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4章 Chapter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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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Chapter 43
宋知遼躺在床上還在嘀嘀咕咕，說明天就帶我學b開頭的字，還突擊抽查我：“阿姨的阿怎麽寫？”
看不起誰呢，我理他才怪，“不會，你沒教好，我一點都不記得。”我伸手拉他，“快點去上廁所了。”
別又說怕鬼，等下又不敢自己去，我倒是很樂意跟他一起去的，這屋子裏面實在是味道太重了，有股腥氣，廁所都比這裏好聞。
一踏進室內我就聞見了一陣火藥味，路過某張床時，身旁的被窩裏傳出揉紙團的聲音，像是心虛一樣又馬上消失。
看來不是鬼在嚇人，是有人在玩火呢。
“啊！”
最裏面突然有人尖叫起來，我朝那個方向看過去，有個人滿臉的驚恐，面前被燒了幾個大洞的被子掉在地上。
被燙穿的布料，燒成棕褐色的邊緣和燒紙錢時一模一樣。圍觀的人聽他這麽說臉色都變了，唰一下血色全無。
宋知遼更是直接躲在我後面，連眼睛都不敢露出來，這裏沒人敢出聲，因為身後傳來了他們說的，鬼在房間裏面徘徊不去的聲音。
唰唰唰——
有膽小的人尖聲叫起來，捂著耳朵在地上打滾，我和宋知遼一個無語，一個怕得不行，我只能捂著他耳朵帶他睡覺。
“怕什麽？”
他從被子裏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卻也不敢睜開，抿出來一堆褶皺，我去他的床鋪上翻了翻，在枕頭背面看見了幾個燒穿的黑洞。
被子上面倒是沒有，用來遮住破洞正正好，我把藏起來的鵪鶉抓出來，扒開他的眼睛，他還要用手捂著，“鬼啊，鬼把東西都燒完之後就要燒人了！”
我扶正他的身子，把那雙手拿下來，“你就沒聞過火柴的味道？燒柴火的味道你總知道吧？”
他不說話，我驚呆了，“真不知道？”
唉算了，跟這些家裏沒用過柴火的人說不明白，我就納悶，這群人就沒一個能反應過來事有蹊蹺的嗎，到底是誰在從中作梗，誰又以此獲利，到底是誰把宋知遼的腦袋也帶走了。
宋知遼捂著眼的五根手指在眼前分開，比成兩把剪刀，眼睛從中間露出來，小心翼翼地軲轆轉，“我們去上廁所吧，上完回來就好睡了。”
又上廁所，又上廁所，來鬼之前也沒見他這麽多尿，鬼故事難道還利尿的嗎。
小小的我幹著人家父親才幹的事情，解手出來我看宋知遼還心驚膽戰，幹脆帶著他溜達，反正裏面一時半會也安靜不下來，明面上的哄鬧不會有，窸窸窣窣的聊天聲指定多。
算下來那個時候宋知遼來到這裏也差不多四個月了，我比他來得晚兩個月，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孤兒院裏面的夜景。
空地最中間有個旗桿，周圍的滑梯什麽的日曬雨淋，紅色的塑料都褪色發了白，就幾座矮矮的平房，散落在四處，要從一個屋子出去，再蹦進另外一個屋子。
宋知遼在我旁邊蹲下來用撿來的樹枝在地上搗灰塵，畫出來兩個小小的人，畫著畫著他又想把兩個人牽在一起，中間的兩只手畫得巨長，像根面條。
一陣風吹來灰塵迷了他眼睛，我蹲下來抓開他想去揉的手，給他吹氣，“你覺得這裏的日子怎麽樣？”
他想了想。嘴裏發出哼唧的聲音，“嗯……挺好的，有吃有穿，還有朋友。那個人……應該很快就要回來了……”
他說的是把他堵在墻角，扯他褲子那個人，現在還在醫院裏，固定著脖子躺著。
我無法忘記那個夜晚，宋知遼什麽也不懂，可能單純是像尋個庇護，他雙手捂著嘴笑，“我們一直做好朋友吧，你幫我我也幫你……”
可我也沒有辦法能護著他什麽，我能給的只有帶他上廁所。
我連揭穿這個鬼故事的能力和勇氣都沒有，兩個小臟孩蹲在孤兒院的操場，說著好笑的話。
我拍拍手，拍拍屁股站起來，“行吧，答應你了。”
結果我現在就特別想穿越回去把他狠狠從地上拉起來，哈嘍，有事嗎，不是說當好朋友嗎，你高中的時候扒我衣服是被褲衩子奪舍了嗎？
說好當好朋友的，你十年後撅我屁股幹什麽？我什麽也不懂，特別想問，別人家的好朋友也脫褲子睡在一起嗎？
那天是在孤兒院裏認識宋知遼兩個月，他穿得最幹凈的一天，不是那種清洗得得體的幹凈，他一直都是看起來清清爽爽的，穿得幹凈是說他身上的衣服。
領來的衣服洗得再幹凈，放再多的洗衣粉，還是沾著黃色的汗漬，松松垮垮的衣領說著千瘡百孔的話。
上周來領養小孩的一個家長帶來了很多物資，我去給他領回來的，紅藍色的條紋短袖，全新的，我領回來的時候，宋知遼說他還沒有穿過全新的衣服。
我把新衣服藏在身後，想去給他個驚嚇。結果我剛走到他面前，他反而率先把新袋子放在我面前，語氣上揚：“穿新衣服嘍！”
我看著孤零零的袋子放在床上，“你沒給自己拿嗎？”
聽我這麽說他給了自己一錘，站起來急匆匆地就要往外面去，“哎呀，我給忘了。”
我把手上的袋子給他，塑料袋子的聲響傳在空氣裏，他就這麽捧著，輕輕撕開粘在一起的塑封，我不禁問他：“你沒穿過新衣服？”
他說以前在家都是撿哥哥姐姐穿得不合身的來穿，“沒事的啦，省點就省點唄，又不是不能穿。”
那個時候我覺得宋知遼也是被那個家穿舊的一件破衣服，宿命就是被丟進衣物回收的綠箱子，又或者是被送去做慰問物資。
後來某一天夜裏我在夢裏驚覺，他是我的慰問物資。
宋知遼在試新衣服，我看見院長領著來領養小孩的夫妻往這邊來，她摸著我的頭問我平時和我去玩的那個人去哪裏了。
我忘記自己是怎麽反應過來的了，只記得我指了指身後的門，他們就站在外面和我等著。
宋知遼穿著新衣服出來就被叫走了，剩下我一個人在那裏傻站著，憋著勁，把眼睛都憋紅，我等了好久他們都沒回來。
走就走，你騙我，我們說好當好朋友的。宋知遼給我拿來的那件衣服在我手上變得潮濕，你要用一件新衣服來彌補做好朋友的謊話嗎？
過上好日子了，會記得在孤兒院裏面被欺負嗎？還會怕鬼嗎？家裏的墻上還能倒映出來紅色的火光嗎？
我擡手想把那件衣服丟進垃圾簍裏，卻被一只手攔住，頭暈目眩間朦朦朧朧看見宋知遼把一袋子東西塞我懷裏，一臉的不解，帶著生氣的語調，“你丟了幹嘛呀，我擠了好久才拿到的，你不要就還給我！”
他站在我面前第一次這麽失態，即使是被堵在墻角也沒哭得這麽大聲過，話到最後幾乎是吼著出來，一張臉因為委屈哭得通紅，“我就出去一趟你就這麽對我給你的東西，你不要這樣，我好害怕……”
我這才註意到我抱著個白色的塑料袋子，上面一個白發白胡子的老頭笑得開心。
我知道，是一家很貴的洋快餐店，至少對那個時候的我們來說很貴。
宋知遼抽抽搭搭地坐在墻邊把袋子解開，拿出來紙包著的漢堡給我，一張嘴哭腔又冒了出來，滴在穿著的新衣服上。
“他們說要帶我走，我不願意……他們帶我去街上玩了一圈，我還是不願意……”
“他們帶我去吃了很好吃的一頓飯就送我回來了……我還沒忘記給你也帶，結果你就要把我給你拿的衣服丟掉……”
青菜和肉的味道撲進鼻子裏，弄得我整個鼻腔都酸，狼吞虎咽咬了一口，嗓子眼都在哽咽，“我還以為你走了。”
他從袋子裏摸了根薯條放進嘴裏，像叼煙一樣，嘴巴鼓起來，“沒呢，他們想帶我走，院長也叫我走，可我有好朋友了。”
應該是還在生氣，但顯然已經冷靜好多了，他又說：“早知道我就走了，你以為我不在了就把我的東西丟掉。”
我老老實實盯著他耳朵說：“我錯了，”我張了張嘴唇，一句話好久才憋出來，“你一直不走的話，我也一直不走。”
我心想的是，你要是不走的話，麻煩給我一根繩子，就系在我腿上，你就繞著我走。
走到那裏就算哪裏。倘若有一天你不再想繞著我了，那就扯開繩子走。
給我留下一道刮痕，就夠了。
“好吃嗎？我之前都只是路過，沒看兩眼就被拉走了。”他嘟囔著說他對我這麽好我居然還不信他，眼看著又要開始生氣了，我忙不疊地就把漢堡塞他嘴裏。
他嗯嗯嗯嗯地把漢堡拿出來，猛地站起來，叉著腰在我面前剁腳，“我真的生氣了！”說完他就要走。
“今天又有人的被子被燒了。”
一句話比啥都管用，已經走到走廊那頭的人噠噠噠地又跑回來了，一屁股坐下來抱著我胳膊，原地變成鵪鶉。
當時年紀小，不懂事，以為說好了一直在一起就能如願。偏偏還真是，唯獨這件事情十幾年沒變。他居然真的就一直在我身邊。
你說這事兒整得，顯得我多大魅力似的。
有人暗地裏使壞，被子床鋪一張接一張地燒，溢出來的溫度把宋知遼這塊膠水給融了，又蹭在我身上。
結果兩個人嘎巴一下，就分不開了。
宋知遼從小就是個熨帖的小孩，被欺負得狠了才會委屈得掉眼淚。舒服了就乖乖窩著睡覺，不開心了就撇個嘴在我後面追著。
他還是照常把肉沫收集起來放我碗裏，給我取來的飯永遠是最松軟的，鍋邊的那一層。他自己的反而隨便盛了一勺就糊弄著吃。
但是一般我都騙他我噎著嗓子了，讓他去給我拿水來喝，然後我就把飯換了。媽的給我難吃的，飯團黏在一起糊嘴巴，這缺心眼的，明明鍋這麽大，還只給我刮鍋邊的飯。
他還看穿了我不敢洗澡太久的事情，我們互相給彼此搓泡時，他在水聲裏面說：“我給你猛猛搓背，看你怎麽走。”
我經常跟他說：“勇敢的男子漢，敢自己睡覺的男子漢，都是這麽洗澡的。”
他聽得一頭霧水，也可能是沒聽見，伸手戳了戳我的背，“洗得幹凈麽，感覺泡泡都沒沖幹凈。”
“……”
“還沒幹凈！嘿喲嘿喲嘿喲。”
“我去你輕點！要我死啊。”
諸如此類的對話經常發生，到了後面我就不敢急吼吼地洗了，因為我一動他就要加大力氣，發狠了忘情了要搓死我。
作為回報，我就每天晚上在他旁邊躺著，充當一點辟邪吉祥物的作用，讓他不至於太惶恐。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半年，院長不知怎的知道了有人在搞破壞，孤兒院終於換了一批新被子。
路過院長辦公室時，我聽見她在和醫院交涉，那個大孩子被一對夫妻匿名舉報，送去了少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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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遼躺在床上還在嘀嘀咕咕，說明天就帶我學b開頭的字，還突擊抽查我：“阿姨的阿怎麽寫？”
看不起誰呢，我理他才怪，“不會，你沒教好，我一點都不記得。”我伸手拉他，“快點去上廁所了。”
別又說怕鬼，等下又不敢自己去，我倒是很樂意跟他一起去的，這屋子裏面實在是味道太重了，有股腥氣，廁所都比這裏好聞。
一踏進室內我就聞見了一陣火藥味，路過某張床時，身旁的被窩裏傳出揉紙團的聲音，像是心虛一樣又馬上消失。
看來不是鬼在嚇人，是有人在玩火呢。
“啊！”
最裏面突然有人尖叫起來，我朝那個方向看過去，有個人滿臉的驚恐，面前被燒了幾個大洞的被子掉在地上。
被燙穿的布料，燒成棕褐色的邊緣和燒紙錢時一模一樣。圍觀的人聽他這麽說臉色都變了，唰一下血色全無。
宋知遼更是直接躲在我後面，連眼睛都不敢露出來，這裏沒人敢出聲，因為身後傳來了他們說的，鬼在房間裏面徘徊不去的聲音。
唰唰唰——
有膽小的人尖聲叫起來，捂著耳朵在地上打滾，我和宋知遼一個無語，一個怕得不行，我只能捂著他耳朵帶他睡覺。
“怕什麽？”
他從被子裏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卻也不敢睜開，抿出來一堆褶皺，我去他的床鋪上翻了翻，在枕頭背面看見了幾個燒穿的黑洞。
被子上面倒是沒有，用來遮住破洞正正好，我把藏起來的鵪鶉抓出來，扒開他的眼睛，他還要用手捂著，“鬼啊，鬼把東西都燒完之後就要燒人了！”
我扶正他的身子，把那雙手拿下來，“你就沒聞過火柴的味道？燒柴火的味道你總知道吧？”
他不說話，我驚呆了，“真不知道？”
唉算了，跟這些家裏沒用過柴火的人說不明白，我就納悶，這群人就沒一個能反應過來事有蹊蹺的嗎，到底是誰在從中作梗，誰又以此獲利，到底是誰把宋知遼的腦袋也帶走了。
宋知遼捂著眼的五根手指在眼前分開，比成兩把剪刀，眼睛從中間露出來，小心翼翼地軲轆轉，“我們去上廁所吧，上完回來就好睡了。”
又上廁所，又上廁所，來鬼之前也沒見他這麽多尿，鬼故事難道還利尿的嗎。
小小的我幹著人家父親才幹的事情，解手出來我看宋知遼還心驚膽戰，幹脆帶著他溜達，反正裏面一時半會也安靜不下來，明面上的哄鬧不會有，窸窸窣窣的聊天聲指定多。
算下來那個時候宋知遼來到這裏也差不多四個月了，我比他來得晚兩個月，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孤兒院裏面的夜景。
空地最中間有個旗桿，周圍的滑梯什麽的日曬雨淋，紅色的塑料都褪色發了白，就幾座矮矮的平房，散落在四處，要從一個屋子出去，再蹦進另外一個屋子。
宋知遼在我旁邊蹲下來用撿來的樹枝在地上搗灰塵，畫出來兩個小小的人，畫著畫著他又想把兩個人牽在一起，中間的兩只手畫得巨長，像根面條。
一陣風吹來灰塵迷了他眼睛，我蹲下來抓開他想去揉的手，給他吹氣，“你覺得這裏的日子怎麽樣？”
他想了想。嘴裏發出哼唧的聲音，“嗯……挺好的，有吃有穿，還有朋友。那個人……應該很快就要回來了……”
他說的是把他堵在墻角，扯他褲子那個人，現在還在醫院裏，固定著脖子躺著。
我無法忘記那個夜晚，宋知遼什麽也不懂，可能單純是像尋個庇護，他雙手捂著嘴笑，“我們一直做好朋友吧，你幫我我也幫你……”
可我也沒有辦法能護著他什麽，我能給的只有帶他上廁所。
我連揭穿這個鬼故事的能力和勇氣都沒有，兩個小臟孩蹲在孤兒院的操場，說著好笑的話。
我拍拍手，拍拍屁股站起來，“行吧，答應你了。”
結果我現在就特別想穿越回去把他狠狠從地上拉起來，哈嘍，有事嗎，不是說當好朋友嗎，你高中的時候扒我衣服是被褲衩子奪舍了嗎？
說好當好朋友的，你十年後撅我屁股幹什麽？我什麽也不懂，特別想問，別人家的好朋友也脫褲子睡在一起嗎？
那天是在孤兒院裏認識宋知遼兩個月，他穿得最幹凈的一天，不是那種清洗得得體的幹凈，他一直都是看起來清清爽爽的，穿得幹凈是說他身上的衣服。
領來的衣服洗得再幹凈，放再多的洗衣粉，還是沾著黃色的汗漬，松松垮垮的衣領說著千瘡百孔的話。
上周來領養小孩的一個家長帶來了很多物資，我去給他領回來的，紅藍色的條紋短袖，全新的，我領回來的時候，宋知遼說他還沒有穿過全新的衣服。
我把新衣服藏在身後，想去給他個驚嚇。結果我剛走到他面前，他反而率先把新袋子放在我面前，語氣上揚：“穿新衣服嘍！”
我看著孤零零的袋子放在床上，“你沒給自己拿嗎？”
聽我這麽說他給了自己一錘，站起來急匆匆地就要往外面去，“哎呀，我給忘了。”
我把手上的袋子給他，塑料袋子的聲響傳在空氣裏，他就這麽捧著，輕輕撕開粘在一起的塑封，我不禁問他：“你沒穿過新衣服？”
他說以前在家都是撿哥哥姐姐穿得不合身的來穿，“沒事的啦，省點就省點唄，又不是不能穿。”
那個時候我覺得宋知遼也是被那個家穿舊的一件破衣服，宿命就是被丟進衣物回收的綠箱子，又或者是被送去做慰問物資。
後來某一天夜裏我在夢裏驚覺，他是我的慰問物資。
宋知遼在試新衣服，我看見院長領著來領養小孩的夫妻往這邊來，她摸著我的頭問我平時和我去玩的那個人去哪裏了。
我忘記自己是怎麽反應過來的了，只記得我指了指身後的門，他們就站在外面和我等著。
宋知遼穿著新衣服出來就被叫走了，剩下我一個人在那裏傻站著，憋著勁，把眼睛都憋紅，我等了好久他們都沒回來。
走就走，你騙我，我們說好當好朋友的。宋知遼給我拿來的那件衣服在我手上變得潮濕，你要用一件新衣服來彌補做好朋友的謊話嗎？
過上好日子了，會記得在孤兒院裏面被欺負嗎？還會怕鬼嗎？家裏的墻上還能倒映出來紅色的火光嗎？
我擡手想把那件衣服丟進垃圾簍裏，卻被一只手攔住，頭暈目眩間朦朦朧朧看見宋知遼把一袋子東西塞我懷裏，一臉的不解，帶著生氣的語調，“你丟了幹嘛呀，我擠了好久才拿到的，你不要就還給我！”
他站在我面前第一次這麽失態，即使是被堵在墻角也沒哭得這麽大聲過，話到最後幾乎是吼著出來，一張臉因為委屈哭得通紅，“我就出去一趟你就這麽對我給你的東西，你不要這樣，我好害怕……”
我這才註意到我抱著個白色的塑料袋子，上面一個白發白胡子的老頭笑得開心。
我知道，是一家很貴的洋快餐店，至少對那個時候的我們來說很貴。
宋知遼抽抽搭搭地坐在墻邊把袋子解開，拿出來紙包著的漢堡給我，一張嘴哭腔又冒了出來，滴在穿著的新衣服上。
“他們說要帶我走，我不願意……他們帶我去街上玩了一圈，我還是不願意……”
“他們帶我去吃了很好吃的一頓飯就送我回來了……我還沒忘記給你也帶，結果你就要把我給你拿的衣服丟掉……”
青菜和肉的味道撲進鼻子裏，弄得我整個鼻腔都酸，狼吞虎咽咬了一口，嗓子眼都在哽咽，“我還以為你走了。”
他從袋子裏摸了根薯條放進嘴裏，像叼煙一樣，嘴巴鼓起來，“沒呢，他們想帶我走，院長也叫我走，可我有好朋友了。”
應該是還在生氣，但顯然已經冷靜好多了，他又說：“早知道我就走了，你以為我不在了就把我的東西丟掉。”
我老老實實盯著他耳朵說：“我錯了，”我張了張嘴唇，一句話好久才憋出來，“你一直不走的話，我也一直不走。”
我心想的是，你要是不走的話，麻煩給我一根繩子，就系在我腿上，你就繞著我走。
走到那裏就算哪裏。倘若有一天你不再想繞著我了，那就扯開繩子走。
給我留下一道刮痕，就夠了。
“好吃嗎？我之前都只是路過，沒看兩眼就被拉走了。”他嘟囔著說他對我這麽好我居然還不信他，眼看著又要開始生氣了，我忙不疊地就把漢堡塞他嘴裏。
他嗯嗯嗯嗯地把漢堡拿出來，猛地站起來，叉著腰在我面前剁腳，“我真的生氣了！”說完他就要走。
“今天又有人的被子被燒了。”
一句話比啥都管用，已經走到走廊那頭的人噠噠噠地又跑回來了，一屁股坐下來抱著我胳膊，原地變成鵪鶉。
當時年紀小，不懂事，以為說好了一直在一起就能如願。偏偏還真是，唯獨這件事情十幾年沒變。他居然真的就一直在我身邊。
你說這事兒整得，顯得我多大魅力似的。
有人暗地裏使壞，被子床鋪一張接一張地燒，溢出來的溫度把宋知遼這塊膠水給融了，又蹭在我身上。
結果兩個人嘎巴一下，就分不開了。
宋知遼從小就是個熨帖的小孩，被欺負得狠了才會委屈得掉眼淚。舒服了就乖乖窩著睡覺，不開心了就撇個嘴在我後面追著。
他還是照常把肉沫收集起來放我碗裏，給我取來的飯永遠是最松軟的，鍋邊的那一層。他自己的反而隨便盛了一勺就糊弄著吃。
但是一般我都騙他我噎著嗓子了，讓他去給我拿水來喝，然後我就把飯換了。媽的給我難吃的，飯團黏在一起糊嘴巴，這缺心眼的，明明鍋這麽大，還只給我刮鍋邊的飯。
他還看穿了我不敢洗澡太久的事情，我們互相給彼此搓泡時，他在水聲裏面說：“我給你猛猛搓背，看你怎麽走。”
我經常跟他說：“勇敢的男子漢，敢自己睡覺的男子漢，都是這麽洗澡的。”
他聽得一頭霧水，也可能是沒聽見，伸手戳了戳我的背，“洗得幹凈麽，感覺泡泡都沒沖幹凈。”
“……”
“還沒幹凈！嘿喲嘿喲嘿喲。”
“我去你輕點！要我死啊。”
諸如此類的對話經常發生，到了後面我就不敢急吼吼地洗了，因為我一動他就要加大力氣，發狠了忘情了要搓死我。
作為回報，我就每天晚上在他旁邊躺著，充當一點辟邪吉祥物的作用，讓他不至於太惶恐。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半年，院長不知怎的知道了有人在搞破壞，孤兒院終於換了一批新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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