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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逸寶,逸寶 不疼了……呼……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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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逸寶,逸寶 不疼了……呼……不疼了……

(72)

“童教授, 有人找。”

老教授抵著老花鏡,從電腦屏幕後擡頭,見是陌生臉孔。

傅淵逸走近一步,微笑著沖老教授欠身行禮, “童教授好, 盛恪是您的學生吧?”

老教授狐疑地看著眼前人, 娃娃臉,笑起來挺甜, 看著二十剛出頭的樣子, 他雖然記不住系裏所有人的臉,但如果這孩子是自己的學生,怎麽也應該有點印象。

“盛恪是我的學生沒錯, 但你是……?”

“盛恪請了我們作為他的代理律師,我是律師助理。”傅淵逸對答如流,“想來跟您了解一下關於盛恪的事。”

人既然已經進來到了面前, 老教授也沒什麽可以懷疑的,示意道, “坐吧。”

傅淵逸從書包裏掏出筆記本和筆, 又將椅子往前挪了些, “抱歉教授,我聽力不太好, 坐近一些可以嗎?”

老教授點點頭, “你想了解什麽?”

“想知道一下盛恪平時在學校裏的表現。”說著, 傅淵逸竟然從緊張的情緒裏生出了一絲笑意。

他感覺自己現在不像是在調查他哥,更像是當了一次他哥的家長。

“盛恪應該,很優秀吧?”問出口的時候,甚至帶上了些許的驕傲。

“是, 這孩子很努力,很優秀,也很有天賦,腦子聰明得很,什麽東西都是一點就透。我帶他出去比賽,那都是要拿獎的。”

“這麽厲害!”

老教授說起這個學生也是帶著讚賞,一說起來就沒完。

從盛恪大一說到盛恪大三,像是平時沒人可以炫耀似地,不吝誇獎著他的這個學生。

“是顆好苗子啊!”老教授說得口幹舌燥,喝了口枸杞茶,又呸出兩根茶葉。等他放下杯子,話鋒便轉成了唉聲嘆氣,“但是!但是!”

他接連敲了兩下桌子,“我,教書三十幾年,沒見過這麽軸,這麽倔的孩子!”

傅淵逸筆尖一頓,“他……怎麽……”

還沒說完,老教授已經氣不打一處來地自顧自往下,“這小子性格太悶,問他什麽都問不出。出了事也不會說。這次的事情發展到現在,他自己也有一半的責任!”

“我跟他說了,早點解決。他不知道在做什麽,硬是拖著!這件事對他的影響他自己心裏沒數嗎?還有他的家裏人,孩子出了這麽大的事,怎麽能不管不顧?”

“說來我就氣,還有上次科技杯,我們準備了整整一個月,他本來是要拿獎的呀!是要拿獎的!”老教授再一次把桌子敲得“邦邦”作響,“那個獎他要是拿到,日後路就好走了呀!是他以後的敲門磚!含金量比他之前參加過的其他比賽都要高!結果臨到頭,他跟我說不比了!”

老教授說到這裏,激動得拓沫星子亂飛,“我當時問他,說他要是有什麽困難,說出來,老師幫著他一起解決。這小孩子死活不開口!跟我說不比了,要回去。”

隔壁老師聞言,也插了一句,“盛恪啊,不知道翹了我多少堂課。要不是童教授您看中他,我高低得關他一門。”

老教授重重一嘆氣,這會兒更像是嘮家常,說起家裏那個不爭氣的孩子,有滿肚子的苦水要倒,“什麽都好,就是悶得要命,鋸嘴葫蘆!這叫不知道他家裏的情況,我也不好評判。但這麽優秀的孩子,家裏應該全力支持的呀!”

“還有這次,他拿到優營名額,我都準備好親自帶他。結果他說他要回去。我真弄不懂,人家擠破頭想要的名額,他說放棄就放棄,他家裏到底什麽情況,需要這個孩子做到這個地步?”

“但我聽說,盛恪填的政審材料,不是和父母都不聯系?”

老教授搖頭,又是一陣唉聲嘆氣。而後才想起來自己眼前還有個人,“你還有什麽要問?”

傅淵逸咽著幹澀的喉嚨,筆尖在筆記本上留下不可控的墨點,“教授,或許您知道,盛恪的身體是不是不太好?”

老教授想了想,“是看他吃過幾次藥。”

“我在醫院碰見過他兩回。”另一個老師說,她老公是醫生,所以往醫院跑的次數很多,撞見過盛恪。“一次掛水,一次他好像是去做胃鏡吧,就上個月。”

“家裏有人陪?”老教授立馬問。

“倒是沒見。胃鏡是另外一個男孩子陪著的。因為要全麻嘛。”

“你看看,你看看!他家裏連孩子的身體都不關心。”老教授痛心疾首,“盛恪家裏拖累他太多了呀,太多了……”

-

同一時間,上海。

“陳先生。”

“阮醫生。”陳思淩沖對方點頭致意,然後跟著阮醫生進入診室。

“好久不見。”

淩遇剛走的時候,阮醫生也曾是陳思淩的心理醫生。

“我這次來,是想問一下傅淵逸的情況。”陳思淩開門見山,“我知道,小東西的情況不太好了,但我想知道,他現在到了哪個階段。”

阮醫生沈吟片刻,道:“我們前幾年一直控制得不錯,盛恪加入之後,情況變得更加穩定。”

陳思淩頷首,“盛恪來了之後,傅淵逸確實都是他在照顧。”

“小逸的情況是在今年夏天急轉直下的,但原因……我也無從知曉。我對他進行疏導的時候,他下意識地避開了,所以我猜測,應該也和淩先生有一定的關鍵。”

陳思淩蹙眉,“這段時間沒有發生過什麽。這一點,我和盛恪討論過,可以確信。”

所以,他們至今不知道,點燃引信的那個事件到底是什麽。

陳思淩神情愈發凝重,“我們下一步能怎麽做?”

他和阮醫生都知道,傅淵逸創傷後應激的觸發事件是淩遇,但PTSD的創傷後再體驗、驚恐,並非必須要經歷明確的事件才會觸發,也有可能是某個細微的場景,甚至只是一個相似的氣味,例如汽油、柏油馬路的瀝青味,或者一段聲音,例如急剎車,金屬摩擦,都會導致傅淵逸的情緒波動,從而觸發傅淵逸的壓抑記憶。

“我想,現在最關鍵的,還是設法穩定小逸的情緒。藥物治療我會按照他的情況繼續調整計量,先穩住他的睡眠和焦慮。”

陳思淩擡眼看向他,表情並不好。

阮醫生當然知道他不想聽到這樣籠統的、沒有明確治療方案的回答,但是——

“小逸現在處於防禦機制非常強烈的狀態,強行追問只會激起他更大的抵觸情緒。我們必須謹慎的去建立他的安全感,創造足夠穩定的環境,幫他重新建立表達,而不是極端的回避。”

“這樣我們的治療才能繼續。”

“另外,這次情況突然的惡化,會拉長他的治療期。”阮醫生語氣低緩卻十分清晰,“當然,我不希望他進入終生的慢性病程,但以現在的情況看來,我想您和盛恪需要對此有心理準備。”

“還有,我希望您能同意近期安排小逸進行更密集的心理疏導。我想盡可能緩解他的防禦姿態。”

陳思淩點頭:“自然。”

“在這段期間,您和盛恪也要足夠耐心才行,他應該很需要你們。”

走出醫院,陳思淩問司機要了支煙,站在路邊抽。

他戒煙很久了,大概能追溯到他還在追淩遇的時候。他痞,而淩遇一看就是三好學生。

為了追三好學生,他乖乖把煙戒了。

當然一開始也沒那麽好戒,心情一不好還是習慣性地想來上一根。

但後來又一次……那天的天跟現在差不多,是個陰天,風挺大。

他吊兒郎當地單肩背著包,跑淩遇學校門口堵人。淩遇身材高挑,長得也帥,人群裏一眼就能望見。

淩遇跟自己的同學談笑風生地走出來,然後路過他,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淡極了,他卻被神撩得渾身難受,叼著煙,混混似地跟在淩遇身後,一路跟他跟到車站,也跟著上車。

那天車上人很多,他花了吃奶的力氣才擠到淩遇身邊。

淩遇垂眸看他,笑了一下。

“笑屁。”他吸著鼻子,“勾我的是你,不理人的還是你。淩遇,你——”

“吱——”司機一個急啥,不僅打斷了陳思淩的話,還讓他咬到了舌頭,生理淚瞬間湧上來,差點沒出息地在淩遇面前哭。

他背過身,把腦袋抵在手臂上,痛得摳緊了腳趾。

耳邊又是一聲低笑,淩遇的手蓋了上來,蓋在他的後頸,將他提溜著轉過身。

跟著他就很沒面子地被人挑起下巴,那人拇指食指一捏他的兩頰,他乖得跟什麽似地把嘴巴張開,給人看。

“咬得不輕。”淩遇擦了擦他的唇角。

陳思淩耳朵紅得要滴血,“要你管……”

淩遇遞了水過來,“漱漱口。”

“吐哪兒?”陳思淩含糊地問。

淩遇眉眼一彎,回答:“咽下去。”

陳思淩:“……”

“還有。”淩遇彎下腰,在陳思淩的頸側輕嗅。即便兩人還隔著一段距離,陳思淩也能感受到淩遇身上的熱度,還能聞到他身上的——

洗衣液的味道。

“什麽?”陳思淩一咽口水。

“少抽煙。”淩遇說完,直起身,“我不喜歡。”

“……”

“哢嚓”陳思淩點燃煙,抽了一口,覺得嗆,於是沒抽了,只在指尖夾著任其燃盡。

天際滾過悶雷,是又要下雨。

陳思淩上車後,司機問,“老板,現在去哪兒?”

陳思淩沈默了一會兒,答:“去墓地。”

-

“嘔——”劇烈的嘔吐聲從廁所傳出。

周渡幾乎是跟著傅淵逸一起跪在地上,養尊處優的小少爺這會兒也不嫌臟不怕惡心,只求傅淵逸千萬別出事。

傅淵逸吐得太厲害了,整個身體痙攣蜷縮,後背的衣服濕得快要擰出水,已汗濕成一縷一縷的劉海不斷往下滴汗。

“傅淵逸,呼吸!”周渡緊張到破音,他托著傅淵逸的下巴,“呼吸……”

再吐下去,傅淵逸就要窒息了!

“醫生呢?怎麽還沒到!”周渡沖門外的人吼。

“已經在路上了,少爺。”

傅淵逸喘不上了,身體在抽搐之下全然失了力道,沒有焦點的眼睛,眼瞳劇烈顫動,像是沈溺在某個噩夢之中。

“傅淵逸,你別嚇我!”

“呼吸,求你呼吸——”

但傅淵逸肺裏好似破了個口子,呼吸淺極,每一次短促的喘息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用力撕扯出來,帶著誇張的嘶鳴。

而後又在還沒吐出來時,立馬嗆回去。

周渡急得紅了眼睛,拍打著他的後背,試圖幫他稍稍順一口氣。

可於事無補,傅淵逸已經意識模糊了,周渡不知道他在經歷什麽,失焦的眼裏竟溢出眼淚。

“這個孩子還有生命體征!”

“把他們分開,快!救護!”

“你淩爹……回不來了……”

“二爹你別恨我……”

“傅淵逸,我回來了,我是盛恪。”

“第一人民醫院提醒您覆診。”

“名啊利的,前程啊,前途啊,重要嗎?”

“可我是……精神病人……”

“盛恪家裏拖累他太多了呀,太多了……”

好吵,好疼……傅淵逸疼得想蜷縮起來,可他動不了,他的骨頭碎了,肺破了。他失去了淩遇,愧對陳思淩,拖累盛恪……

他是精神病人……

……

“操!”周渡突然罵出一聲,傅淵逸的狀況來得太教人措手不及,讓他一下子懵了,以至於忘了傅淵逸的交代。

“傅淵逸,醒過來!”

周渡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裏翻出傅淵逸的手機,點開那段10秒的錄音,放給傅淵逸聽。

盛恪的低沈沙啞的聲音緩緩流出——

“逸寶,逸寶,我的寶貝——”

“呼——不疼了。不疼了,我的寶貝。”

一遍,兩遍……

第十遍,傅淵逸顫抖地將手機搶過去,貼在他已經快要聽不見的耳朵,壓得耳骨通紅。

“逸寶,逸寶,我的寶貝——”

“呼——不疼了。不疼了,我的寶貝。”

第二十六遍——

周渡終於感覺傅淵逸癱軟了下來,他接住他,而後望見了傅淵逸那一雙通紅的、正在慢慢聚焦的眼睛。

那一瞬,他知道,這一輩子,或許只有盛恪才能成為傅淵逸的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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