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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湧動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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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湧動的情愫

雨一直下,天陰沈沈的。

林煦握著筆,指節泛白。草稿紙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墨跡,像爬滿了垂死的蟲子。數學題的題幹在眼前晃,晃成母親躺在病床上的臉——昨天深夜急診室的燈太亮,照得她臉頰凹陷,嘴唇幹裂,連呼吸都帶著儀器的蜂鳴聲。

“這道題,輔助線畫錯了。”江嶼的聲音帶著擔心。

林煦猛地回神,筆掉在桌上,滾了兩圈。他想說“哦”,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啞得發不出聲。手指去撿筆,卻抖得厲害。

江嶼沒再說話。林煦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沈沈的像窗外的天。教室裏只剩他們倆,混合著走廊盡頭隱約的廣播聲,襯得這沈默格外空蕩。

“你媽怎麽樣了?”過了會兒,江嶼突然問。

林煦的心猛地一縮。他低著頭,盯著桌面一道劃痕,說:“老樣子。”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其實昨天醫生說情況不好,讓盡快準備手術那串天文數字般的費用,像塊巨石壓在他胸口,每喘口氣都帶著疼。

“收拾東西。”江嶼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林煦楞住:“啊?”

“我說,收拾東西。”江嶼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別學了,跟我走。”

“我”林煦想拒絕,說自己還有卷子沒寫完,說母親的醫藥費還沒著落,說他沒時間浪費。但江嶼已經把他的課本合上,塞進書包,動作幹脆利落。

“江嶼,我真的。”

“少廢話。”江嶼把書包甩在肩上,抓起林煦的手腕就往外拽。他的手心很燙,力氣大得驚人,林煦掙了一下,沒掙脫。

雨越下越大,砸在教學樓的玻璃上,劈裏啪啦。江嶼拉著他往體育館跑,雨水很快打濕了兩人的頭發和肩膀。林煦的校服貼在身上,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體育館裏黑漆漆的,只有應急燈亮著微弱的光。江嶼熟門熟路地摸到看臺的臺階,拉著他坐下。四周靜得可怕,只有雨點擊打頂棚的聲響。

林煦抱著膝蓋,渾身都在發冷。剛才那股被強行帶離的煩躁漸漸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他把頭埋在膝蓋裏,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怕母親再也醒不過來,怕那個家徹底散了,怕他一個人撐不住。

“哭吧。”江嶼的聲音輕輕響起。

林煦沒擡頭,眼淚卻先掉了下來。砸在膝蓋上,很快被冰冷的校服吸收。他沒想哭的,可江嶼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他鎖了很久的心門。

“我媽她……”他開口,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醫生說要手術,要很多錢……我爸走得早,就我們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把那些不敢跟任何人說的恐懼和壓力,一股腦地倒了出來。說到後來,幾乎是在抽泣。他覺得自己很狼狽,在江嶼面前,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可江嶼沒打斷他。他只是靜靜地坐著,聽著。

等林煦的哭聲漸漸小了,只剩下抽噎,江嶼才開口。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林煦從未聽過的沈郁。

“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了。”他說,“我跟我爺爺過。他對我很嚴,除了學習,什麽都不管。”

林煦猛地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他們離婚那天,我媽走的時候,連句再見都沒跟我說。”江嶼望著漆黑的前方,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爸再婚後,也很少見我。我有時候覺得,我跟個孤兒沒什麽區別。”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我爺爺家很大,但沒什麽人氣。我一直不知道,真正的‘家’是什麽樣的。”

雨還在下。體育館裏的回音,讓他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

林煦看著他的側臉,在應急燈的微光下,線條硬朗,眼神卻有些茫然。原來這個看起來什麽都不在乎的江嶼,心裏也有這麽大的窟窿。

“所以……”江嶼轉過頭,看向林煦,眼神很認真,“你至少還有你媽。別自己扛著。”

林煦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軟。他看著江嶼,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頭發,看著他眼裏映出的自己狼狽的模樣,突然覺得,這個雨夜好像沒那麽冷了。

他們坐在黑暗裏,聽著雨聲,分享著各自的秘密。像兩只受傷的小獸,互相舔舐那些藏在心底的傷口。

林煦是在第三次收到住院繳費單時,發現不對勁的。

母親的手術很成功,但後續治療費用依舊像座大山。他每天放學都去醫院幫忙,晚上回家啃面包趕作業,周末還要去做家教。日子過得像擰緊的發條,連軸轉不敢停下。

那天護士把繳費單遞給他,他習慣性地核對數字。總金額那一欄,比他預想的少了一大截。他以為是算錯了,拿到收費處一問,對方查了電腦,說確實是這個數,還說有一部分費用已經被匿名繳清了。

“匿名?”林煦皺起眉,“怎麽可能?”

收費處的阿姨搖搖頭:“不知道,說是通過醫院的一個老熟人幫忙繳的,沒留名字。”

林煦心裏咯噔一下。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江嶼。除了他,林煦想不出還有誰會這麽做。可江嶼怎麽會有醫院的熟人?又怎麽會知道他母親的住院費用?

他沒敢問江嶼。那天在體育館的雨夜之後,他們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不一樣。江嶼還是話不多,但眼神裏多了些林煦讀不懂的東西。林煦也別扭,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那個在他面前袒露脆弱的江嶼。

可疑惑像藤蔓一樣,悄悄滋長。

沒過幾天,班裏收舊書,說要捐給貧困山區。林煦把自己高一的課本整理出來,大多都還很新。江嶼走過來,翻了翻,突然說:“這些書,我買了。”

林煦楞住:“你買舊書幹什麽?”

“有用。”江嶼說得含糊,“你開個價。”

林煦說了個遠高於市場價的數。他以為江嶼會還價,沒想到他直接掏出手機,掃碼轉賬。錢到賬的提示音響起時,林煦看著那串數字,心裏更覺得不對勁。這根本不是買舊書的價格,倒像是在變相給他錢。

“江嶼,你……”

“別問。”江嶼打斷他,把書抱起來,“這些書對我有用。”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你別想太多。”

林煦看著他抱著書離開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感激是有的,畢竟那些錢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可更多的是不安。他不喜歡這種被人暗中幫助的感覺,像是欠了別人天大的人情,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知道江嶼是好意,知道他不想傷自己的自尊。可這種“無聲的守護”,讓他更加別扭。他想找江嶼說清楚,讓他別再這麽做,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有一次,母親的主治醫生突然跟他說,來了個北京的專家,遠程會診了片子,給的治療方案更優化了。林煦驚訝地問是怎麽聯系上的,醫生只說是一位熱心人幫忙牽的線,也沒留名字。

林煦心裏那點懷疑,幾乎成了肯定。除了江嶼,還能有誰?

他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看著繳費單上那串奇怪的數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著。他想謝謝江嶼,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說“謝謝你偷偷幫我繳費”?說“謝謝你找專家給我媽看病”?那太尷尬了。

他拿出手機,看著江嶼的微信頭像,那是一片漆黑的背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刪,最終還是什麽都沒發。

也許,就像江嶼說的,別想太多。

可怎麽能不想呢?每一次看到那些“巧合”,每一次感受到那份不動聲色的溫暖,林煦的心就像被浸在溫水裏,又暖又燙,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教室裏的風扇轉得吱呀響,把夏日的悶熱攪得更濃。

林煦低頭改卷子,江嶼在旁邊刷題。陽光透過窗戶,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粉筆灰和舊書本的味道。

“這道題的解法,你看看對不對。”江嶼把練習冊推過來。

林煦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很輕的一下,像有電流竄過。林煦猛地縮回手,心跳漏了一拍。他假裝沒在意,低頭看題,耳朵卻不受控制地紅了。

他能感覺到江嶼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又很快移開。教室裏很安靜,可林煦覺得,剛才那一瞬間的觸碰,像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顆石子,蕩開了圈圈漣漪。

從那以後,類似的“意外”好像變多了。

擠公交的時候,人很多,林煦被擠得站不穩,江嶼伸手扶了他一下,手臂碰到了他的後背。那觸感透過薄薄的校服,傳來一陣溫熱。林煦趕緊往旁邊挪了挪,卻能聞到江嶼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幹凈清爽。

走廊裏人來人往,林煦抱著一摞作業本,不小心撞到了人,本子散落一地。江嶼正好路過,蹲下來幫他撿。兩人的手同時伸向一本掉在地上的語文書,指尖再次相碰。這次林煦沒躲,只是擡起頭,正好對上江嶼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像夏夜的星空,裏面映著自己的影子。四目相對的瞬間,周圍的嘈雜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林煦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他趕緊低下頭,胡亂說了聲“謝謝”。

江嶼沒說話,把撿起來的本子遞給他。林煦接過,手指觸到他的掌心,依舊是溫熱的。

還有一次,林煦在黑板上寫字,不小心蹭到了臉上。下課後,江嶼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腹輕輕擦過他的臉頰。

“有粉筆灰。”江嶼的聲音很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柔。

林煦整個人都僵住了。他能感覺到江嶼指尖的溫度,很輕,很柔,像羽毛拂過。他甚至能看到江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直到江嶼收回手,林煦才猛地回過神,臉頰燙得嚇人。他胡亂摸了摸臉,不敢看江嶼的眼睛,低聲說了句“謝謝”。

江嶼沒再說什麽,轉身走回了座位。可林煦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還在發燙,心臟也跳得亂七八糟。

那天放學,下了點小雨。路面濕滑,林煦走得有些急,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把他往回一拽。林煦踉蹌了一下,撞進一個溫熱的懷裏。

是江嶼。

他身上帶著雨水的濕氣,還有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林煦能聽到他沈穩的心跳聲,就在自己耳邊。

兩人都楞住了。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傘面上,也打在他們身上。江嶼的手還緊緊抓著林煦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濕透的校服,傳來清晰的觸感。

林煦擡起頭,看到江嶼近在咫尺的臉。他的頭發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眼神裏帶著一絲慌亂,還有些別的什麽,林煦看不懂。

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

空氣中彌漫著雨水的味道,還有一種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林煦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沖破胸膛。他看著江嶼的眼睛,那裏面好像有星光,也有他自己慌亂的倒影。

過了不知道多久,江嶼才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沒事吧?”

林煦搖搖頭,不敢看他,只覺得臉頰比剛才更燙了。他低下頭,看著地面上的水窪,裏面映著兩人模糊的影子。

“走吧。”江嶼說。

“嗯。”

兩人並肩走在雨中,誰都沒有再說話。可林煦能感覺到,剛才那只抓住他手腕的手,掌心的溫度,好像還殘留在自己的皮膚上。

雨不大,卻好像把什麽東西,悄悄淋濕了。心裏那片原本平靜的角落,好像也因為這些不經意的觸碰,泛起了越來越大的漣漪。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任由那份莫名的情愫,像藤蔓一樣,在心底悄悄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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