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松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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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松動的心
江嶼把一本嶄新的英文原版習題集，“啪”地一聲丟在林煦面前。動作有點刻意的大。
林煦從一堆公式裏擡起頭，眼裏帶著詢問。
“喏，”江嶼抱著手臂，下巴微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又漫不經心，“昨天逛書店，看到這玩意兒。講得還行，例題多。比你這破書強。”他指了指林煦那本邊角都卷起來的舊習題集。“送你了。”
說完，他有點不自在地別開臉，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面。c這破桌子怎麽這麽多劃痕？
林煦沒說話。他拿起那本嶄新的書，翻了幾頁。紙張光滑，印刷精美，全是英文。一看就很貴。他沈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把書放回桌上。
“謝謝。”他開口，聲音很平靜，“但我用這個習慣了。”他拍了拍自己那本舊書。“而且，太貴重了。”
又被拒絕了。江嶼心裏那點別扭的期待“啪”地一下熄滅了，竄起一股熟悉的煩躁小火苗。不識好歹！老子好心…
“不過，”林煦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即將噴發的少爺脾氣。
江嶼擰著眉看過去。
林煦從自己那個舊得掉漆的帆布包裏，翻出一個同樣舊、但很厚實的硬殼筆記本。翻開裏面是密密麻麻、工整漂亮的字跡，還有各種清晰的圖表和解題思路。他把筆記本推到江嶼面前。
“這個，”林煦看著江嶼，眼神很認真，“是我整理的這章的重點和易錯點。例題都標了頁碼。可以幫到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借你看。下次還我。”
江嶼楞住了。他看著那本字跡工整的筆記，又看看林煦平靜的臉。心口那股煩躁的小火苗，“噗嗤”一下被澆滅了。像是被人輕輕塞了一顆糖在嘴裏。甜甜的。
他伸出手拿過筆記，含糊地應了一聲，翻開。紙張有點粗糙，字跡清秀。他煩躁的心情，奇異地平覆了一點。好像…也不虧？
翻開自己那本嶄新卻空蕩蕩的練習冊，“餵，”他用筆帽戳了戳林煦的胳膊肘，動作有點笨拙，“這道，受力分析…到底怎麽畫？”他的聲音沒了之前的惡劣與別扭。
林煦側過頭，深褐色的眼睛看過來。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溫柔的陰影。
“這裏，”他拿起筆，指向江嶼的鬼畫符，“方向錯了……”
他的聲音仿佛有種魔力，江嶼看著那道清晰的箭頭，又看看林煦近幹凈認真的側臉。心口那塊凍土裂開的縫隙裏，好像有顆種子，悄悄發芽了。
癢癢的。暖暖的。江嶼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一個月後的成績單發了下來，就攤在桌上像塊燙手的烙鐵。
江嶼沒立刻看。他歪在椅子裏，心裏不由有些緊張，讓他有點煩。md，p不就一次破小考嗎？至於嗎？
可眼睛不聽使喚。餘光像被磁鐵吸住了，一個勁兒往那紙上瞟。
物理。78分。
江嶼的手指猛地停住。鋼筆差點脫手。他盯著那個數字。
他上一次物理及格是什麽時候？高一上學期還是初中，記不清了。反正進了高二，物理這玩意兒就跟天書似的，分數在及格線底下死命撲騰，就沒冒過頭。
他一把抓起成績單，湊近了看。名字沒錯。江嶼高二七班物理78。
不是幻覺。
他下意識地猛地扭頭看向林煦。他正低著頭，看自己的成績單。側臉對著這邊。鼻梁挺直，嘴唇抿著。窗外的光線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江嶼的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咚，擂鼓似的。給點反應啊！老子考了78！是你教的！你倒是看一眼啊！
就在這時，講臺上，物理老師老張輕咳一聲，“咳！這次小考，有些同學進步很大！值得表揚！”老張的聲音像破鑼，敲在江嶼緊繃的神經上。
來了！江嶼的背脊下意識地挺直了一點。手指捏緊了成績單，紙邊都皺了。
“比如…江嶼同學！”老張的目光精準地掃過來，帶著點驚訝，也帶著點欣慰，“這次物理考了78！比上次月考提高了整整25分！進步非常顯著！說明下了功夫！大家要向他學習這種迎頭趕上的勁頭！”
嘩——
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不是掌聲，是壓抑不住的嗡嗡議論。驚訝的，不信的，看好戲的。目光像探照燈，齊刷刷地聚焦過來。紮在江嶼身上。熱辣辣的。
“臥槽？江嶼？78？”
“假的吧？抄林煦的？”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老張是不是看錯了？”
江嶼的臉瞬間燒得更厲害了。看什麽看！老子憑本事考的！他梗著脖子，努力擺出一副“小爺就是這麽牛逼”的拽樣，下巴擡得老高。可手心全是汗。心臟快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
就在這片嗡嗡的議論聲和聚焦的目光裏，江嶼的視線長被無形的線牽著，
林煦。
他終於擡起了頭。
他…看過來了。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穿過嘈雜的人群，穿過一道道探究的目光，筆直地、平靜地看向江嶼。
然後就看到林煦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像石子投入深潭，漾開的一圈極細微的漣漪。快得幾乎看不清。但那不是錯覺，絕對不是。
江嶼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開。一股滾燙的、帶著點酸麻的暖流，轟地一下沖垮了所有強裝的鎮定和得意。從心口炸開，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江嶼猛地低下頭。手指用力攥著那張皺巴巴的成績單，指節都泛白了。78分那個鮮紅的數字，在眼前模糊成一團跳動的光暈。他感覺自己的嘴角也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翹，像個傻子。他趕緊用力抿住，喉嚨裏堵得厲害。
不就笑了一下嗎？至於嗎！
至於。真至於。比贏了場球賽還爽。比收到最新款跑車鑰匙還開心。是一種被陽光曬透了的暖從裏到外。
他偷偷地，飛快地，又往那個角落瞥了一眼。林煦已經低下頭了。繼續看他自己的東西。側臉平靜，仿佛剛才那個曇花一現的笑容從未存在過。
但江嶼看見了。記住了。像烙印一樣燙在心裏。
那點暖意，久久不散。連帶著那張78分的成績單，都變得有點…不一樣了。不再是燙手的烙鐵，倒像一塊…捂在心口的暖寶寶。
放學鈴一響，江嶼抓起書包就往外沖。動作快得像屁股著了火。
“嶼哥！打球去啊！新開的場子！”趙明在後面喊。
“不去！”江嶼頭也沒回，甩下兩個字，人已經沖出了教室後門。留下趙明幾個面面相覷，一臉“這少爺又抽什麽風”的表情。
去哪？
還用問嗎？
林家。
那個念頭像長了腳自己就蹦出來了攔都攔不住。心口那點被林煦那個小笑容勾起的暖意，像小爪子似的，撓得他坐立不安。
只有林家。那個飄著飯菜香的小窩。只有那裏，能把這股莫名其妙的躁動和暖意安放下去。
他熟門熟路地拐進那條破舊的老巷子。夕陽把斑駁的墻皮染成暖金色。空氣裏還是那股潮濕的黴味混合著飯菜香。這次他沒猶豫，也沒等林煦，直接咚咚咚上了樓，敲響了那扇熟悉的、銹跡斑斑的門。
“誰呀？”林母溫和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阿姨，是我！江嶼！”他扯著嗓子喊，聲音有點大，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門開了。林母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舊圍裙，笑容溫暖。“小江來啦？快進來，小煦剛進門，在廚房呢！”
“阿姨好！”江嶼咧嘴一笑，閃身進去。那股熟悉的、混雜著飯菜香和淡淡藥味的暖意瞬間包裹了他。他像回自己家一樣，把沈甸甸的書包往墻角那張舊沙發上一扔。書包裏東西多，砸在沙發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林煦從廚房門口探出頭，手裏還拿著棵洗了一半的小蔥。他看見江嶼，眼神裏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訝，隨即又恢覆了平靜。“來了。”
“嗯！”江嶼應得響亮，目光掃過小小的客廳。林父還沒回來。林母正扶著腰，慢慢往廚房走，似乎想幫忙。
江嶼腦子一熱。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蹦出來。
“阿姨您歇著！我來幫忙！”他脫口而出，聲音洪亮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林母和林煦同時楞住了。林煦拿著小蔥的手停在半空。林母驚訝地看著他：“哎呀，小江，你是客人，怎麽能讓你…”
“沒事兒！我力氣大！”江嶼梗著脖子，為了證明似的，幾步就跨到廚房門口，把礙事的林煦往旁邊擠了擠。
“你…幹嘛？”林煦被他擠在一邊，眉頭微蹙。
“幫忙啊！”江嶼理直氣壯，目光在狹小的操作臺上掃視。洗好的青菜在水盆裏，翠綠翠綠的。旁邊案板上放著幾個土豆，圓滾滾的，沾著泥。“我…我削土豆！”他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把抓起旁邊那把舊削皮刀和一個土豆。
“哎！小江，真不用…”林母還在推辭。
“讓他削。”林煦突然開口，聲音平靜。他看了江嶼一眼，那眼神有點覆雜，像是無奈，又像是一點點的縱容，他側過身，把炒鍋的火關小了一點，給江嶼騰出點地方。
江嶼像得了聖旨。他捏著那個沾滿泥巴的土豆和那把看起來不太鋒利的削皮刀，有點無從下手。這玩意兒怎麽使？他家的土豆，都是阿姨削好皮、切好塊，直接下鍋的。
他笨拙地模仿著電視裏看過的樣子，用削皮刀去刮土豆皮。動作僵硬。那削皮刀像是跟他作對，要麽刮不下來，要麽連皮帶肉削掉一大塊。土豆在他手裏滑溜溜的，好幾次差點掉地上。他手忙腳亂，額頭上都冒了層薄汗。
“嘖…”林煦在旁邊看著，沒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他放下鍋鏟，走過來。“不是這樣。”他聲音不高，從江嶼手裏拿過土豆和削皮刀。
江嶼有點不服氣，但沒撒手，“哪樣？”
林煦的手指幹燥微涼，帶著點洗菜的水汽，覆在江嶼捏著土豆的手背上，輕輕調整了一下他握刀的姿勢。“這樣拿。順著皮的方向，輕輕推別太用力。”
江嶼的身體瞬間僵住了。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那一點點肌膚相觸的地方。林煦的手指很瘦，骨節分明。指尖帶著點薄繭。那點微涼的觸感，像帶著細微的電流，順著手背的皮膚，一路劈裏啪啦地竄到他天靈蓋。心跳又他媽開始不聽話了，咚咚咚，震得耳膜發麻。
他像個提線木偶，任由林煦擺弄著他的手指，調整著削皮刀的姿勢。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下手背上那點清晰的觸感，和鼻尖縈繞的林煦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混合著油煙的味道。
“會了？”林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嗯。”江嶼從喉嚨裏擠出一點聲音。林煦松開了手。那點溫涼的觸感消失，江嶼心裏莫名地空了一下。
他低頭，笨拙地繼續削。動作慢得像蝸牛，但好歹能刮下皮了。削下來的皮又厚又不均勻，還連著不少土豆肉。
林煦沒再看他，轉身繼續炒菜。鍋鏟碰撞，滋啦作響。
林母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江嶼笨手笨腳地對付那個可憐的土豆，看著他額角滲出的細汗，看著他認真到近乎猙獰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很輕，很溫和，充滿了一種看自家孩子搗蛋般的包容和暖意。
“小江啊，慢點削，別削著手。”林母笑著說，眼裏滿是慈愛，“小煦，你也看著點人家。”
“知道了媽。”林煦應了一聲，聲音裏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江嶼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像煮熟的蝦子臊得慌。削個土豆都這麽丟人！他恨不得把臉埋進土豆堆裏。可心裏又有點奇怪。林母的笑聲，像羽毛輕輕拂過心尖。
他憋著一股勁兒，跟那個土豆死磕。終於，一個坑坑窪窪、瘦了好幾圈的“土豆塊”被他削出來了。他松了口氣，像完成了一項艱巨任務，把那玩意兒往洗菜盆裏一丟。“好了！”
林煦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但那微微抽動的嘴角，洩露了他的情緒。
林母笑得更開心了：“好好好！削得真不錯！小煦，待會兒用這個土豆給小江炒個土豆絲！”
江嶼：“……” 看著盆裏那個奇形怪狀的土豆塊，他對自己未來的“土豆絲”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吃飯的時候，氣氛有點微妙。
江嶼看著桌上那盤…姑且稱之為“土豆條”的東西。又粗又短，長短不一，有的還帶著可疑的褐色（可能是皮沒削幹凈？）。林煦炒的，加了點青椒絲，油亮亮的。看著還行，他有點心虛。
林母熱情地給他夾了一大筷子。“來來，小江，嘗嘗你自己削的土豆！”
“好吃嗎？”林母期待地看著他。
“……嗯！好吃！”江嶼用力點頭，腮幫子鼓鼓的，努力咽下去。為了證明似的，他又夾了一大筷子塞進嘴裏。
林煦坐在旁邊，安靜地吃著飯。江嶼用餘光瞥到他，發現這家夥的嘴角，好像又彎了一下！雖然很快又抿直了。肯定在笑他！
江嶼心裏有點惱火，又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看！老子削的土豆！雖然醜點，但能吃！老子還吃了兩大口！
他埋頭扒飯，動作有點猛。好像要把那點丟人現眼都吃進肚子裏消化掉。吃著吃著，他習慣性地去夾菜。筷子伸向那盤綠油油的炒青菜——林煦炒的，看著就好吃。
忽然，他動作頓住了。
目光落在林母面前。
她碗裏的米飯，好像沒怎麽動。菜也吃得很少。只是小口地喝著面前的湯。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了些，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忍耐什麽。
江嶼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他記得林煦說過，他媽媽身體不好，不能太勞累，胃口也差。
剛才他還讓林母站著看他削了半天土豆？一股強烈的、帶著點慌亂的愧疚感湧上來。江嶼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他看著林母沒什麽血色的臉，再看看自己碗裏堆得小山似的飯菜，突然覺得嘴裏的土豆條味同嚼蠟。
他煩躁地扒拉了兩口飯。目光在小小的餐桌上亂瞟像只被焦躁的大狗。
突然，他看到了放在林煦手邊的那杯白開水。林母面前只有湯，沒水。
有了！
江嶼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來。動作太猛，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噪音。
林母和林煦都嚇了一跳，擡頭看他。
“阿姨！”江嶼的聲音有點發緊，幹巴巴的，“您喝水嗎？我給您倒杯水？”
林母楞了一下，隨即那雙和林煦很像的眼睛裏，瞬間湧上了更濃的暖意和笑意。像盛滿了溫熱的蜂蜜，甜得化不開。
“哎喲，小江真懂事！”林母的聲音帶著笑意，還有點感動，“阿姨不渴，你坐著吃…”
“倒點吧！溫水！喝點水舒服！”江嶼不由分說，幾乎是搶過林母面前的空杯子，轉身就往廚房沖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他端著那杯溫開水，像個捧著聖水的信徒，小心翼翼地走回餐桌。水杯有點滿，他走得特別慢，生怕灑出來一滴。
“阿姨，給。”他把水杯輕輕放在林母面前，動作是從未有過的輕柔。
“哎，謝謝小江！真是個好孩子！”林母的笑容溫暖得能融化堅冰，她端起杯子，小口喝了一點。
江嶼站在那裏，看著林母喝水的樣子，心裏那塊堵著的大石頭，“哐當”一聲落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像溫熱的泉水，瞬間漫過心口，流向四肢百骸。暖得他指尖都在微微發麻。
他重新坐下。有點暈乎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像個傻小子。
林煦一直看著他。從他說要倒水，到沖進廚房，再小心翼翼地端著水出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不再是平靜無波。裏面像落入了細碎的星光，閃爍著一種極其柔和、極其溫暖的光芒。他什麽也沒說，只是低下頭，夾了一筷子江嶼削的那盤“土豆條”，放進自己碗裏，默默地吃起來。
江嶼看到了。看到了林煦夾土豆條的動作，也看到了他眼中那抹從未見過的溫軟的光。
心口那點暖意，轟地一下，炸開了。像煙花。絢爛得讓他頭暈目眩。
他趕緊低下頭，扒了一大口白米飯。米粒的甜香混合著嘴裏殘留的、有點怪異的土豆味，還有那杯溫水帶來的暖意，一起在舌尖翻滾。
這破土豆條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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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把一本嶄新的英文原版習題集，“啪”地一聲丟在林煦面前。動作有點刻意的大。
林煦從一堆公式裏擡起頭，眼裏帶著詢問。
“喏，”江嶼抱著手臂，下巴微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又漫不經心，“昨天逛書店，看到這玩意兒。講得還行，例題多。比你這破書強。”他指了指林煦那本邊角都卷起來的舊習題集。“送你了。”
說完，他有點不自在地別開臉，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面。c這破桌子怎麽這麽多劃痕？
林煦沒說話。他拿起那本嶄新的書，翻了幾頁。紙張光滑，印刷精美，全是英文。一看就很貴。他沈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把書放回桌上。
“謝謝。”他開口，聲音很平靜，“但我用這個習慣了。”他拍了拍自己那本舊書。“而且，太貴重了。”
又被拒絕了。江嶼心裏那點別扭的期待“啪”地一下熄滅了，竄起一股熟悉的煩躁小火苗。不識好歹！老子好心…
“不過，”林煦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即將噴發的少爺脾氣。
江嶼擰著眉看過去。
林煦從自己那個舊得掉漆的帆布包裏，翻出一個同樣舊、但很厚實的硬殼筆記本。翻開裏面是密密麻麻、工整漂亮的字跡，還有各種清晰的圖表和解題思路。他把筆記本推到江嶼面前。
“這個，”林煦看著江嶼，眼神很認真，“是我整理的這章的重點和易錯點。例題都標了頁碼。可以幫到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借你看。下次還我。”
江嶼楞住了。他看著那本字跡工整的筆記，又看看林煦平靜的臉。心口那股煩躁的小火苗，“噗嗤”一下被澆滅了。像是被人輕輕塞了一顆糖在嘴裏。甜甜的。
他伸出手拿過筆記，含糊地應了一聲，翻開。紙張有點粗糙，字跡清秀。他煩躁的心情，奇異地平覆了一點。好像…也不虧？
翻開自己那本嶄新卻空蕩蕩的練習冊，“餵，”他用筆帽戳了戳林煦的胳膊肘，動作有點笨拙，“這道，受力分析…到底怎麽畫？”他的聲音沒了之前的惡劣與別扭。
林煦側過頭，深褐色的眼睛看過來。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溫柔的陰影。
“這裏，”他拿起筆，指向江嶼的鬼畫符，“方向錯了……”
他的聲音仿佛有種魔力，江嶼看著那道清晰的箭頭，又看看林煦近幹凈認真的側臉。心口那塊凍土裂開的縫隙裏，好像有顆種子，悄悄發芽了。
癢癢的。暖暖的。江嶼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一個月後的成績單發了下來，就攤在桌上像塊燙手的烙鐵。
江嶼沒立刻看。他歪在椅子裏，心裏不由有些緊張，讓他有點煩。md，p不就一次破小考嗎？至於嗎？
可眼睛不聽使喚。餘光像被磁鐵吸住了，一個勁兒往那紙上瞟。
物理。78分。
江嶼的手指猛地停住。鋼筆差點脫手。他盯著那個數字。
他上一次物理及格是什麽時候？高一上學期還是初中，記不清了。反正進了高二，物理這玩意兒就跟天書似的，分數在及格線底下死命撲騰，就沒冒過頭。
他一把抓起成績單，湊近了看。名字沒錯。江嶼高二七班物理78。
不是幻覺。
他下意識地猛地扭頭看向林煦。他正低著頭，看自己的成績單。側臉對著這邊。鼻梁挺直，嘴唇抿著。窗外的光線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江嶼的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咚，擂鼓似的。給點反應啊！老子考了78！是你教的！你倒是看一眼啊！
就在這時，講臺上，物理老師老張輕咳一聲，“咳！這次小考，有些同學進步很大！值得表揚！”老張的聲音像破鑼，敲在江嶼緊繃的神經上。
來了！江嶼的背脊下意識地挺直了一點。手指捏緊了成績單，紙邊都皺了。
“比如…江嶼同學！”老張的目光精準地掃過來，帶著點驚訝，也帶著點欣慰，“這次物理考了78！比上次月考提高了整整25分！進步非常顯著！說明下了功夫！大家要向他學習這種迎頭趕上的勁頭！”
嘩——
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不是掌聲，是壓抑不住的嗡嗡議論。驚訝的，不信的，看好戲的。目光像探照燈，齊刷刷地聚焦過來。紮在江嶼身上。熱辣辣的。
“臥槽？江嶼？78？”
“假的吧？抄林煦的？”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老張是不是看錯了？”
江嶼的臉瞬間燒得更厲害了。看什麽看！老子憑本事考的！他梗著脖子，努力擺出一副“小爺就是這麽牛逼”的拽樣，下巴擡得老高。可手心全是汗。心臟快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
就在這片嗡嗡的議論聲和聚焦的目光裏，江嶼的視線長被無形的線牽著，
林煦。
他終於擡起了頭。
他…看過來了。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穿過嘈雜的人群，穿過一道道探究的目光，筆直地、平靜地看向江嶼。
然後就看到林煦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像石子投入深潭，漾開的一圈極細微的漣漪。快得幾乎看不清。但那不是錯覺，絕對不是。
江嶼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開。一股滾燙的、帶著點酸麻的暖流，轟地一下沖垮了所有強裝的鎮定和得意。從心口炸開，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江嶼猛地低下頭。手指用力攥著那張皺巴巴的成績單，指節都泛白了。78分那個鮮紅的數字，在眼前模糊成一團跳動的光暈。他感覺自己的嘴角也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翹，像個傻子。他趕緊用力抿住，喉嚨裏堵得厲害。
不就笑了一下嗎？至於嗎！
至於。真至於。比贏了場球賽還爽。比收到最新款跑車鑰匙還開心。是一種被陽光曬透了的暖從裏到外。
他偷偷地，飛快地，又往那個角落瞥了一眼。林煦已經低下頭了。繼續看他自己的東西。側臉平靜，仿佛剛才那個曇花一現的笑容從未存在過。
但江嶼看見了。記住了。像烙印一樣燙在心裏。
那點暖意，久久不散。連帶著那張78分的成績單，都變得有點…不一樣了。不再是燙手的烙鐵，倒像一塊…捂在心口的暖寶寶。
放學鈴一響，江嶼抓起書包就往外沖。動作快得像屁股著了火。
“嶼哥！打球去啊！新開的場子！”趙明在後面喊。
“不去！”江嶼頭也沒回，甩下兩個字，人已經沖出了教室後門。留下趙明幾個面面相覷，一臉“這少爺又抽什麽風”的表情。
去哪？
還用問嗎？
林家。
那個念頭像長了腳自己就蹦出來了攔都攔不住。心口那點被林煦那個小笑容勾起的暖意，像小爪子似的，撓得他坐立不安。
只有林家。那個飄著飯菜香的小窩。只有那裏，能把這股莫名其妙的躁動和暖意安放下去。
他熟門熟路地拐進那條破舊的老巷子。夕陽把斑駁的墻皮染成暖金色。空氣裏還是那股潮濕的黴味混合著飯菜香。這次他沒猶豫，也沒等林煦，直接咚咚咚上了樓，敲響了那扇熟悉的、銹跡斑斑的門。
“誰呀？”林母溫和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阿姨，是我！江嶼！”他扯著嗓子喊，聲音有點大，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門開了。林母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舊圍裙，笑容溫暖。“小江來啦？快進來，小煦剛進門，在廚房呢！”
“阿姨好！”江嶼咧嘴一笑，閃身進去。那股熟悉的、混雜著飯菜香和淡淡藥味的暖意瞬間包裹了他。他像回自己家一樣，把沈甸甸的書包往墻角那張舊沙發上一扔。書包裏東西多，砸在沙發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林煦從廚房門口探出頭，手裏還拿著棵洗了一半的小蔥。他看見江嶼，眼神裏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訝，隨即又恢覆了平靜。“來了。”
“嗯！”江嶼應得響亮，目光掃過小小的客廳。林父還沒回來。林母正扶著腰，慢慢往廚房走，似乎想幫忙。
江嶼腦子一熱。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蹦出來。
“阿姨您歇著！我來幫忙！”他脫口而出，聲音洪亮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林母和林煦同時楞住了。林煦拿著小蔥的手停在半空。林母驚訝地看著他：“哎呀，小江，你是客人，怎麽能讓你…”
“沒事兒！我力氣大！”江嶼梗著脖子，為了證明似的，幾步就跨到廚房門口，把礙事的林煦往旁邊擠了擠。
“你…幹嘛？”林煦被他擠在一邊，眉頭微蹙。
“幫忙啊！”江嶼理直氣壯，目光在狹小的操作臺上掃視。洗好的青菜在水盆裏，翠綠翠綠的。旁邊案板上放著幾個土豆，圓滾滾的，沾著泥。“我…我削土豆！”他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把抓起旁邊那把舊削皮刀和一個土豆。
“哎！小江，真不用…”林母還在推辭。
“讓他削。”林煦突然開口，聲音平靜。他看了江嶼一眼，那眼神有點覆雜，像是無奈，又像是一點點的縱容，他側過身，把炒鍋的火關小了一點，給江嶼騰出點地方。
江嶼像得了聖旨。他捏著那個沾滿泥巴的土豆和那把看起來不太鋒利的削皮刀，有點無從下手。這玩意兒怎麽使？他家的土豆，都是阿姨削好皮、切好塊，直接下鍋的。
他笨拙地模仿著電視裏看過的樣子，用削皮刀去刮土豆皮。動作僵硬。那削皮刀像是跟他作對，要麽刮不下來，要麽連皮帶肉削掉一大塊。土豆在他手裏滑溜溜的，好幾次差點掉地上。他手忙腳亂，額頭上都冒了層薄汗。
“嘖…”林煦在旁邊看著，沒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他放下鍋鏟，走過來。“不是這樣。”他聲音不高，從江嶼手裏拿過土豆和削皮刀。
江嶼有點不服氣，但沒撒手，“哪樣？”
林煦的手指幹燥微涼，帶著點洗菜的水汽，覆在江嶼捏著土豆的手背上，輕輕調整了一下他握刀的姿勢。“這樣拿。順著皮的方向，輕輕推別太用力。”
江嶼的身體瞬間僵住了。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那一點點肌膚相觸的地方。林煦的手指很瘦，骨節分明。指尖帶著點薄繭。那點微涼的觸感，像帶著細微的電流，順著手背的皮膚，一路劈裏啪啦地竄到他天靈蓋。心跳又他媽開始不聽話了，咚咚咚，震得耳膜發麻。
他像個提線木偶，任由林煦擺弄著他的手指，調整著削皮刀的姿勢。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下手背上那點清晰的觸感，和鼻尖縈繞的林煦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混合著油煙的味道。
“會了？”林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嗯。”江嶼從喉嚨裏擠出一點聲音。林煦松開了手。那點溫涼的觸感消失，江嶼心裏莫名地空了一下。
他低頭，笨拙地繼續削。動作慢得像蝸牛，但好歹能刮下皮了。削下來的皮又厚又不均勻，還連著不少土豆肉。
林煦沒再看他，轉身繼續炒菜。鍋鏟碰撞，滋啦作響。
林母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江嶼笨手笨腳地對付那個可憐的土豆，看著他額角滲出的細汗，看著他認真到近乎猙獰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很輕，很溫和，充滿了一種看自家孩子搗蛋般的包容和暖意。
“小江啊，慢點削，別削著手。”林母笑著說，眼裏滿是慈愛，“小煦，你也看著點人家。”
“知道了媽。”林煦應了一聲，聲音裏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江嶼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像煮熟的蝦子臊得慌。削個土豆都這麽丟人！他恨不得把臉埋進土豆堆裏。可心裏又有點奇怪。林母的笑聲，像羽毛輕輕拂過心尖。
他憋著一股勁兒，跟那個土豆死磕。終於，一個坑坑窪窪、瘦了好幾圈的“土豆塊”被他削出來了。他松了口氣，像完成了一項艱巨任務，把那玩意兒往洗菜盆裏一丟。“好了！”
林煦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但那微微抽動的嘴角，洩露了他的情緒。
林母笑得更開心了：“好好好！削得真不錯！小煦，待會兒用這個土豆給小江炒個土豆絲！”
江嶼：“……” 看著盆裏那個奇形怪狀的土豆塊，他對自己未來的“土豆絲”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吃飯的時候，氣氛有點微妙。
江嶼看著桌上那盤…姑且稱之為“土豆條”的東西。又粗又短，長短不一，有的還帶著可疑的褐色（可能是皮沒削幹凈？）。林煦炒的，加了點青椒絲，油亮亮的。看著還行，他有點心虛。
林母熱情地給他夾了一大筷子。“來來，小江，嘗嘗你自己削的土豆！”
“好吃嗎？”林母期待地看著他。
“……嗯！好吃！”江嶼用力點頭，腮幫子鼓鼓的，努力咽下去。為了證明似的，他又夾了一大筷子塞進嘴裏。
林煦坐在旁邊，安靜地吃著飯。江嶼用餘光瞥到他，發現這家夥的嘴角，好像又彎了一下！雖然很快又抿直了。肯定在笑他！
江嶼心裏有點惱火，又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看！老子削的土豆！雖然醜點，但能吃！老子還吃了兩大口！
他埋頭扒飯，動作有點猛。好像要把那點丟人現眼都吃進肚子裏消化掉。吃著吃著，他習慣性地去夾菜。筷子伸向那盤綠油油的炒青菜——林煦炒的，看著就好吃。
忽然，他動作頓住了。
目光落在林母面前。
她碗裏的米飯，好像沒怎麽動。菜也吃得很少。只是小口地喝著面前的湯。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了些，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忍耐什麽。
江嶼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他記得林煦說過，他媽媽身體不好，不能太勞累，胃口也差。
剛才他還讓林母站著看他削了半天土豆？一股強烈的、帶著點慌亂的愧疚感湧上來。江嶼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他看著林母沒什麽血色的臉，再看看自己碗裏堆得小山似的飯菜，突然覺得嘴裏的土豆條味同嚼蠟。
他煩躁地扒拉了兩口飯。目光在小小的餐桌上亂瞟像只被焦躁的大狗。
突然，他看到了放在林煦手邊的那杯白開水。林母面前只有湯，沒水。
有了！
江嶼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來。動作太猛，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噪音。
林母和林煦都嚇了一跳，擡頭看他。
“阿姨！”江嶼的聲音有點發緊，幹巴巴的，“您喝水嗎？我給您倒杯水？”
林母楞了一下，隨即那雙和林煦很像的眼睛裏，瞬間湧上了更濃的暖意和笑意。像盛滿了溫熱的蜂蜜，甜得化不開。
“哎喲，小江真懂事！”林母的聲音帶著笑意，還有點感動，“阿姨不渴，你坐著吃…”
“倒點吧！溫水！喝點水舒服！”江嶼不由分說，幾乎是搶過林母面前的空杯子，轉身就往廚房沖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他端著那杯溫開水，像個捧著聖水的信徒，小心翼翼地走回餐桌。水杯有點滿，他走得特別慢，生怕灑出來一滴。
“阿姨，給。”他把水杯輕輕放在林母面前，動作是從未有過的輕柔。
“哎，謝謝小江！真是個好孩子！”林母的笑容溫暖得能融化堅冰，她端起杯子，小口喝了一點。
江嶼站在那裏，看著林母喝水的樣子，心裏那塊堵著的大石頭，“哐當”一聲落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像溫熱的泉水，瞬間漫過心口，流向四肢百骸。暖得他指尖都在微微發麻。
他重新坐下。有點暈乎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像個傻小子。
林煦一直看著他。從他說要倒水，到沖進廚房，再小心翼翼地端著水出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不再是平靜無波。裏面像落入了細碎的星光，閃爍著一種極其柔和、極其溫暖的光芒。他什麽也沒說，只是低下頭，夾了一筷子江嶼削的那盤“土豆條”，放進自己碗裏，默默地吃起來。
江嶼看到了。看到了林煦夾土豆條的動作，也看到了他眼中那抹從未見過的溫軟的光。
心口那點暖意，轟地一下，炸開了。像煙花。絢爛得讓他頭暈目眩。
他趕緊低下頭，扒了一大口白米飯。米粒的甜香混合著嘴裏殘留的、有點怪異的土豆味，還有那杯溫水帶來的暖意，一起在舌尖翻滾。
這破土豆條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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