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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註視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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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註視目光

汗順著額角淌下,江嶼撩起球衣下擺胡亂抹了把臉,露出緊實的腰腹。場邊立刻響起一片壓抑的尖叫和口哨聲。他扯了扯嘴角。

趙明胳膊搭了上來,帶著球場上的熱氣。“牛逼啊嶼哥!絕殺!走走走,慶功!‘藍嶼’新到的和牛,我訂好位置了!敞開了造!”他嗓門大,帶著勝利後的亢奮。

“藍嶼”市裏頂級的日料店。江嶼去過幾次環境沒得挑,安靜私密。食材空運,師傅手藝不錯。一頓飯夠普通人家幾個月開銷。

要在以前江嶼眼皮都不擡就點頭了。打完球,餓得前胸貼後背,頂級和牛滋滋作響的香氣,冰鎮清酒的爽冽,確實誘人。

可今天他腦子裏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張臉清瘦,幹凈,眼神沈靜。

“叫上林煦?”趙明像是隨口一提,擠眉弄眼,帶著點看好戲的促狹,“讓咱學霸也嘗嘗。”

旁邊幾個隊友也跟著起哄。

“對對對!叫上學霸!”

“嶼哥的面子,學霸肯定給!”

“就是!讓他見識見識啥叫頂級料理!”

江嶼的心裏帶著點莫名的期待。他想讓林煦走進他的世界。

“行啊。”江嶼下巴一揚,那點少爺式的篤定又回來了。他掏出手機,動作利落,“等著,我叫他。”

電話接通得很快。

“餵?”林煦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有點失真,依舊是那種平靜無波的調子。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在外面。

“在哪?”江嶼開門見山,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熟稔,“球賽贏了,趙明請客,‘藍嶼’吃和牛。一起。”不是詢問,是通知。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只有背景裏模糊的車流聲。

“不用了。”林煦的聲音響起平靜像一塊沒激起半點漣漪水面,“你們吃吧。謝謝。”

又是“不用了”。又是“謝謝”。

江嶼嘴角那點剛揚起的弧度,瞬間僵住。一股熟悉的被拒絕的煩躁感“噌”地竄上來,直沖腦門。

“怎麽就不用了?”他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火氣,“怕我請不起?說了趙明請!”他有點口不擇言。他江嶼什麽時候這麽低聲下氣請過人吃飯?還他媽被拒了兩次!

“不是錢的問題。”林煦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太貴了沒必要。而且我不習慣那種地方。”

“不習慣?”江嶼氣笑了,火氣更旺,“你是山頂洞人啊?吃個飯有什麽不習慣的?”

“江嶼。”林煦叫了他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像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讓江嶼心頭的火苗猛地一滯。“真的不用了。謝謝你們好意。”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在外面,還有點事。先掛了。”

“嘟…嘟…嘟…”

忙音。冰冷的,機械的。

江嶼捏著手機,指關節捏得發白。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不識好人心。

“咋樣嶼哥?學霸來不來?”趙明湊過來,一臉八卦。

“來個屁!”江嶼低吼一聲,像頭發怒的獅子,把手機狠狠塞回褲兜,“愛來不來!老子還不稀罕請呢!走!吃飯去!”他轉身就往球場外走,腳步又急又重,像要把地面踩出坑。

幽靜的和風庭院,潺潺流水,穿著和服的服務員腳步輕盈。包廂裏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牛雪花紋路漂亮得如同藝術品,在滾燙的石板上滋滋作響,油脂的香氣彌漫開來。

趙明幾個吃得滿嘴流油,大呼過癮,嚷嚷著下次還來。

江嶼卻味同嚼蠟。

他叉起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和牛,肉質細嫩,入口即化。頂級食材的鮮美在舌尖炸開。可這鮮美,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進不去心裏。空落落的。腦子裏全是林煦那句平靜的“太貴了,沒必要”。

他越想越氣,越想越憋屈。猛地灌了一大口清酒。冰涼的液體滑下去,卻像澆了油,心頭的火燒得更旺了。他“啪”地一聲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磕在實木桌面上,發出不小的聲響。包廂裏瞬間安靜下來。趙明幾個都停下筷子,看著他。

“不吃了!”江嶼煩躁地推開面前的盤子,裏面那塊價值不菲的和牛還剩一大半。“沒勁!走了!”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起身就走。

“哎?嶼哥?才剛開始啊!”趙明在後面喊。

江嶼頭也不回,拉開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把同伴錯愕的目光,狠狠甩在身後。

夜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滾燙的臉上。江嶼漫無目的地走在燈火通明的街道上。車流如織,霓虹閃爍。這個繁華的世界,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洞。

貴的。好的。頂級的。

這些堆砌起來的東西,在林煦那句輕飄飄的“沒必要”面前,像個一戳就破的泡泡。

手機在褲兜裏震動。

江嶼沒好氣地掏出來。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林煦。

江嶼想直接摁掉。手指懸在紅色掛斷鍵上,卻像被凍住了。幾秒後,他煩躁地劃開接聽鍵,把手機粗暴地貼到耳邊。

“幹嘛?”聲音又冷又硬,像裹著冰碴子。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只有細微的呼吸聲。過了幾秒,林煦的聲音才傳來,平靜的聲音帶了點試探?“你在哪?”

“關你屁事!”江嶼火氣還沒消。

“……”又是一陣沈默。林煦似乎吸了口氣。“我在中心公園東門。你要不要來?”

中心公園?東門?

江嶼楞住了。大晚上的,跑公園去幹嘛?餵蚊子?

“不去!”他下意識地就想拒絕。可話到嘴邊,腦子裏卻閃過林煦平靜的臉。還有那句“不習慣那種地方”。鬼使神差地,他嘴裏蹦出的話變成了:“等著!”語氣帶點惡劣。

他掛了電話。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冷風吹著,腦子稍微清醒了點。老子是不是有病?剛被他氣個半死,現在又巴巴地跑公園去?

可腳已經不聽使喚地,朝著公園方向邁開了。

中心公園東門。不是什麽熱鬧地段。路燈昏黃,樹影婆娑。晚風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涼絲絲的。三三兩兩散步的人。

林煦就站在一棵老槐樹下。影子被路燈拉得長長的。他穿著洗舊的校服外套,雙手插在兜裏。清瘦的身影在昏黃的光線下,像一幅安靜的剪影。

看到江嶼大步流星、一臉不爽地走過來,林煦的臉上沒什麽意外。他朝江嶼點了點頭。

“來了。”

“廢話!”江嶼沒好氣,“大晚上叫我來這破公園幹嘛?餵蚊子啊?”他煩躁地揮了揮手,趕走一只在耳邊嗡嗡叫的小蟲。

林煦沒在意他的態度。他轉過身,沿著一條鋪著鵝卵石的小徑往裏走。“散散步。”

散步?

江嶼差點氣笑。他剛拒絕了一頓頂級的和牛大餐,跑這兒來散步?

他瞪著林煦的單薄的背影,卻走得挺直。昏黃的光線在他發梢跳躍。一股無名火混合著強烈的好奇在胸腔裏翻騰。他咬了咬牙,擡腳跟了上去。腳步踩在鵝卵石上,咯得腳底板生疼。

小徑蜿蜒,通向公園深處。光線更暗了。只有稀疏的路燈和天上的月光。空氣裏有草木的清香,有泥土的微腥,還有不知名野花淡淡的甜味。

跟“藍嶼”的精致幽靜完全不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環境。

可奇怪的是,剛才在高級餐廳裏那股堵在心口的煩躁和憋悶,好像被這夜風吹散了。

“為什麽?”江嶼終於忍不住,打破沈默。聲音在安靜的夜裏有點突兀,“為什麽不去?嫌我丟你臉?”他還是耿耿於懷。那點少爺的驕傲被踩得稀碎。

林煦的腳步沒停。他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不是。”他的聲音很輕,混在夜風裏,“只是覺得,沒必要花那麽多錢吃一頓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那些錢夠我媽吃很久的藥了。”

江嶼的腳步猛地一頓。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心臟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藥錢。

他媽的…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幾百塊一片的和牛?幾千塊一頓的飯?夠林煦媽媽吃多久的藥?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剛才那點被拒絕的憤怒和少爺的委屈,“噗”地一聲,洩了個幹凈。只剩下一種巨大的羞愧感,沈甸甸地壓下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幹澀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沈默地跟在林煦身後,腳步變得沈重。

林煦似乎沒察覺他的異樣,或者察覺了卻沒有點破。他走到一個稍微開闊點的草坪邊,停下了草坪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銀光。遠處城市的燈火像散落的星子。

“坐會兒?”林煦指了指草坪旁邊一張舊長椅。

江嶼沒吭聲,一屁股坐了下去。長椅是冰涼的。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林煦也坐了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沈默蔓延只有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江嶼側過頭,借著遠處微弱的光線,看著林煦的側臉。鼻梁挺直,下頜線清晰。睫毛很長,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嘴唇抿著,沒什麽血色。整個人安靜得像融進了夜色裏。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藤蔓一樣悄然滋生,纏繞住江嶼的心臟。不是憤怒,不是羞愧,也不是好奇。是一種更隱秘的,帶著點癢意的註視欲。

他發現自己開始不受控制地觀察林煦。

看他講題時低垂的睫毛,看他陽光下柔軟的發梢,泛著淺棕色的光澤。看他此刻在月光裏沈靜的側臉輪廓,像一幅靜謐的畫。

這家夥真好看。

這個念頭像顆小火星,“滋啦”一下燙了江嶼一下。他猛地別開臉,心跳有點快。他都在想什麽呢!

“餵,”江嶼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詭異的沈默和心裏那點莫名其妙的躁動,聲音還有點硬邦邦的,“這破公園有什麽好看的?”

林煦沒立刻回答。他微微仰起頭,看著夜空。城市光汙染嚴重,星星不多。只有幾顆特別亮的,固執地閃爍著。

“看那邊。”林煦擡起手,指向遠處公園深處一片黑黢黢的小樹林,“以前夏天的時候,那裏有很多螢火蟲。”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向往,像在分享一個秘密。

螢火蟲?江嶼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他只在小時候的鄉下見過那玩意兒。一閃一閃的,像會飛的小星星。

“騙鬼呢?城裏哪有螢火蟲。”江嶼嗤之以鼻,語氣卻沒那麽沖了。

“以前有。”林煦收回手,聲音低了下去,“現在少了。可能環境不好了吧。”

他的語氣裏帶著點淡淡的惋惜。像弄丟了一件心愛的小玩意兒。

江嶼的心,又被那點惋惜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他看著林煦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落寞的側影。那點少爺脾氣,那點被拒絕的難堪和羞愧都被這夜風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種奇異的平靜。還有心裏那點越來越清晰的、想要繼續註視的欲望。

這個小傻子腦子裏裝的都是些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

“餵,林煦。”江嶼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嗯?”林煦轉過頭看他。月光落進他深褐色的眼睛裏,像沈靜的湖面落入了星子。

江嶼看著那雙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就是想叫叫他。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幹巴巴地憋出一句,“下次,帶我看螢火蟲。”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楞了。

林煦也楞了一下。他看著江嶼,昏暗的光線下,江嶼雖然看不清他具體的表情,但能感覺到此刻林煦在笑。

“…好。”林煦輕輕應了一聲。聲音輕的像羽毛落在江嶼心尖上。

江嶼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像被人輕輕捏了一下,又猛地松開。一股細小的帶著點甜意的暖流,從心口那個被螢火蟲勾開的小口子裏,悄悄滲了出來。

他猛地轉過頭,不再看林煦。盯著遠處模糊的樹影。耳根子有點發燙。這公園風還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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