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家的感覺

關燈
第3章 家的感覺

雨。c他大爺的雨。

沒完沒了還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劈啪作響。天陰沈得像塊臟抹布,光線暗得早。才五點多,就得開燈了。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照著底下一個個埋頭苦讀的腦袋瓜。

江嶼側頭盯著林煦還在寫,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人。那本厚厚的習題集,他好像快寫完了。

“餵。”江嶼終於忍不住,用筆帽敲了敲桌面。聲音不大,但在雨聲和翻書聲裏,挺刺耳。

林煦側過頭深褐色的眼睛看過來,沒什麽情緒,“嗯?”

“這破雨,”江嶼下巴朝窗外揚了揚,語氣惡劣,“下到猴年馬月?老子餓了。”他故意把“老子”咬得很重,帶著點少爺式的不耐煩。

林煦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窗外。雨幕連成一片,。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又很快松開。“嗯,很大。”他低下頭,繼續寫筆尖劃過紙,沙沙沙。

江嶼一口氣堵在胸口。一拳又打棉花上了。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短硬的發茬紮著手心。餓是真的。這破互助,耗到天黑,胃裏早空了。往常這時候他要逃學回家,家裏阿姨該把精致的晚餐擺上桌了,冒著熱氣,香味兒能飄老遠。再不濟打個電話,趙明他們隨時能組局。

可現在被這個悶葫蘆堵在教室裏,聞著舊書和灰塵味兒,聽著這催眠的雨聲和寫字聲。憋屈啊。

“c!”他低罵一聲,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光滑的地面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周圍幾個學生敢怒不敢言的看著他。江嶼才不管。他抓起書包,胡亂把桌上的東西掃進去,動作粗魯。“不學了!走人!”

林煦終於停下了筆。他擡頭看著江嶼,眼神平靜。“雨很大,等等就放學了。”

“老子有傘!”江嶼沒好氣地頂回去,從書包側袋抽出一把折疊傘,牌子貨,輕便結實,一看就不便宜。他嘩啦一下抖開,動作帶著火氣。

林煦沒動。他看著窗外密集的雨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放在腳邊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裏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麽。他沈默了幾秒,然後,很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幾乎被雨聲淹沒,但江嶼聽見了。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

“我家離得不遠。”林煦的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江嶼說。他擡起頭“你要是不介意放學可以去我家避避雨。順便把剩下一點講完?”最後半句,他說得有點猶豫,似乎在衡量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江嶼楞住了去他家?

腦子裏瞬間閃過昨天那罐被拒絕的飲料,和帶著距離感的“謝謝”。他張嘴就想拒絕。可話到嘴邊,卡住了。

他看著林煦的眼睛,卻說不出拒絕的話“行啊。”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幹巴巴的。

林煦似乎沒想到他真會答應,楞了一下,隨即很快低下頭,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動作依舊不緊不慢,有條不紊。他把那本厚厚的習題集小心地裝進舊帆布包,又拿出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幾個蔫了吧唧的西紅柿和一把小青菜。江嶼眼皮跳了跳。

走出學校,寒氣裹挾著濕漉漉的雨腥味撲面而來。雨比在窗邊看到的還要大,風也猛,斜著刮過來,傘都差點拿不住。積水在地面匯成渾濁的小溪流,汩汩地淌。

林煦撐開一把舊傘,傘骨有一根明顯彎了,傘面也褪了色,看著就弱不禁風。他毫不猶豫地走進雨裏,那把破傘在風雨中飄搖,瞬間就被打濕了大半邊肩膀。

江嶼撐著自己的高級傘,跟在他後面幾步遠的地方。雨水在他傘沿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他看著前面那個單薄的背影。深藍色的舊校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過分清瘦的肩胛骨。那把破傘根本遮不住什麽,雨水肆無忌憚地沖刷著他的後背和書包。帆布包的顏色更深了,濕漉漉地貼著他的腰側。他走得不快卻很穩。

江嶼幾大步走上千,把自己的傘猛地往林煦那邊傾斜了一大半。

“擠擠!”他粗聲粗氣地說,眼睛盯著前方濕漉漉的路面,不去看林煦的表情。

林煦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側過頭,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碎發往下淌,劃過蒼白的臉頰。他看著江嶼那把幾乎完全罩住他頭頂的傘。

“謝謝。”林煦的聲音混在雨聲裏,很輕。又是謝謝。江嶼心裏又有點堵。他沒吭聲,只是把傘又往林煦那邊挪了挪,自己的右肩瞬間暴露在冰冷的雨裏。雨水浸透薄薄的校服布料,涼意刺骨。但他沒動。

七拐八拐,鉆進了一條狹窄的老巷子。路面坑坑窪窪,積水更深了。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雜著下水道隱約的酸腐氣。墻壁斑駁,貼著各種小廣告。頭頂是密密麻麻、糾纏在一起的電線,像一張巨大的黑色蛛網。

林煦在一棟灰撲撲的舊居民樓前停下。墻皮剝落得厲害,露出裏面暗紅色的磚。樓道黑乎乎,散發著一股陳年的灰塵味兒。

“到了。”林煦說,他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水珠濺到江嶼的褲腿上。江嶼沒在意。他看著這棟破敗的樓,眉頭擰得死緊。比他想象的還要寒酸。

樓道很窄,光線昏暗。聲控燈大概是壞了,跺了半天腳也沒亮。林煦摸出鑰匙,熟練地打開一扇銹跡斑斑的防盜門,然後是裏面的木門。

門打開的瞬間——

一股濃郁的、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

是食物的香氣。濃郁的帶著煙火氣的蔥花香,混合著米飯剛出鍋的甜香,還有溫暖的、屬於“家”的氣息。像冬天裏突然撞進一個點著壁爐的房間。

江嶼猝不及防,被這暖烘烘的氣味包裹住,整個人都楞了一下。冰冷的雨水帶來的寒意,似乎瞬間被驅散了大半。

“媽,我回來了。”林煦的聲音響起,不再是平靜疏離,是一種帶著點疲憊、又無比自然的家常語調。

“哎!回來啦?淋濕沒有?”一個溫和的女聲從裏面傳來。

江嶼跟著林煦走進門。地方很小。一眼就能望到頭。客廳和餐廳連在一起,也就他家客廳三分之一大。家具很舊,但擦得幹幹凈凈。一張掉了漆的木質方桌,幾把同樣舊但結實的椅子。靠墻放著一張老式沙發,鋪著素色的格子布,洗得發白。窗戶關著,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一個圍著圍裙的女人從旁邊的小廚房探出身來。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蒼老些,臉色有些病態的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但笑容很溫暖,眼睛彎彎的,和林煦很像。

“喲,有同學來啦?”林母看到江嶼,眼睛亮了一下,笑容更大了些,“快進來!外面雨大吧?瞧這衣服濕的,小煦,快給同學拿條幹毛巾擦擦!”

她的熱情很自然,沒有刻意的討好,也沒有因為江嶼明顯不同的穿著打扮而顯得局促不安。

江嶼有點手足無措。他習慣了別人的恭敬、討好,或者疏離的客套。這種撲面而來的溫暖,讓他像一腳踩進了棉花堆,有點發懵。他僵硬地站在門口玄關處,濕漉漉的鞋子踩在門口一塊幹凈的舊地墊上,留下明顯的水漬。

“阿姨好。”他幹巴巴地擠出三個字。

“哎,好好好!別站著,快坐!地方小,別嫌棄啊!”林母笑著招呼,又轉身回了廚房,裏面傳來鍋鏟碰撞的清脆響聲和更濃郁的香氣。

林煦已經從衛生間拿了條幹凈的毛巾出來,遞給江嶼。毛巾是淡藍色的,舊了,有點硬,但洗得很幹凈,散發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給。”林煦的聲音平靜。

江嶼接過毛巾,胡亂在臉上和頭發上擦了幾下。動作有點大,像是在掩飾什麽。他環顧四周。真的很小。東西很多,但都歸置得整整齊齊。窗臺上放著幾盆綠油油的植物,生機勃勃。墻上掛著幾幅簡單的畫,像是林煦小時候畫的。角落裏一個舊書架,塞滿了書。空氣裏有飯菜香,有淡淡的藥味,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家的溫暖感。

和他那個空曠、冰冷、一塵不染得像博物館樣板間的“家”,完全是兩個世界。

“坐吧。”林煦指了指那張舊沙發。

江嶼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坐下了。沙發有點硬,彈簧發出輕微響聲。他一米八幾的個子,坐在這小沙發上,腿有點伸不開。有點別扭,但卻感到無比放松。

林煦把書包放好,也走了過來,沒坐沙發,而是拉過一張木椅子坐下。他拿出包裏的塑料袋,裏面蔫蔫的西紅柿和小青菜露了出來。

“媽,菜買回來了。”他朝廚房說。

“哎,放著吧!飯馬上好!讓你同學稍等會兒啊!”林母的聲音伴著滋啦的炒菜聲傳來。

廚房是開放式的,很小。林母背對著他們忙碌。她的動作不算麻利,甚至有點慢,帶著點大病初愈的虛弱感。但她做得很認真。鍋裏熱氣騰騰,暖黃色的燈光打在她微駝的背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影子。鍋裏翻炒著綠油油的青菜,香氣四溢。

林煦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看著他媽媽忙碌的背影。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很柔和。像一只回到巢穴,終於卸下所有防備的小獸。

江嶼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那抹背影吸引。他看著林母有些吃力的動作,看著她不時停下來,用手背輕輕捶一下後腰。他看著林煦安靜註視的目光。一種極其陌生的酸澀感,毫無預兆地沖上鼻腔。

他猛地低下頭,盯著自己濕漉漉的褲腳。喉嚨裏那塊東西哽得更厲害了。他想起自己那個永遠在忙碌、一見面只會爭吵的父母。想起空曠餐廳裏,長桌上擺滿精致菜肴,卻只有他和爺爺沈默相對的畫面。

“餓了吧?先喝點水暖暖。”林煦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一杯冒著熱氣的白開水遞到了他面前。

“謝謝。”江嶼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透過玻璃杯壁傳來。他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地抿了一下。熱水滑過幹澀的喉嚨,一路暖到胃裏很舒服。

“開飯啦!”林母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炒青菜出來,笑容滿面。她又轉身回去,端出一碗金燦燦的蒸蛋羹。蛋羹表面光滑如鏡,顫巍巍的,撒著碧綠的蔥花和幾滴香油。香氣霸道地鉆進江嶼的鼻子,勾得他胃裏一陣轟鳴。

接著是一盤酸辣土豆絲,番茄炒蛋,還有三碗冒著熱氣的白米飯。菜很簡單沒有大魚大肉,沒有精致的擺盤。就是最普通的家常菜。

“來來來,快坐!家裏沒什麽好東西,別嫌棄啊!”林母熱情地招呼著,自己也解下圍裙坐了下來。她臉色依舊蒼白,但笑容很暖。

江嶼被這氣氛裹挾著,有點暈乎乎地坐到了餐桌旁。林煦坐在他旁邊。

“媽,您多吃點蛋羹。”林煦拿起一個幹凈的勺子,先給母親碗裏舀了一大勺嫩滑的蛋羹。

“哎,好,你也吃,同學也吃!”林母笑著,拿起筷子,“別客氣啊,就當自己家!”

自己家?

這三個字像小錘子,輕輕敲在江嶼心上。他看著林煦自然地給母親夾菜,看著林母笑著給林煦碗裏也添了一筷子青菜。燈光是暖黃的,飯菜的熱氣氤氳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輪廓。空氣裏有飯菜香,有林母溫和的說話聲,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他捏著筷子,看著碗裏晶瑩的白米飯,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在這樣的“家”裏,吃過這樣一頓簡單的飯。

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沒有冰冷的刀叉和精致的瓷器,沒有隔著長桌的遙遠距離。

“吃啊,同學。”林母又招呼了一聲,聲音溫和。江嶼猛地回神。他低下頭,掩飾性地扒了一大口白米飯。米飯很香,軟硬適中,帶著糧食最樸實的甜味。他夾了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裏。蔬菜本身的清甜。他又舀了一勺蛋羹。嫩滑得入口即化,蔥花的香和香油的點綴恰到好處,溫潤地熨帖著空蕩蕩的胃袋。

好吃。真tm好吃。

仿佛是他長這麽大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飯。他悶頭吃著。不敢擡頭。怕一擡頭,就會被這暖得發燙的燈光,被林煦母子間那種自然的溫情,灼傷了眼睛。心口那塊凍了十幾年的堅冰,好像被這頓飯的熱氣,熏開了一道細細的裂縫。

一頓飯吃得沈默又洶湧。主要是江嶼沈默,林煦母子偶爾低聲交談幾句,無非是“今天感覺怎麽樣?”“藥按時吃了嗎?”之類的家常。林煦會細心地把他媽媽碗裏不小心掉進去的一小塊香菜挑出來。

吃完飯,林煦主動收拾碗筷。林母要幫忙,被他輕輕按回椅子上。“媽,您歇著,我來。”

江嶼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看著林煦熟練地洗碗,擦桌子。動作利落,帶著一種這個年紀少有的沈穩。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水龍頭流出的水嘩嘩作響。

“小煦,給同學切點水果吧?”林母坐在舊沙發上,朝廚房喊。

林煦從廚房探出頭,手裏拿著兩個洗幹凈的蘋果。“吃蘋果嗎?”

“不,不用。”江嶼擺擺手,覺得渾身不自在。他像個闖入者,打擾了這份寧靜的溫暖。他站起身,“雨好像小點了,我就先走了。”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抓起沙發上的書包,語無倫次地對林母說了句“謝謝阿姨,飯很好吃”,就匆匆往門口走。

“等等。”林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嶼腳步一頓,心猛地一跳。他回過頭。林煦從廚房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幹凈的保鮮袋,裏面裝著糕點。

“這個,”林煦把袋子遞過來,“我媽自己做的核桃糕。不甜,你嘗嘗。”他頓了一下,補充道,“謝謝你送我回來。” 他的目光落在江嶼右肩上那片還沒完全幹透的深色水漬上。

江嶼看著那個樸素的保鮮袋,看著裏面幾塊其貌不揚的糕點。又看看林煦平靜的臉。他遲疑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保鮮袋帶著一點溫熱,像是剛出鍋不久。

他幹巴巴地應了一聲,捏緊了袋子,核桃的香氣隱隱透出來。

“路上小心。”林煦說。

“嗯。”江嶼胡亂點點頭,拉開門,幾乎是沖進了外面淅淅瀝瀝的小雨裏。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他才感覺滾燙的臉頰稍微降溫。

他撐著傘,快步走在昏暗濕滑的小巷裏。心還在胸腔裏不規律地亂跳。他低頭看著袋子裏那幾塊深棕色的核桃糕。樣子很樸實,甚至有點粗糙。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一塊,塞進嘴裏。

不是很甜,帶著核桃的焦香和堅果特有的油潤感,口感綿密,越吃越香。像林煦家那頓飯,像林煦媽媽的笑容,像林煦遞過水杯時指尖的溫度。

暖烘烘的。從舌尖,一路蔓延到胃裏,再順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連冰冷的雨絲,好像都沒那麽刺骨了。

他捏著剩下的核桃糕,站在昏暗的巷口。回頭望了一眼那棟灰撲撲的居民樓。其中一扇窗戶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在濕漉漉的雨夜裏,像一顆溫暖的、小小的太陽。

江嶼猛地轉過頭,把剩下半塊核桃糕囫圇塞進嘴裏,大步走進雨幕。

好像…互助的日子也沒那麽難熬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