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笨拙的靠近

關燈
第7章 笨拙的靠近

日子在一種極其別扭的沈默中緩慢流淌。林煦的生活節奏被徹底打亂。

他試著給江嶼準備食物。第一次煎蛋,焦黑如炭,廚房裏煙霧彌漫,觸發警報器尖叫不止。江嶼躲在客廳角落,捂著耳朵,警惕地看著手忙腳亂關警報、一臉鍋底灰的林煦,眼神裏除了戒備,似乎還多了一絲看傻瓜的意味?

林煦黑著臉把“成果”倒進垃圾桶,最終認命地繼續點外賣,但會刻意避開那些過於油膩辛辣的,選擇一些清淡的粥、面條、蒸點。他不再要求江嶼上桌,而是把食物放在客廳的茶幾上,自己則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看文件或處理通訊器信息,讓江嶼能夠慢慢接受他的存在。

江嶼依舊沈默得像塊石頭。他總是在林煦背對他或者“專註”工作時,像小獸一樣悄無聲息地靠近茶幾,飛快地抓起食物,迅速退回到他認為安全的角落,背對著林煦,狼吞虎咽地吃完。像一只時刻警惕著獵人的小動物。

最頭疼的還屬洗澡。第一次開口時,林煦特意把語氣放得很溫和:“客房浴室能用,去沖沖?”江嶼就那麽直勾勾盯著他,黑眼睛像兩口深井,半點反應都沒有。僵持到第三十分鐘,林煦實在沒了耐心,伸手剛碰到孩子衣領,突然整個人被狠狠咬住手腕。江嶼爆發力驚人,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三道血痕,喉嚨裏發出瀕死般的哭喊。那聲音撕心裂肺,林煦嚇得立刻松手,看著縮成一團的江嶼,後背發涼——他突然意識到,那些藏在孩子沈默裏的恐懼,遠比想象中可怕。

後來林煦學乖了。他把浴室門開到最大,淋浴調成最細的水流,水溫反覆試了三遍才敢叫人。自己背對著門站在走廊,腳尖無意識地踢著踢腳線,聽著裏頭時不時傳來的啜泣聲,心裏跟貓抓似的。整整一個小時過去,水聲停了,林煦忍不住偷偷回頭——江嶼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睡衣,頭發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蒼白的臉上還掛著沒擦凈的水珠,活像只落湯雞。兩人視線撞上的瞬間,孩子“嗖”地竄回房間,關門聲震得墻上的相框都晃了晃。林煦聽到江嶼關上門的聲音,才松了口氣。感覺比談了一個億的合同還累。

想跟這小祖宗說句話比登天還難。林煦翻著手機找話題:“最近新出了部動畫片?”回應他的只有窗外的風聲。“要不打游戲?我教你?”江嶼直接把臉埋進枕頭。最離譜的是有次他硬著頭皮說“今天天氣真好”,結果等了五分鐘,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林煦氣得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摔,又怕嚇到孩子,只能抓著頭發在陽臺猛抽煙,煙灰掉了一身都沒察覺。

請的心理醫生來了三次,每次都被江嶼鎖在門外。隔著門板,醫生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小江,我們聊聊天好不好?”換來的只有重物砸在墻上的悶響。藥也成了大難題,林煦把藥片和溫水放在門口,第二天原封不動,第三天還多了半杯潑出來的水。到第四天,他徹底沒了耐心,推門進去時,江嶼正縮在床角,懷裏緊緊抱著個舊的小熊玩偶,那是他唯一的寶貝。

藥,江嶼也不肯吃。林煦把藥片和水放在他房門口。第二天早上,藥片和水杯原封不動。第三天依舊如此。林煦的耐心在沈默的對峙中一點點消耗。他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第四天晚上,林煦沒再把藥放在門口。他拿著水杯和藥片,直接推開了江嶼的房門。江嶼正蜷縮在床角,看到林煦進來,身體立刻繃緊,眼神充滿戒備。

“張嘴。”林煦的聲音冷得能結冰。江嶼死死咬住嘴唇,眼神裏全是倔強。兩人僵持了半分鐘,林煦突然伸手捏住他下巴,動作利落。藥片塞進去的瞬間,江嶼劇烈掙紮,溫熱的眼淚滴在林煦手背上,混著嗆咳聲在房間裏回蕩。等確認孩子把藥咽下去,林煦松開手,看著江嶼通紅的眼眶和滿臉淚痕,心裏突然像被針紮了一下——他從沒覺得自己這麽失敗過,連哄個孩子都這麽笨手笨腳。

林煦靠在走廊冰冷的墻壁上,疲憊地閉上眼睛。他感覺自己像個闖入者,在用錯誤的方式,笨拙地、粗暴地試圖修覆一件早已支離破碎的珍寶。每一步,都踩在荊棘上。

深夜,林煦躺在書房的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走廊盡頭傳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窗外的月光照在他手背上,三道抓痕泛著淡紅,就像他和江嶼之間橫亙著的鴻溝,越想靠近,越被刺傷。

日子還在一天天過,林煦開始偷偷學做飯。外賣APP裏收藏了幾十個兒童食譜,周末對著手機視頻學包餛飩,面粉撒得滿廚房都是。有次包的餛飩奇形怪狀,江嶼盯著碗裏的“四不像”,破天荒“噗嗤”笑出了聲。那一瞬間,林煦感覺整間屋子的空氣都變甜了,手忙腳亂擦嘴時,差點把勺子掉進湯裏。

他開始往家裏搬各種繪本,從《猜猜我有多愛你》到《小王子》,堆在客廳茶幾上。有天加班到半夜,卻發現江嶼蜷在沙發角落,借著壁燈的光,正翻著那本《夏洛的網》。聽見腳步聲,孩子慌慌張張把書扣在腿上,耳朵尖卻紅得厲害。林煦裝作沒看見,轉身去廚房熱牛奶,嘴角卻怎麽都壓不下去。

天氣好的周末,林煦會開著車帶江嶼去郊外。第一次去動物園時,江嶼隔著玻璃盯著熊貓發呆,手指無意識在玻璃上畫圈。林煦悄悄拍了張照片,背影裏的孩子雖然瘦小,卻難得放松。等紅燈時翻看照片,他鬼使神差設成了手機壁紙,還特意調暗了屏幕亮度,生怕被發現。

可平靜總被突如其來的噩夢打破。半夜裏江嶼房間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林煦沖進去時,孩子渾身濕透,蜷縮在床角尖叫著“別過來”。他僵在門口,看著滿地撕碎的床單,突然想起心理醫生說過的話:“創傷不是傷口,是永遠無法愈合的裂痕。”那天晚上,他搬了張椅子守在門口,聽著裏頭漸漸平息的抽泣,數著窗外的星星直到天亮。

日子就這樣在磕絆中慢慢向前。林煦開始習慣家裏多出來的小動靜——冰箱裏消失的草莓酸奶,浴室地板上沒擦凈的水痕,還有偶爾從門縫飄出來的哼歌調。他依舊學不會溫柔說話,每次遞東西都是“接著”,生氣時還是會皺著眉訓人,可深夜加班時,總會有杯溫好的牛奶悄悄放在桌角,帶著淡淡的甜香。

或許,修覆破碎的東西本就不需要完美的方法。就像林煦笨拙地往餛飩湯裏撒蔥花,江嶼偷偷把繪本翻到折角的那頁,這些跌跌撞撞的溫暖,正在慢慢填滿那些深不見底的裂痕。畢竟,再堅硬的殼,也會被日覆一日的溫柔,焐出裂痕,透進光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