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無聲的依賴

關燈
第8章 無聲的依賴

轉機,發生在一個毫無預兆的午後。

林煦難得在家處理工作。巨大的落地窗外陽光正好,給冰冷的公寓鍍上了一層淺金。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對著全息投影屏幕上的數據皺眉。雪松的氣息因為專註而顯得格外沈靜。

江嶼依舊待在他自己的房間裏,安靜得像不存在。

突然,一聲沈悶的撞擊聲和壓抑的痛哼從房間裏傳來!

林煦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丟開手中的電子筆,幾步沖了過去。推開房門,只見江嶼臉色煞白地坐在地板上,一手捂著額頭,眉頭痛苦地皺緊,指縫間似乎有紅色滲出!他身邊倒著一把沈重的實木椅子,顯然是他想爬上椅子去夠書架頂層的東西,結果摔了下來!

“怎麽回事?!”林煦蹲下身就想扒開那只帶血的手,卻被江嶼一聲尖叫嚇得僵在原地。“別碰我!”小孩像只炸毛的野貓,渾身繃得筆直往後縮,動作太猛扯到傷口,疼得他倒抽冷氣,五官皺成一團,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咬著牙死撐著不掉下來。

林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江嶼疼得齜牙咧嘴卻依舊強撐著、不肯示弱的樣子,那股熟悉的煩躁和無力感又湧了上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情緒,聲音盡量放緩,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強硬:“流血了必須處理。坐著別動。”

沖進客廳翻出醫藥箱時,林煦的手都在抖。這破玩意兒還是上次應酬喝多摔破頭買的,擱櫃子裏落了層灰。再回房間,江嶼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腦袋埋在膝蓋間。

林煦再次蹲在他面前,打開醫藥箱。他拿出消毒棉簽和藥水,動作有些生疏。他這輩子處理很多傷,卻從沒給人處理過這種小孩子的磕碰傷。

“手拿開。”林煦蹲在他面前,打開醫藥箱的手有些發顫。酒精棉球、棉簽、創可貼......他這輩子處理過合作商拿酒瓶子砸出來的傷口,應付過談判對手故意制造的“意外”,卻從沒給人處理過這種小孩子的磕碰傷。

江嶼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林煦沒再廢話,輕輕掰開那只冰涼的小手。小孩渾身劇烈顫抖,緊閉雙眼,睫毛抖得像暴風雨中的蝴蝶。

消毒棉簽剛碰到傷口,江嶼猛地繃成一張弓,喉間溢出壓抑的嗚咽。林煦動作頓住,看著那道不算深卻腫得老高的傷口,和孩子緊咬到發白的嘴唇,突然覺得眼眶發燙。他放輕動作,像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棉簽一點點掃過傷口周圍的灰塵和血痂。

溫熱的呼吸掃過江嶼額角,雪松味的氣息裏混著消毒水的刺鼻。林煦能感覺到掌下那小小的身體,從最初的僵硬如鐵,到微微發顫,再到漸漸放松。塗藥膏時,小孩睫毛上沾著的淚珠終於砸下來,落在他手背上,燙得驚人。

“好了。”林煦收回手,聲音低沈。

江嶼這才緩緩地、試探性地睜開了眼睛。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摸額頭的敷貼,被林煦輕輕擋開了。

“別碰。過兩天就好了。”林煦一邊收拾醫藥箱,一邊狀似隨意地問,“爬那麽高幹什麽?”

江嶼沒回答,只是飛快地瞥了一眼書架頂層——那裏放著一個看起來很舊的的木盒子,是江嶼帶來的行李,被不知情的傭人收在書架裏,孤零零地躺在最高一層。那是他從江家那個地獄裏帶出來為數不多的“行李”。剛才他就是想把它拿下來。

林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個舊舊盒子。他沈默了一下,沒再追問。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輕松地伸手拿了下來,遞到江嶼面前。

江嶼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盒子,又看看林煦,黑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和極其短暫的、來不及掩飾的渴望。但他很快垂下眼簾,沒有伸手去接。

林煦也沒強求。他把盒子放在江嶼身邊的床上。“下次想要什麽,叫我。”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命令的味道。

他拿著醫藥箱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地板涼。”

門被輕輕帶上。

此刻,空氣裏苦艾味的信息素不再尖銳刺鼻,混著雪松的氣息,竟讓他想起小時候發燒,媽媽把涼毛巾敷在他額頭上的感覺。他慢慢擡起頭,盯著緊閉的房門,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那個總板著臉的男人,剛才給他處理傷口時,手比記憶裏任何時候都要輕。

他慢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額頭的敷貼。不疼了。涼涼的。他又轉過頭,看著靜靜躺在床上的那個舊玩偶和盒子。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其緩慢地爬起身,走到床邊,拿起緊緊地抱在了懷裏。小小的下巴抵在玩偶脫毛的腦袋上。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上,眼神裏不再是純粹的恨意和恐懼,多了一絲極其覆雜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茫然和困惑。

門外,林煦靠在走廊的墻壁上,沒有離開。他聽著裏面細微的動靜歸於平靜。手臂上被江嶼抓破的舊痕還在隱隱作痛,額角處理傷口時的畫面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那孩子緊閉雙眼顫抖的睫毛,和他懷裏那個破舊的玩偶。

接下來的日子,空氣中的火藥味不知不覺淡了。林煦發現江嶼在偷偷觀察他,吃飯時用餘光瞥他夾菜,寫作業時盯著他在客廳打電話。有次加班到深夜,轉頭看見書桌上多了杯溫牛奶,杯壁凝著水珠,旁邊壓著張字條,歪歪扭扭寫著:“別喝冰的”。

周末大掃除時,林煦爬上梯子擦吊燈,餘光瞥見江嶼抱著玩偶站在客廳門口,欲言又止的樣子。“要幫忙?”他故意板著臉問。小孩慌慌張張搖頭,卻磨磨蹭蹭不肯走。最後還是林煦遞過去塊抹布:“把茶幾擦擦。”江嶼接抹布時,手指不小心碰到他掌心,觸電般縮回去,耳朵尖卻紅了。

那天擦完吊燈,林煦故意把梯子留在客廳。半夜起來,看見江嶼穿著睡衣,光著腳站在梯子下,仰頭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聽見腳步聲,小孩像只受驚的小鹿,轉身就想跑。“想學?”林煦走過去,蹲下來和他平視,“明天教你換燈泡。”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江嶼額角的敷貼泛著微光。他抿著嘴唇點點頭,懷裏的兔子被攥得更緊了。這一刻,林煦突然覺得,那些笨拙的靠近,那些被抓傷的手背,那些說不出口的關心,好像都有了意義。

堅冰融解的聲音很輕,輕到你得屏住呼吸才能聽見。但只要有光透進來,再冷的冬天,也會迎來春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