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3章 Chapter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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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Chapter 42

這裏說是衛生間,其實就是一條貼了瓷磚的渠,剩菜剩飯和大小便都在這裏被水沖走,他扶著自己的小鳥一點點尿著。

這張臉終於不皺巴巴的了,剛才他捂著襠打滾還把我給嚇一跳,一瞬間我還以為大孩子支著拐杖回來了,身殘志堅要拿回屬於他的一切。

他又在支支吾吾,憋半天說不出來一個字,看得我來氣,“有話直說,別整這一出。”

“有……有鬼……我不敢來。”

“……”

我問了才知道,中午他站在外面等我洗澡,旁邊的人在講鬼故事呢,似乎什麽地方都能流傳這裏曾經是亂葬崗的恐怖背景。

那些人說他們晚上起來的時候,經常能看見墻上反射出來紅色的火光,回頭一看後面什麽都沒有,又轉回來時那光影已經變成了兩簇。

他們說這裏以前有人是被燒死的。

偏偏宋知遼這幾天跟我鬧脾氣不肯睡覺,非得撐到熬不住才閉眼。還真讓他趕上了,真看見了火光。

腳也不敢放出被子外面,能燒起來的天氣非要捂得一腳汗,一臉驚恐非說有鬼要來撓他腳底,我真受不了,他也是真的看起來很可憐。

於是我又要往床外挪,給人騰位置,宋知遼一骨碌爬起來越過欄桿,這還不夠,不肯好好躺著,搖著我的手臂讓我轉回去。

他壓低聲音和我說:“你轉過來呢,我看不著就不害怕了。”

深夜裏一個小小的帥哥又翻身回去了,我不說是誰。宋知遼把眼睛埋在我胸口閉上,腳上還是纏著一團被子。

忍無可忍,我一把抄起來給他扔自己床上去了。

睡前我翻來覆去地問他:“你到底要不要上廁所?”

我:“上個廁所?”

還是我:“廁所?”

他還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我:“不上不上,你好煩呀。”

一進房間就往我身後躲,好像鬼的活動範圍就是這間幾十張鐵床的屋子,越過這個門檻就要灰飛煙滅原地爆炸。

但其實這屋子裏面的氣味並不好問,人味和汗味夾雜著劣質洗衣粉的味道,我是鬼的話我肯定不進來,怎麽著也要去院長辦公室吹空調。

那個房間給我的感覺就是醬油色的,泛著油膩,聞起來像家裏竈臺上好幾天沒擦的油層,碰到就到處蹭也蹭不掉。

唯獨宋知遼是小清新一點的,和我一起洗衣服時我多給他按了幾泵沐浴露,洗出來香的撲鼻。

再出來現身嚇唬他,說只有院長辦公室是最安全的,讓宋知遼也進來吹空調。

殊不知穿著洗得發白的紅衣服更像一只邋遢鬼,小邋遢鬼一上床就爬到大邋遢鬼的旁邊,嘴裏還嘰裏咕嚕念著:“快睡呀快睡呀,火就來了,早點睡了見不著。”

動著動著,咕湧得衣服往上跑,肚子都露出來了,冒出來的線頭弄得他癢,他又自己去撓。我幫他把衣服扯好,“聽說明天有人要來,我幫你要大一點的衣服。”

“那我想和你要一樣的顏色。”

我說好,心裏卻想著,舊衣服哪還有一樣顏色的,洗的次數都不一樣,即使曾經一樣,經過那麽多雙手,早就不同了。

宋知遼撐起身子把他枕頭底下的蠟筆頭拿來,短短的一截,還沒有手指頭粗,五六個顏色混在一起,表面都有些相互染色。

他用藍色的筆在我手背畫了一滴失去形狀的水,自己手上也畫了一筆,把他的筆頭們藏進床沿上的破洞裏,“這樣就不怕被火追了。”

“行。”

他終於滿意地翻身回去睡覺了,眼睛才閉上沒幾分鐘,又回來抓我的衣服。

我估計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認命的,我是真的沒法子了。

果不其然,宋知遼一臉便秘的表情,爬起來把頭搭在我肚子上,“我想上廁所,你陪我唄。”

尿完回來,宋知遼爬進裏面,嘎巴一聲就睡著了,可我沒有。

耳邊有一陣陣摩擦的聲音傳來,像是什麽很澀的東西劃過砂紙,和我在橋洞下待著,旁邊的流浪漢劃火柴點煙的聲音很像。

一陣一陣的,像是破爛的鞋底走在水泥地上,怪不得宋知遼去那邊聽完鬼故事回來,說有人聽見昨晚鬼來了,在房間裏面走來走去,一直不離開。

在一片昏沈中,我拿過宋知遼熟睡的手,手背對著手背,把我的水滴印在上面,兩顆水滴並排著,一深一淺。

我大幅度地翻了個身,腳踢到床板砰的一聲,那聲音停了。

孤兒院的活動室角落裏有個木書架,放著都被翻得卷邊的書,宋知遼喜歡拉著我去看。

可我那時候大字不識幾個,也就會點筆畫簡單的。倒是宋知遼特別點,能認很多字,我不懂為什麽七歲能認這麽多字的人,會在街上被松開手。

我看見上面的字就覺得眼花,這可能註定我這輩子就是無法和文字打交道,但是宋知遼喜歡念給我聽,掐著聲音給我講故事。

我給他倒水回來,他就坐在一張木板凳上,坐得筆直,手指在一行行字下面滑過,眼睛也跟著動,嘴裏囁嚅著跟讀。

宋知遼看書看得慢,看得入迷,沒發現矮書架上的書越來越少,我陪讀太無聊了,數著書來玩,越數越不對勁。

過來清點的院長邊數邊嘟囔:“奇了怪了,怎麽越來越少,問是誰拿走的也沒人認。”

孤兒院裏面的吃喝基本不愁,但如果要說質量那就是完全沒有,夾生的飯、帶蟲的青菜。

來讚助的商人搏個好名聲,給一筆資金後瀟灑離去,這筆錢流去哪裏從不過問。

那時候,孤兒院還沒完全發展起來,基本教育沒普及到,只有生活老師沒有學科老師。

有的只是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聚在一張長桌吃飯,在擁擠的淋浴間排隊洗澡。

設施太落後,地方偏僻,就連來領養孩子的人都很少,沒有說很聰明、自理能力很強就一定會被領養走的機會。

我知道孤兒院裏面有一個地方宋知遼肯定沒去過。

孤兒院不只有健全、能跑的孩子。廚房後面有個兩層的木架屋,在用一顆石頭把那些孩子從宋知遼身邊砸走之前,我看到過。

那個屋子只有一半露出地面,另外一半要去後面下樓梯才能找到門進去,我立在坡上,蹲下來,往這個屋子裏唯一的、裝了欄桿的天窗往裏看。

兩排痰盂靠在墻邊,上面都坐著半身不遂的孩子,動不了,身下的痰盂周圍全是一圈圈的尿漬,蒼蠅圍著他們打轉。

痰盂和地面接觸的那一圈長滿了青苔,黑色黃色的臟印混合在一起,只剩下一層皮貼著白骨的腿無力地垂在上面,下半截拖在地上。

我順著這條腿往上看,對上十幾雙一樣的眼睛。

不解的,憤恨的,身後的嬉笑聲傳到這裏撞上無形的屏障,無光的瞳孔再也折射不出人生的光影。

我看見最左邊的那個孩子,顫巍巍地把手往下摸,伸進身下紅白色被汙染的痰盂,隨後又拿出來。

把手放進嘴裏。

那只手最後向欄桿外的我伸出來,在我面前放到,塗滿了汙穢的嘴邊咧出一個笑,粗啞的喉嚨發出尖銳的叫聲。

腳下的趔趄,我差點從坡上栽下去,慌亂中抓到了一塊石頭才穩住了身子,那張嘴在我腦子裏徘徊不去,把我的腦漿都攪在一起,最後落荒而逃的是我。

路過墻角,嬉笑拍手聲和哭叫聲一起傳來,惹人心煩,我手裏的石頭不見了。

宋知遼慢慢就不害怕鬼了,因為他開始教我認字,他在角落裏面找到一本被撕走了一半的字典,從“啊”開始教我。

我父母都沒教過我認字,我也不知道是不想還是覺得沒必要,也對,一個決定要拋棄的孩子教他認字做什麽。

難不成教他認字後,自己看看路牌再跑回家裏來嗎。

我和宋知遼坐在門檻上,他手裏握著鉛筆在本子上把“啊“字謄了一遍,讓我跟著寫,他的字很好看,我的純粹就是抓只雞來在紙上踩幾腳都比這個好看。

幾個字寫得歪歪扭扭,我覺得這樣有點搞笑,明明都是同歲的,甚至我還比他高,居然讓他教我認字,我問他:“你幾歲?”

他艱難地認著我寫出來的字,抿著嘴回我:“七歲。”

那就是跟我差不多,同齡人誒。

“幾月份生的?”

“十二月。”

那他就是比我還大一個月,我就納了悶了,不是比我大麽,怎麽這麽瘦小,我後來越想越不對勁,摸著他的骨頭,覺得不應該啊,他應該很高壯才對。

我也不知道我幾月份的,我爹媽沒給我上戶口,我只知道我爸姓於,別人叫他老於。把我送去警察局的那人說我是一月的。

一個年尾一個年頭,就這麽硬生生拉開了一歲。

我不開心了,因為宋知遼居然比我大,我看見字就頭疼,應該生來就是沒什麽文化的,我把他的手移開,“我不想學了。”

他擰著眉,急得不行,“不行啊,要識字的。我也是自己學的,也沒人教我呢。你現在有人教你很幸福了。”

反正我就覺得讓我學習就不幸福。

但是他又熱切,一股勁要把我從文盲的行列拉出來,我想了想,“那就學吧,不過你讀得對不對的,別把我教錯了。”

他就拿著書捂著嘴笑,一雙眼睛笑彎成荷蘭豆,“不會錯的,我聽家裏去上學的哥姐就是這樣念的,不過他們學習不好,總是被打罵。”

“然後他們覺得你也是很笨,就把你送走了,送來這裏?”

嘴又快了,我又是後知後覺的,我這張嘴就是不行,從小就抹了機油,腦子在後面永遠追不上的。

我一巴掌都要扇在自己嘴上了,他伸手捂住我的嘴,巴掌落在他手背上。

我以為他鐵定要哭,他卻沒有,只是低著頭說:“我本來就很笨啊,笨得要被人欺負。不要我就不要吧,沒關系的。”

這個死小孩真的從小就拿捏我,一句話把我傷害成篩子,但是堅強男子漢從不落淚,我又從屁股底下拿出來我藏好的本子,“學,馬上學,我覺得你不笨,你還能自己學呢,我連字都不會寫。”

我看他後腦勺圓滾滾的,沒忍住一巴掌上去,他齜牙咧嘴地回頭瞪我,我也回瞪他,“笨是一回事,被欺負是一回事,你笨不是你要被欺負的理由。”

“不過看你能這樣想也是真夠笨的,笨就笨了,快點教我,我才不和你一樣笨。”

笨笨笨笨,把他自己都說懷疑了,翻著頁嘟囔:“好吧,其實我覺得也沒有很笨吧,我還識字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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