯回來不用花錢,他那點工資以為瞞我們瞞得很好,其實背地裏還自己去給別人捐款。

不然他也不會在醫院把我們兩個撿回來,那天他就是去慰問的,之前來我們孤兒院時,他混在人群裏給院長遞錢。

只不過他對於錢沒能用到實處這種事情也毫無辦法,老頭子在醫院的房間裏捶胸頓足氣得胸悶,才去上的廁所,就遇上了我們。

可能他領養我們兩個的心思就是在味道不太好聞的廁所裏生出的,又或者他在犄角旮旯裏聽到我要帶著宋知遼去流浪,被嚇得半死,懷揣著別死外面了給社會添麻煩的念頭把人帶了回來。

有天他單位食堂的阿姨廚藝不好,白生生的豬板油沒炒出油來,混著湯水和白水煮豬肉沒有區別,他照樣把帶著瘦肉的那幾塊都揀出來給我們兩個,不讓我們看保溫瓶裏面,就自己捧著吃。

明明自己吃得要吐不吐,還是硬生生咽下去了,弄得現在胃裏終於膩得不行,把自己吐個半死。

宋知遼對這裏接受良好,他估計也是沒有想這麽多,他幸福的閾值很低,只要有張床和一頓能安穩坐著吃完的飯他就覺得很滿足。

我那個時候腦袋空空,覺得就是因為我的到來拖累了這個家,也分走了那幾塊肉,不然只有兩個人的話,趙隋是不用這麽難受的。

【作者有話說】

這章之後會改一下更新方式,一周2-3章左右,發現目前太快了榜單走不完( ︿ )這本大概65章左右,後面會寫長長長長的番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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