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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更隔蓬山一萬重 夏日天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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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更隔蓬山一萬重 夏日天長

“簡明侍衛回來了, 拾翠姑姑搬取家人也回來了。”下人說道。

“我知道了。”李青一應了一聲,不多時拾翠就換了衣服, 進來伺候了。

“路上還順利嗎?”李青一問道。

“托殿下的福,一切都好。”拾翠笑道,李青一正坐在書房裏,攤開一卷北地風物志看著,拾翠看著已經黃昏時候了,於是與她點了上燈,又要添茶,李青一阻止了她,時候也不早,所以拾翠只拿起水壺來續著水, 少女這一套做得行雲流水, 很是麻利, 嘴上也是少見的說個不停, 看來這趟旅途的確很愉快,“說起來也有意思, 我父親居然覺得我孝順他是理所當然的事,我繼母倒是不想來, 奈何他非要勉強,結果就一並來平川城了。”

“他還覺得我給他謀得這個看倉庫的差事不夠好, 他想要草料場或者軍械庫。”拾翠笑道, “我可不敢讓他幹這種人命關天的差事。”

李青一從書頁裏擡起了眼睛, 點了點頭,“看來他的確半點都不記得他對不起你的事了。”

拾翠笑了笑,“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多半淑妃也把題紅忘掉了吧。”李青一輕聲喟嘆道。

拾翠聞言楞了一下,“大概吧。”

“說起來我還遇到她父親了。”拾翠說道, “她父親還問我,這些年她在宮裏過得怎麽樣。”

“我就和他說,題紅很得重用,現在照顧武成侯的大管家也是她,老爺子聽了還挺開心的。”拾翠說。

“最好別讓他擔心了。”李青一附和道,“讓他知道那些事,他除了著急別的也沒法子。”

“等過些日子,中秋了有個名頭,問問題紅要不要回家探親。”李青一說道,說實話她有時候是有些擔心題紅的,那個少女心氣太高太硬,報不了的仇像一塊巨石一樣壓在她的胸口上,幾乎成了郁結。

若是回家看看,能不能排解些許,畢竟想要扳倒淑妃不是一時一地的功夫,如果她抑郁成疾就不好了。

拾翠點了點頭。

“只要好好活著,總有出頭之日的。”拾翠由衷地嘆道,李青一把書翻到了下一頁,她低下了頭,忍不住開始回想前生的事。

是啊,得活著。

否則什麽都做不到。

“你給題紅寫信的時候,”李青一遲疑了一下,“讓她好好照顧自己。”

“你今天出遠門回來,也累了,下去歇著吧。”她吩咐道。

拾翠應了聲,退了下去,在心裏盤算著怎麽給題紅寫信,她父親一切安好應該大書特書一番,她想起父親來應該會格外保重吧,拾翠想,她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給題紅寫信,還要挖空心思寫這封信,好像他們是什麽朋友一樣。

拾翠從前從未覺得她們兩個會成為朋友,自打這個格外漂亮的和整個淒慘零落的棲鸞閣有幾分格格不入的少女來到青一公主這裏,拾翠就隱隱有點怕她。

她很像那種家庭不錯的女孩子,拾翠想,父母疼愛,一身本事,又見過世面,和自己不一樣。

事實證明也的確如此。

很多事可以說得上多虧她的照顧了。

題紅雖然脾氣急了些,但是人很好,拾翠想,她從來不覺得自己能和這樣的女孩子成為朋友。

或者說,她從來沒覺得自己還能交朋友。

但是她為什麽不可以交朋友呢,她想。

她不止應該去交朋友,她還應該去做很多事。

“拾翠姑姑回來了?”杜毓文靠在書房門口問道。

李青一點了點頭,“簡侍衛也回來了。”

“我看到了。”杜毓文說,李青一讓他進來在旁邊坐,青年走了進來,他手裏端著一小盅藥,似乎喝了有半天了,黃芪黨參連翹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屬實不怎麽樣,他的病到了夏日裏就會癥狀輕些,所以喝藥頓時就變成了苦差事,於是被他拿在手裏,放涼了又被捂熱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李青一的目光,他心虛地垂下了眼睛,覺得自己應該有點樣子,於是端起了瓷盅仰起頭一口咽了下去。

好像也沒有那麽苦,杜毓文想,或者說他已經感受不到自己的舌頭了。

他將瓷盅放在了一邊。

他們如今住在平川的河西節度使的官邸裏,剛剛來到的時候,杜毓文就發現了一件事,在過去的三年裏楊師古並沒有住在這裏,也是,這座院落是按章辦事的,雖然說已經夠體面了,但是對他那種人來說,簡直是促狹不堪。

所以他定然在這座城中另買了一處宅子,大概是怕被彈劾的緣故,他對所有人隱瞞了這件事。

看來楊師古沒想過自己這麽快就在這裏混不下去了。

而杜毓文也不打算驚動他,過去的一年,他一直忙著調查三部的事,看看關系有沒有和緩的餘地,假裝無暇顧他。

實際上,他倒是一直在調查那位楊大人吃下了這座城的那些產業,他這樣一副靜默的態度,楊大人自然也很難出手了。

現在,也許可以把這件事提到主要的日程上來了。

節度使官邸規模不大,但是五臟俱全,夫人院裏的這間書房朝西,如今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能正好看到紅得像火的晚霞。

“今天的事情不多麽?x”李青一問道。

杜毓文點了點頭,“還好吧。”他說,坐在了一邊陪席上,李青一想給他杯茶漱漱口,但是發現自己今日裏用的茶具只有一個杯子。

她有幾分左右為難,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用過的杯子推了過去。

“你要不要喝口水?”她問道。

杜毓文看向了那個杯子,他顯然也有一瞬間地不知所措,然而他決定表現的自然而然,接過杯子來一飲而盡,裏面的茶水被泡了多次,味道已經很淡了,李青一向來愛惜東西,也不懂那些講究。

她繼續翻著書,杜毓文看到了幾行內容,一時也猜不出這是什麽書,“這本書有意思嗎?”

“還挺有意思的。”李青一回答道,“是我們上次在白塔寺附近的集市買的那本北地風物志。”

“這樣。”杜毓文笑了笑。

“我看到在講這裏的葡萄,還有酒。”李青一認真地說,“據說這裏的酒很有名,但是我們好像不喜歡喝這種酒。”

“也有人愛喝的。”杜毓文說道,“葡萄美酒夜光杯,也是赫赫有名的。”

他微微地出了口氣,如果他沒弄錯的話,楊師古在這裏的產業主要就是酒莊和酒鋪,誰知道這酒莊裏有沒有賭博和皮肉生意,他還沒有查明白,這大半年這些酒莊都消停的很,只是做些日常的生意。

單就日常生意就足夠他們賺的盆滿缽溢了,但是畢竟從來人心不足蛇吞象。

所以杜毓文覺得除非來不及,楊師古不可能不染指那些東西。

他要送給簡東山真正的生日禮物,就是楊師古的這些產業。

皇上應該知道楊師古即然能幫他搞錢,肯定也會努力幫自己搞錢,只是皇上應該覺得楊師古肯定會將大部分給了他,如果讓皇上知道這家夥多的是沒上報的灰產和藏私,皇上估計看這條狗就沒有之前那麽順心稱意了。

殺狗還是狗主人最方便,杜毓文想,楊師古是首輔的得意門生,這位權傾朝野十餘年的首輔大人多少也會受點波及了。

皇帝通過首輔和他的黨人控制朝政與文臣,通過大太監們搜集情報監視百官,通過當年打天下的時候的舊部,以及姻親來控制軍隊。

如今這些條觸手都算得上鮮活有力,所以皇上自然也是穩如泰山,昭若北辰的。

杜毓文有時候覺得自己還真是不合時宜,年少成名,皇上就算對他有知遇之恩,也不敢多麽依仗這份恩情,除卻開國功臣,論功勞誰敢排在自己前面,不給自己匹配的地位又不有損聖譽。

那自己最好一病不起了。

若是自己沒來,杜毓文想,會派誰來,寧南侯麽,多半是他了,那皇上可對他是真的有知遇之恩了,倒是完全可以放心地用他。

他出神地想著,藥效起了作用,加上夏日的溫暖濕潤,他感覺自己呼吸順暢了很多,身上也輕松了不少,當然也許還有李青一在一邊翻書的緣故。

他覺得她翻書的聲音很讓人放松,連那盞燈的火苗都是橙色的溫暖的三角形,一跳一跳的,照亮了書桌和窗框的深淺木色,並著夏日雨後空氣裏傳來的草木香,勾勒出些畫船聽雨眠的氣韻來。

他不由自主地靠在靠枕上,合上了眼睛,想著閉目養神,但是規律的翻書聲與少女悠長均勻的呼吸聲實在過分寧靜安詳了,讓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睡了過去。

李青一翻到了下一頁,認真地看著書上白描的葡萄園,突然她感覺那個青年的呼吸和心跳慢了下來,她轉過了頭,那個青年靠在了椅子的扶手上,將那塊淡綠色的軟墊壓在了頭手之下,睡了過去。

因為天氣溫暖潮濕了起來,他的氣色看上去好了一些,本來蒼白的臉上略微出現了些淡粉色,看得李青一不知道什麽時候竟自己吞了口口水。

她忍不住湊近了幾分,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到底是燈光的作用,還是他的氣血總算是養回來了幾分,她看到青年的眼睛下面淤積著一層疲憊造就的青黑色。

而他的睫毛,細而長地垂著,李青一猛然覺得她靠的實在是太近了,近得有些平日裏忽略的細節都莫名尖銳鮮明了起來,挑撥著她的好奇心。

比方說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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