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9章 Chapter 38
關燈
小
中
大
◇ 第39章 Chapter 38
這雙手我平時都舍不得讓他洗衣服洗碗，昨天晚上我還把它捂在胸口取暖，現在卻變成了這樣。
宋知遼見我情緒太激動，把我按住，用手扶著我側臉，我還能聞到傳來的血腥氣，飄出來的鴨毛還帶著鴨子身上的味道。
這衣服還是新買的，我給他高歌一曲後進去逛商場，櫥窗上的模特穿著這件出奇的好看，我想都沒想就給他拿下了。
還是九十九鴨絨含量的，輕盈保暖的一件，宋知遼穿上沒幾分鐘就被捂出來一頭汗。
那孩子家長見狀馬上過來賠笑臉，一下子氣焰全沒了，“不好意思，是這小子感覺錯了，一點都不疼，警察先生，這事我們私了就好了，麻煩你們來一趟……”
“誰說要和你們私了了！傷在我的人身上就想著私了了是吧。”
我指著在旁邊一言不發的男人，“你剛才看見了，你看見那片玻璃劃到人了。”
所以他才要私了。
宋知遼拉人時，側了身子，手剛好被擋住，沒被前後的兩個攝像頭拍到，剛才看得不精細，我居然沒發現。
多好的一家人啊，自己孩子身上沒傷也要為他爭一口惡氣，現在真真正正傷到人了又要開始幫他鋪路，免得留痕跡。
我抖著嘴唇，從宋知遼懷裏掙脫出來，現在到我為自己家孩子說理的時候了，“不多說，去醫院吧，警局見。”
“流程該是怎麽走的就怎麽走，該怎麽賠就怎麽賠，我一分錢都不會多要你們的。”
你們家孩子未成年，拳頭打不到他身上，可我偏偏就不能這麽算了。
醫院的消毒水味彌漫在鼻尖，刺激得人頭腦清醒，我陪著宋知遼進了診室，看著醫生給他處理傷口。
宋知遼清楚明白地只說除了手上的傷，其他地方都沒問題。
我捏著他耳垂，看醫生用手電筒照著檢查傷口裏有沒有細碎的顆粒，心想我家孩子就是好，不像那些人。
結果出來了，家長賠償草莓園一切損失，包括宋知遼的醫藥費和大家今天的誤工費。對那孩子進行了規勸教育，叫家長帶走。
簽字前對方一直勸我們私了，說孩子年紀輕輕背上記錄不好，我打死也沒松口。
從警局出來時我還在走神，宋知遼把包得像饅頭的手舉在我眼前，慘兮兮地說：“哥，給吹吹呢。”
我呼呼兩下吹在白紗布上，“醫生不是說皮外傷，裹得這麽厚。”
“哎呀，這才禦寒。”
我一巴掌拍在他脖子上，警告他：“別給我嬉皮笑臉的，你剛才為什麽不第一時間和我說。”
看著醫生用棉球把血痂揭下來，我看著都是齜牙咧嘴的疼。
我問醫生有沒有什麽要註意的，醫囑記了一堆，宋知遼倒好，自己戳紗布玩，一個字也沒聽。
他用沒受傷的右手摟住我的肩，“還好傷的是左手，不然我都不能站在你這邊護著你了，你這耳朵我是一天放心不下。”
“誰要你護著了？”
走過一個街角，他說：“哥，咱不看他們，我也護著你。就像那小孩的爸媽，你幹什麽我都無條件護著你。”
我靠在他心口，被他說得鼻子酸，他又看穿我，我才沒被刺激到。
我問他：“你要當我爹娘啊？你又沒奶。”
他被我氣笑了，“嘿，我發現你這人特別不解風情。”
回家幫宋知遼洗完澡，他坐沙發上把露出來的鴨毛用手指往裏面懟。
我找了張玉桂狗的補丁貼給他補上，他還在心疼得不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早知道我就不穿這件了，怪貴的還，我哥給我買的還不如全劃我身上。都出毛了都。”
我氣得踩了他一腳，“別瞎胡說八道。”
把孩子送上床睡覺，他窩我懷裏閉上眼睛，想和我溫存一下，可我雖然是彎的，也是個不解風情的男人。
人傷了，正經的夜生活過不了，就只能玩手機。
一打開手機發現三十多個未接來電，全是他們打來的，還有一堆信息。
我在群裏打視頻說沒事，把宋知遼全身上下像掃描一樣給所有人檢查了一遍，他們才肯掛掉。
今天的事是越想越奇怪，按理說那小孩踩壞草莓苗的時候，被所有人圍著看了一圈熱鬧，怎麽著也該消停了。
怎麽還能從家長的眼皮子底下溜走這麽久。
草莓園門廊上面是裝了攝像頭的，每個人的手機裏都能看，從一堆的人來人往裏面拉到了水培屋的門還沒打開之前。
小孩一家蹲在地上摘草莓，那小孩不知怎的突然抓了一把土揚起來，落在了對面的大金鏈子身上。
大金鏈子回頭看了一眼，我還以為他會大發雷霆拔地而起教小屁孩做人，誰知他只是擺擺手算了。
後面他又繼續和女朋友講話，時不時眼睛往水培屋那邊看過去，還伸出手指著，像是故意給對面的人看的。
手機亮度惹得窩在我懷裏的人不高興了，我也懶得再琢磨，這樣的視頻拿去給任何人看，都算不上證據，誰就能打包票一定是這大金鏈子誘導的。
今天的事情一件比一件來的突然，剛上關上手機準備睡大覺，就收到張伯給我發的兩份徐頌意的體檢報告。
一份生理的，一份心理的，我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手指來回在屏幕上滑動，生怕某個指標和正常值對不上。
還好結果都顯示正常，宋知遼被我的動靜弄醒，幹脆在我懷裏和我一起研究，我和他看著手機屏幕久久無言，都知道是時候了。
新的一年來臨，徐頌意也要啟程去奔赴一個新的可能，變成一個正常孩子，像其他人一樣。
只是再聽不見他傻裏傻氣，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胡話，就覺得遺憾，變成大人的世界也不是那麽好過的。
鼻子突然好酸，我低頭把下巴壓在他頭頂，宋知遼揉我的眼角，“我們應該為他高興。”
我發消息問張伯，什麽時候出發。
他說很快，下個月初，先生已經在國外約到了醫療團隊，徐頌意堅持不讓張伯陪他一起去，怕是不好的結果惹得張伯傷心。
我一聽更難受了，就不能留下來過個年再走嗎，在異國他鄉過年算什麽事兒。
據說徐頌意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情，徐父說完後他只是乖乖點頭，說知道了爸爸。
他大抵也會感覺到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不知道他想不明白事情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懊惱，和大餅嘟囔他怎麽什麽都不懂。
他也應該重新認識到生死悲歡離合，直面媽媽的逝去。
那天晚上，徐頌意爸爸的突然到來，好像讓大家都明白了些什麽。不約而同地用各種方式告訴小孩堅強一點，別怯懦別慌。
珮珮看見檢查報告那幾頁紙就開始爆哭，她一向不在眾人面前失態的。
她一哭，徐頌意也開始掉眼淚，哄著老太太說他會很堅強，會早點回來。
他不知道珮珮為什麽要哭，就像他不知道這一趟航班意味著什麽，他只是覺得他爸爸要帶他出一趟遠門。
徐董把近期的工作全都安排下去，這段時間全程陪在徐頌意身邊，帶著他治病。身邊只跟了個隨行的秘書。
臨出發的兩天前，徐頌意過來敲響了我家的門，我下意識地又要往門後躲，開門卻沒看見大餅。
還是那張嬉皮笑臉，眼睛都笑得彎起來，一句小春哥叫得要流出蜜來。
頭上帶著我上次和他去買禮物時，給他買的那個毛茸茸的三合一帽子，他走進屋自己拿鞋穿。
老樣子，我還是要去窗邊跟送他來的人打個招呼，說他已經上來了。出乎意料的是，這次送他來的是徐父，他對我微微頷首，沒有要走的意思。
徐頌意跑過來坐下，雙腿盤曲起來，從口袋裏摸出張便簽紙，展開給我看，上面娟秀的字體謄寫著一句話。
小孩搖頭晃腦地一字一頓念出來：“往者不可諫，來著猶可追。”
“小春哥，這是什麽意思？”
我給他倒了杯酸奶放在面前，也坐下來問他：“誰和你說的？”
“知了哥，他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就跟我說了這個。”他百思不得其解，撓撓頭發，“我問我爸爸是什麽意思，他說以後我就會懂了。”
宋知遼放完假就回學校了，下一次見面是下個月月底，他畢業典禮，我要去的。
說來遺憾，宋知遼的畢業典禮，徐頌意應該是趕不上了，誰也說不準這一趟要去多久，宋知遼領證書時，徐頌意是清醒還是昏睡都不知道。
我把紙從他的手心抽出來，讓他把眼睛閉上，身子也要轉過去，在茶幾上翻出來根筆，在上面寫下幾句話。
而後又把紙對折好，鄭重地放回他手心，“這樣，你去到英國，一定要把這張紙條隨身帶著，放在口袋裏。”
“如果某一天，你醒來的時候看見爸爸在對著你笑，先什麽都不要想，你就松開拳頭把這張紙條打開，到時候你就懂了。”
他懵懵懂懂地點頭，把紙條攥在手心，聲音悶悶的，看起來不太高興。
“小春哥，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姨姨也不知道，張伯也不知道。”
孩子說話真誠，聽得人揪心，鼻子也難受，我拍拍他的背，“管他呢，等你好了就回來。”
“可是我回來之後草莓都沒了……”
怎麽跟宋知遼回去之前說的話一模一樣，這兩人腦回路是不是差不多的，“你過來。”
我拉開冰箱，冷凍層下面放了幾個大號保鮮袋，裏面透著掛著冰霜的紅，全是硬邦邦的草莓，我從園子裏順出來給宋知遼凍上的。
嘎嘣脆，嚼起來硌牙得很，能砸暈人。
“你乖乖地去，好好地回來，草莓和我們都在這裏呢。”
開玩笑，這可是發工資的大事，我們不在這裏能去哪裏。
別以為我不知道他說不止是草莓，他怕的是他出去一趟沒有人在這裏等他，小孩的腦袋瓜子哪有這麽靈活，他只會以為大家不會待到他回來。
見孩子心安下來了，我又問他：“為什麽不讓張伯和你一起？結果怎麽樣他都會和你一起回來的。”
徐頌意吸吸鼻子搖搖頭，聲音帶著哽咽，“沒有，我不想他替我傷心。”
“小春哥，我偷聽到我爸爸說，去到可能要電擊的，我搜了視頻來看，太醜了……我不喜歡……”
說完他就哭開了，伸出手捏我的手掌，哭得抽抽嗒嗒，“我不要那樣，我想一直好看的，我想好看著變好。”
“……”
我帶著他站起來去房間裏，又找出來那臺大號的拍立得相機，把肩帶纏在手上，讓已經擦幹眼淚的孩子進來。
“這樣，我再給你拍一張，你記住自己現在的樣子，就是一直這麽好看的，變好了只會更好看，我們都不要去記得中途的事情。”
不要去記得，只需要享受新世界。通往新世界的路上，什麽藥片、針筒、電擊，都不要記得。
他捏著照片轉身擦，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裏，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無助，轉過身子才擦眼淚。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我不是沒有聽過講過大道理，可我突然不知道和眼前這個承載著八歲記憶的十六歲身體該說什麽。
他甚至都沒有思考過自己的病到底能不能好，也沒想過這一程將會面對什麽樣的未知，他只是覺得他要給大家留下好印象。
可是小意，你什麽時候做過壞孩子呢，不是壞孩子，為什麽不能有個好結局。
“你相信小春哥嗎？”
他沒回頭看我，只是點點頭，我知道這一動，他的眼淚又要滑下來打濕衣襟。
徐頌意下樓前，我帶著他在我家的餐桌繞著轉了三圈，他一手撫摸著桌面轉動著，把我的眼淚也轉出來。
“這裏的土地公公也能認識你了，你在外面不會迷路，能更好地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雙手我平時都舍不得讓他洗衣服洗碗，昨天晚上我還把它捂在胸口取暖，現在卻變成了這樣。
宋知遼見我情緒太激動，把我按住，用手扶著我側臉，我還能聞到傳來的血腥氣，飄出來的鴨毛還帶著鴨子身上的味道。
這衣服還是新買的，我給他高歌一曲後進去逛商場，櫥窗上的模特穿著這件出奇的好看，我想都沒想就給他拿下了。
還是九十九鴨絨含量的，輕盈保暖的一件，宋知遼穿上沒幾分鐘就被捂出來一頭汗。
那孩子家長見狀馬上過來賠笑臉，一下子氣焰全沒了，“不好意思，是這小子感覺錯了，一點都不疼，警察先生，這事我們私了就好了，麻煩你們來一趟……”
“誰說要和你們私了了！傷在我的人身上就想著私了了是吧。”
我指著在旁邊一言不發的男人，“你剛才看見了，你看見那片玻璃劃到人了。”
所以他才要私了。
宋知遼拉人時，側了身子，手剛好被擋住，沒被前後的兩個攝像頭拍到，剛才看得不精細，我居然沒發現。
多好的一家人啊，自己孩子身上沒傷也要為他爭一口惡氣，現在真真正正傷到人了又要開始幫他鋪路，免得留痕跡。
我抖著嘴唇，從宋知遼懷裏掙脫出來，現在到我為自己家孩子說理的時候了，“不多說，去醫院吧，警局見。”
“流程該是怎麽走的就怎麽走，該怎麽賠就怎麽賠，我一分錢都不會多要你們的。”
你們家孩子未成年，拳頭打不到他身上，可我偏偏就不能這麽算了。
醫院的消毒水味彌漫在鼻尖，刺激得人頭腦清醒，我陪著宋知遼進了診室，看著醫生給他處理傷口。
宋知遼清楚明白地只說除了手上的傷，其他地方都沒問題。
我捏著他耳垂，看醫生用手電筒照著檢查傷口裏有沒有細碎的顆粒，心想我家孩子就是好，不像那些人。
結果出來了，家長賠償草莓園一切損失，包括宋知遼的醫藥費和大家今天的誤工費。對那孩子進行了規勸教育，叫家長帶走。
簽字前對方一直勸我們私了，說孩子年紀輕輕背上記錄不好，我打死也沒松口。
從警局出來時我還在走神，宋知遼把包得像饅頭的手舉在我眼前，慘兮兮地說：“哥，給吹吹呢。”
我呼呼兩下吹在白紗布上，“醫生不是說皮外傷，裹得這麽厚。”
“哎呀，這才禦寒。”
我一巴掌拍在他脖子上，警告他：“別給我嬉皮笑臉的，你剛才為什麽不第一時間和我說。”
看著醫生用棉球把血痂揭下來，我看著都是齜牙咧嘴的疼。
我問醫生有沒有什麽要註意的，醫囑記了一堆，宋知遼倒好，自己戳紗布玩，一個字也沒聽。
他用沒受傷的右手摟住我的肩，“還好傷的是左手，不然我都不能站在你這邊護著你了，你這耳朵我是一天放心不下。”
“誰要你護著了？”
走過一個街角，他說：“哥，咱不看他們，我也護著你。就像那小孩的爸媽，你幹什麽我都無條件護著你。”
我靠在他心口，被他說得鼻子酸，他又看穿我，我才沒被刺激到。
我問他：“你要當我爹娘啊？你又沒奶。”
他被我氣笑了，“嘿，我發現你這人特別不解風情。”
回家幫宋知遼洗完澡，他坐沙發上把露出來的鴨毛用手指往裏面懟。
我找了張玉桂狗的補丁貼給他補上，他還在心疼得不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早知道我就不穿這件了，怪貴的還，我哥給我買的還不如全劃我身上。都出毛了都。”
我氣得踩了他一腳，“別瞎胡說八道。”
把孩子送上床睡覺，他窩我懷裏閉上眼睛，想和我溫存一下，可我雖然是彎的，也是個不解風情的男人。
人傷了，正經的夜生活過不了，就只能玩手機。
一打開手機發現三十多個未接來電，全是他們打來的，還有一堆信息。
我在群裏打視頻說沒事，把宋知遼全身上下像掃描一樣給所有人檢查了一遍，他們才肯掛掉。
今天的事是越想越奇怪，按理說那小孩踩壞草莓苗的時候，被所有人圍著看了一圈熱鬧，怎麽著也該消停了。
怎麽還能從家長的眼皮子底下溜走這麽久。
草莓園門廊上面是裝了攝像頭的，每個人的手機裏都能看，從一堆的人來人往裏面拉到了水培屋的門還沒打開之前。
小孩一家蹲在地上摘草莓，那小孩不知怎的突然抓了一把土揚起來，落在了對面的大金鏈子身上。
大金鏈子回頭看了一眼，我還以為他會大發雷霆拔地而起教小屁孩做人，誰知他只是擺擺手算了。
後面他又繼續和女朋友講話，時不時眼睛往水培屋那邊看過去，還伸出手指著，像是故意給對面的人看的。
手機亮度惹得窩在我懷裏的人不高興了，我也懶得再琢磨，這樣的視頻拿去給任何人看，都算不上證據，誰就能打包票一定是這大金鏈子誘導的。
今天的事情一件比一件來的突然，剛上關上手機準備睡大覺，就收到張伯給我發的兩份徐頌意的體檢報告。
一份生理的，一份心理的，我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手指來回在屏幕上滑動，生怕某個指標和正常值對不上。
還好結果都顯示正常，宋知遼被我的動靜弄醒，幹脆在我懷裏和我一起研究，我和他看著手機屏幕久久無言，都知道是時候了。
新的一年來臨，徐頌意也要啟程去奔赴一個新的可能，變成一個正常孩子，像其他人一樣。
只是再聽不見他傻裏傻氣，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胡話，就覺得遺憾，變成大人的世界也不是那麽好過的。
鼻子突然好酸，我低頭把下巴壓在他頭頂，宋知遼揉我的眼角，“我們應該為他高興。”
我發消息問張伯，什麽時候出發。
他說很快，下個月初，先生已經在國外約到了醫療團隊，徐頌意堅持不讓張伯陪他一起去，怕是不好的結果惹得張伯傷心。
我一聽更難受了，就不能留下來過個年再走嗎，在異國他鄉過年算什麽事兒。
據說徐頌意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情，徐父說完後他只是乖乖點頭，說知道了爸爸。
他大抵也會感覺到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不知道他想不明白事情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懊惱，和大餅嘟囔他怎麽什麽都不懂。
他也應該重新認識到生死悲歡離合，直面媽媽的逝去。
那天晚上，徐頌意爸爸的突然到來，好像讓大家都明白了些什麽。不約而同地用各種方式告訴小孩堅強一點，別怯懦別慌。
珮珮看見檢查報告那幾頁紙就開始爆哭，她一向不在眾人面前失態的。
她一哭，徐頌意也開始掉眼淚，哄著老太太說他會很堅強，會早點回來。
他不知道珮珮為什麽要哭，就像他不知道這一趟航班意味著什麽，他只是覺得他爸爸要帶他出一趟遠門。
徐董把近期的工作全都安排下去，這段時間全程陪在徐頌意身邊，帶著他治病。身邊只跟了個隨行的秘書。
臨出發的兩天前，徐頌意過來敲響了我家的門，我下意識地又要往門後躲，開門卻沒看見大餅。
還是那張嬉皮笑臉，眼睛都笑得彎起來，一句小春哥叫得要流出蜜來。
頭上帶著我上次和他去買禮物時，給他買的那個毛茸茸的三合一帽子，他走進屋自己拿鞋穿。
老樣子，我還是要去窗邊跟送他來的人打個招呼，說他已經上來了。出乎意料的是，這次送他來的是徐父，他對我微微頷首，沒有要走的意思。
徐頌意跑過來坐下，雙腿盤曲起來，從口袋裏摸出張便簽紙，展開給我看，上面娟秀的字體謄寫著一句話。
小孩搖頭晃腦地一字一頓念出來：“往者不可諫，來著猶可追。”
“小春哥，這是什麽意思？”
我給他倒了杯酸奶放在面前，也坐下來問他：“誰和你說的？”
“知了哥，他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就跟我說了這個。”他百思不得其解，撓撓頭發，“我問我爸爸是什麽意思，他說以後我就會懂了。”
宋知遼放完假就回學校了，下一次見面是下個月月底，他畢業典禮，我要去的。
說來遺憾，宋知遼的畢業典禮，徐頌意應該是趕不上了，誰也說不準這一趟要去多久，宋知遼領證書時，徐頌意是清醒還是昏睡都不知道。
我把紙從他的手心抽出來，讓他把眼睛閉上，身子也要轉過去，在茶幾上翻出來根筆，在上面寫下幾句話。
而後又把紙對折好，鄭重地放回他手心，“這樣，你去到英國，一定要把這張紙條隨身帶著，放在口袋裏。”
“如果某一天，你醒來的時候看見爸爸在對著你笑，先什麽都不要想，你就松開拳頭把這張紙條打開，到時候你就懂了。”
他懵懵懂懂地點頭，把紙條攥在手心，聲音悶悶的，看起來不太高興。
“小春哥，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姨姨也不知道，張伯也不知道。”
孩子說話真誠，聽得人揪心，鼻子也難受，我拍拍他的背，“管他呢，等你好了就回來。”
“可是我回來之後草莓都沒了……”
怎麽跟宋知遼回去之前說的話一模一樣，這兩人腦回路是不是差不多的，“你過來。”
我拉開冰箱，冷凍層下面放了幾個大號保鮮袋，裏面透著掛著冰霜的紅，全是硬邦邦的草莓，我從園子裏順出來給宋知遼凍上的。
嘎嘣脆，嚼起來硌牙得很，能砸暈人。
“你乖乖地去，好好地回來，草莓和我們都在這裏呢。”
開玩笑，這可是發工資的大事，我們不在這裏能去哪裏。
別以為我不知道他說不止是草莓，他怕的是他出去一趟沒有人在這裏等他，小孩的腦袋瓜子哪有這麽靈活，他只會以為大家不會待到他回來。
見孩子心安下來了，我又問他：“為什麽不讓張伯和你一起？結果怎麽樣他都會和你一起回來的。”
徐頌意吸吸鼻子搖搖頭，聲音帶著哽咽，“沒有，我不想他替我傷心。”
“小春哥，我偷聽到我爸爸說，去到可能要電擊的，我搜了視頻來看，太醜了……我不喜歡……”
說完他就哭開了，伸出手捏我的手掌，哭得抽抽嗒嗒，“我不要那樣，我想一直好看的，我想好看著變好。”
“……”
我帶著他站起來去房間裏，又找出來那臺大號的拍立得相機，把肩帶纏在手上，讓已經擦幹眼淚的孩子進來。
“這樣，我再給你拍一張，你記住自己現在的樣子，就是一直這麽好看的，變好了只會更好看，我們都不要去記得中途的事情。”
不要去記得，只需要享受新世界。通往新世界的路上，什麽藥片、針筒、電擊，都不要記得。
他捏著照片轉身擦，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裏，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無助，轉過身子才擦眼淚。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我不是沒有聽過講過大道理，可我突然不知道和眼前這個承載著八歲記憶的十六歲身體該說什麽。
他甚至都沒有思考過自己的病到底能不能好，也沒想過這一程將會面對什麽樣的未知，他只是覺得他要給大家留下好印象。
可是小意，你什麽時候做過壞孩子呢，不是壞孩子，為什麽不能有個好結局。
“你相信小春哥嗎？”
他沒回頭看我，只是點點頭，我知道這一動，他的眼淚又要滑下來打濕衣襟。
徐頌意下樓前，我帶著他在我家的餐桌繞著轉了三圈，他一手撫摸著桌面轉動著，把我的眼淚也轉出來。
“這裏的土地公公也能認識你了，你在外面不會迷路，能更好地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