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5章 Chapter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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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Chapter 34

到處都在觥籌交錯,政府那邊的人到場,這邊沒剩下什麽動靜,都去敬酒了。徐頌意一臉純真站在裏面還真有點滑稽。

像小大人,穿著西裝混進了大人堆裏,張著眼睛聽得懵懵懂懂,別人笑他也跟著笑。

羅清清看著他感嘆道:“真是貴氣,如果不是草莓園,我們都接觸不到小徐。”

不置可否,確實是,這樣的孩子且看且珍惜吧。

逛著逛著都吃飽了,徐董在附近訂了餐廳的高層包間,一行人喧嘩著就要轉移場地。

徐頌意這時候才有時間過來跟我們說話,羅清清伸手彈他的領結,“帥!小夥子真俊。”

孩子笑得不知道多甜,眼裏都泛著亮光,“謝謝清清姐~”

他跟著我們就要去開電動車,都提著大腿上的布料準備跨上車了,被我給攔住了。

我沖他搖搖頭,說現在不合適,他應該跟爸爸一起過去,給他指了指他身後在等她的徐董。

“你現在是主家,是要跟著去招待客人的,要跟爸爸學做很多事情。”

也要學著慢慢肩負起責任。

後半句我沒和他說,他現在哪懂什麽責任,你跟他說他爹有個幾百億的集團他估計也以為只是一棟大樓的事。

酒足飯更飽,羅清清和珮珮還在裏面奮戰,徐董單獨給我們安排了個包間,徐頌意剛坐下筷子都沒拿到又被揪出去見人。

高層有高層的好,忍著發抖的腿趴在欄桿上趴著往下看,下面的人全變成了螞蟻大小的星星點點。

這時候人就開始矯情,我突然有點想我弟了。

很想給宋知遼打電話,他現在肯定又在戴著眼鏡敲鍵盤,也不知道洗澡沒有,有沒有按時吃飯。

弟弟出遠門就是這點不好,明明是躺在同一張床上長大的兄弟,怎麽就一轉眼天各一方,要見面都得飛機轉汽車轉地鐵。

以前近的放個屁都得罵他汙染空氣,現在他就算是放一長串我都不知道了。

身後的玻璃門自動打開的聲音傳來,隨即是玻璃平底磕在欄桿上的聲音,震動沿著鐵桿傳導過來。

“徐董?”

“……”

一身酒氣的男人轉過身來,目光不太清晰,臉上泛著紅,舉手投足之間仍是那股直逼人心的威壓。

手上捏著兩張照片,一張是徐頌意的拍立得,另一張上面盛著一個端莊打大方的女人,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一段起點很美好的故事。

有志青年和美術系學生相愛,同舟共濟度過創業期,從潮濕漏水的出租屋搬進富麗堂皇的別墅。

徐頌意的媽媽原意,畢業後就簽了工作室,躍身成為少女頻道漫畫家,同時青年進公司,從底層開始打拼。

聚少離多,一個是需要天天外勤的員工,一個是可以長期在家的文藝工作者,卻也打不散分不開。

兩個人在青年當上總監的那年結了婚。

和徐頌意一起來到這個世上的,除了一張有心跳的B超,還有他母親的的作品被指抄襲,隨之而來的如潮惡評。

“我那個時候,升總經理還有段考察期,一天的交流也就兩個電話的時間。”

“她說她沒事,公司已經在做維權。聲明發了十幾張,挽不回口碑。”

一顆有冤難言的種子從徐頌意還在腹中的時候種下,直到徐頌意八歲那年這一切滾成了一個大雪球。

律師函一張張地下,白底黑字抹不去心頭的傷,原意的清白無處可訴。

可堅韌的漫畫家頂著壓力依舊產出了全網爆品,於是資本進場,網站出手保她。

流言蜚語到此停歇,原意只是表現得很正常,版權不停賣給各種渠道。

“被質疑了八年,她很少將負面情緒帶給我和小意,我帶她檢查過很多次,結果都表明正常。”

原意的眼神太過晃眼,晃得看不見深處的失真和異樣。

殊不知心理調查也可以有意識地篡改,當過太久的正常人,就知道什麽樣才正常。

這麽久都挺過來了,沒有任何異常,是藝術家也擅長裝點自己?

成為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駱駝的是條評論,不是謾罵,不是汙蔑。

是說原意已再無當年的靈氣,沒有屬於自己的特征,達不成自己的藝術。

她什麽都沒做,只是在徐鈞簽領任命狀那天,一如既往地給他系上領帶。

隨即她在社媒上宣布封筆,把版權一切事宜交給平臺處置,又把徐頌意中午放學回來的午餐準備好。

把出租屋裏面堆了滿墻的畫筆封箱,穿著睡衣到海邊,萬念俱灰縱身一躍。

失落的漫畫家最後將自己還給了藝術,入海追尋飄零的筆觸。

“有段時間她總是跟我說起以前的事,我以為我們能苦盡甘來。”

“錢、時間和感情,都保不住她,是我用出租屋的潮濕拖住了她,毀了她的靈氣。”

徐董往嘴裏猛灌一口酒,雙手止不住地發抖,連兩張照片的重量都握不住。

他說:“如果沒有我,她也能憑雙手過上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在我身邊被磋磨。”

可誰也不知道這份靈氣是否丟失,短短兩個字居然成為將人往下拖的巨石。

靈氣和天賦是執筆人一生逃不過的牢籠,什麽人才會用沒有靈氣攻擊一位漫畫家。

“我看不懂她筆下流露的深意,這麽多年了我只是看著她的眼睛,以為能把她留住。”

“原來我從來沒有看進她的心底。”

原意因為靈氣而死,死後把徐頌意的靈氣也帶走了。

徐鈞接到電話趕到海邊,等到的只有一具遺體和失智的徐頌意。

“爸爸,媽媽怎麽一直睡覺。”

“爸爸,媽媽為什麽去海裏玩?”

“我把媽媽帶上來了是不是很厲害?”

“我的腦袋磕到石頭上了,好痛。”

徐鈞處理完妻子的後事,開始帶著徐頌意求醫問藥,無果。

為這場意外獻祭的還有張明海,那個時候徐鈞已經嶄露頭角,有了一定的家底。

張明海成為了接送徐頌意上學放學的司機。

那天小少爺忘記了音樂課要帶的豎笛,回家拿的路上,路過濱海大道時看見母親穿著熟悉的衣服,站在釣魚臺上。

海風把她的衣擺吹得不斷打在身上。

八歲的徐頌意就這麽目睹著媽媽被海水吞噬,他發了瘋一樣往下跳,生理極限一再突破,用盡和機能不符的力氣,最後只拖上來一具屍體。

徐家有恩於張明海,可他覺得有愧於徐頌意,為什麽第一時間跳下去的不是他。

又或者為什麽路過海邊時,讓徐頌意觀察天邊的捕魚船。

後來他自請做了管家,照顧徐頌意。

徐家變成了空有豪華的兩層樓,沈默寡言的管家全力照顧智力永遠停在八歲的少爺。

太太八年前去另外的世界追求藝術,先生滿世界飛擴張商業版圖。

最殘忍的是,母親生前所作的漫畫,到今天仍在產生版權費,全部進了徐頌意的賬戶裏。

是原意一開始簽約就開的戶口,這個賬戶後來到了徐頌意手裏。

本來這筆錢可以成為母親給孩子的一筆驕傲,現在卻成了最痛的遺物。

聽了好長的一個故事,徐董手裏夾著煙,把身子從夜色裏轉了回去。

包間外面的露臺是打通的,能看見並排的幾個包間,裏面形形色色的人穿得有模有樣在應酬。

只有左數第二那個發光盒子裏面不一樣,徐頌意坐在羅清清和珮珮中間,連脖子上的領結都撞歪了,雙手舉著筷子在鼻子下面裝大象。

羅清清非說他這樣不正宗,攛掇著珮珮伸手在他耳邊比劃,假裝是象耳朵。徐頌意也不知道在樂什麽,喝可樂喝醉了。

一個小夥子坐沒坐相地捏著鼻子,發出嗝嗝的響聲,這一趴我看懂了,這是裝豬呢。

這時候又不優雅了,渾身就像條醉酒的漢子,搖搖晃晃的,摟著姨姨講話,手裏還耍太極。

“……”

我一扭頭,醉酒漢子他爸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連嘴角都是翹著的。

“徐董……”

多精彩啊,帶著人家的小少爺在他爹眼皮底下裝大象,等一下連人帶包袱給我們全炒了。

身邊的高大男人把煙掐滅,“挺可愛的,他這樣挺好,比在家悶著好多了,他之前很膽小。”

我悻悻地笑,“其實他這樣的,不應該膽小。”

我要是有個這樣的爹,我走路得比企鵝還雄赳赳氣昂昂,反正我的鼻孔是不會對著地面的。可惜我也不知道我的爹身在何方,是上去了還是下去了亦或是進去了。

徐頌意說得好聽是膽小,說得不好聽就是怯懦,我就是覺得孩子都應該能拍著胸脯和別人說我喜歡什麽,我想怎麽樣。

這才三個月不到,徐頌意就能從和宋知遼打個招呼都不敢,到現在咋咋呼呼能跟著我繞著草莓園周圍騙吃騙喝。

不知道是他爹一開始就想好的,還是意外之喜。

徐頌意他爸接著說:“其實小意一開始跟我說他想種草莓,我很高興的,因為他對我又有要求了,而不是只有一句爸爸早點回來。”

“他那天捧著塊地皮證就敢來找我,我現在都還懷疑他褲兜裏是不是還有幾沓現金。”

我一番話把兩個人都逗笑了,“他的金錢觀確實有待商榷。”

我把手機摸出來,給他看一張照片,“估計張伯已經給您匯報過好多了,我還是想給你看這個。”

徐頌意做的那張放在公告欄的人員表,其實他在背面給他爸爸留了個位置,上面什麽職位都沒寫,就寫了兩個字,爸爸。

前幾天風把紙刮下來,我去粘上的時候發現的。可憐小孩連對爸爸的想念都這麽柔軟,讓人心碎。

“他其實很想你的,說讓你早點回來也是真心,他也想不出來跟你說什麽別的話。"

我聞到徐董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茶香,父子之間的交流總是隱晦的,我都能想象徐頌意送禮物時那雙亮晶晶的眼。

有別人家的小孩過來找徐頌意出去玩,都是穿得漂漂亮亮的小朋友,他站在中間被迎出去。

“謝謝。”我說。

他從小孩身上收回眼睛,“什麽?”

太多謝謝想說,話到嘴邊卻又只變成了一句,“謝謝你的解圍,和那天的海景晚餐。”

其實我想說,謝謝你給的工作,謝謝你不拆穿我那天跳海的醜事。

他有點被點破的不自然,伸手要跟我碰杯,我雙手圍了個圈裝成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張伯他……”

“他能力好,我再三向他強調小意這樣不是他的錯,他沒聽進去。”

說完他又指了指我的耳朵,“小意很擔心你,你去日本那幾天,他打電話給我哭。”

“說你很可憐,他說如果早點讓你繞著桌子走三圈就好了,土地爺能早點認識你保佑你,你就不會耳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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