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逃離

畢業季的蟬鳴像被拉長的絲線，纏繞著聖櫻學院的每一寸角落。林煦抱著一摞打包好的舊書，站在宿舍樓下，看著同學們互相擁抱、興奮地討論著未來——誰要回家族企業接手分公司，誰靠父輩關系拿到了投行的實習名額，那些話語裏的篤定和優越感，像細密的針，紮得他耳膜發疼。

林家的車就停在不遠處的香樟樹下，司機正透過車窗看他，眼神裏帶著慣有的、說不清是憐憫還是輕視的覆雜情緒。但林煦沒像往常一樣低頭走過去，而是跨上單車，頭也不回地匯入了街上的人流。

回到林家別墅時，客廳裏正飄著燉燕窩的甜香。林薇半靠在沙發上，穿著定制的真絲睡裙，手裏翻著一本時尚雜志，母親坐在旁邊，正拿著小銀勺耐心地幫她挑出燕窩裏的細毛。

“哥，你回來啦？”林薇擡了擡眼，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跟空氣說話，“爸說讓你畢業後去集團市場部實習，反正你也沒什麽好去處。” 母親附和著：“是啊阿煦，家裏總不會虧待你。你一個人在外打拼多累，市場部輕松，也能多照顧照顧你妹妹。”

林煦把書包往玄關的櫃子上一放，拉鏈碰撞發出的響聲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突兀。他沒看她們，只是盯著自己磨得發白的鞋尖：“我不去。” “你說什麽？”母親皺起眉，語氣裏帶了點慣常的不耐煩，“外面的工作哪有家裏安穩？你這孩子，怎麽總這麽倔？”

“我已經在找工作了。”林煦的聲音依舊很低，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找到後，我就搬出去住。”

林薇“嗤”地笑了一聲，放下雜志，手輕輕按在胸口：“哥，你別鬧了。你那點獎學金夠付房租嗎？到時候還不是要回來求爸媽？”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像在看一個自不量力的跳梁小醜。

林煦沒再說話，轉身走上樓梯。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是他住了三年的地方，一個客房沒有任何家的感覺。他打開衣櫃最底層的箱子，裏面放著外婆給他縫的布老虎，還有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他需要逃離。不僅僅是離開這個家，更是逃離“林家少爺”這個尷尬的身份，逃離那些永遠圍繞著林薇的目光，逃離自己像影子一樣活著的日子。

深夜，林煦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厚重的劉海上，泛出冷白的色澤。招聘網站上的信息密密麻麻，頂級公司的招聘要求裏，“家庭背景”“人脈資源”像隱形的門檻，把他這種沒背景的應屆生擋在門外。

鼠標滾輪滑過，江氏集團總部的招聘啟事突然跳了出來——“總裁行政秘書”。要求列得密密麻麻：頂尖院校畢業、專業成績前5%、精通英德法三門外語、能承受24小時待命的高壓工作……唯獨沒提“家庭背景”。

林煦的手指頓在鼠標上，心臟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江氏集團，那個在財經新聞裏永遠和“傳奇”“嚴苛”“只看結果”掛鉤的商業帝國。他幾乎是立刻點開了招聘頁面，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

這是一根救命稻草。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不需要看林家臉色、不需要靠任何人施舍的出路。 接下來的半個月，林煦把自己埋進了書堆裏。筆試涉及金融、法律、多國語言和覆雜的邏輯題，刁鉆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在圖書館待到閉館，咖啡灌得胃裏反酸，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一樣蔓延。有次淩晨三點趴在書桌上睡著，夢裏又回到了鄉下的雨夜裏，外婆摸著他的頭說：“阿煦，咱不靠別人，靠自己最踏實。”

面試那天，林煦穿上了唯一一套西裝——那是外婆送的，袖口磨出了毛邊，肩膀也寬了些，穿在身上像套著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殼。

他把眉眼藏在陰影裏，走進江氏集團總部那棟直插雲霄的摩天大樓時，感覺自己像誤入天鵝湖的灰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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